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紅顏去舊情復何存

劍神傳 司馬翎 第2頁,共2頁

直到翌日近午時分,厲魄西門漸才進來,用特製鐵鏈把宮、張兩人雙手雙足俱銬扣住。然後解開他們的穴道,擰笑道:「你們不必妄打逃走的主意。這兩條鐵鏈乃是以海心寒鐵所制,別說人力,即用寶刀寶劍,也難以傷損。」

宮天撫眼睛一瞪,便要發作。西門漸制止道:「尚有幾句緊要的話,必須先向你們交代清楚。那便是咱們都是江湖風浪中出來的人物,死可以不怕,但折辱卻難當。你們如敢對教主或本香主口出不遜,絕不會殺死你們。可是……」

宮天撫厲聲道:「可是什麼?」

「可是你們得估量一下,若然被廢掉一身武功,再砍斷雙手,割掉舌頭,才放掉你們,這個活罪受得起受不起?本香主的話,點到為止。」西門漸說罷,轉身出去,反手拴住房門。

宮天撫、張鹹兩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宮天撫俊美的面上,泛起一絲苦笑,道:「朱玲雖未曾受害,但她可知道我們為她受此苦難?」無情公子張鹹也嗟嘆一聲,但隨即覺得宮天撫這些話有點兒欠妥。心想施思不望報,方是大丈夫行徑,若果對朱玲之愛情,已達捨生忘死的地步,則受苦遭難亦甚值得,何必想到朱玲知道與否?

到了下午,鬼母獨自進來。宮、張兩人見她面色陰沉,都覺得情勢不妙。

鬼母沉重地道:「本教主剛剛把朱玲釋放。你們如要見她一面,亦無不可,但卻不準發出任何聲音。這個條件你們辦得到,便可見她一面。」

宮、張兩人如聞仙音,一齊喜動顏色,連聲答應。鬼母要他們都起個誓,他們如命誓畢,便等鬼母帶他們去見朱玲。鬼母卻不移動,默然站在房中。隔了一會兒,後窗外面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他們都聽出是一個人從窗後走過。他們都心急異常,但又不便催問。

鬼母忽然招手道:「你們到這裡來。」說時,人已飛到窗邊。宮、張兩人用雙腳一縱,便落在窗邊鬼母身側。這時窗子關頭,鬼母將窗紙戳破三個小洞,道:「你們看吧。」她自家也湊在一個小洞中瞧著。

宮天撫和張鹹兩人,迫不急待地俯在小洞上,用眼外瞧。眼光到處,只見一個嫋娜背影,已堪堪走出院子。這個背影,他們在夢中也常常看見,正是那白鳳朱玲。

鬼母忽然慢聲叫道:「朱玲別走。」那個嫋娜的背影立刻停住在院門邊。鬼母又道:「你轉身讓我瞧瞧。」她緩緩轉身,宮天撫、張鹹心頭俱覺得緊張,卻也不知何故。及至朱玲完全轉過來,他們眼光落在她的面龐上,不由得全身一震,險些張口失聲。

只見朱玲本來白如羊脂的麵皮,如今一塊紫一塊紅,而且凹凸不平,鼻子發漲,又扁又大。左邊一道眉毛,只剩下半條。在這張醜陋無比的面孔上,只有一點和昔日的朱玲相似,便是那雙明亮秀美如一泓秋水的眼睛,隱隱蘊含著萬古牢愁,千秋幽怨。

鬼母慢聲道:「朱玲,你此下碧雞山,卻別忘了誓言。」

她襝衽行禮,輕輕道:「不肖弟子絕不敢忘記。」

那清脆如銀鈴的聲音,鑽入宮、張兩人耳中,已無絲毫疑惑。這個本是奇美而變為奇醜的姑娘,正是白鳳朱玲。還有那輕盈曼妙的體態,正是他們心中最美麗的形象,也正是朱玲才具有。

