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紅顏去舊情復何存

劍神傳 司馬翎 第1頁,共2頁

雪樓在黑夜中,仍然覺得甚是光亮,當中一扇大門,可沒關住。

宮天撫到了門前,微覺躊躇。只因這座雪樓,乃是玄陰教的聖壇重地,何以沒有人巡夜也不關門?但身至此地,明知是個火坑,也得跳下去。當下一狠心,躍入門內。樓內果然與平常屋宇大不相同。入門之後,便是一條甬道,只有一丈多長,盡頭處開著兩道門戶。他雖然曾經涉獵及訊息埋伏的學問,但從未聽過屋子可以這樣間隔的。呆了一下,便用青玉箭在右邊門戶上劃了一道細痕,然後跨入去。

轉一個彎,陡現出一道白光現一道白石為階的樓梯。宮天撫記得火判官秦崑山說過,雪樓內的訊息都被鬼母撤掉,便不再試梯級有無陷阱,徑自飛身上樓。上到樓上,眼前一亮,只見四面八方都懸著垂珠紹絡的大琉璃燈,光亮如畫,剛走了一步,忽然大駭,原來四面八方都出現了人影。再一細看,更加大吃一驚,幾乎呆住。

且說那無情公子張鹹,他之所以一驚再驚,原因是燈光突如其來。加上眼光瞥處,站在燈旁的,竟是個秀美紅妝,而不是他心目中殺氣騰騰的玄陰教徒。

那位姑娘雲發蓬鬆,玉容慘淡。一派幽怨之容,令人見而生憐。

無情公子張鹹驚魂稍定;便看出原來那盞銀燈有個特製的黑皮罩,只要一罩上去,便漆黑無光。怪不得進來時絲毫不見燈光。那位姑娘定睛瞅住他,並不做聲。無情公子張鹹殺心陡起,淡淡一笑,便走上去。

那位姑娘一直沒有做聲。張鹹走到她跟前,鼻中隱隱聞到她身上的幽香。他已算準那位如若叫喊,不等她聲音出口,已可制她死命。因此他好整以暇地微笑一下,右手斜舉,手掌微微彎曲。這一手乃是玄陰教鬼母獨門武功中的一記重手法。那姑娘星眸一閃,已明白這一著重手法的來歷,忽地微嘆一聲。

無情公子張鹹果然天生冷酷無情,此時毫不動心。暗想不管她裝得如何可憐,今宵為了保持秘密起見,非殺她滅口不可。心念轉動時,掌上真力已增加到六成。此時只要鐵掌一沉,招數發出,全身真力都在後面等著。若然對方招架,掌上立可增至十成功夫。

那位姑娘挨住桌子,動也不動。無情公子張鹹忽然發現她面上一片淡漠,一似此身安危生死,都不足以動她的心。這種事情不免令人詫異。張鹹突然收回招式,凝眸銳視著她。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她的眼中閃過迷惑之色,然後道:「應該由我來問你是誰才對啊……」

無情公子張鹹聳聳肩,道:「你知不知我是誰,都沒關係。」

她微微頷首,道:「你說得不錯,死去原知萬事空,我原不須絮聒。」

無情公子張鹹聽她說得灑脫,心生敬意。暗想這位姑娘不比尋常女流,如果取她性命,必須從速,不可再延宕時間,令她不安。當下暗蓄真力於臂上。忽見她作出傾耳而聽之狀,以為有人來了,連忙也凝神而聽。

「沒有人和你一道來?」

張鹹反問道:「你為什麼要問?」

「沒有什麼,我想大概只有你一個人,因此可知他們對你的信任。」

「信任?你說是誰信任誰?」

她冷笑一聲,突然致盡幽怨之色,道:「你這廝有點兒奇奇怪怪,和外表大不相符。你要動手,請快些吧,反正我又沒有任何遺言。」

張鹹這個人脾氣有點兒執拗,人家要他動手,他偏不動。「我能夠叫你死活皆難,諒你也會明白這種手段的厲害。現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他說得十分冷酷,使人無法不信。

