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宵小者貪財埋黑首

劍神傳 司馬翎 第2頁,共2頁

大家看他一身華麗衣服,背上又插著劍。都想得到是個練武的人,大約是鏢師之類,哪肯招惹閒氣。被地碰倒的人,爬起來拍拍灰塵,自己嘆聲倒霉,也就算了。

這時,街道旁邊有一位青年公子,雙目炯炯地注視著街中的壯士。這人面如冠玉,劍眉虎目。儒雅風流中,又有威猛之氣。尤其是那對眼睛,神采奕奕,顧盼之間,雖無情而似有情。

那個醉薰薰的壯士,突然踉踉蹌蹌,直撞向道旁。有個婦人發出驚叫聲,原來那壯士所撞的方向,有位白髮皤然的老人,顫巍巍地挑著兩個空籮走著。那個壯士斜衝過來,老人縱然看見,也來不及閃避。其餘的行人因已注意那壯士,故此都知道一幕可怕的景象就要發生。但因都是男子,較為沉得住氣,故此沒叫出聲來。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人影倏閃,那位俊美公子不知何時已站在老人身邊。伸手攔處,那壯士恰好撞在他手臂上,頓時止住前衝之勢,大家都鬆了口氣。只見那俊美公子埋怨地道:「王師父你最愛飲酒,逢飲必醉,這是何苦呢……」一面說著,一面把那壯士緊扶走開。

片刻工夫,那俊美公子已把那壯士扶出城外。

那壯士含糊不清地叫道:「好劍法……哈哈,原來是……白鳳……」

俊美公子矍然一震,問道:「誰的劍法好呀?」

「我……我是石軒中……中……」下幾個字,已模糊不清。

那俊美公子睜大眼睛,想了一下,便架著他走到一條小溪旁。先按他坐在地上,然後掬些溪水,潑在他面上。那壯士打個寒喚,睜開醉眼,看見面前的人,便咦了一聲,問道:「你是誰?」但跟著又閉上醉眼,身形搖搖晃晃地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俊美公子放目四望,附近並無人家,便扶他起來。那壯士渾身無力,但那公子雙手插在他腋下,竟毫不費力便把他扶將起來。走了幾步,那壯土朦朧中突然大喝一聲,身軀一挺,雙臂齊振,右手揮處,恰好旁邊有株碗口大的樹,吃他掌背碰上咔嚓一聲,齊腰折斷。

枝葉紛飛中,那人兀自扶住半邊身軀,自家身形紋風不動,穩如泰山。

壯士身子一軟,便又全靠那公子扶著。走了七八步,那壯士喃喃問道:「你是誰?你想把我怎樣?」原來酒醉三分醒。那壯士雖然力不從心,腦中也昏昏沉沉,不能好好地思索任何問題。但憑著平日的訓練和反應,仍然知道自己剛才猛一振臂,沒把那人震開,乃是極堪驚詫之事。同時又感覺對方扶著自己,腳不點地般向前走,必有企圖。

俊美公子第一次開腔,道:「你需要大睡一場,現在我領你到那邊草坡上躺一下。」

說話間,已到了山坡間。上面濃廕庇天,下面綠草如茵,果真是個睡早覺的好去處。

那壯士倒在地上,一會兒便鼾聲如雷,沉酣入睡。那公子坐在一旁聽著樹上小鳥啼聲,慢慢也墜入自己飄渺的冥想中。他的俊美的面龐上,不時發生變化。一如有無數悲歡離合的往事,組成一道河流。在他心中的河谷中奔騰流湧。

可是此刻的宇宙是那麼平靜,過去了的時光和種種事情,都已不存在於這個宇宙間。未來的一切,又未曾發生……那麼人們何以常常要回憶著過去,推想著未來,以致總是生活在虛空之中呢?

