撲過來的人,正是厲魄西門漸,他一身驚人神功,盡聚掌上,這一擊凌厲得無以復加。無情公子張鹹縱以全力相抗,也未必能抵得住他的銳氣。何況此時心分神散,力道大減。
西門漸這一掌擊實了,蒙面人非死不可。
在那千鈞一髮之時,蒙面人頭也不回,忽然直起腰來,右肘借轉身之勢,反撞出去。噼啪一聲大響,那厲魄西門漸急嘯半聲,身形暴然跌撞開一旁。蒙面人卻紋風不動,奇快地俯身握住鐵鏈。張鹹但覺腳踝一震,鋒淨兩聲過處,鐵鏈又分由兩邊震斷,恢復自由。
厲魄西門漸已知來人功力之強,還在自己之上。心中暗暗凜駭,戾聲喝道:「什麼人敢來碧雞山撒野?」
無情公子張鹹驀然失聲叫道:「你可是石軒中麼?」
厲魄西門漸聞言連退三步,叫道:「什麼?是石軒中。」
蒙面人一轉身,直撲向厲魄西門漸。想那西門漸平日何等氣焰,從不知害怕二字作何解釋。但這時卻不由自主地連連倒縱,蒙面人如影隨形,緊追不捨。
無情公子張鹹叫道:「石軒中,我不用你來搭救,我自己就能出得碧雞山。」一面叫喊,一面追上去,眨眼間三人都出了地窖。
西門漸暗念如被石軒中追上,一打起來,師父如不能及時趕到,非死在他劍下不可。想是這樣想,但他腳程不夠人家快,又是倒縱之勢,更顯遲緩。因此剛出地窖已被蒙面入追上。
張鹹在後面又叫道:「石軒中,你走開,我不用你搭救。」
厲魄西門漸突然靈機一動,縱聲長笑道:「張鹹你別不要臉,是朱玲救了你的狗命。」蒙面人好似欲細聽他們之言,便斜斜撒開一旁。西門漸又道:「枉你一向認為愛朱玲,但到了生死關頭,便露出狐狸尾巴。」
無情公子張鹹面上掛不住,大吼一聲,雙肩一晃,已晃到了厲魄西門漸身前。左手使出一招「春雷驚蟄」,以掌鋒斜砸敵人右胸。但這一招似實而虛,右掌使的一招「龍尾揮風」方是煞手。西門漸奮力一架,各各震開一步。張鹹立刻又攻過去。
蒙面人躍入戰圈中,左手一勾,指勾掛住西門漸鐵臂。借力一揮,西門漸的身形便不由自主地旋開六七步遠。張鹹恰好一掌劈空,蒙面人使個奧妙手法,不知怎地,那隻右掌已到了張鹹脅下。輕輕一託,張鹹頓時有如騰雲駕霧般飛開丈許遠。
蒙面人身形一晃,已到了西門漸身邊,但卻沒有出手攻擊。西門漸已知道蒙面人的意思,是等他再發話。一方面又監視著他,不讓他趁機逃走,他心中已有了這個蒙面人便是石軒中的印象,這時不知如何,竟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大聲道:「朱玲她容貌已毀,奇醜可驚,張鹹你便變了心腸,這算得是什麼愛情?本香主這就要下山訪尋她,只要她肯和我在一起,本香主絕不會嫌她醜陋。」
蒙面人在喉嚨中低吼一聲,轉眼去看張鹹。西門漸立刻又加上一句道:「他曾經親眼見到朱玲的樣子。」
無情公子張鹹突然仰天長笑,但聲音卻沉哀無比,簡直就像放聲大哭。蒙面人見他不再反駁,驀然一晃身,縱上屋頂,轉眼已隱及在黑暗中。
張鹹淒厲長笑之聲未歇,鬼母冷婀突然自空中飛墜。西門漸見了師父,膽氣大壯,驀然撲向張鹹,揮掌疾劈。鬼母喝道:「住手,他已立下誓言必須放他安然出山,剛才那人是誰?」
「石軒中吧……弟子可不敢確定。」厲魄西門漸道:「他已知朱玲容貌被毀之事,立刻走了,相信已離山追尋朱玲。」
無情公子張鹹失魂落魄地踉蹌下山。鬼母不但不去攔他,還著西門漸送他出去。
這時宮天撫被軟禁在那華麗的房中。突然房門呀的一聲開啟,一個蒙面人瀟然走進來。宮天撫見那房門乃是被他硬給震開,便知此人不是玄陰教的人。
蒙面人躍到他身前,雙手握住鐵鏈,然後吐氣開聲。鐵鏈錚錚連響兩聲,已跌墜地上。轉眼間蒙面人又把腳下鐵鏈如法弄斷。宮天撫問道:「尊駕的聲音好熟,敢問高姓大名?」蒙面人搖搖手,又指指房外,便當先縱出房去。
