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軒中道:「老仙長推測之言合情合理,現在就苦於推詳不出圖畫、箭頭所指之處,便是洞庭湖,難道那廝在湖中居住麼?」說到這裡,突然心中一動,又道:「晚輩想起來了,箭頭所指之處,雖然是洞庭湖中,但在地圖上,右面卻是東方。莫非是說他住在東面的一個村莊中麼?」
「大有道理。」天鶴真人道:「這些圖畫所蘊意思,定是貫串下去。第一個圖是一個月亮,第二圖是落日山頭……」他沉吟起來,原來心中已略得端倪。
靜默了好一會兒,石軒中道:「晚輩數過那些圈圈一共是十九個,這一圖意思最是難測。」天鶴真人矍然道:「月亮之後,便是落日景象,莫非是表示時間?」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天,只見一鉤彎月,正與今晚之月相同,必是指說今晚。然後又是日落。那就是說,明天日落時分,他在東方一個村莊中,等候我們。」
石軒中長長吁氣,道:「即有此約,思溫、均兒的性命暫時無憂矣。」
天鶴真人道:「這一點不必過慮,目下反正時間尚多,先猜出那十九個扣成一串的圈圈是什麼意思再說。」
他們猜了好久,尚想不出頭緒。石軒中建議道:「我們趁著夜色,何不先到那處村莊看看?」
天鶴真人認為是個好主意,兩人便向東方疾奔,若果駕舟,則穿過湖灣,不算甚速。但陸路則要繞岸而馳,須多走二十來裡,幸而這兩人腳程俱不同凡響,半個更次工夫,已繞到湖灣那邊。
他們小心地較正方向,後又向東直馳。走了十里左右,忽見山麓之下,有個市鎮,頗見稠密,房屋甚多。天鶴真人道:「如是此鎮,則我們要細細找尋,頗費時間呢。」
兩人到了鎮口,天鶴真人又道:「你我分道搜尋,不論有何發現,均到此鎮對面出口處會合。」兩條人影,忽然分開,各奔一方。不久,在市鎮那邊會合。石軒中面含喜色,對天鶴真人道:「晚輩又想出那十九個圈圈的含意了。」
天鶴真人見這個一代大俠露出雀躍之色,不覺天顏而笑,道:「軒中你大資聰明無比,竟然被你先猜出來,且說來聽聽。」
石軒中道:「晚輩一入市鎮,走過幾間屋宇,忽然瞥見一個門口,上面掛著門牌號數。其時晚輩靈機一動,暗想那十幾個圈圈,連環扣住,莫非意指這不能分開的門牌號數?於是找到十九號一看,那幢屋子孤零零站立鎮邊,甚是寬敞,還有花園等。即清淨而又有點兒陰森森,這等時分,獨有燈光。因此晚輩不再過去,一徑來與老仙長會合。現在一同去查深好麼?」
天鶴真人拂髯道:「你想得起是號數,果然天資過人。快去,我們攻其不備,先探明虛實也好。」石軒中回身帶路,一忽兒已到了十九號屋。只見花園乃在左側,目光穿過花園,可以見到兩個窗戶中,均透射出燈光。
他們躍入花園,直撲那兩扇露出燈光的窗戶。悄悄一看,窗內竟是座大客廳,兩扇窗戶都屬此廳。廳中陳設得十分華麗,壁上懸著不少古代名家真跡的字畫。他們想起那作為記號的畫,雖是草草幾筆,卻甚見功力,便料那雲山豺必是嗜畫之人。
廳中陳設雖是華麗,但卻雅緻悅目,毫無俗氣。天鶴真人低低對石軒中道:「若然雲山豺乃此屋主人,則此人胸中大有學問。以這等陳設手法,非出身世家而又飽學之士,不能臻此。」老道人言下之意,隱含懷疑之念。