他沉重地嗟嘆一聲,起身在山坡上徘徊,不知不覺,走到坡後那片幽靜的樹林中。踏著落葉,聽著鳥語,逐漸深入林中,把多變而可怕的人拋在腦後。

坡上酣睡的壯士,忽然驚醒。睜開眼睛,西沉的紅日從樹葉下斜斜射到他的面上,使他感到十分刺目。他突然覺得不妙,四肢一振,卻絲毫動彈不得。眼睛一驚,看見有三個人也看見身上捆滿了鹿筋合牛皮擰成的粗索。

那三個人正在爭論,他忍住心中怒氣,留心諦聽。

「……咱們混了多少年,還是窮光蛋,眼下此事,大家擔當點,馬上就可以發財。」

「李銘你別油蒙了頭,一腦袋惦記著白花花的銀子。人家能用這等寶劍,來頭就不小。我高瑞可不願過那心驚肉顫的日子。」

壯士嘴唇角微微一動,露出冷笑。心想原來這三個傢伙看上了自己的寶劍,趁酒醉酣睡時,把自己四肢捆住。

第三個人此時大聲道:「咱們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眼見大財在手,如何能夠丟棄?高瑞,你決定不要這筆銀子麼?」

最後那句話說得甚是沉重。壯士正想這廝言中已露殺機,高瑞大概會軟化下來。

只聽那人又道:「我陳清波再說句公道話,這柄寶劍拿到飛雲莊去,最少也可以弄個十萬八萬。咱們三個人一分,可以蓋大房子,多討幾個婆娘,快活一世,且讓我再看看那劍……」

嗆地微響,劍己出鞘,那陳清波又道:「這上面刻著白虹兩個小字,大概就叫做白虹刻了。」

他語聲略歇,突然又驚讚道:「好鋒快,這塊石頭劈為兩塊,竟連聲音也沒有,咦,那邊是誰來了?」

那壯士真想睜眼去瞧,猛聽半聲慘叫,跟著撲通兩聲。

李銘顫聲道:「老陳你真把高瑞幹啦?」

陳清波狠聲道:「這小子我平日就看他不順眼,正好趁機幹掉,咱們好多分點銀子。」

「咱們也別想回衙門混啦!」

「呸,這種差事財發不了,卻一身臭名,有什麼好乾的,嘖嘖,這柄白虹劍真快,連一絲血漬也沒有。」

李銘也橫了已,大聲道:「老陳勞你駕把那廝也宰了,咱們好上路。」

那壯士暗中吸口真氣,運足內力,暗暗一繃,忽然大吃一驚。原來那些鹿筋牛皮擰合的粗索,具有彈性,復又堅韌無比。因此他這一繃本來連鐵鏈也得繃斷,卻弄不動身上的鹿筋繩。他在心中長嘆一聲,想道:「我自出道以未,身經數百戰,對頭們聞名膽落,想不到今日竟喪命在捕快手中。」

陳清波哈哈一笑,道:「李銘,你本來也是個精明的人,怎的如此冒失?殺死小高可以,但這廝卻殺他不得。」

李銘詫愕反問道:「為什麼呢?咱們何必留下後患?」

「殺不得,你再想想就明白了。」

那壯士心中暗喜,雖然比李銘更糊塗,想不通何以會有免死的原因。但只要能夠不死,白虹劍失去也沒相干。那飛雲莊自己雖沒交情,卻仍然可以垂手取回。當下閉目不動,看他們如何處置自己。

李銘忽然恍然道:「是了,小高雖然慘死此間,但咱們不說,誰也查不出來。但只要驗出現場附近尚有別的血跡,不啻留下線索。」

「一點不錯,來吧,咱們快挖個坑,把那廝藏好。」

那壯士暗中大吃一驚,敢情這兩名捕快打算把自己活埋。偷偷張眼一覷,只見他們已走到坡下。正在思量脫身之地方,那兩個公人已找了坡下一處隱處之地,開始小心地挖掘起來。

他們都沒有帶著鋤鍬之類,因此挖得甚慢。加以他們為了同伴高瑞被殺之後,案子一發,必有許多其他公人會來查勘現場。一不小心,露了痕跡,此處非被掘開不可。故此他們極其小心地先用刀劍撬松泥土,然後用手把泥捧起來,不使灑開。這個洞穴向著一叢雜樹的根鬚處挖過去,大半個時辰之後,已在叢樹下面挖了一個洞,可以把那壯士塞進去,不過要蜷曲起來才夠地方。

