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右道長恰有麗人行

劍神傳 司馬翎 第2頁,共2頁

兩人下降之勢突然快得多,原來峭直的石壁上,爬滿了藤蘿。以他們的武功,要有一點兒可供換力之物,便可上下自如。不過事實上,也甚危險。因為藤蘿承力不大,偶一不慎便且跌墜下無底絕壑。蔣、呂兩人護主心布,居然把自身安危,完全置諸腦後。

地啞星君落青山忽然呵呵連叫,斜向左方援下。獨臂野豺呂聲料他必有發現,忙忙跟蹤追下。兩人降落了七、八丈忽見腳下二丈餘處的四五株古松斜伸出來,並排而列。樹上因藤蔓密切,形成三四個丈大的藤盤,在那當中的藤盤上,赫然臥著兩個人。一個是無情公子張鹹,另一個卻是白衣映眼,天香國色的女人。他們都睜大了眼睛,但似乎已受了傷,故此沒有移動。無情公子張鹹情形較佳,頭顱不時轉動,口中微弱地呼喚著呂、蔣兩人之名。

那兩個忠心耿耿的僕從直到這時,才完全放心。地啞星君蔣青山喜得啊啊直叫,轉眼間,已援降在松樹旁邊。忽見這棵松樹已堪堪折斷,不由得又駭出冷汗,忙忙用力抓住藤盤邊緣。

白衣美女緩緩閉上美眸,容態是那麼惹人愛憐。地啞星君蔣青山見了,登時原諒少主為她涉險而差點粉身碎骨之事。心想這個姑娘的確人見人憐,換作自己,恐怕也不能坐視她跌墜懸崖下。

無情公子張鹹道:「我知你們一定會找到我們。」

獨臂野豺呂聲一改粗暴之態,柔聲道:「公子現在大可放心,可曾傷了那兒麼?」

無情公子張鹹道:「大概斷了七根肋骨,不礙事。這位姑娘震傷了內部,你們等會兒要輕點動手腳。」

獨臂野豺呂聲答道:「你放心吧,我們一定妥妥當當把她救上去。她是誰呢?」這時呂聲已看清楚了這位美豔絕世的白衣姑娘的面龐,因此說話的聲音異常溫柔。

無情公子張鹹道:「我也不知道,你們先把她救上去吧!」

白衣姑娘倏然張開眼睛,微弱道:「不,你先上去吧。唉,最好任得我葬身絕壑,我在黃泉之下,也會記得你們這番好意。」

無情公子張鹹詫道:「為什麼?有什麼事迫得你非死不可呢?」

她輕輕嘆口氣,道:「所有的人,開始時,都對我很好。可是到最後,一定非常殘酷忍心地對待我……」

無情公子張鹹側轉頭,凝望著她美麗之極的側面,忽見她眼角淚光瑩然,那顆心為之軟得不能再軟,堅決地道:「請你記著,我是例外,我會始終如於對待你。」

她微弱地道:「時間會證實一切美麗的諾言。唉,可是我活下去幹什麼呢?」

獨臂野豺呂聲迅速地先將無情公子張鹹搬到隔鄰的一個堅牢的藤蔓上,然後和地啞星君蔣青山兩人,一齊合力將那白衣姑娘儘快地弄上去。無情公子張鹹雙肋疼痛難當,但他仍然微笑地望著天空,反覆地想道:「她終於開口了,而且口氣相當親切……」

古今以來,情之一字,最是玄妙,魔力也最大。

試看無情公子張鹹一生以無情兩字標榜,但他果真是無情麼?他可以不眨眼地殺死許多人,所有的哀號呻吟,都不能令他惻然心動。但他一旦墮在情網中,一個嘆息,一句低語,便足以令他神魂顛倒地去反覆推想。唯有他這種心冷腸硬的人,不動情則已,一旦動情,便比什麼人都要熱烈和真摯。

不久以後,他和那位白衣姑娘都一同躺在村舍中,而且是同一個房間。蔣、呂兩人身畔異藥甚多,而那地啞星君蔣青山更擅長跌打傷磕,故此張鹹的肋骨已接合得非常準確。只有那白衣姑娘的內傷,不是咄嗟間可以奏功。