石軒中也猶疑起來,低低答道:「老仙長此言有理,但何以時在深夜,尚不熄燈?又無惡犬守夜,窗戶洞開,不怕鼠竊之輩穿窗入屋麼?」兩人正在疑惑,忽聞履聲,從後面走出來。
轉眼間,一位貴介公子,步入萬中。這位公子面目韶秀,衣著華麗,與空虛大廳甚是相配。但他面上含著一絲冷笑,令人感覺到有點兒兇殘的味道。他大模大樣地在當中的太師椅上坐落座,一個身穿長衫,面目端秀的中年人,手託茶盤,走將過來。
這個中年人一盅香茗,擺在那位公子旁邊的几上。茶盤中還有兩盅,只見他放在下首一個兒上。几旁有一張高腳靠背紅木椅,鋪著繡工精美的椅墊。之後,這中年人便放下茶盤,侍立在那公子身後。
廳外的兩個絕頂高手,齊齊訝異,只因以他們的功力進入此園,無論如何後面的人不會知道。但那兩盅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事情如此湊巧,剛剛有兩個客人要夜訪這位公子?正在訝想之際,那位公子痰嗽一聲,窗外兩人又是一震。敢情這一聲痰嗽,震耳驚心,分明是氣功上佳之士。這一來他們都知道事情不妙,那兩盅茶難道真為他們而斟?
那公子痰嗽之後,便冷笑一聲,徐徐舉盅。虛虛向窗外一比,口中說聲請字,便啜了一口。天鶴真人和石軒中都不能相信被人家發現,見此情狀,更加驚疑。
無情公子忽又冷笑一聲:「兩位既駕臨荒居,莫非怪罪本公子不曾迎近,故而不肯坐談片刻?」他面對窗外而說,在他們與這公子之間,並無他人。天鶴真人輕輕說一聲:「咱們栽了。」便朗聲一笑,道:「公子果有莫測之神機,貧道等貽笑大方,似已無顏相見。」
那公子一聽,以為他們真的要走,雙目一睜,光芒閃射。石軒中已長笑道:「老仙長何出此言,既來之,則安之,不枉主人待客之情。老仙長以為如何?」廳中那公子介面道:「石大俠果真豪氣,天鶴真人遁世年久,放日難忘。致有不情之言。」
天鶴真人與石軒中哈哈一笑,一同飄身入廳。那公子目光瞥過天鶴真人,並不停留。但掃到石軒中面上時,卻凝定不動。片刻他才微嗟道:「久聞石軒中武功固然高不可測,風度更佳。如今一見,斯言不誣。」
石軒中見天鶴真人已落座,便也坐下,微笑拱手道:「謬獎之言,殊不敢當。公子清俊神品,復又仙機莫測,石某實在佩服。」
那位公子面上泛起一絲冷笑,開始打量天鶴真人。天鶴真人緩緩問道:「公子高姓大名,可否見示?」
「無情公子張鹹,便是區區。」
天鶴真人和石軒中為之一怔,相顧一眼。無情公子張鹹冷笑一聲,道:「你們意是因我留下的記號,與我自稱的外號不同,因而疑惑?」
石軒中坦然道:「不錯,江湖上傳播的是雲山豺,我們也親見該畫,足證江湖傳說不假。」說到這裡,後面走出一人,面目兇惡,只有獨臂。石軒中心頭激動,問道:「這兩位是尊駕的什麼人?可有外號?」原來當他一見那獨臂大漢,便感到這人絕似一頭兇豺。
無情公子張鹹頷首道:「這一問大有意思。這個是地啞星君蔣青山,那是獨臂野豺呂聲,他們自幼追隨先父,如今是本公子忠心得力的手下。」
石軒中如有所悟,天鶴真人更是微笑點頭。這位老道長靈臺空澈澄明,聞言早已瞭然於胸。石軒中只尋思一瞬,便矍然道:「原來那片浮雲,乃無晴之義。音轉而成為無情,敢情雲山豺三字,卻是他們三人。」