直到這時,那位壯士還想不出脫身之計,整個人被捆得像個粽子,絲毫動彈不得。暮色已籠罩住大地,樹林中十分黯淡,浮動著淒涼寂寞的氣氛。

俊美公子自個兒沉面往事,哀傷不盡。他獨自倚在一株大樹旁,丰神俊逸中帶著幾分落寞,越發顯得瀟灑。忽然間,他好像聽到有人大喝之聲,隱隱傳入耳中。他從憂思中驚醒,留心細聽時,又毫無聲息。他失笑想到:「我還待在這兒作甚,那廝回醒之後,可能已經跑了……」想著,振衣緩步向林外走去。

這時那位壯士已被李銘、陳清波兩名公人,扛將起來,走到坡下洞穴旁邊。

那壯士先前斷喝了一聲,運足全身真力,仍然掙不斷身上繩索,此時已不再掙。到了洞穴旁邊,陳清波冷冷道:「朋友屈駕一次,雙腿舉起來。別要我大徹八塊,多費手腳,你也不能全屍。」那壯士毫不掙扎,只長四一聲,道:「大爺就成全你們一遭。白虹劍啊,我平生仗你橫行天下,想不到今日卻死在你身上。」

他這句話並非無因而發。那是說一方面他因這白虹劍能夠切金斷玉,為稀世之重寶,價值連城。以致小人覬覦,觸發禍機。另一方面,假如不是有這白虹劍在敵人手中,他便還有一個掙扎的機會。他可以用千斤墜的功夫,使敵人搬他不動。難就難在他的白虹劍削鐵如泥。人家只須一劍刺來,身上便多個透明窟窿真是非死不可。因此這個計策想了又想,終於不用。

他到底是豪氣性格,雙腿一曲,道:「兩位請吧,別耽誤時間。」

李銘佩服地道:「朋友真是一條好漢,只有你才配使用那柄寶劍,現在我們可要得罪啦!」說時,兩個人合力把他抬起來,一齊用力。卟一聲把他丟在坑內,陳清波蹲下去再加上一腳,把他踢入穴中。

只聽那壯士嘆道:「想不到我魔劍鄭敖,竟然喪生在兩個小輩手中。」李銘已迅速地把穴邊堆得老高的泥土,堆落穴中。

陳清波一邊幫忙,一邊道:「原來這廝的名字叫做魔劍鄭敖,你可聽過這一號人物?」

李銘搖搖頭,陳清波忽然驚道:「喂,我好像見到樹林中有人影晃動。」

這時已把洞穴埋平,但未曾鋪好枯葉爛草等掩護物。李銘沉聲道:「咱們先上坡去瞧瞧,你的劍別帶在身邊。」他們都是公門中混了多年的人,故此頗有急智。大家公然繞道上坡,全都一邊走,一邊抽褲子,表示剛才在山下叢樹間,乃是解手。

樹林中走出一個丰神照人的俊美公子,他一眼見坡上無人,便微現訝容,再看見那具首級和身體分離了的屍體,更加奇怪。

陳清波大喝道:「呔,站住,你姓甚名誰,乃是何方人氏?」

那公子一見他們俱是公人裝束。再看清楚地上屍首,亦是公人。心中微動,便昂然答道:「我姓石,名軒中,乃是中州人氏,敢問兩位上差在那處衙門辦事?」

李銘道:「我們是襄陽府捕快,這裡出了命案,你也看見了。請坦白說你從何處來,現在要到什麼地方?」

石軒中暗想這公人如此死法,分明是早先那壯士的寶劍一揮所致。為了免得嚕嗦,便道:「我性愛遊山玩水,前日剛從京師來到襄陽。乃奉吏部尚書大人之命,辦點要事。因明早便領趕返京師,故此今日下午抽空來城外一遊。」