宮天撫低頭看看已經恢復自由的四肢,突然一陣極端侮疚之意襲上心頭。要是早知道會有人援救,他怎肯向鬼母宣誓,今後不愛朱玲?蒙面人見他不出來,便又躍入,伸手拉他。
宮天撫一臉悔恨的神色,惘然搖頭道:「不,謝謝你的好意,我應該死在碧雞山上……」蒙面人開言大奇,失聲問道:「為什麼呢?」
宮天撫突然全身一震,叫道:「你是石軒中麼?」
蒙面人沒有回答,又指指門外,意思是要他快走。
「天啊,竟是你來救我,唉,我不如自己尋個了斷之法,石軒中,你可知朱玲已被鬼母毀了容顏,變得奇醜無比?」
蒙面人應道:「我知道。」宮天撫覺得他的聲音沙啞,好像是石軒中,卻又有點兒不似。便又問道:「你可是石軒中?」蒙面人竟在發呆,眼睛望著黑暗的長空。
宮天撫再問他一聲,見他仍在發呆,便恍然大悟。猜忖此人一定是石軒中,卻因提起朱玲玉容被毀之事,故而尋思。當下嘆息一聲,道:「我和張鹹都見到她……咳,她的顏面被鬼母的碧螢陰火炙傷之後,青一塊紫一塊,鼻子塌下去,簡直不似人形。看了之後,想起她以前絕世容顏,真令人心驚膽戰,可怖可憐。」
蒙面人啞聲道:「夠了,你快走……我也得離開此地……」
宮天撫搖頭道:「我不走,最好鬼母把我殺死,噫,有人來了。」話聲未畢,暗沉沉的屋頂上,驀然兩道銀虹,挾起風雷之聲,電射而下。
這兩道銀虹分向蒙面人和宮天撫當頭罩下。來勢猛惡絕倫。宮天撫的青玉簫尚在身上,乍見銀虹之時,已抽在手中,但因對方來勢極強,不敢力擋。斜縱開之時,一箭點去,青光起處,橫點在銀光上。雖然沒有把那道銀虹盪開,但已能使敵人不能掛著餘威來追擊自己。
另一道銀虹向蒙面人當頭罩下。堪堪及頂之際,只見蒙面人身形微塌,卻沒有旋閃開去,倏然雙掌仰推上來。那道銀虹在高處下未,有如雷霆萬鈞,猛不可擋,就怕敵人閃開。此時蒙面人既不閃避,正中下懷,驀地光華暴射,銀虹搖頭,在硬衝急瀉中,暗蘊招數變化。
這原是剎那間事,蒙面人雙掌仰推上來,突然左掌先到。巧妙無比地探入銀光中,掌鋒一震,便把銀光閃閃的戟尖盪開一尺。右掌心一吐,嘩啦啦暴響一聲,宛如狂飈忽發。當頭撲下的人,此時有如斷線風箏,翻翻滾滾地飛開立許。
兩道銀虹斂處,原來是鬼母座下三鬼的白無常、黑無常姜氏兄弟。
那個勁襲宮天撫的,乃是黑無常薑黃,睹狀驚駭交集,忙縱到兄長身畔,低聲問道:「哥哥可曾受傷麼?」白無常姜斤此時胸頭翳悶,呼吸不暢,連話都不會說。
蒙面人厲聲大笑,雙足頓處,已飛上屋頂,忽然間已隱沒在黑暗中。
不久,鬼母聞訊趕至,她以絕快身法,先在山上兜了個大圈,沒有發現蒙面人蹤跡。復又回到原處。白無常姜廳已逐漸好轉,但五臟震盪過劇,已受內傷。
鬼母一望而知那蒙人無堅不摧的罡氣,把白無常姜斤震開。但不知蒙面人是手下留情亦是功力未夠,因此才沒有把姜斤立斃掌下。當下便先把宮天撫驅逐下山,一面叫姜斤好好養傷。然後召集一眾香主,在大廳中商議。
一共是天龍、天鳳、內三、外三、刑堂等九位香主,但如今只有七人。除了隴外雙魔先後橫死外,天龍堂香主銀髯叟衛浩一部長及腹的銀髯,已斷了一截。內三堂中陰陽童子龔勝和火判官秦崑山,都面色不佳,身負傷勢。
鬼母冷婀環視眾人一眼,心中一陣驚然。想當日玄陰教何等威名,手下九位香主俱是名震一方的高手,趾高氣揚,目空天下。但如今已顯得零星落索,最可怕的是大家垂頭喪氣,全無鬥志。
鬼母自己振作一下,便道:「剛才發現一個蒙面人,侵入本山聖壇之內,企圖將張咸和宮天撫帶走。據說此人可能是石軒中。」