無情公子張鹹躺了四天後,已可以起床,走動如常。但還得過一段短時間,才能如常運動。在那四日之中,他一直注意著那白衣姑娘的動靜,同時極力避免打擾她。

他像世上其他的情人般,變得異常溫柔體貼,而且絕口不問她的身世姓名。當她平靜之時,他便說些江湖軼聞,以及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給她解悶。只有這時,她才會偶然開口。通常她都是緘默地閉目而臥。也不知她是在休息,抑是在緬想往事。不過這房間流動著的溫柔與安靜,她已深深感受到。

無情公子張鹹的細心體貼,世上少有。當他能夠起床之後,便親自侍奉她湯藥,處處無微不至。使得她舒服異常,心情逐漸好轉。又是七天過去,她身體已略有起色,可以倚著枕頭坐起來。無情公子張鹹不知叫呂、蔣兩人到什麼地方蒐羅了好些樂譜秘本,給她閒時閱覽。那白衣姑娘果然極感興趣,每每沉迷在樂譜中。無情公子張鹹默默坐在一旁,卻能夠從她的面上以及美眸中,聽到她在心中奏美妙的曲調。

時間悄悄流逝,不知不覺中,那無情公子張鹹已在這座村舍中,一共住了二十天之久。但他知道自己沒有白費時光和心血,因為他從白衣姑娘偶爾飄過來的眼色中,已明白她對自己沒有絲毫戒懼,更重要的是,她已經萌生活下去的念頭。

這天她忽然從樂譜上移開眼光,落在他的面上,道:「這一首殘缺不全的仙遊曲,乃是西漢時一位著名的樂人所作。他後來從音樂中悟出大道,便是如今普天下人極為供奉的極樂真人。雖然如今這仙遊曲殘缺不全,但已令人如人仙境,塵慮全消。」

無情公子張鹹滿腹文章,卻不解音律。聽她娓娓道來,有點兒窘困,隨口敷衍道:「或許世上還有人珍藏著全本也未可知哩。」

白衣美人輕輕啊了一聲道:「你真聰明,竟然想到這一點,我在另一本書中,看到有一段記載及這首《仙遊曲》。據說此曲完整之譜,尚存於襄陽施家。不過該書乃是明人所作,距今二百餘載。襄陽施家其時乃是望族,建府於城南,出了一位大學土。所建之施家園,名聞天下。如今卻不知怎樣了?」

無情公子張鹹見她笑語款洽,不知怎的也為之心花怒放。陪著她笑語好一會兒,她開始閉目休息。張鹹這才退出房外,悄悄囑咐獨臂野豺呂聲數言。

第二日下午,獨臂野豺呂聲從外面回來,一頭大汗。悄悄向無情公子張鹹稟道:「小的奉命到襄陽去,不費多久工夫,便進出昔年的施家,如今已經沒落。施家現在只有一個後人,卻是個迂腐老儒。小的徑去找他,先是天南地北和他窮聊些經史之類,引得他高興之後,便乘間問他那首仙遊曲的樂譜,可還在他手上。這個老腐儒已談得高興,便引我入他臥房,珍而重之地從箱子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書,讓小欣賞。小的雖然對於經史子集都有涉獵,但音律這一門卻是外門不過。但因卷首處寫著仙遊曲三字,料不會錯。便不交還他,取出一粒價值鉅萬的珍珠向他讓購。那老腐儒有點兒不正常,窮得那個樣子,居然還不肯賣。小的也不算虧負他,一直加到五粒珍珠,那腐儒仍執意不肯。一直說是家傳之寶,不能出讓。惹得小的性起,便取回來了。」

無情公子張鹹接過他遞來的紙包,哈哈一笑,道:「老傢伙自尋死路,可怪不得我們手辣,他家中還有什麼人?」

「還有一個老妻和兩子一女,年紀均尚小。」

「可曾通通除掉麼?」張鹹一面低頭去拆開紙包,一面問道。

「沒有,小的趕著回來,已無餘暇。」

無情公子張鹹忽然抬目瞧著他,不悅地哼一聲,道:「這怎麼可以。我們雖不畏人家將來報仇,但到底惹厭,何如斬草除根乾淨。」

獨臂野豺呂聲猙獰地笑一下,道:「小的出發時,一路無事,早已想及此問題。假如小的將他全家弄死,此事一定鬧得風波甚大。異日那位姑娘經過襄陽,若問出情形,公子你這一番取書美意,只怕反而變成莫大的障礙哩!」