那幅是一片浮雲、一座青山及一頭野豺,正是作成三人的外號或名字。
天鶴真人直至此時,才忽然朗聲問道:「昔年有一個黑道高手賽蘇秦張斯,張公子可認識他?」
無情公子張鹹面色微變,但迅即回覆常態,然而這些微變化,已瞞不過天鶴真人和石軒中的眼睛。他冷笑道:「你們是來查我底細呢,加是另有事情?」
石軒中乃是至情至性的人。吃他提起心事,想及此人外號有無情兩字,再證諸早先那種殘酷悲慘的場面。不由得打個寒噤,暗中替史思溫和阮均兩條性命之安危焦急起來。他睜目朗聲道:「張公子可知拙徒及天鶴老仙長徒孫阮均的下落?」
無情公子張鹹點頭道:「當然知道。他們自恃師門技藝,得罪本公子,如今已被本公子扣押起來。」
天鶴真人道:「善哉。張公子不愧是好漢行徑,行事不瞞旁人,但如今貧道及石軒中懼已到此,敢問公子意欲如何處理此事?」
無情公子張鹹冷冷道:「本公子還沒有決定呢。」
地吸星君蔣青山生怕無情公子張鹹說翻了,立刻出手。他隨待這位公子寸步不離,因此知他前幾日在武昌府為一妖媚過人的少婦所迷,縱慾過度,以致功力大減。非再練十餘日,不能復原。早上那無情公子張鹹使出一格西康金沙派的獨腳銅人絕技,用力過度,面色發青,便為此放。此時忙從無情公子張鹹身後出來,走到天鶴真人的椅後。那獨臂野豺呂聲,唯他馬首是瞻,也出來走到石軒中椅旁。
天鶴真人和石軒中若無其事,並不理會他們。
獨臂野豺日聲見石軒中豐福俊逸,只像一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絕不似名震當代的大俠。心中不服,拿起几上的茶盅,五指扣住墊碟,口中道:「石大俠遠道而來,請喝盅茶。」石軒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謙然道:「謝謝你。」單手便接茶。
獨臂野豺呂聲暗中大喜,忖道:「我因獨臂之故,剩下這隻右臂,苦苦練得比尋常人雙手更有力。這廝託大,不肯雙手來接,合該倒霉出醜。我若挫辱了他,江湖上登時便會轟傳一時……」想到這裡,石軒中單手已觸到墊碟。
天鶴真人久經大敵,心中雖知形勢緊張,但臉上仍然堆著微笑。突覺一股大力,從腳下升起,直欲把他托起空中。他暗自一凜,臉上笑容仍不改變。
這天鶴真人並非不知,原因是他雖然端坐椅上,但他一身精純武功,不比尋常。明知那地啞星君蔣青山雙手搭在椅子靠背邊,運力要託他起來。其時雖是剛剛發現,但他反應何等敏銳,當時已立刻使出千斤墜功夫,壓住椅子。哪知他加了重量,但這股大力,依然未受阻撓,直湧升上來。是以他為之一凜,方知這個啞巴雖是下人之輩,但武功之高,出人意料之外。
地啞星君落青山暗運真力,由緩慢而改為快速,突然一託。他是個天生啞巴,是以不會吐氣開聲。天鶴真人笑容突斂,身形端坐椅上,紋絲不動。地啞星君蔣青山暗鬥輸了一場,但他能今天鶴真人笑容斂掉,足見他內力之強,不容忽視。
這邊石軒中伸手捏著墊碟邊,突然哈哈一笑,已從容取了過來。