七位香主一聽此言,頓時都面露詫駭之色。
「但本教主趕到時,蒙面人已先一步溜走。故此本教主不能確定是否就是石軒中。至於張、宮兩人,因另有瓜葛,故此已將之放走。異日諸位與之相逢,不必為難他們。」
鬼母說到這裡,微微一頓,雙目電射過一眾香主面上,等候他們發言。但等了片刻,竟沒人報告任何有關的訊息。
「今晚深宵集會,主要有兩件任務,要請大家協力盡速查明。第一,這個蒙面人是否石軒中化身?第二,此人夜入聖壇,對地形極為熟悉,是不是本教中有人供給訊息?頗覺可疑……」
群魔聞言,面面相覷。銀髯空衛浩起立道:「教主訓示的兩點,實在足以駭人聽聞。石軒中分明在天下群雄眼前,跳下懸崖。難道他這次還能不死?這是可怪可駭之一。其次如若本教高階人物中,有人和石軒中互通訊息,則這個叛徒,究有什麼意思?這是可怪可駭之二。敝座不必諱言的,便是石軒中武功的確傑出,除了教主之外,恐怕沒有一個能近得他身。因此如要調查石軒中,必須縝密部署,萬萬不可大意。不過在部署之前,首先要將和石軒中暗通訊息的人查出來,以免洩漏機密,反而被對方從容逐一擊破,愚見如此,尚請教主裁奪。」
鬼母頷首道:「衛香主卓見如神,請坐。」
鐵臂熊羅歷起座道:「暗查出石軒中蹤跡,只有一條線索。」
鬼母微笑道:「史思溫不列入其中麼?」
羅歷躬身道:「史思溫雖是他徒弟,但假設石軒中未死的話,一定藉此機會,避不見面。等他自行磨練,以成大器。同時還有一宗好處,便是石軒中之死,可以激動史思溫加倍努力,痛下功夫。故此愚意認為史思溫不必注意。」
鬼母頷苗道:「羅香主請坐,所云大有見地,本教便不必分散力量。」
這兩個原則一決定,其餘數位香主都各抒己見。鬼母冷靜地聽取大家意見之後,迅速地整理一下,然後起座。臉上神色異常在重嚴肅,宣佈道:「各位的建議,都非常切實有用,貢獻良多。現在本教主作一個結論。」
座中七位武林高手,全都屏息靜聽教主訓示。
「本教主先從本教外圍說起。目下因對付的是不可一世的強敵,故此本教為了能集中力量起見,即傳令天下各處分舵,三個月之內不得作案。除非有諸位香主指令,亦不得參與搜尋石軒中下落之事。其次指派總舵主日月輪郭東,專門負責聯絡這件重大任務。最後,說到搜查石軒中這件事,便請七位香主,共同負責。假如石軒中真個未死,不論哪一位香主先查出來,便算是首功。其次最先跟蹤到朱玲的香主,算是第二大功。」
她歇了一下,目光如電,掠過眾人面上。大家心中都為之微凜,各自猜想鬼母還有什麼驚人之言。
「如今大家都明白,本教已集中全力對付此事。假如完全查不出端倪,宣告失敗,則本教自此以後,再無面目在江湖立足稱雄。因此只許勝,不許敗。」
厲魄西門漸突然狂叫道:「我們一定不會未敗。」
鬼母冷冷道:「那就最好不過。本教主給各位期限是三個月,最後一日,恰好是重陽佳節。假如諸位香主直至重陽之日,仍查不出訊息,即須於此日趕回此地。本教主預備筵席,替諸位送行。」
七位香主聽了此言,倒有三雙半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鬼母這送行二字,說得輕鬆,其實卻一片血淋淋,乃是處死之意。
「話說回來,自古道是有賞有罰,方始公平。」鬼母冷婀有力的聲音又道:「得第二大功者,本教主授以本門秘傳奇功練法,練成功後,可比原有威力增進五成。」
她倏然住嘴,只見大家都斂然色動,顯然這個獎賞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得第一功者,立即援升為本教副教主職,復傳以本門秘傳奇功一種。除此之外,本教主並以本身精修之功,施展修靈大法,為他助長功力,務期必符副教主一職威望。各位以為本教主所訂賞罰的準則,尚算公平否?」