宮天撫突然用雙手掩住眼睛,喉嚨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無情公子張鹹也離開那個小洞。宛如泥塑木雕般,動也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鬼母冷峻的聲音響起來,道:「這最後的一面,的確太難堪一些。但正因如此,你們才有機會生出碧雞山。」

宮天撫突然怒吼道:「你……你怎樣把她弄成這般模樣?」他本想怒罵鬼母一頓,但記起西門漸的警告,但臨時咽回罵她的話。無情公子張鹹卻嘆口氣,道:「朱玲太可憐了,鬼母你心腸之惡毒,也稱得上天下第一。」

鬼母道:「你外號叫無情公子,但名實不副,朱玲是被我以碧螢火炙成這般模樣。你們都看見了,現在本教主尚有話要說……」她停頓一下,故意拖延一些時間,好讓這兩個年輕人冷靜下來。但見宮、張兩人,都各想心事,似乎沒有聽見她說什麼,於是不再多講,突然離開此室。

翌日早晨,鬼母仍是獨個兒入室。只見宮、張兩人神色憔悴,大概是一夜沒睡,而又思想過勞所致。當下對他們道:「本教主從來沒放過任何敢侮辱我或侵入我聖壇之人,你們兩人也不例外。」

宮天撫傲然道:「要殺便殺,何必羅嗦。」

鬼母冷笑一聲,陰森無比,使人為之心朋微寒。她道:「你們想錯了,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本教主並不殺死你們,只廢去你們一身武功。復將右手右腳主筋挑斷,便把你們安然送回。」

無情公子張鹹一聽,可變火了,俊目一瞪,道:「你敢用這種下流手段,本公子可要罵啦。」

鬼母冷冷道:「若吐一個髒字,先割掉舌頭。」張鹹果然不敢做聲。宮天撫只氣得嘿嘿冷笑。

「不過尚有唯一的一個辦法,可以免罹此禍,你們也極容易辦到。」

宮天撫和張鹹對望一眼,大感詫異。不約而同地猜想存什麼可以免禍的方法?

「你們不得胡思亂想,本教主現在把這方法告訴你們。那就是你們只須當我之面說此後不愛朱玲,再立個誓,本教主便網開一面,釋放你們。」

這個方法容易了,反而令他們不敢相信。

「本教主絕無戲言,現在你們可即向我說出那句話,並且立誓保證此言並非打誑。」

宮天撫首先大聲道:「宮某寧死也不能不愛朱玲,鬼母你先向我下手吧!」張鹹豈能示弱,也堅決表明自己的心意。

鬼母冷笑道:「你們的性命難道如此輕賤?別要衝動,再考慮一會兒才答覆不遲。」

那兩個年輕人同聲齊說不必再考慮,鬼母便走出房門。頃刻間西門漸和姜氏兄弟進來,把他們帶出去,各自分開。

無情公子張鹹由西門漸帶到一個地牢的房間。這個房間才五尺見方,沒床沒凳,石地上微覺潮溼。西門漸把鐵柵門鎖上,獰笑一聲,道:「你只要回心轉意,可以大聲叫喊,自有人進來。」無情公子張鹹呸了一聲,然後轉身不理睬西門漸。

腳步漸漸遠去,最後是鐵門關閉住的沉重聲音。張鹹回顧一眼,只見三面俱是厚厚的石壁,一面是粗如鴨卵的鐵柵。靠內邊的石牆下,有個水溝洞口,約是半尺見方,乃是供囚犯大小便之用。