原來當他取碟之時,獨臂野豺呂聲起先是暗運真力震迫過去。若然石軒中功力不及於他,這一記就得倒在地上。但石軒中嚴如不覺,從他手中扯奪那盅茶過來。呂聲見震敵無功,忙又運力回掙,不想仍被石軒中將茶盅取去。他獨臂之力,非同小可。但石軒中不論他是震迫過來抑是掙回,照樣取將過去。就在墊碟離開獨臂野豺呂聲五指之際,他可是老羞成怒,倏然放手,一股掌力勁吐出來。
那茶盅乃是江西細磁,哪能吃得消這種力量。如若震碎,石軒中勢必一身濺上熱茶,同時也可能被磁片打傷。這時石軒中卻哈哈一笑,手腕一彎,茶盅已移入數寸。同時之間,食指彈出去。這一指有神機莫測之妙,獨臂野豺呂聲掌心吐出的掌力,沉重得可以洞穿牛腹,但遇上他這一指,立刻消解於無形。
獨臂野豺呂聲大駭,真不信對方竟有如此精深難測的功力,居然以一指之力。便將他毒辣兇猛的攻勢輕輕化解。方自徵愕難言,忽聽那無情公子張鹹哈哈大笑道:「爾等即速退下,螳臂當車,徒貽不自量力之識。」
蔣青山這時掙得面紅耳赤,僅能將椅子一角託高地面寸許。其餘三隻椅腳,仍然沾在地上。聞言忙忙收力鬆手,與那獨臂野豺呂聲兩人,一同走回無情公子張鹹背後侍立。
石軒中已看到地啞星君蔣青山居然能將天鶴真人所坐之椅,托起一隻椅腳,這等功力已不容忽視。暗付那無情公子張鹹即是這兩人之主,武功不知高明到什麼境地。
天鶴真人棄絕塵世多年,極不欲破戒出手,微笑道:「張公子早先沒有將師門淵源見告,貧道猜測我等之間也無怨嫌。尚希放回史思溫等,不傷和氣。」
石軒中微微一怔,想起白家死了三人,足證這廝心黑手辣,正須為世除害,何能輕輕放過。但天鶴真人既然已把話說出來,他只好悶在心頭,不便駁回老道長的面子。反正日後尚有相逢的機會,便也微微一笑,道:「張公子請看老仙長及在下面上,將他們釋放如何?」
無情公子張鹹豪爽地道:「區區小事,自當遵命。青山你去把兩位小俠請出來。」地啞星君落青山領命去了。
頃刻間,只聽阮均一面吵嚷,一面走出來。天鶴真人慍聲道:「均兒何事吵嚷?」
阮均和史思溫都上前行過禮,阮均稟道:「均兒對那廝說,如果將我們放回,必須同時把白姑娘給我們帶走。」史思溫自覺替師父丟臉,因此羞愧無比,一言不發,退待在石軒中背後。
天鶴真人問道:「你說的白姑娘,可是那白家的女兒?」
無情公子張鹹朗聲道:「這位小兄弟之言有理。我這個家僕不能開口答話,故此無法解釋必須先稟告後,方可釋放。現在我已命他再到後面去,把那位白姑娘帶出來。」
果然眨眼工夫,那地啞星君蔣青山橫抱著白娟娟出來。他睜啞連聲,一面騰出雙手,比劃幾下。無情公子張鹹道:「他說白姑娘性烈,解開繩索之後,便要拼命,故此不得不將她的穴道點住。」
石軒中聽了,心中一陣慘然。登時義憤填膺,不可抑制。突然從椅上站起來,凜然道:「白家三條性命,無辜斷送你手,這事可不能算完。今宵因天鶴老仙長乃是世外高人,不願見到爭鬥慘劇,又看你釋放兩小兄弟及白姑娘,俱無損傷一事。暫時擱下。異日狹路相逢,石某可就不客氣了。」
無情公子張鹹被他凜凜正氣的容色所攝,一時說不出話來。
五人由陸路回到小桃源,白娟娟姑娘乃阮均揹負著回去。
大家在後進丹房中落座,阮均把她放在雲床上,天鶴真人微喟道:「貧道畢竟老矣,反而致正義難伸,惡徒逍遙世上。」
石軒中一面拍開白娟娟穴道,一面說道:「老仙長其實毫無責任。那廝雖然不仁,但咱們承他慨然放回他們三人,均無損傷,自也不便反顏相向。」