無情公子張鹹大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到,謝謝你。」他轉身入室,走進房內,只見那位白衣姑娘剛剛睡醒,美眸半啟,美麗之極。無情公子張鹹呆呆立定,凝目細看這幅美人乍醒圖。

她睜大眼睛,問道:「公子你為什麼發呆?」

無情公子張鹹如夢方醒,走將過去,笑嘻嘻將手中那本薄薄的書遞給她,道:「這是仙遊曲的全譜,你瞧瞧對也不對?」

她喜叫一聲,要坐起來,但力與心違。張鹹情不自禁,伸手去扶她。這是他在懸崖被救回來後第一次觸到她的身體,但覺得顫慄,心跳加速。

她挨枕半坐床上,翻譜而閱,看了一遍,喜容滿面,但隨即擲譜微嘆。

無情公子張鹹大驚,問道:「你想起什麼啦?可以說出來我聽聽麼?只要這世上有的,我張鹹不辭水深火熱,也得為你取回來。」

她感激地投以一瞥,但立刻又苦笑一聲,輕輕道:「你現在對我這麼好,可是將來你就會變得非常殘忍。」

張鹹斷然道:「姑娘此言令人費解,我張鹹已是三十四歲的人,但平生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子留下一點印象。不瞞你說,我願意以整個宇宙的一切,來換取你輕輕一笑,直到現在,我仍不曾準備從你身上獲得什麼。只要你能快樂,我就心滿意足。」

她嘆口氣,道:「我相信你的話,可是越是這樣,將來越發可怕。」

無情公子張鹹一生聰明過人,但此刻也迷惑無比,默然無語。

白衣姑娘忽又換上笑容,道:「剛才我看了那首仙遊曲全譜之後,忽然想起自己內傷甚重,縱有此譜,仍然無法吹奏。」

無情公子張鹹立刻道:「這個並不困難,只要你答應我不再尋死,便有法子。」

她睜大俏眼,道:「可是真的?好,我答應你不再自殺。」

「我可用本身真氣,助你恢復功力。以前一則怕你恢復之後,又尋死覓活。二則你從來沒和我談話像今日這麼多,我也不敢冒昧進言。」當下他出去吩咐蔣青山數言,便回房和那白衣姑娘在床上盤膝對面而坐,四掌相抵。

這無情公子張鹹為了心上人,虔心施展出全身功力,兩股熱流由掌心傳出去,流入對方體內。白衣姑娘本來心頭煩躁不寧,熱流傳來,登時渾身通泰。立即也能運起內家坐功,眼觀鼻,鼻通心。藉著對方那兩股熱流,鎮服住五臟被震之傷。從自己丹田生出一絲暖氣,沿著全身經脈,執行一週。最後打通任督兩脈,經十二重樓,重歸氣海。

無情公子張鹹頭頂白氣騰騰,顯出吃力之狀。原來這種助人恢復功力之法,最耗元氣,若非內家高手,根本就不能辦到。

一個時辰之後,無情公子張鹹微籲一聲,撤回雙掌。但並不起身離開,一徑在原處閉目用功,藉以稍為恢復自己元氣。白衣姑娘也閉目入定,臉上神采煥然,如春花吐豔,嬌美元倫。

三個時辰之後,她才睜開眼睛。張鹹已下床坐在一旁,見她張眼,便微笑道:「恭喜姑娘已恢復原來功力。」

她笑一下,道:「我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你大概總得兩三日才能恢復原狀吧?」

「本來不需兩三日,但我墜懸時也曾受傷,今日剛剛恢復。故此比較耗力些。你恢復得真快呢……」張鹹說到這裡,雖然住口,卻仍然露出言猶未盡之意。

那位白衣姑娘知他想問自己來歷而又不敢問。也不多說,只微微一笑。這一笑卻可傾城傾國。

門上傳來剝啄聲,無情公子張鹹軒眉一笑,道:「姑娘可以一暢所欲了。」跟著大聲道:「進來。」只見那面目清秀的地啞星君蔣青山走進房來,手中拿著一支竹簫,含笑交給無情公子張鹹,再轉到白衣姑娘手中。