眾人異口同聲道:「教主思慮周詳,大賞大罰,極是公平,我等俱無異議。」
鬼母微微一笑,想道:「石軒中縱然隱身有術,但在我鐵腕政策之下,定難逃過我的天羅地網。」當下道:「明早諸位即須下山,地域不加限制指定。還有極重要的一點,本教主必須宣告,便是獲得功勞者不究既往。屆時本教主與石軒中晤面,決不追問他如何得到訊息。但望諸位同心協力,將石軒中生死之謎,揭露出來。」
這個秘密會議,最後在嚴肅的氣氛下結束。鬼母另召厲魄西門漸到密室中,道:「你身為刑堂香主,故此必須和大家一樣看待。屆時如大家都查不出訊息,為師也無法庇護於你。但盼你好自為之。」
西門漸忽然垂淚,道:「弟子枉費了師父多年養育傳技之恩,不但不能替師父分憂,反而常常牽累師父。這三個月是最後考驗,弟子自當盡力訪查。如若合我等七人之力,尚且毫無結果而歸,則重陽之日,便是弟子告罪辭師之時。」
鬼母微微動容,道:「但願不會有那麼一天,這次為師如能再見石軒中,務必使盡手段,將他誅除,以免又為他日大患。」
他們師徒談到這裡為止。翌日清晨,七位香主都匆匆下山。這次因為諮明不必他們動手,一查出石軒中或朱玲的蹤跡之後,便和日月輪郭東聯絡。鬼母聞報便全速趕去,故此他們都分散開,各想各的辦法,也就是等這七個堪以稱霸一時的武林梟雄,一方面為生命而作最後掙扎,另一方面也為了本身大利而奮鬥。
以這麼厲害的七位老江湖,縱然石軒中在人海中有如一根小針,也將被他們撈起來無疑。
且說朱玲當日被鬼母召人後院,本來以為必定難保性命,哪知鬼母只把她囚在聖壇雪樓中,便匆匆出去和石奸中大戰。
現在她孤零零躑躅路上,短短的兩日間,有如經歷了多少年。她在一道山泉旁邊勒住坐騎,跳下馬來,只見不遠處有個小譚,水平如鏡。走將過去,俯身向水中一照。有如一面明鏡似的潭水上,現出一張面龐,朱玲渾身一震,雙手掩住面孔,頹然坐倒在旁邊的一塊石上。
一個人由極美極豔的姿容,突然變為奇醜不堪,這種滋味比水火的冷熱還要懸殊些。
良久,她才垂下雙手,珠淚卻忍不住籟籟落下來,灑得衣襟都溼了。
她從囊中摸出一張摺疊得十分整齊的白紙,攤開一看,紙上赫然是位絕世仙姿的麗株,上角有瘦金體的題字。她低低念道:「妙手寫微真,水翦雙眸點終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只露牆頭一半身。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
這首詞念得幽怨無比,不知不覺眼淚把圖畫染溼了不少,留下斑斑痕跡。
芳思一縷,忽然系在石軒中身上。記得前兩日在碧雞山上見到時,他還是那麼英挺不群,瀟灑俊朗。不過在他的眉宇間,似乎浮動著一種味道,使她覺得和他陌生起來。在那一瞬間,她知道自己心中最愛的人,還是石軒中。不論她如何努力,也無法用別人去代替。
平靜如鏡的水面,忽然映出朱玲奇醜無比的面龐。一切都改變了,只有那雙露出靈魂特性的眼睛,依然像春水般明亮美麗。她現出了飄忽微笑,想道:「這樣也很好,若果石哥哥見到我這副模樣,我會覺得比死掉還難過。幸而他已永不能見到我。將來我們在冥府相逢,他不但見到我的本來面目,而且還能夠知道我的心,到底是深深愛著他,永不改變……」
數日之後,她由溪水乘船南下。在孤舟上,兩岸的青山平野不住變換,江水不歇地湧拍船底,發出有節奏的響聲。在極端寂寞淒涼中,她想了很多很多。