白娟娟長長呼吸了幾口,突然哇的一聲,哭將起來。大家都沒有做聲,任得她盡情慟哭,好發洩心中悲哀。
良久,白娟娟倏然起來,口中嘶叫道:「爹孃、哥哥……」一面向外面奔去。阮均攔腰抱住她,憐憫地道:「白姑娘,請你鎮靜一點兒。」鬧了好一會兒,她才疲乏地安靜下來。
天鶴真人徐徐道:「貧道帶你回來之故,便因你一傢俱已慘死,官府已知。若然體歸家,將必在公堂上拋頭露面,飽受折磨。而公人又無法助你緝兇報仇。白姑娘可明白貧道的意思麼?」白娟娟乾嚎一聲,雙目淚水已流盡,點點血跡,沾在眼角。但她仍然聽明白了天鶴真人的話,故此點點頭。
石軒中想到白家三口慘死的情景,扼腕嗅目,道:「白姑娘你切勿過於悲傷,你的血海深仇,既為石某親眼目睹,就等於石某之事。假以時日,石某必為你手洗元兇。」他的語氣是那麼堅定有力,白娟娟聽了,覺得無法不信,便趴在地上向石軒中叩了無數響頭。直至阮均遵命把她抱起來,放在雲床上。
史思溫心中最是難受,自付若非他的無能,白家血仇立刻便可清雪。何至於後來還為了他們被敵人釋放之故,石軒中雖然義憤難遏,卻不得不輕易放過敵人。
這一夜史思溫懷有心事,輾轉反側間,不覺天色已亮。他到師父房中,稟道:「徒兒昨夜替師尊丟臉,被敵人所擒。徒兒想了一夜,自知武功太差,情願回到南方,再練十年。」
石軒中靄然一笑,道:「思溫你有此心,足證你前途無可限量。這正是古人所說知恥近乎勇意思,為師聽了你的話,甚覺歡喜。」他稍為歇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拍在史思溫的肩上,又道:「不過要知武功固然重要,但江湖閱歷也極為寶貴。這次既然踏入江湖,雖受挫折,也不應操之過急,便欲回去苦練。等為師碧雞山之行完畢,若然為師幸而贏了,則咱們師徒直赴崆峒,清理門戶,你便可在上清宮中虔心修練。若果為師贏不了鬼母,則今後行止,尚難逆料。」
這天,石軒中便向天鶴真人辭行。那白娟娟已得天鶴真人答允,為她安排一切。阮均與史思溫依依惜別,直送到岳陽城內,這才回到小桃源去。
石軒中師徒直赴碧雞山。一路上石軒中常常念及朱玲,偶爾也尋思當晚他與天鶴真人到那十九號屋子廖探時,無情公子張鹹何以得知他們來到?有時則想起那個冒自己名字而擊斃冷麵魔僧車丕的人,不知是誰。
要知那冷麵魔僧車丕,乃是當今有數魔頭之一,位列玄陰教外三堂香主之職,威名赫赫。天下無人不曉,那個能夠將他殺死的人,不用多說,又是一位驚天動地的高手。是以石軒中一想及此,相見之心,油然而生。
從這裡赴碧雞山,需要半月行程,若是常人,還辦不到。石軒中師徒這一路奔赴碧雞山,並無意外枝節。
其時無情公子張鹹,帶著兩個功力湛深的從僕,也是直向碧雞山而去。他動身早了一宵,故此走在石軒中前頭。
那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兩人,馬後除了一個包袱,包著衣服之外,還各有一口尺半長,半尺見方的鐵皮箱子。內行的江湖人一看馬蹄下的塵土,就可知道這兩口箱子,所載均是價值不菲的珠寶金銀。但他們卻毫不在意,大模大樣地疾馳路上。