宮天撫由姜氏兄弟帶著,忽然來到一個陳設華麗的房間,暗香隱隱,所有傢俱和佈置都精美之極。姜氏兄弟走後,房門關上,當中卻有個一尺見方的洞口,用鐵枝隔著。

不久,有人送午膳來,四個小菜都精美異常,飯香撲鼻。宮天撫已餓了許久,此時心想早晚都難逃大禍,何不暢懷大吃?便不客氣,盡情吃得飽飽。

無情公子張鹹在地牢囚房中,卻甚可憐。只有兩個又冷又硬的饅頭,還有一碗微帶鹹味的冷水。張鹹暗念自己雖然大禍難逃,但未到最後一刻,總不肯放過逃生之念。因此自己必須保持體力,以免縱有機會,也無法抓住。於是忍住氣,把饅頭冷水都送入肚中。

又過了一天,張鹹在這陰冷潮溼的牢中,實在悽苦無比。他一生從未吃過一點苦頭。甚至可以說是隨心所欲,目下這麼悽慘艱苦的日子,的確難熬之極。

宮天撫可就和張鹹大相徑庭,不但食住均如王侯,奢華異常,而且一點兒也不寂寞。

原來在他房門之外,是個堂皇華麗的大廳,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不論晝夜,都有幾個樂工在奏弄樂曲,琴笙不絕於耳。這還不算,那地毯上還不時有妙齡女郎,隨著樂聲,載歌載舞。這些女郎全都健美異常,身上只披著一襲輕紗,晶瑩玉體,隱約可見。起舞之時,抬玉腿,乳波臂浪,極是銷魂蝕骨。

宮天撫攀酒自斟,一面聽歌觀舞,大有此間樂而不思蜀之意。

要知他自幼即在深山長大,雖然衣食無憂,飽覽群書,也知道歷代奢靡之宴的情形。但直到今日,他還未住過這麼華麗的房間,更未見過這等蝕骨銷魂的豔舞。如今在大難臨頭之前,忽見如此奇景,自然不肯輕易放過。

又過了一天,宮天撫已變得瑞惴不安,唯恐鬼母忽然進來,迫他最後決定。這兩日的享受,使他感到人生的多姿多樂,實在出乎他意料之外。而且沒有張鹹這個情敵在眼前,已少卻不能示弱的顧慮。

外面樂聲忽歇,過去一看,敢情廳中已寂寂無人。這時,一種孤獨的情緒襲上心來,使得他煩躁地踱著圈子。忽然聽到低微的說話聲,側耳細聽,發覺乃是由屋角處傳過來。便走近去,驀然吃了一驚。原來那陣語聲,竟是鬼母和無情公子張鹹的聲音。

「時間不算太短,你該考慮清楚了。」鬼母內力充沛的聲音說。

張鹹似是猶疑一下,然後才道:「我根本不必考慮,便可回答。」

宮天撫感覺他的語氣並不堅決。但他仍然衷心地嘆口氣,想道:「張鹹不愧是個硬漢子。」

但聽鬼母冷笑一聲,道:「很好,那就做一世廢人吧。假如你對朱玲還有興趣的話,本教主可以代你傳訊,叫她來陪你一輩子。」張威沒有做聲。

宮天撫忽然看見自己是個半身不遂的殘廢,躺在床上,朱玲那張醜惡可怕的面容,卻變成數十個環繞在他四周,他覺得心中作嘔,想避開這張醜陋無比的面容,但他一身癱軟,絲毫不能移動。

突然間出了一身冷汗,他從幻想中回到現實世界裡。這時不由得強烈地慶幸自己雙手雙足仍然無恙,想逃避什麼的話,儘可以辦得到。猛聽叮叮連響,他聽出是鬼母黑鳩杖點地的聲音,因此可以知道她正要離開張鹹的房間。