如今已換了一襲寬大的黑衣,帶著黑紗面幕,頭上還戴著一朵白色的絨花。任何人見了,都以為她是個可憐的寡婦,絕想不到這個婦人竟是名震天下的白鳳朱玲。她的用意也是為石軒中帶孝,一方面亦可以遮掩住那張駭人的面容。
到了襄陽,她便棄舟登陸,毫不猶疑的向城西走去。大約走了三十里路,只見地勢漸高,前面已是群巒屏天。
走上一個高坡,只見坡頂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已見佛門四個斗大的隸書。
高坡的那一面,地勢平坦,由坡下開始,一條寬約五尺的石板路,筆直通到一座庵門。
這條石板路長達十丈,兩旁植著高聳入雲的古柏,濃廕庇地。此外盡是青草籲綿的曠地。
那座庵門並不高大,卻浮動著一種清靜莊嚴的氣氛。門上有塊橫匾,黑漆底上橫書著「菩提庵」三個金字。朱玲定睛望著庵門,芳思飄渺地想道:「當年曾聽師父說過,天下尼庵,只有這襄陽城西的菩提庵算得真正清淨佛地,啊,為什麼我聽過一次之後,事隔多年,還能夠清清楚楚地記得呢?莫非是此生註定要出家。」
她浮起一個苦笑,緩緩走下高坡。身上衣服雖然寬大,但仍然掩不住優美的動作和輕盈的步態。走到門前,用門環敲了幾下,得得之聲,驚破了初秋午天的岑寂。
隔了一會兒,庵門內傳出來一陣步聲。一個纖細嬌美的聲音響起來:「是誰呀?」
「師傅,請開慈悲之門。」
庵門呀地開啟,一個妙齡尼姑站在當中。她的面色有點兒慘白,大概是許久沒有曬過太陽之故。但她的眼神卻甚充足,流露出十分冷靜理智的味道。
「我姓朱,敢問師傅法號?」
「小尼慧根,女施主駕臨敝庵,有何貫幹?」
朱玲一聽,便知此庵必定不受外來香火,所以如此問法。
「我屢經大變,劫後餘生,滿腹哀苦,無處申訴,久仰寶庵戒律精嚴,善名傳播退選,是以不辭千里,來擾師傅……」
慧根合十道:「女施主言詞清雅,談吐動人。小庵何幸,竟蒙枉顧。便請稍待片刻,小尼即向庵主清音大師稟告。」
朱玲襝衽道謝,慧根轉身入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含笑出來,道:「庵主有請。」
朱玲頷首謝了一聲,忽然轉身四望一眼,但見蕭瑟秋意,已籠罩在青山樹林間。她抬頭輕輕嘆息一聲,想道:「此入空門,便永絕塵跡。漫漫歲月,悠悠韶華,都將在青著紅魚中度過……啊,也許有那麼一天,我會連石哥哥也遺忘了。」
慧根異常同情地凝視著她,臉上掠過來迷憫的神色,朱玲跨過高高的門檻,慧根把門關上。然後領她走入庵堂,一面道:「敝庵連庵主一共有二十三人,都在做功課。」
她神思恍惚地聽著,轉入後院,只見青竹滴翠,楓葉流丹,好一座寬大清幽的院落,繞過假山水池,走入一道月洞門內,只見左右各是一列四間的撣房。
慧根走到左首第一個門口,低聲道:「稟告庵主。姓朱的女施主已經請來。」
房內飄送出一個清脆的嗓音,道:「請她進來。」
朱玲微訝忖道:「這位清音大師,想來年紀不輕,但聲音卻如此清脆動聽,怪不得法號叫清音。」一面想著,一面跨進撣房。
房中窗明几淨,一爐檀香,白煙嫋嫋,幻化出殊形萬態。禪榻上盤膝坐著一位女尼,含笑望著朱玲。
朱玲暗自驚訝,想道:「她看來不過王旬左右,竟然是本菴菴主,並以佛法精嚴見稱於世,真是令人大感意外。」
清音大師又道:「施主請坐,敢問有何見教?」
朱玲款步上前,突然跪在清音庵主榻前,俯首道:「只請庵主慈悲,渡入法門。」她的聲音哀婉無比,因此雖然僅僅說了兩句,旁邊的慧根已側然動容。
清音大師誦聲佛號,道:「你旦起來,先把你想出家之故,說與貧尼聽聽。」