她淺笑盈盈,將那竹簫看了一會兒,然後按在唇邊,吹了一段過門。僅僅數聲,已將房內的無情公子張咸和房外蔣、呂等三人,聽得如痴如醉。

白衣姑娘開始吹奏出那閣《仙遊曲》,簫聲高亢處,裂石穿雲。低沉處宛如夜深露重時,猶倚曲欄,細訴衷曲。此時不但那白衣姑娘自己心神合一,融化在這美妙的音樂中,便另外的三人,也都為之沉醉,不知身在何處。

白衣姑娘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吹奏這一閡《仙遊曲》,越來越見純熟精。無情公子張鹹俊目半閉,靠在椅背上,胸中一片澄明和詳。一向都拋撇不開的怨恨世人之心,如今生像已從美妙無比的簫聲中化掉。簫聲停歇了好一會兒,他猶在回味。只聽一個嬌軟悅耳的聲音道:「啊,你面上狠戾之氣一消,顯得更加英俊了。」

他睜開眼睛,只見白衣姑娘含情地凝視她。他心中大動,真想過去把她摟在懷中,細細疼一番。但斗然一凜,付道:「她容華蓋世,一笑一顰,雖然無意,卻似有情,我不可魯莽。」

自從無情公子張鹹為她損耗真元,助她恢復功力,而又無微不至地加以美懷,他們之間開始建立起友誼來。這時反而因為張鹹元氣未復,不得不在此多休息幾日。

白衣姑娘已十分信任張鹹及蔣、呂兩人。那獨臂野豺目聲天性兇暴,相貌獰惡,但在這位白衣姑娘面前,簡直變成一頭綿羊,馴善無比。地啞星君蔣青山因是天生殘疾之人,故此對她美妙簫聲的感受力更強。在他心中,已將這位白衣姑娘當作仙女般崇拜尊敬。

最使無情公子張鹹擔心之事,便是生怕那美麗無比的白衣姑娘,有一天會突然不辭而別。想深一點,縱然她明日告辭,他也沒有任何藉口可以留住她。這個苦惱困擾得他十二萬分煩躁不安,但在她面前又不敢露出來。只好裝著元氣耗損過度,一時難以恢復的樣子。

這天早晨,白衣姑娘吹了一會兒簫,突然問道:「你身上可有銀子?」

無情公子張鹹連聲道:「有,有,蔣青山快取箱子來。」

她嫣然一笑,道:「用不了一箱子那麼多。」

地啞星君蔣青山已把一口長形小箱取來,開啟箱蓋,珠光寶氣,眩目生輝。

白衣姑娘秀目輕皺,道:「你們哪兒來的這些珠寶?」

無情公子張鹹忙道:「這可不是我們偷搶來的東西,都是由家祖手上傳下來。」

她展眉而笑,道:「那就好了,你家一定是世家望族,令祖可曾做官?」

無情公子張鹹囁嚅一下,毅然道:「不瞞姑娘說,先祖未曾為官,也是江湖中人。他因口舌上天賦奇才,人稱賽蘇秦張斯。但這些珍寶,都不是他親自弄回來,而是由當時武林中許多前輩名家所贈。甚至我的一身武功,以至蔣、呂他們的武功,都是集天下黑道各高手的絕技。這都是他們和先祖甚是相得,故此傾囊而授。」

白衣姑娘本知他出身奇怪,雖然外表斯文俊美,其實絕非世家子弟。剛才之言,不過故意相試。如今他坦白說出本是江湖之後,頗感他對自己的誠實。及至聽到他提及武功,乃是由武林中黑道各派高手所授,不由得大大相信他祖父口舌上有奇能之言。說得不好聽一點,便是出色當行的一大騙子。但居然能將武林故習上不傳外人的秘技,也能以言語騙得他們傾囊而接。不由得撲哧一笑,道:「我想拿一點兒銀子,到武昌府去找一個人。」

「姑娘想找什麼人?啊,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問你,但你還回來麼?」

她微微一笑,露出潔白齊整如編貝也似的牙齒,輕輕搖頭。無情公子張鹹為之一震,頹然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我知道總有這麼一天,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我痛恨這個道理。」