無情公子張鹹意態蕭索,只因他是個極高傲自負的人,出道至今,沒有什麼人不敢碰碰的,但他領教過史思溫的劍法之後,便可推知他師父石軒中的厲害。自己縱在狀態極佳之際,尚且未必有把握贏得。何況近兩日功力大減,這等事不能見嬉。是以那天晚上,他忍口氣任由石軒中及天鶴真人將史思溫他們帶走。現在他越想越不忿,一面也極度責備自己的內情,這一來意氣蕭索,心境甚壞。
此時路上行人極多,陡然三匹馬由後面馳追上來。獨臂野豺呂聲在後面哼一聲,道:「公子,又是那一干人。」無情公子張鹹忽然焦躁起來。側目一瞥,只見那三騎擦過他們身側,其中一個面目兇悍的大漢,毫無顧忌地斜眼盯住那兩口鐵皮箱子。
這種情形兩日來均有發現。而綴著他們的飛騎越來越露骨。無情公子張鹹這兩天心中不樂,故此沒曾瞅睬。這時看他們如此猖撅,不由得怒由心起,大聲喝叱道:「呔,給我站住。」那三騎突然爆出大笑聲,卻不停頓,馳得更加迅疾。
無情公子張鹹猛可一夾馬腹,那馬長嘶,撒開四蹄,直追上去。他的坐騎乃是千中選一的良駒,只因他人長得漂亮,有點兒文縐縐的,是以那些追蹤的人一向瞧不起他,只密切調查和注意那呂、蔣兩人。誰知無情公子張鹹騎術精絕,又是武功高手,腰腿臂力道都是上乘之選,這一策馬追馳,其快如風,轉瞬間已追上三騎。
前面的三騎都為之暗驚,但仍沒有十分戒懼。路上的行人都詫異地看著這四騎追逐。塵頭飛卷中,只聽連續兩聲慘叫,兩個人栽倒馬下,斜勢猶勁,直滾出老遠。不消說這兩個栽下馬去的人,乃是跟蹤無情公子張鹹的三騎之二。剩下那個這才知道一路上那麼多人都看走了眼,一味以為這個闊公子的兩個從人才須戒備,誰知那公子才是煞星。
無情公子張鹹突然一縱身,有如一股輕煙,躍到丈許外的那一騎上空,腳尖一點馬屁股上,倏然騰身回自己馬上。手中卻已多了一個人,正是那面目兇悍,肆無忌憚的大漢。
那廝已駭得面青唇白,對方這等武功,真是連聽也沒聽過。而且手段之毒,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人不絕的大道上,殺死了兩個夥伴。然後才表演了一手,將自己擒回他馬上。不禁心膽俱襲,大叫道:「公子饒命——」
無情公於張鹹哼一聲,馬馳之勢已緩下來。他道:「你還想活命麼?是什麼人命你們來踩道的?」
那大漢吶吶道:「是這湘北道上的同道們合議決定的。小人等如知公子……」下面的話未說完,張鹹一聽並無什麼來歷,隨手一掌劈過去,那大漢慘叫半聲,身軀飛開數丈。登時身死,後面蔣、呂兩人直追上來,獨臂野豺呂聲道:「公子你留下人命大案,咱們不能再循大道而走。」
無情公子張鹹不悅道:「誰敢攔我,都一律處死。」獨臂野豺呂聲見他怒火未熄,不敢多言。走了一程,地啞星君蔣青山催馬上前,用手勢要無情公子張鹹折向荒野而走。
這時無情公子張鹹怒氣稍解,想想自己三人雖然武力極高,不畏公門中人,但一來殺不勝殺,二來甚是麻煩。當下只好策轉馬頭,落荒而走。一路上湖泊河流甚多,雖然人煙處處,但因已避開通都大邑,故而無事發生。
走了兩日一夜,這天傍晚已到了雲夢附近。他啞星君蔣青山堅決不肯讓無情公子張鹹再連夜趕路,便向一家村民借宿。