朱玲仍然跪在地上,道:「我姓朱名玲,自懂人事,已失父母之愛,但卻練了一身武功。數年之前,我愛上了一個人,但因波折重重,故此始終分離。最近他被我師父逼得跳下萬丈懸崖……」
慧根啊了一聲,清音大師卻道:「慧根,一切俱有前因,你不可多言。朱玲,你的遭遇的確可悲可憫,佛門廣大,以普渡眾生得脫苦海為志。只要你果真看破人生的虛幻,康莊大道即在眼前。但你如若真心愛他,何不相從於地下?」
最後兩句,說得聲色俱厲,朱玲和慧根文尼都駭了一驚。
清音大師歇了一下,妙目中射出懾人威光,又清脆鏗鏘地道:「生無可戀,何必再活。如是有情,死亦何懼。你即速回答,何以不死之故?」
她一句緊接一句,宛如長江大河,逼人而來。
「大師容稟……」朱玲嘆口氣,哀婉地道:「朱玲在漢水輕舟中,望著茫茫江水,曾經反覆想過千萬遍,雖然自知無生趣,但卻不能即死。朱玲不相瞞,我此生環境特殊,數年以前,已是滿身血腥,殺孽如山,如果投江一死,魂歸冥府,必入地獄。」
清音大師厲聲道:「咄,你怕入地獄,因此不惜忍熬悠悠淒涼歲月和那斷腸哀思,託跡佛門麼?」
「大師誤會了,我如存有此念,即是對他不是真情,又何必託跡佛門。」
慧根忍不住道:「是呀,但你越說越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朱玲嘆息一聲,道:「我這滿身殺孽,必入地獄,那時雖千秋萬載,都和他分離。因此想來想去,都不能死。寧願趁這個有限的數十年光陰,虔心念佛,借佛力以洗去罪孽。這數十年的光陰,比起冥府無窮歲月,孰輕孰重,大師自然明白。」
清音大師破顏一笑,道:「原來有這麼曲折的理由,貧尼自小已入佛門,至今整整一甲子,卻未曾聽過這種出家的理由。但這也是緣份,貧尼無話可說。當你來時,貧尼正要閉關,須待一年,方始出關。往常若不是重要之事,慧根絕不會在這剎那間來驚擾我。故此當慧根再三為你求說,要貧尼接見你時,貧尼已想到你一定是個風華高雅的好女子,才能令一向冷傲的慧根也替你求說。如今與你一談,果然聰穎蓋世,言談高雅,難怪慧根傾折呢!」
朱玲再拜道:「蒙大師慈悲成全,弟子感激不盡,未知何時方可披剃?」此時她對這位清音大師心折異常。單憑她年紀已達六十高齡,看起來卻仍然只有三旬左右這一點,便足夠叫人欽佩她的功行精深。
庵主又破顏一笑,道:「三戒大法,本是隆重。但我禪宗為佛祖教外別傳,路徑稍異他宗,貧尼此刻便為你落髮。」
朱玲連連叩頭稱謝,慧根便去預備一切之物。
清音大師吩咐她道:「既入空門,無庸遮面,你可把面幕去掉?」
朱玲徐徐把面幕解下來,露出奇醜的臉龐。慧根女尼駭了一跳。手中熱水灑了一地。
清音大師凝視她好一會兒,微微一笑,道:「善哉,貧尼見了,尚覺驚心,何況尋常的人。不過是福是禍,仍未可逆料。」
這位有道老尼,話中隱含禪機,慧根女尼雖是她最寵愛的弟子,卻茫然不解。
朱玲忽然流出眼淚,悲聲道:「師父請恕弟子暫時不稟明內中原委,弟子實有難言的苦衷。」
清音大師道:「你不必說了,慧根——」慧根女尼應了一聲,取了剃刀,走到禪榻前。
襄陽城中,這天中午時分,一個青年壯士從酒樓下來,腳步歪斜在街上直闖。
這位壯士長得濃眉豹眼,身軀雄壯,背上斜插著一把寶劍,絲穗亂搖。此時街道上正甚熱鬧、行人輻輳。他這麼東倒西至地亂闖,自然撞著行人。但莫看他酒氣薰天,站都站不穩。可那些被他碰著的人無不橫僕開去。頓時一陣大亂,行人紛紛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