「你叫什麼名字?」

「紫鵑。」

「哦?在碧雞山上是什麼身份?」

「以前是詩婢。」

「現在呢?」

紫鵑仰天冷笑,道:「西門香主的媵妾。」

無情公子張鹹為之一愣,喃喃道:「是西門漸的女人?」

她突然嚴肅起來,沉重地問道:「看你這個樣子,難道真不是他派你來的麼?」

「他?唉,莫非你是指西門漸?」眼見紫鵑點頭,張鹹便接著道:「當然不是,他為何要殺你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心中蘊著一股恨毒,隨時隨地,會毀滅一切和玲姑娘有關係的人。」

「你是朱玲的傳婢?」

「是的,自從玲姑娘離開教主之後,我便一直被單獨地囚禁起來。這種日子我過慣了,便也不甚苦。但半個月前,西門香主忽然……」

無情公子張鹹怒道:「這廝真不要臉,得不到朱玲,便在你身上報仇。」

紫鵑忽然嘆口氣,道:「你這樣說也不公平,我知道他實在是想在幻想中獲得滿足,我知道他是把我當做玲姑娘。」

無情公子張鹹沉重地問道:「你恨不恨他?」

「我……我不知道……一切我都逆來順受,自從我懂事以來,一向要順從忍受。」

那俊美而冷酷的張鹹微覺動心,一縷憐憫之情突破了他天性中冷酷之網,泛上心頭。他退開一步,道:「我不能殺死你,你可知道我來碧雞山幹什麼?」

她搖搖頭道:「我起初還以為你是本教的人,奉西門香主之命來害我。你剛才不是使出玄陰教的手法?」

張鹹道:「我為了不能洩漏行蹤,故此動念殺你。同時放意用玄陰教的手法,諷刺玄陰教一下。幸而我沒有碎然下手,我是來救朱玲的,你可知道此事。」

她睜大眼睛,道:「玲姑娘有危難麼?我不知道此事,她被誰擒回山來?」

「她自己來的。」

「啊,我明白了,一定是為了石軒中的緣故。」

張鹹雖然早已知道朱玲對石軒中戀戀難忘,但聽人說出來,總不好受,就像被人用尖銳的東西,刺在心上似的。

「現在我和另外三個人,要把她救出來,你可肯為我保守秘密?假如你也想離開此地的話,我可以幫你一個忙。」

紫鵑攏一下蓬散的秀髮,黯然道:「我能到哪裡去呢?除非再跟著玲姑娘。」

「只要你想離開,我一定來幫助你,但記得別向西門漸提及今晚之事。」

紫鵑瞧著他走出房門,突然道:「相公且慢,我還未請問你的貴姓大名。玲姑娘如果是被拘禁於這裡,我將所知的說出來或許對你有用。」

無情公子張鹹果然止步,道:「我是無情公子張鹹,你快點兒說清楚,我得趕時間。」

紫鵑道:「玲姑娘一定被囚禁在雪樓之內。那座雪樓底下是彎彎曲曲,迴環相通的石甬道。誤入其中,轉上十天八天,怕出轉不出來。以前聽玲姑娘說過,這些甬道的門戶,多半能夠移動啟開。教主就在其中一個秘密練功。樓上一片光明,所有通路都虛虛實實,大半用上好的玻璃和鏡子間隔著。如不知路徑,便舉步維艱。不是一腳踢在銅鏡上,便是一頭撞在玻璃上。」

張鹹道:「謝謝你,現在我得趕去啦,朱玲一定囚禁在樓下吧?」

紫鵑沒有糾正他的話,因此張鹹不必再問,疾快離開此房。穿出院中,抬頭但見星斗滿天,夜靜風寒,卻沒有人跡。他一躍上屋,奔過數座院落,便到達雪樓外面的白牆院落。身入虎穴,已不容多所猶疑。但見他展開腳程,宛如一縷輕煙般撲入雪樓之內。

他入門之後,走到甬道盡頭,先向左邊門內看看,瞧見像是樓梯,便舍了右邊門戶,走入左門。沿著白石甬道走了一會兒,明知在轉圈子,但此時非轉不可。也許對方真個沒有發現他和宮天撫潛入聖壇。自己這麼一走,運氣好的話,可能輕輕易易地便救出朱玲。