她的美眸中流露出奇異的神色,緩緩道:「筵席雖無不散,但人生也甚短促。僅僅要求像人生那麼短時間的不散筵席,卻不是不可能。」

他大喜道:「姑娘以為世上果然可以有這樣美妙的事麼?」

她頷首道:「當然,但可惜只是別的人有福氣如是,卻不包括我在內。」

無情公子張鹹登時又頹然時一口大氣,不言不語。她伸出玉手入箱子,取出一條鑲著上好碧玉的項練,扣在頸子上。衣裳是白的,她的人更白。佩上幾點碧綠,美不可言。饒他無情公子張鹹失望灰心無比,這時也禁不住凝眸直視,如痴如醉。

地啞星君蔣青山取紙取筆,迅速揮毫,片刻工夫,已在畫紙上繪了一幅圖畫。

畫中地點是在一間閨房之內,房中佈置得清雅而溫暖。撓臺前一位美人,含情端坐,粉頸上掛著一串碧玉項練。在她身後站著一位公子,負手凝望著她。畫中之人,畫的自是白衣姑娘和無情公子張鹹。兩人面目都畫得維妙維肖,直是呼之欲出。

白衣姑娘取來一看,先是甚喜,其後一縷愁容泛上玉面,默然一嘆。突然抬頭向地啞星君蔣青山道:「你畫得太好了,可以再為我畫一幅單人的麼?」

地啞星君落青山如奉聖旨,立刻取紙另畫。白衣姑娘端坐不動,目光投向窗外田野間,面上一股淡淡愁容,別具一種憂鬱之美。

蔣青山不消一刻,已畫好了,突然將畫筆扔掉。那支畫筆恰好倒過來,管先著地,啪地微響,已有一半深陷在地中。

白衣姑娘微訝地看著那支畫筆,只因這等擲筆手法,足見內力深厚無比。尤其難得的是他隨手一擲,便自如此。她俯身伸出兩指,精住筆桿,毫不費力地拾起來,還給蔣青山道:「你無此筆,如何能作畫?」

無情公子張鹹驚道:「啊,姑娘身負絕藝,如今方知如此高明。」

她翩然一笑,取畫而現,只見畫上是一幅半身像,她的輪廓分明,容光照人,逼真之極。地啞星君蔣青山自個兒團團直轉,顯得十分焦躁。轉了一會兒,便咿啞直叫,連比手勢。無情公子張鹹自幼便和他在一起,自然識得他的手語,驚道:「他說把這幅畫撕掉呢!」

「為什麼?」白衣姑娘愕然道:「不是畫得極好嗎?仇十洲也不過如是。」

地啞星君蔣青山連比手語,還兼用表情。這一回連深諳他手語的無情公子張鹹,也看了半天,才恍然道:「他說這幅畫著起來不壞,但其實不能描出姑娘芳容於萬一。他說他一定要畫一幅最好的,要能夠把你剛才面上那種幽怨的美態畫出來。」

白衣姑娘啊了一聲,慢慢垂下頭顱。無情公子張鹹早知她必有極大心事,這才會跳崖自殺。剛才的愁容,不消說也是因這心事而起,突然一陣心酸,轉身走到窗邊,憑窗遙望田野景色。

白衣姑娘雖是垂首暗嗟,但張鹹的動靜,她仍然知道。當下盈盈起立,走到他身後,玉手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轉來,道:「你在想什麼呢?我想請你在這幅畫上題幾個字,行麼?等我從武昌回來,再瞧瞧你寫的是什麼?」

無情公子張鹹聽她說要回來,登時為之大喜,俊目中射出光輝,道:「你果真會回來麼?」她微笑點頭,無情公子張鹹叫道:「那麼我現在就題。」隨即取過那幅畫,揮筆而題。

白衣姑娘待他題畢,過去一看,只見他寫的字竟是宋徽宗的瘦金體,筆力奇重。題的是一闋短詞,詞牌是《南鄉子》。她曼聲誦道:「妙手寫徽真,水翦雙眸點絳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只露牆頭一半身。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詞後並無署名。

白衣姑娘反覆吟了兩遍,她知道這首《南鄉子》,乃是北宋鼎鼎有名的秦觀所作。記得昔年自己讀詞,讀到這一首詞時,便會為之心馳神越。極為傾服這位宋代的詞家,確是天才橫溢,竟能以恰到好處的筆墨,一波三折地將畫中人描寫出來。