宮天撫一陣慚愧,想起早先自己因害怕而要逃避的念頭,比起不屈不變的張鹹,的確太卑鄙、怯懦和自私。

忽聽無情公子張鹹大叫道:「教主留步。」鬼母冷冷道:「有話即速說出來,稍遲便悔之莫及。」無情公子張鹹道:「我十分對不住朱玲,但我已不能再愛她了。」

鬼母厲聲道:「如有虛言,便當怎樣?」

「我如口是心非,五雷轟頂,天誅地滅。」

但聽鬼母縱聲大笑,朗越異常。宛如一口巨大洪鐘,在宮天撫耳邊大鳴不已。

宮天撫一身都沁出冷汗,緊張地凝瞪著聲音透出來之處,原來是屋角一條暗溝。不一會兒,笑聲已沓,陰溝裡再沒有聲音送出來,似乎是張鹹已放走。「現在要輪到我了……」他額上的冷汗越來越多,心中悸跳不止。

外面傳來悠揚樂聲,宮天撫習慣地走過去,貼在門上洞口,向外觀看。只見花團錦簇,彩影飄舞,樂聲中正有四個健美女郎婆娑而舞。她們身上全無衣服,赤裸著晶瑩光滑的胴體,但每人手中卻有一條五色彩帶,起舞旋卷,繽紛奪目,極盡魚龍蔓衍之態。

他像一頭野獸似地瞪視著那些美女的大腿細腰和搖頭跳彈的乳房。渾圓修長的玉腿,不住地在他眼前搖晃。這是世上最令人迷戀,最刺激人心的一種慾望。他迷惘地凝注在光滑的充滿青春活力的胭體上,心中猛烈地起伏著波濤。

最後,他感覺自己在矛盾的渦流中沉沒,活下去的意識是那樣強烈地抬起頭來。

房門忽然大開,鬼母持著黑鳩杖走進來。

半個時辰之後,鬼母從宮天撫房中出來。一直走到另一個院落裡。西門漸見她駕臨,便輕輕開啟地地窖的鐵門。鬼母一舉步,已到了地窖底層。

無情公子張鹹孤獨淒涼地倚牆而立,他自知勇氣逐漸銷磨殆盡,已經軟弱下來。

屋角的水溝洞口忽然傳出聲音來,他蹲下去,側耳而聽。

只聽宮天撫倔強自大地道:「……哼,別說殘廢,即使是你們直陰教自詡厲害的毒刑,宮某也不放在心上……」卻聽鬼母冷冷地道:「那麼就讓你試一下本教碧瑩明火燒骨熬髓的滋味……識要你能夠熬得住,不哼一聲,本教主便即時釋放你。」

半晌,沒有什麼聲音,張鹹在寂靜中卻沁出冷汗來。

又過了一會兒,宮天撫突然淒厲地慘叫一聲。張鹹全身一震,坐倒在地上。宮天撫慘痛呻吟聲,此起彼落,聲聲都如大鐵錘般,沉重地擊在張鹹心上。

「這種毒刑,一定慘酷蓋世。宮天撫本是硬漢子,居然也熬受不起,可以想出厲害。」他越想越怕。這時他一身都是冷汗,渾身的神經都繃得極緊。但覺天愁地慘,宛如處身鬼域之中。

宮天撫的呻吟哀叫聲忽然停住,鬼母的聲音響起來:「現在你已服氣了吧?來人,把這廝右足的大筋挑斷。」忽然一個粗啞的聲音道:「稟告教主,這廝有話要說呢!」

宮天撫用微弱的聲音道:「教主你發一個慈悲,饒一命……我不愛朱玲……饒了我吧……」鬼母哈哈大笑,道:「你發個誓言。」

無情公子張鹹雙手掩著面龐,耳中聽到宮天撫喃喃發誓。他心中最後的防線已崩潰。既然宮天撫也屈服,他又何曾不可屈服。在這狹窄的陰暗的牢房中,早已使得他更加嚮往昔日快活自在的和風流旖旎的生活。

鐵柵門響處,鬼母走了進來。

「張鹹,本教主最後問你一句,你願自行步出此山抑是要本教主派人抬出去。」

張鹹面色蒼白無比,歇了片刻,才道:「教主,你贏了。」

鬼母縱聲大笑,道:「你發個誓言來。」

張鹹被她笑得難堪,俊目一瞪,傲然道:「張某一諾千金何須立誓。」話剛出口,忽然汗流泱背,臉上倏青倏白。原來他忽然記起當日對朱玲許諾的話,他對她說過,不論日後變化如何,都會對她始終如一,永不會傷她的心,可是現在……