且說樓上的宮天撫,忽然見到四面出現許多人影,不由得一驚,及至看清那些人影是誰,更加驚訝,原來這些人影不是別人,正是宮天撫自己。

他仔細瞥現一眼,不覺啞然失笑,想道:「原來這樓上到處都是鏡子,竟把我駭了一大跳。」當下向一條狹厭的通路走去。走了幾步,忽然覺出有異,忙剎住腳步,額頭已碰上一樣涼涼的硬物上。幸而利腳得快,否則不碰一下重的才怪。

舉手一摸,敢情一塊透明晶亮的玻璃,擋住去路。他聳聳肩頭,又向另一條通路走去,墓然一腳踢在另一塊玻璃上,尚幸力量甚輕,沒有把玻璃踢破。要知用玻璃阻隔去路,莫說是深諳武功之士,即使是尋常人,只要發個狠,便可以一腳一腳地完全踢碎。但事實上這座玻璃銅鏡陣卻偏能困住武功高強之士,對於普通人反而毫無用處。

大凡能夠深入玄陰教聖壇雪樓之人,不消說是武功特強,聲名顯赫之輩。這些人都須講究一切細節。假如被困陣中,迫得要擊破玻璃脫身,這種恥辱比之在招數上落敗還要大得多。因此凡是闖得入聖壇之人,絕對不會擊碎這些珍貴無比的玻璃鏡。

宮天撫一連試了七八條通路,這才找到可行之徑。轉過那邊,又是另一座曲曲折折的玻璃銅鏡陣。隨著他的移動,人影倏隱倏現,忽然從一扇銅鏡後,走出一人,但宮天撫卻沒有發覺。一來這人腳下輕快毫無聲息,二來宮天撫因被自己的影子弄花了眼睛,一時沒有想到居然會有真人出現。

宮天撫小心地舉蕭向前點出慢慢試探,剛剛觸到玻璃上,忽覺一絲極微弱的風力,襲向腰間大呂穴上。他方一發覺時敵人的點穴鍍已沾上衣服。宮天撫大喝一聲,一面運力閉穴。左手一式「孤鳳斜旋」,挾著如山掌力,悠悠擊出去。

那人點鍛點上他的大呂穴之後,滿以為敵人掌力必定消失。哪知宮天撫功力深厚,這一招已運足全力,勢可崩山裂石。那人首當其衝,悶哼一聲,身形直飛開丈許,撞在銅鏡上,然後才掉下地面。

宮天撫威風凜凜地瞪目四瞥,已不見有敵人出現,心力微懈,立時一跤跌倒地上。原來他雖然已經閉穴,但一來慢了一點,二來敵人點穴钁上力量雄勁,本就難以閉住。是以當他仗著功力深厚,硬挺著發出一掌之後,便不支倒地。

銅鏡後陸續走出兩個人,都是中年漢子,但面目韶秀,膚色白晰。行動之間,似乎帶著女性的味道。其中一個伸伸舌頭,尖聲道:「這傢伙真厲害,小李怕沒命了吧?」另一個過去一瞧,道:「小張快來,小李好像未死呢。」小張哼了一聲,過去把昏絕如死的小李抬起,走人銅鏡後面。另外那個把宮天撫抬起來,也隱於銅鏡後面,不再作聲。

樓下的無情公子張鹹似乎感到有人大喝之聲,忙側耳細聽,卻又沒有聲息。

現在他已轉了不少圈子,如果連線起來,大約有十餘里之遠。可是他不但沒有發現任何秘室,連出路也找不到了。他岔入一條白石甬道,轉個彎,卻是條死巷。張鹹厭倦地站在死巷盡頭處,尋思道:「紫鵑說的話絲毫不錯,這些甫道把人轉得煩死啦,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正想之時,忽聽軋軋連聲,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門戶。張鹹一縱身,飛將入門。眼光瞥處,已見到這原是一個寬大的門戶。陳設清雅整潔,有四個人在此室中,都凝目瞧著他。張鹹反應何等神速,真氣一沉,身形已墜在地上。

石室中的四人,當中一位身體肥胖的婦人,頭挽盤龍譬,盤膝坐在一張石床上,一雙鳳目中,隱泛威光。一支黑雞杖斜靠床邊。此人正是鬼母冷婀。在她左邊的是大弟子厲魄西門漸,右邊兩人便是姜氏兄弟。