無情公子張鹹睡了半夜,忽然醒來,心中煩躁得很,便披衣起來,直向黑沉沉的荒野奔去。忽見前面有座山嶺,雖不甚高,但數日來已少見峰,便直奔山頂。山頂那一邊,卻是一處幹仍懸崖,底下深不見底。崖邊長著好些古松,黑暗中乍看真疑是鬼物在旁邊窺伺。
無情公子張鹹在崖邊一塊岩石上坐下,略感心頭平靜一點兒。忽然聽到一陣極輕微的步聲,冉冉而來。他微微一怔,扭頭瞧看,只見一條白影,沿著那一頭的崖邊,緩緩移動。他的目力甚佳,已看出那條白影,乃是個穿著白衣的女子。
那白衣女子在崖邊最外面的岩石上,輕移蓮步地緩緩走來。其時山風相當強勁,將她的白羅衣吹得直飄出懸崖之外。使人看了心底為她顫慄起來,生似她快要被山風颳下那深不可測的懸崖之下。外號無情的張鹹,這時也微感心寒。雖然他也是坐在突出懸崖外的岩石邊,但他自己並不須擔心。反而看見別人這樣,卻泛生死一發,奇險無比之感。
那個白衣女子離他三丈左右,便停步不動,落腳處因突出懸崖外,看來生似站在空氣中。她有一頭豐盛柔軟的頭髮,被垂下來。此時隨風飄拂,加添了一種優美的姿態。
這位神秘的白衣女子,既然生似欲隨風歸去,但腳下站得甚穩,一望而知必有武功根底。無情公子張鹹這時已看清她的面容,但覺美不可言。尤其是在美麗中,蘊含著憂鬱之意,組成一種特別的風韻。
她沒有看他,只茫然地望著黑沉沉的無底絕壑。無情公子張鹹也不再看她,目光也投向那黑暗神秘的絕壑深處。他知道自己此舉,有點兒矯揉做作,但他仍然按捺住好奇心,不去瞧她。不久工夫,他也陷入自己幻想的天地中,不復記得身外的一切事物。
直到他從沉思中醒來時,那個白衣佳人已不見蹤影,有如深夜中的幽靈,來去無聲。
無情公子張鹹如有所失,回到留宿之處,但一直輾轉到天明,這才睡著。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蔣、呂兩人服侍他洗漱之後,不知從何處弄來一份精美的早餐。張鹹吃完之後,便對蔣、呂兩人說,今日暫時不走,叫他們自便。兩人不知何故,只好由他。
這天晚上,無情公子張鹹正要外出,再到那座懸崖上去。忽聽一縷簫聲,嫋嫋傳來。曲調蒼涼悽楚無比,連夜鳥也停止了叫嘯。他側耳而聽,不一會兒便陷入冥思玄想中。在他腦海中,忽然浮起那個白衣佳人,站在懸崖的邊緣,下臨無底深壑,夜風吹拂起她的雲發和雪白羅衣,而她則沉迷地在那可怖的懸崖,細細吹奏竹簫。
這個景象十分生動有力,使他在不知不覺間,走到山頂上去。放目一望,懸崖邊果然有個白衣人,正在****。簫聲之悽惋愴傷,直能使聞者傷心墮淚。想來她以全副心靈吹出此曲,必也珠淚滿腮,悲不可抑。無情公子張鹹心中一陣顫慄,在他一生中,並非沒有美麗的女子,但他的確冷酷無情。玩弄之後,便飄然遠揚。而事後從來不再想起這些可憐的女性。而現在,他忽然想起來,從昨夜以迄如今,那美麗而含憂的面容,與及那婷婷倩影,一直在他心中反覆出現。其實他只看了她一眼,卻已無法忘記。同時這一陣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簫聲,更使得他不知不覺賓士到山頂來。
這是什麼力量,而令他如此?莫不是他已遇上不能使他無情的人?