鬼母怒道:「稱非立誓不可,否則不能算數。」

「哈……哈……鬼母你已反勝為敗,張某豈能惜此一身,而讓天下英雄垂罵。」

鬼母微微一怔,她是何許人物,已知張鹹心意極之堅決。但不費唇舌,默然退出囚房。出到院子外,西門漸問道:「師父,可要徒兒去把那廝收拾掉?」

鬼母搖搖頭,道:「過幾天再說,我本是對症用藥,知道宮天撫未見過人間之樂,故此用女色酒食等去移動他的心志。再加以心理上的打擊,使他誤以為張鹹已經服輸,此計總算成功了。但張鹹雖未嘗過艱苦,連日折磨之下,本已有點兒動心。不過我忽視了一點,便是艱苦最能令人更加堅忍。他的動心,僅僅是被百舌山人林存的絕技所愚,以為真是宮天撫服輸的聲音。為師不該縱聲一笑,觸發了他的傲性,遂又改口不服。且過個幾日,也許他會重新軟化下來。」

西門漸道:「弟子真不明白師父何以要多費手腳。為什麼不幹乾脆脆手起刀落把他們結束性命?」

鬼母沉思了一下,道:「你要知道,為師等閒不會動心,但朱玲她……為師一向是喜愛她的,這次由她惹出無數是非來,為師如不心軟,早就把她擒回來處死。可是,為師到底放過了她。想不到這回她又到碧雞山來,為師若不懲戒她,倒叫她看輕了。」

厲魄西門漸迷惑起來,問道:「她和那兩個小子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他們都愛朱玲,為師的確被他們的真情感動,故此沒有立即下毒手將他們殺死。但為師要證明一下,他們的愛情是不是禁得起嚴厲的考驗。」

西門漸忽地坐然道:「師父,張鹹大聲在叫喊呢,一定是害怕了。」

鬼母陰冷地一笑,道:「只要他也服輸,除了要他一生殘廢之外,還用本門鬼手暗傷他們的五陰大穴,叫他們每當風雨晦冥之時,渾身奇疼攻心。」當下開啟鐵門,又走進去。

張鹹雙手抓住鐵枝,凝目瞧著走過來的鬼母。

「張鹹你可是後悔了?」

無情公子張鹹堅決地道:「不是,我只是一片痴心妄想,希望知道一件事。」

鬼母大感意外,歇了一下,才問道:「你想知道什麼事?」

張鹹嘆口氣,道:「我知道問得十分愚蠢,但於你卻無損,因此不妨。我想知道的,就是你獨門碧螢鬼火灼傷之後,這世上可還有治癒之方?」

鬼母冷婀定睛瞧著他,眼光中閃過猶疑之色。

無情公子張鹹暗覺詫異,心想鬼母這種領袖武林的頂尖人物,怎會露出游移不決的眼色。但聽鬼母緩緩道:「有也等於沒有,不必多說。」

無情公子張鹹忙叫道:「教主你說幾句話,所費氣力有限,何不說出來。」

鬼母聽了,心想:「哦若說了,他一聽朱玲有復原的希望,豈不是更加堅決不肯答應不愛她?」雙目一揚,忽見無情公子張鹹那對俊目中,流露出哀求。乞憐。期待等神色,心中微動,付道:「想這張鹹何等驕傲,雖死也不會向人乞憐,但如今為了關心朱玲,便顧不了自己的驕傲。」