阿、李兩個公人一聽這敢情好,大家都巴不得快點兒離開。

陳清波道:「石爺原來是尚書大人的專使,小的們哪敢無禮。您老快請吧,一會兒別的人就趕來,碰上了就難多嚕嗦。」

石軒中含笑頷首,飄然舉步,轉瞬間已走出數里。眼見前面就是大道,生怕碰上官人,便落荒而走。一路信步而行,一面想道:「剛才那壯士提起玲妹妹和我的名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非找到他細細打聽不叮。」

這時陳、李兩人已收拾乾淨,不留半點兒痕跡,在夜色中,這兩個公人翻山越嶺,走到半夜,到達一處山麓。只見山腰處一片大花園,樓閣隱隱,飛簷高丈,氣派甚大。

他們剛一踏到山腳,陡然兩道黃光,迎面射來。陳清波忙揚聲道:「我等是襄陽府捕快,有事要謁見莊主。」兩道黃色孔明燈光倏然熄滅,黑暗中有人喝道:「兩位上差請吧。」

陳、李兩人直奔上山,不一會兒已抵達莊門。門房處也有人守夜,他們說明有要事謁見,便在門房等候通報。

隔了好一會兒,這才被領到在內。兩人在廳中可不敢落座,站著呆等。又隔了片刻,只聽一聲痰嗽,從後面老遠處傳來。嗽聲甚是蒼勁,可知這位老人家一身內家功夫,造詣極高。

顯跟間門口已出現一人,來勢之快,令人驚奇。偏又看來舉步從容,絲毫不顯用力的樣子。此人外穿一件輕軟絲質白長衫,頭戴員外巾,頷下一部黑髯,長可盈尺。兩目炯炯有光,宛如黑夜中兩點寒星。

這位老人一眨眼已到了廳內當中的大師椅前,擺手道:「兩位請坐。」說著,自己已先坐下,顧盼生威。

陳、李兩人知這飛雲莊老莊主王圭,家資富饒無比,而且勢力甚大。每一位上任的知府履新,要拜會的名單中,總有飛雲莊王老莊主一份。因此不敢託大,齊齊搭背躬腰唱個諾,李銘道:「小的們深夜驚擾莊主大駕,罪大如山。但實有要事,故此連夜趕來,還希任主宥諒。」

王圭一拂黑髯,朗聲道:「兩位上差有何貴幹?」

陳清波走前數步,雙手捧著那柄白虹劍,道:「請老莊主過目,看看此劍畢竟如何。」一個家人把劍接過,送到王圭面前。

王圭利目如電,一看已知此劍乃是稀世之寶。及至取到手中,但覺份量正好合手。再撤出劍刃,嗆啷啷一聲清朗脆鳴,寒氣滿廳,白光萬道,把一廳燈光都壓得黯然無光。王圭情不自禁地喝聲彩,道:「好劍,好劍!」伸指輕彈劍身,頓時發出龍吟虎嘯之聲。

陳、李兩人滿意地對望一眼,李銘大聲道:「老莊主可喜愛此劍麼?」

王圭沒有即答,再三審視,然後道:「當年萬里飛虹尉遲跋,曾以此劍稱雄天下,為黑道中一代怪傑。先父成名比他早。但五十年前曾經和他較量過,劇戰了一日一夜,終於不分勝負。自此以後,先父便悉心研究劍術,因此老夫反而用劍而棄家傳虎叉,此劍聞說已由萬里飛虹尉遲跋手中,傳給一位後起之秀魔劍鄭敖,敢問鄭敖如今何在?」

陳、李兩人聽他如數家珍地把此劍來歷說出,卻也毫不訝異。原來他們俱知這位王老莊主乃是武林中的高手,不過因家資富有,故此不出江湖走動。但前數年才病故的湘鄂兩省總鏢頭蔡信,乃是飛雲莊老莊主的徒弟,他們一向跟隨蔡信多年,因而深知這位老莊主脾氣高傲,又愛劍如命。