此詞含意也淺顯易解,頭一二句是說畫者妙手將水剪雙眸和紅唇都畫出來,使人看了之後,疑惑是古昔在美男子宋玉東鄰居住的那位美麗的少女,隔牆窺看宋玉時所露出的半截身軀。下半閡第一二句,意思隱約,實在卻沒有什麼意思。但第三句話說及此畫,意思是如果說畫中人有些可恨的地方,就是無情。可是縱然是紙上佳麗,不會有情,但卻動人心絃。

現在白衣姑娘瞧著自己的半身肖像,讀著這首小詞,不由得別有一番滋味。無情公子張鹹見她大有欣賞之色,便放下心,卻忍不住低吟道:「任是無情也動人!」白衣姑娘聽見,卻伴作不聞。

獨臂野豺呂聲得到一個好差使,便是陪同白衣姑娘並騎到武昌去。

白衣姑娘上了馬背,回眸淺笑,問張鹹道:「你方才不是想知道我去會什麼人麼?現在你試猜猜,是男是女?」

無情公子張鹹陡覺緊張起來,故意答道:「一定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白衣姑娘搖搖頭,那姿態十分可愛。她發出俏皮的笑聲,道:「不對,不是姑娘,而是個男的……」眼見無情公子張鹹發徵,她嬌笑連聲,揚鞭策馬,飛馳而去。

張鹹失魂落魄地回身入屋,不提防把地啞星君落青山撞個踉蹌。他怒斥道:「你這笨頭笨腦的傢伙,怎的阻住我去路?」

蔣青山笑嘻嘻跟他進屋,等他發了一回徵之後,才用手勢問道:「公子你心裡不舒服?」張鹹嘆口氣,又像問他又像自語地道:「她為什麼臨去還要告訴我說是個男的呢?」

蔣青山連比手勢,但無情公子張鹹再也沒有瞧他一眼,因此他無法傳達,急得抓耳撓腮。突然觸起一法,跳起來取紙揮筆,畫了半晌,這才竣事。他自家拿著那幅畫,左看右看,面上一片光輝。

無情公子張鹹托腮發痴,忽然一張紙平放在他眼前。目光到處,不由得坐直起來。只見畫中一位婢娟,國色天香。尤其是那雙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流波顧盼。這一雙眼睛中,流露出無限情意,令人為之怦然心動。

他呆視了許久,驀然一道靈光,掠過心頭,抬目問道:「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她對我曾露出這種眼色麼?」

地啞星君蔣青山雙掌一拍,表示出公子這一猜,令他十分滿意。隨即又用手語告訴他說,當他贈簫之後,痴痴怔視著她之時,她便曾露出這種眼色。

無情公子張鹹狂喜不禁,暗念蔣青山無看錯之理。狂喜一過,便又憂愁起來。為的是想起她臨去的那幾句話,的確叫人費盡思量。

且說白衣女郎由獨臂野豺呂聲護送,到達了武昌之後,她並不慌忙,卻自個兒到著名的黃鶴樓等名勝古蹟鑑賞一番。但因她長得美麗異常,真是天上仙子,滴降凡塵。故此不論她走到什麼地方,都惹得所有的行人驚顧痴看。

幸而獨臂野豺呂聲樣子夠兇惡,塊頭又大。跟著白衣女郎亦步亦趨。她倒不大理會那些傾慕者的眼光,只因以白衣女郎這等絕世姿容,如不發生如此現象,才是咄咄怪事。只是有些人天性輕薄,雖在起初時為她的絕世容光所攝,怔了一下,但隨即便流露出下流的天性,作出種種怪樣子。

但他們碰上獨臂野豺呂聲,可就算是倒霉了。離得近的,呂聲捱過去輕碰一下,跌個四腳朝天也有,跌個狗吃屎也有。站得遠的,也難不倒呂聲。他手中不知哪兒弄了一把白米,這時指頭一彈,那人便得彎腰咳嗽不住,或是半邊身軀痙攣不止。

白衣女郎對他的惡作劇似乎頗為欣賞,並不禁止他,反而常常因而笑得花枝亂顫。獨臂野豺呂聲因而更加不肯客氣。在武昌城中繞了一個圈子,最少也有四、五十人吃那獨臂野豺呂聲以米粒打穴手法,弄得難過無比。

說起來這還是那獨臂野豺呂聲因白衣女郎在側之故,才沒有下毒手把那些登徒子都殺死。那些登徒子中,有好幾個乃是武林中人,這一來白衣女郎和呂聲兩人尚未離開武昌,便又轟傳得全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