「好吧。」鬼母輕輕籲口氣,變得溫和地道:「我不妨告訴你,凡陰火陽火炙傷,變顏易諮,只要求到一樣東西,便可以恢復本來面目。」她歇一下,又道:「這還是公孫先生告訴我的。他說在大荒極西之處,有三座火谷,火谷之中因極熱之故,寸草木生。據稱,別說生物進谷必定有死無生,便是五金之屬置於谷中,不須半個時辰便熔化成汁液,沒入地中。因此火谷周圍數百里方圓,草木不生……這三座火谷,秘籍上稱為三陽穀,分別名為太陽。上陽。少陽三谷。其中有一座火谷中,出產一種黑銅。不畏火熱,兼有極強磁性,名為三陽銅,磨鑄成鏡。任何火傷,雖極重極險,只須將三陽銅鏡覆在傷處上,輕輕摩移,三日之後,便恢復舊時面目。」

無情公子張鹹釘一句道:「朱玲的傷勢也可以治癒麼?」

「當然可以。這三陽銅鏡不但專治火傷,還是一宗妙用。所具強力磁性,專吸五金練成的細針。」故此武林人如在身上佩有一鏡,便不虞被體積小的暗器所傷。」

無情公子張鹹道:「三陽穀雖然厲害,但總不見得沒有進谷之法吧?」

「說得倒是不錯,但我告訴你,這三陽穀每五百年中,總有三次盡斂酷熱,每次僅有一個時辰。但什麼時候收斂酷熱,卻沒有定準。也許均勻地每隔百餘年便收斂一次,但也許一年之內,連續致熱三次,這樣便須等待第二個五百年之期。」

無情公子張鹹面露難色,失望地啊了一聲。

「還有更可怕的,便是每次斂熱之後,便倏然奇熱異常,非立刻遠離三陽穀五十里外不可。如果仍在五十里之內,縱有蓋世武功,也抵受不住這等酷熱而乾渴死去。且慢,還有一點最可怕。便是這三陽穀有時會突然陰涼下來,生似已是五百年中三次斂熱之一。但其實不是,片刻之後,便又酷熱如故。如果不明底蘊,貿然入內,非死不可。」

張鹹又啊了一聲,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鬼母頷首道:「你聰明得很,已經明白憑一個人本領和生命,萬萬無法取得那三陽鋼。試想一個人的壽命,最多不過百年。但要等到三陽穀斂熱之期,動輒便須百餘年以上。」

無情公子張鹹的面頰上,浮現出感情波動的痕跡,而且非常劇烈,哪裡還是無情公子?鬼母冷婀知他內心中正在鬥爭得激烈,料他終必認為無望而服輸,便緘口不語。

無情公子張鹹嘆口氣,道:「我得承認朱玲變得那麼醜陋之後,心中的印象便大有改變。可是為她起見,現在我服輸了。」

鬼母不懂他話深意,問道:「你如為她一死,倒可以說這些話,但你卻沒有為她做了什麼呀!」

無情公子張鹹苦笑一聲,緩緩道:「我當然另有意思,但說之何益。反正負情揹負的臭名,已落在頭上,那就只好等時間來證明一切。但也許連時間也證明不了什麼。」

鬼母冷笑道:「你是說這趟全身出山,為的是要到西陲極荒的三陽穀去,設法取得三陽銅,好恢復朱玲的容顏麼?」張鹹沒做聲,鬼母便又道:「但你得記著,你以後縱能取回三陽鋼,恢復朱玲蓋世容顏,但你已有誓言,不得再愛她。」

張鹹昂然道:「我知道這一點,日後絕不致違背誓言。」

「嘿……嘿……那麼你可曾想到,朱玲恢復了容顏之後,必有無數人追求痴戀她。直到她擇木而棲之後才能罷休。那麼你肯讓別人享受價以性命換來的成果麼?」

無情公子張鹹俊目圓睜,厲聲道:「教主體管不著我如何想法。」

鬼母面上雖然冷漠,其實卻被這個年輕人所感動,便不計較他的態度。

張鹹立過誓言之後,臉上泛起悲哀的表情。鬼母沒有立即釋放他,徑自飄然去了。

晚膳送來,只見酒菜多而精美,比起以前真有天壤之別。然而,張鹹反而吞嚥不下。心中懸念著蔣青山和呂聲兩人,不知他們安危如何?