陳清波躬身道:「魔劍鄭敖已——死!」剛剛說了這一句話,忽見老莊主雙目射出威光煞氣,向廳外矍然一瞥。他接著又道:「那廝殺死小的們一位夥伴,卻被小的們乘他醉倒,便捆起來,小的們記得老莊主最愛寶劍,因此這件官司一打起來,鄭敖必受國法處死,但此劍也將藏充國庫。小的們略一商量,便先攜劍來見老莊主,假如老莊主留下此劍,那就讓衙裡多一件無頭公案。」

王圭拂髯微笑道:「你們自信手腳夠乾淨麼?」

陳、李兩人同聲道:「小的們身上干係如山,怎敢疏忽兒戲。」

「好,你們想要多少?」

陳清波兩掌,堅高十個指頭。老莊主王圭沉吟一下,便頷首道:「大概沒有問題,但老夫還得到內宅商量一下。王貴,把兩位上差請到水軒那邊喝酒暫候。」

陳、李兩人心花怒放,跟著家人王貴走到一座水軒上,只見欄外水光晃盪中,許多圓荷已殘了大半。霎時酒餚擺了一桌,陳、李兩人舉杯相對,放懷大笑。

李銘道:「老陳,十萬兩銀子,就跟一座小山似的呢。咱們二人,每人有五萬兩,呵呵,五萬兩銀子,可以在任何地方買一座大宅院,還有女人,美酒……」

陳清波雙目一翻道:「老子再也不找翠喜那個臭婊子啦,先找幾個黃花閨女玩玩。」

水軒外面黑暗中,一條黑影疾掠而過,快如流星趕月,晃眼間已在四周繞了兩個圈子。

這條黑影正是本莊莊主王圭,他手中持著白虹劍,劍上寒芒舌吐。一派弩張劍拔的樣子,但四周什麼異狀都沒有。王圭皺眉忖道:「剛才他們提及鄭敖死訊時,老夫分明聽到廳外有點兒聲息,但追查又沒可疑之處。難道是老夫聽錯?」沉吟忖想了一會兒,便突然收劍入鞘,飄飄然向水軒走去。

陳、李兩人已喝了好幾杯酒,一見老莊主出現,便都站起來。李銘心急,搶先問道:「老莊主可曾決定了?」

王圭一拂領下長髯,冷冷道:「老夫決定留下此劍。」陳、李兩人面現喜容,陳清波還在後悔早先索價太低,正想設法多弄一點。忽聽老莊主又道:「但老夫怕你們洩漏機密,使老夫平白惹上人命官司,因此最好你們兩條命也留在本莊。」

陳清波和李銘兩人這時才知道,這位老莊主平日雖是道貌岸然,手頭慷慨,但其實心黑手辣,也捨不得十萬兩銀子。不禁大驚失色,對覷一眼。

陳清波立刻道:「老莊主,小的們可沒敢得罪你老。這把劍你老要是喜愛,就留下賞玩。但求饒了小的們兩條狗命。」

王圭拂一下黑髯,右手一動,但見一道白森森的光華,電掣芒射。陳、李兩人雙腿一軟,跌倒在地上,齊齊磕頭不止。正在千鈞一髮之時,一條人影凌波飛來,輕飄飄在水軒欄杆內,朗聲道:「王莊主手下留情。」

王圭還未格目去瞧,心中已自一驚。原來那人說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像有形之物,震盪耳鼓。分明一身內家氣功已臻絕頂。當今之世,只有寥寥少數人,能有如此造詣。目光到處,只見來人面上蒙著青巾,只露出一對精光四射的眼睛。方自看清這人一身裝扮,只見他一舉步,已到了面前。