無情公子張鹹腦筋一轉,已知自己今日想生出此室,恐怕萬難辦到。立刻決定拼舍一命,盡力纏住鬼母,以便宮天撫能乘隙將朱玲救出魔窟。

厲魄西門漸怨毒獰惡的眼光,凝注在張鹹面上。張鹹看也不看他一眼,向鬼母冷炯拱手道:「教主威名垂布宇內,又是小可前輩。今宵小可擅闖貴教聖壇,實在無禮,不知教主可肯有諒?」要知他的一身武功,雖得自天下各方黑道高手,但玄陰真經的武功最是厲害,故此無情公子張鹹其實和鬼母大有淵源,是以他肯一改冷傲之態。

鬼母冷冷道:「你進得來,算你能為不俗。但你想出去,也要看你的能耐了。」

無情公子張鹹淡淡一笑,道:「但憑教主吩咐,小可無不遵命。」

西門漸獰笑一聲,道:「大概你還不知道我玄陰教諸般毒刑的厲害。你只要能從本香主手中熬過而能不求饒,便放你逃生。」

無情公子張鹹厲聲道:「西門漸,你少發狂言,憑你三鬼一道上來,還難不倒本公子。」

他這幾句話,大有深意,只要三鬼受激上來動手,便可達到延長時間的目的。

厲魄西門漸果然怒氣沖天,並一邁步,鬼母又道:「且慢,本教主既和石軒中打了一場,但餘興猶在,這廝來得正好。」

無情公子張鹹暗叫一聲:「糟了。」鬼母親自出手,天下無人能敵。不但自己性命已體,而且又不能拖延時間,想到這裡,不由得心煩意亂。鬼母眼力何等高明,已發覺張鹹心思不定。倏然微哼一聲,使出內家移形換位的最上乘功夫,疾如閃電般匕過去,伸手便抓。

無情公子張鹹猛覺服前白光一閃,急忙收攝心神時,鬼母嫩白的手掌已到了他頭頂。直到此時,鬼母身形所得起的風力,才拂上張鹹身上。張鹹雖然看見鬼母手掌臨頭,但已無法閃避,只好暗歎一聲。閉目詩死。鬼母手掌一落,呼的一聲,身形又電掣般飛回石床上去。

「這一絡頭髮,權當你的性命……」鬼母一揚手中捏住的一小綹黑髮,又冷笑道:「但下不為例,現在將頭髮還給你,你得好生珍藏。」

無情公子張鹹如夢方醒,一身都是冷汗。只見鬼母右手一場,幾縷微細已極的風聲,疾射而至。張鹹大駭,腳下一錯,已閃開數尺。忽覺衣袖微動,低頭看時,一根尺許長的頭髮已穿過衣袖。又是一陣駭然,想道:「罷了,鬼母號稱天下第一,功力果然精純無比。居然能將數根長逾一尺的頭髮,像發射鋼針般打出兩丈以外。這等功力,又在飛花摘葉手法之上。」

鬼母見張鹹神情變化,心知剛才乘他心神分散之際,故意露的一手,已收先聲奪人奇效。饒他張鹹生性高傲自負,但此刻已心寒無比。不由得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冷冷一笑,道:「張鹹你準備好沒有?本教主可要動手啦……你要教主先讓你幾招?」

無情公子張鹹心念一轉,立刻朗聲道:「你要真敢讓我,就讓個一百招。」

厲魄西門漸聽他耍賴,怒罵道:「放屁,那有讓一百招之理。」

無情公子張鹹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作態虛讓。」

鬼母傲然道:「一百招就一百招,過來吧。」

無情公子張鹹暗中大喜,想不到無意中,已收拖延時間之效。心想鬼母武功深不可測,如若用拳掌動手,也許仍不能傷她。自己的毒龍棒內有利舌,擅破一切護身氣功和橫練功夫。當下掣出金龍棒,緩步上前。鬼母走下石床,赤手空拳,沉凝地瞧著對方。