到了晚上,一直都是靜悄悄的,靜得令人難受。忽然聽到鐵門微響,一條人影宛如驚鴻般飛到囚室之前。張鹹恰恰看個清楚,心中一震,付道:「說人身法之快,還在我張鹹之上。難道這世上竟有這麼厲害的高手?」

那條人影忽然現身,只見他身量中等,舉止矯捷之極。面上蒙著一條青巾,只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睛。無情公子張鹹實在忍不住,低聲問道:「尊駕高姓大名,可許見示?」但那人一言不發,走近鐵柵旁邊,伸出雙手,分握在粗如鴨卵的鋼技。看他之意,分明是想把鋼枝拉開,以便張鹹逃走。

無情公子張鹹突然低喝一聲,雙手一揮。手中鐵鏈嘩啦啦一聲暴響,挾起猛烈風聲,直向那人握在鋼技能上能下的手指砸去。他這種恩將優報的舉動,未免令人驚駭。但那蒙面人半聲不哼,雙手縮回。張鹹世疾然收勁撤力,鐵鏈呼地一響,擦著鋼柱蕩過。他嘴巴一張,正要說話。卻見蒙面人手掌一按,頓時一股潛力迎面壓到,忙一沉氣拿穩樁步,卻已退了三步,才站得住腳。

無情公子張鹹面色大變,對方這一手功夫,分明就是武林失傳已久的絕頂功夫,玄門獨傳的罡氣。這種先天真氣練到精純時,能夠無堅不摧,端的厲害無比。眼前這個要救他出困的蒙面人從體形上看來,年紀甚輕。但居然已練有這等功夫,怎能不為之詫駭。若是傳出江湖,準是一件轟動的新聞。

只見蒙面人發出罡氣迫退了他之後,雙手抓住鋼技向左右一分,頓時開了一個大洞。

無情公子張鹹這時反倒安靜下來,嘆道:「尊駕拯救之恩可感,但只怕咱們都出不了此地。這些鋼枝只能暫時困我。但我在此處已歷兩日之久,而仍不設法板開鋼枝之故,但因這些鋼枝上暗設警鈴,尊駕適才一動,早已驚動看守之人。」

蒙面人微噫一聲,似乎甚感意外。但隨即招張鹹出來,要替他弄斷雙手雙足的鏈條。

張鹹又道:「據厲魄西門漸說,這些鐵鏈乃是海心寒鐵所練,雖寶刀也不能傷損。」

蒙面人微哼一聲。張鹹心中大動,但覺聲音甚熟,正在思忖此人是誰?只見蒙面人調元運氣,渾身骨節忽然連珠輕響。有如新年燃入一長串小鞭炮,又脆又密。

無情公子張鹹詫駭交集,付道:「此人一身功夫,深不可測。已能易筋換骨,化腐朽為神奇。剛才聽他口音好熟,究竟是什麼人?」

蒙面人雙手握住鐵鏈,倏然大喝一聲,雙手猛可一繃。錚錚連響兩聲,那道鐵鏈正好齊他的腕處斷開。張鹹佩服得五體投地。本來繃斷此鏈,已極難辦,何況還要恰好在雙碗被鎖之處繃斷,更是難上加難。

蒙面人迅速地俯低身軀,握住張鹹腳上鐵鏈,忽覺勁風颯然而響,張鹹已大喝一聲,一掌力劈出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趕月,瀉撲而至。人未到,掌力已到,猛襲蒙面人的背後。張鹹突然想起蒙面人是誰,他心神一分,劈出去迎敵的掌力,便散去四五分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