王圭立刻想到這時不宜與之結怨,登時堆起笑容,道:「尊駕貴姓大名,可許見示?」

蒙面人道:「無名小卒,不堪汙辱尊耳,先請恕我擅闖貴莊之罪。」

王圭收劍入鞘,豪爽地答道:「老朽幸會高人,高興還來不及哩,敢問有何見教?」

蒙面人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便是請莊主把這兩名公人賜交在下帶走。」

王圭頷首道:「此是小事,老朽謹從遵命。」

蒙面人想不到王圭如此大方,出乎意料之外。微微一怔,才拱手道:「王莊主這番盛情,在下銘記心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必有報答機會。」

王圭也拱手還禮,道:「此須小事,無庸掛在心頭。尊駕如認為老朽夠得上是個朋友,便請賜示高姓大名。」

蒙面人愣一下,正在尋思。王圭又道:「還有尊駕如何處置他們,也請一併賜告。」

他的面上仍然含著笑容,一點兒敵意也沒有。可是這幾句話卻厲害無比,對方如不告知姓名,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把人帶走。這正是姜老的辣,半點兒不虛。

蒙面人沉吟一下,才道:「莊主怨我另有隱衷,不便奉告姓名。至於這兩名捕快,在下只要問他們一件事?」

王圭獰笑道:「尊駕未免太不講面子了。」

陳清波突然竄奔向軒外。王圭哼了一聲,突然一揮臂,一道白光疾射而去。陳清波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那道白光乃是鋒利無匹的白虹寶劍,此時穿心而過,突出來的劍尖深插入木板地上。

王圭寶劍出手之後,立刻跟蹤飛縱過去。手掌方要擠住劍柄,忽覺微風過處,一隻手比他快了一點兒,把白虹劍拔去。他大吃一驚,心想自己動身時,那蒙面人尚自屹立原地,怎可能比自己還快。怔得一怔,陳清波傷口中噴出鮮血,竟然濺得他一身皆是。

蒙面人手捧白虹劍,早已回到原地。口中朗聲道:「對不起,在下得到此劍,便有條件可談。」

王圭心中大為不服,回眸一瞥。只見家人王安站在門口,便向他點點頭,然後道:「尊駕有什麼條件,不妨說來聽聽?」

蒙面人道:「本來在下不敢無禮,但卻怕莊主又把人殺了,問不出話來,此放欲以此劍,換他一條性命。」

王圭緊皺眉頭,尋思了好一會兒,才道:「老朽如不殺他,只怕會惹來無盡麻煩。尊駕如答允在問完話後,便殺死他,儘管把他帶走。」他說得甚慢,這幾句話說廣好一會兒工夫才說完。蒙面人眼睛一眨,笑道:「莊主可是要等什麼朋友到來,儘可明言,在下絕對不溜走。」

王圭那麼老的麵皮,此時也為之紅了一下,道:「尊駕的話太鋒利了,但若然老朽以一雙肉掌,對付閣下,未免太小覷你。」

蒙面人仰頭一瞥,只見此軒蓋得高敞,當中正樑離地足足有三丈之高。當下健胞一揮,白虹劍脫手飛上去,微響一聲,已插在樑上。他昂然道:「莊主如今可以放心了,看來在下要帶此人離開本莊,非費一番手腳不可。」

「不錯,閣下既不肯惠合姓名,又不肯亮相,老朽只好從招數中猜測一下。」

話剛說完,只見一個身量魁偉的人,走入水軒。此人年紀在四五旬之間,頷下一部絡腮鬍子,眉濃眼突,煞氣驚人。王圭向他道:「這位朋友要我留下這廝活口,他好帶去問話,但老朽卻想知道這位朋友的來歷,只好用個笨法兒,從招數上推測一下。」

那個滿腮鬍子的人會心地點點頭,反而退開一點,道:「那麼讓我也開開眼界。」

王圭喝道:「朋友小心。」喝聲中已欺近蒙面人身邊,一掌擊去,招數才發,未待對方對拆,突然縱起一丈高,雙腿連環踏下。他的動作一氣呵成,又快又辣。蒙面人見他腳底不潔,不便出掌抵禦。使個身法,閃開數尺。陡見王圭在空中身形一側,變成橫臥之勢。手臂一展,指尖已劃到面前。