無情公子張鹹毒龍棒一抖,冷笑道:「鬼母你要捱完這一百招,全仗身法閃避和招架,不能出手反攻。這個密室地方有限,是否要換個地方?」

鬼母道:「你休處饒舌,儘管用心進攻。不過在未動手之前,不妨先將遺言留下,本教主念在昔年一點淵源,定必替你轉達。」

張鹹狂笑一聲,但忽然中斷,凝眸尋思道:「如是別人說這話,我可以嗤之以鼻。但這是玄陰教主鬼母所說,份量大不相同。看來今晚我非血濺此室不可,因此不妨想想,可有什麼未了心事?」鬼母見他果真尋思,便耐心等候他。

「不瞞你說,若非是你玄陰教主,我張鹹絕沒有任何遺言。」

鬼母心中甚是受用,微微點頭。

「剛才我想到有話要留下,但我得先問問你,朱玲可還在世上麼?」

鬼母冷冷一哂,卻點點頭。

「那好極了,就煩教主你轉告朱玲,說我愛她之情,至死不渝。」

鬼母微微一怔,卻見無情公子張鹹面上一片鄭重之色,絕非矯情之言,頗覺感動。

「好吧,本教主自會設法為你轉告此言。」

無情公子張鹹微笑一下,喟道:「其實一個人如若死去,愛不愛都不相干了。」

石室沒有人答腔,連他的情敵厲魄西門漸,也不做聲。

張鹹振起精神,掄棒喝道:「第一招——」風聲響處,一道金光,疾取鬼母胸前。鬼母使個身法,忽然化出幾個人影,一時分辨不出哪個影子才是真身。張鹹大為凜駭,只因出這一招虛虛實實,變化奧妙。但對方使個身法,已經使得他招數空發,底下的變化根本使不出來。

鬼母甚是沉著鎮定,一雙利眼,凝注在無情公子張鹹身上。她怎會不知道張鹹一身已集黑道高手的絕藝,故此讓這一百招,非同小可。

張鹹運足真力,健腕翻處,那支毒龍棒上下飛舞,疾風勁烈異常。使到急時,直如一條金龍,在空霧中盤旋往來。但見他忽而硬打硬砸,有崩山裂地之勢。使的正是康部金沙勇士邦達一脈流傳的獨腳銅人的招數。忽而長攻短襲,棒法散漫中另蘊凌厲之氣,這正是鴛鴦臂莫予雄的絕藝。忽而怪梟覓食超縱奇急。這一路身法招數,乃是泰山一梟王格的秘技。一時又奇詭莫測,棒化長劍之勢,去吐刺戳,去來無蹤。此是萬里飛虹尉遲跋的劍路。或是橫絕六合,掃蕩湖海,使的是鐵扁擔鄧長白奇招。

不到五十招,已把鬼母座下三鬼看得矯舌不下。都知道若不是鬼母功力蓋世無雙,這五十招已接不下來。饒是接住,也甚見吃力。其間數度間不容髮,使得他們差點兒脫口驚呼。

鬼母見張鹹越戰越勇,招數又多。倏然冷笑一聲,突然施展她近三十年才苦研出來的遊魂遁法。霎時間,石室中化出四五個鬼母人影。座下三鬼,此生第一次見到師父施展這一絕藝,果然和他們相去甚遠。好些至精極微之處,對上強敵,立見奇效。

無情公子張鹹一連空發七八招之多,根本摸不準敵人何在。不由得暗叫一聲:「罷了。」心想連敵人真身何在也找不到,這一場架打之何益。

鬼母冷婀越走越快,人影內四五個漸漸增加至六七個之多,滿屋風聲。但見她似紆而直,似慢實快,似奇實正,根本找不到來龍去脈。

無情公子張鹹本是個硬漢,又發空了七八招之後,突然收回毒龍棒,扣在腰間。然後雙手往背後一負,大聲道:「算我輸了,死活任你們處置。」言方出口,忽然湧起海意。暗忖自己主要目的乃在於纏住對方,好叫宮天撫得手。這時本該慢點出招,藉此拖延時間才對,怎的反而束手就縛。

厲魄西門漸獰笑一聲,大踏步走過來,道:「你這廝有點兒骨氣。」無情公子張鹹低頭不語,心想對方再挨近一點兒,自己伸手便可將他制住。只要把西門漸擒住,何愁鬼母不放自己走路。

厲魄西門漸不敢斗膽作主,雙目瞅住鬼母,腳下不知不覺又向前移。白無常姜斤喝道:「大哥仔細那廝暗算。」西門漸驀然驚覺,張鹹左手五指如鉤,已扣住他手臂脈穴。右掌伸出,平放在西門漸頸後兩寸距離,厲聲道:「鬼母你身法雖快,但我手掌也不慢。」