簫聲忽然中斷,一片死寂籠罩下來,就像這個宇宙忽然毀滅,一切復歸於混飩,他忍耐不住,悄悄移步上前,也來到懸崖邊緣。離那位恍如大理石塑像的白衣佳人,只有三丈之遠。但她沒有移動,生像全然不知他的出現。這一點倒可以理解,大凡一個人沉溺在自己最憂傷的心境中,確實是不會發覺外界的一切變動。
她輕輕嘆一聲,那深沉可哀的嘆聲,宛似在冥冥地府中傳出來的幽靈的嘆聲。
無情公子張鹹也跟著她在心底悄悄嘆口氣。他是為了自己被人漠視,因而失意地嘆息。但他卻沒有絲毫責怪她的心情。現在他把她看得更加清楚,那挺直秀氣的具臉份外有一種高貴,嫩滑潔白的皮膚,比之她身上的白羅衣,更覺白皙。無論從正面或側面看,也不論是面貌身材以及四肢,都是增一分太長,減一分太短。
無情公子張鹹這時也自認畢生未曾遇見過這麼美麗的人。他暗暗對自己說道:「這才是我所要找尋的夢中人。她雖然在為了另一個人而深深憂傷,但這才可以窺見她靈魂的深度,不是一般庸脂俗粉所可比擬。她才是我所要找尋的伴侶。」
平生第一次的真情,在他心底沸騰起來。他決定走近去和她說話,哪怕她怎樣傷害自己的自尊心,她非常可能拒絕與他談話,同時可能會用冷漠無禮的言語對付他,但他也不後悔。正走向前,忽見她長長嘆口氣,玉手一揚,那支竹簫直墮落懸崖下。
無情公子張鹹大吃一驚,付道:「她不會跳下去吧?若果她跳崖的話,我怎麼辦呢?」這個問題尚未想出答案,只見那白衣美女雙臂微舉,姿勢異常美觀悅目。然後向前一躍,飛到黑暗的空氣中。無情公手張鹹駭然驚叫一聲,突然疾躍出懸崖,猿臂一伸,把她攔腰抱住。
兩人身形剛合,便如隕星般電急下墜。白衣美女微微掙扎一下,便半昏迷地四肢癱軟。無情公於張鹹心中掠過一個念頭:「現在我怎麼辦呢?已無法再轉回去……」這個念頭一掠即過,寒冷的空氣從腳底掠體而升。他覺得五臟直向上翻湧,熱血充滿在腦中,眼前金星直冒,一瞬間他也入於半昏迷狀態。
黎明時分,兩條人影並肩直撲奔上山頂。這兩人正是那獨臂野豺呂聲和地啞星君蔣青山。他們分頭在山上各處搜尋一下,不約而同地聚合在懸崖邊。
地啞星君落青山因天生殘疾,故而目力聽覺以及心思都還遠勝於常人。他細細勘查一會兒,便指指懸崖之下。兩人面現愁色,沿著懸崖邊,攀揉而下。那石壁上盡是又肥又厚的青苔,其滑無比。他們雖是武林好手,但那懸崖深不可測。他們縱不像常人般見而暈眩失足,但終有點兒凜懼,是以下落得甚慢。
獨臂野豺呂聲瞥見不遠處的藤蔓上,有一條白羅巾,登時為之大駭。橫移過去,用牙咬著緣壁老藤。騰出手去取過那條白羅巾一看,果然是女人之物。他引吭大叫道:「張公子……公子……」側耳而聽,壑底傳回來他的叫聲,清晰異常。
他頹然地丟掉那條白羅巾,向地啞星君落青山苦笑一下道:「咱們只怕公子屍骸,也無法尋回。」地啞星君蔣青山默然片刻,復又緩緩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