這一招不但變得出奇和神速無倫,姿勢更是美觀。活像一頭巨大梟鳥,雙爪下搏不中,便用翅膀拍掃似的。

蒙面人脫口道:「原來是泰山一梟的絕藝。」口中說著後,身形微側,突然快如電光石火般一掌托出。

王圭大大凜駭,想不到對方這一招出手平實,但威力卻無與倫比。自己如若不趕快撤臂,臂彎處吃對方託上,非當場折斷不可。這念頭一掠即逝,處此危殆異常的剎那間,他立即作個明智的決定,

旁邊的大鬍子宏聲喝道:「王兄不要硬碰……」話猶未畢。王圭已施展出獨門輕功身法,身形倏地向另一邊斜側。這一來那條手臂便翹向天空,風聲颯然一響,王圭已迴翔半個圈子,落在地上。

蒙面人吃那絡腮鬍子的人大喝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這時轉面向他道:「閣下貴姓大名?剛作獅子一吼,四山皆鳴,是見外功內力,都堪以脾脫當。」

那人定聲大笑,道:「朋友你身手也不俗,可惜藏頭縮尾,不似大丈夫……」話雖如此,但他自己到底也沒有把自家來歷說出來。

蒙面人眼睛一眨,突然縱到他面前,身形捷如鬼怎,跟著一掌擊出。那人吐氣開聲,握住斗大拳頭,硬砸猛搗。蒙面人掌勢不改,力量卻化剛為柔。雙方輕輕一觸之後,五指也趁機纏上去。

那中年大漢本以臂力自豪,心想對方雖想以柔制剛,但自己這一拳加足全力,猛搗過去,對方不但抵禦不住,想黏卸開也極困難,可以說是作法自斃。心中微喜,果然併力疾搗,身形也向前迫去。忽覺對方掌上力量柔極生剛,從空無一物而突然變為一堵石牆。自己這一拳搗在上面,竟然紋風不動。他大吃一驚,幸是久經戰陣之輩,那麼沉雄剛勁的力量,猛可止住去勢。

對方掌上果然有股奇巨的力量向外一繃,把他震退三步。但如不是中年大漢久歷風浪,應變神速,及時剎住去勢,這一記恐怕要震開十步以外。

那中年大漢瞠目失色,卻見蒙面人微一拱手,道:「貿然相犯,也不過效法王莊主之意,想從招數中窺測閣下來歷耳。」

王圭已疾躍過來,施展開獨門武功,四肢都用上。時而凌空下搏,張臂如翅,轉側拂掃拍擊。時而穩立如山,等敵來攻,然後才尋隙覓瑕。卻見那蒙面人瀟瀟灑灑,使出一路掌法,象形猛虎,氣象威猛無情。其中更不時夾有十分奧妙奇突的手法。每當他使出這等神奇手法時,王圭就得現出兇險危殆之象。

轉眼間已拆了二十餘招。蒙面人似是性起,清嘯一聲,揉身搏擊。五招不到,形勢大變。那王圭儘管是苦修了數十年的武林高手,此刻也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旁邊的中年大漢突然大吼一聲,掄起身邊一把椅子,覓準時機,向蒙面人劈胸摜去。蒙面人舉手一格,啪地脆響一聲,那張椅子完全碎散。蒙面人奇快地運左掌向外一按,掌力如山湧出。呼的一響,所有的木片碎枝,都勁襲向中年大漢。

王圭趁這時,飛身直上屋頂。蒙面人又是一聲清嘯,身形破空而起,居然後發先至。掠過王圭身邊,左掌一招恨福來遲,斜劈敵肋。右手向上一挺,已握住劍柄。尚幸王圭家傳武功,特別講究在空中變換身形,處處像形梟鳥。故此身在空中,猶能側滾開去,安然飄落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