鬼母生怕他一時緊張而將愛徒擊斃,退開數步,沉聲道:「你想怎樣,不妨明說。」

黑無常薑黃關心師兄,大叫道:「小子勿傷我師兄,如要交換性命,定可照辦。」

無情公子張鹹冷冷問鬼母道:「他的話可當真?」

鬼母嘿然不語,定睛瞧著他。她的目光險寒銳利,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張鹹也看得寒氣冒上心頭。半晌,她才沉聲反問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無情公子張鹹仰天冷笑,道:「這還用細說麼?不是的話,我的手掌一沉,他這個大腦袋便滾落地上。」

鬼母冷然道:「不見得吧?」張鹹暗中一驚,方自尋味她這句話的意思。鬼母已接著道:「你想換命麼?怎樣換法?」

張鹹又定下心來,毅然道:「只要你放走朱玲,我便放開他。」

「那麼你自己呢?」

「我不要緊,假如我出不了此室,死在當場,亦復何懼。大丈夫視死如歸,只看你肯不肯以他一命,換取朱玲自由。」

西門漸突然獰笑一聲,猛可一掙,頓時脫出他的掌握,轉身兇惡地道:「嘿嘿,小子你想不到吧?本香主還有這一手護身氣功。」

無情公子張鹹頓時面色大變,心想朱玲這次經無幸理,不由替她難過起來。

鬼母冷聲喝道:「你仍不甘束手就縛,本教主要叫你死得心服口服。接招——」跨前下,劈出一掌。無情公子張鹹知她相距雖遠,但掌力如有形之物,足可致命,不敢怠慢。也掏出一拳,腳下卻疾轉開去。

鬼母這一齣手,豈比等閒。第一掌力量方至,第二掌已遁到他身前不足兩尺之處。也不知她如何欺到面前,快得無可形容。但見她掌心吐處,呼的一聲,狂飈忽發。無情公子張鹹不似石軒中有超世絕俗的招數,能破她一身萬斤神力。此時吃不住勁,蹬蹬蹬直退到石壁上,方始站穩。但見鬼母如影隨形,連擊兩掌,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來。突覺腰間一麻,已被鬼母點住穴道,身軀僵木地靠在石壁上。

石室秘門開處,三個人魚貫進來,抬著宮天撫,放在張鹹腳邊。鬼母一揮手,那三人都躬身退出五室。

厲魄西門漸冷冷道:「弟子就不信他們那麼真情。」

鬼母尋思一下,然後道:「管他們是真是假,一刀殺死不更乾脆麼?」

「弟子不能相信。」西門漸強調說:「師父你可有其他主意?」

鬼母向姜斤微微頷首,白無常姜廳舉起五十斤重的銀戟,倏然躍過去,舉起來便向張鹹頭上砸下。

那五十斤重的銀戟,所挾風力絕強,壓得無情公子張鹹呼吸也微覺受阻。他閉上眼睛,這一剎那間,心中既無遺憾悲哀,也沒有懼怕。一個倩影浮上腦海,花容吐豔,含笑盈盈地瞧著他……於是他低低地叫一聲:「朱玲!」

厲魄西門漸本想阻止,但已來不及,只好不言不語。白無常姜斤戟離張鹹頭顱不及一寸之微時,斗然收住雷霆萬鈞之勢。無情公子張鹹意外地睜開眼睛,只見姜廳已收回銀戟,退開一旁。

「怎麼啦,莫非是心寒手怯,不敢殺我?」

白無常姜斤冷哼一聲,道:「小子你要死還不容易麼?」

鬼母道:「姜斤毋須多言,張鹹,你當也知道本教主視人命如芻狗。但自古道是:慷慨捐軀易,從容就義難。現在你一腔銳氣,便不覺死之可怕。雖也英雄,卻不見十分難能可貴。本教主另有安排,自會叫你後悔擅闖碧雞山聖壇之舉。」說罷,頷首示意。姜氏兄弟上前,把張鹹、宮天撫帶出密室。一直走出雪樓,在另外一座院中的一間上房內,把他們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