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軒中陪他嘆息一聲道:「怪不得玄陰教橫行天下,而其他的邪派人物無一嫉妒干撓,敢情以前有這一般前因。」
史思溫突然道:「老前輩請恕冒昧之罪,敢問那個身兼備名山大派武功絕藝的宮天撫,是不是正派長老合力訓練出來的人,準備和邪派那個傳人對抗?」
天鶴真人矍然看他一眼,道:「這一猜正與貧道忖度之意相同,除了此故,各派豈肯以絕技傳與外人?」
石軒中聽了,這才明白天鶴真人所以會請自己看他面上,勿傷官天撫性命,原來有此緣故。
「以貧道看來,各派老友所合力訓練出來的傳人,對付邪派各能手都可以應付。但對付碧雞山鬼母冷婀,一則鬼母練有與道家罡氣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奇功。二則他火候尚淺,定難與之匹敵。貧道如非心褊氣狹,一怒之下,隱遁洞庭之濱,而及時以貧道本門氣功相接宮天撫,則鹿死誰手,尚不可知。然而悔又無及,只盼軒中你仗天下最正宗的劍術贏了鬼母,則邪派諸兇斂跡,天下重放光明。至於那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則是武當支派,冰生於水,青出於藍。為人雖偏激自大,尚不列入妖邪之列。你如以寬大為懷。則可置諸不理。希望你三思貧道此言……」
石軒中恭容道:「老仙長金石良言,不吝教誨,在下敢不銘諸心版。」
他們這一番暢論之後,不覺已是近午時分。阮均忙去張羅麵食款客。史思溫也幫忙。兩人在廚中一面忙著,一面談論起剛才天鶴真人的話。
史思溫嘆道:「想當年,武林中風雲變幻,咱們卻無緣參與,真是可惜。」
阮均也附和道:「咬大哥說得是,但想起來小弟更慘。你現在已踏入江湖,而小弟則還是毫無成就,年紀又太輕,連身負血仇也無法去報。」
史思溫趕快安慰道:「阮兄弟可別著急,凡事必須忍耐而後能夠成功。剛才聽老仙長提起邪派高人中,有一個是鐵扁擔鄧長白,我想黑心腳伕陸貢一定是他的傳人。這樣說來那陸貢也是列入邪派高手諸人中的一個。你只要輕舉妄動,可能便會遺憾終身呢,阮兄弟莫怪我直言。」
阮均環眼中進出淚光,道:「史大哥愛我之心,小弟豈能不知,如果我有你這麼一位哥哥,那就太好了。」
史思溫誠懇地道:「阮兄弟,你我甚是相投,我也沒有兄弟,如不嫌棄,咱們結拜為異姓骨肉如何?」
阮均喜形於色,連聲說好。兩人不拘形式,就在廚房內向天跪拜,結為兄弟。
阮均忽然愁道:「好不容易有個大哥,卻不知石師伯幾時要走,便得分手。」
史思溫也露出依依之色,道:「最好能夠多聚幾日。我在這裡,好像能夠忘掉自身煩擾,真不願立刻離開你哩!」
這時麵食已弄好,端將出去,兩人分別向師長稟告結為兄弟之事。石軒中看見阮均那雙環眼中露出的神色,知他心意,便說出過幾日才離開。阮均甚喜,向石軒中拜謝過。
飯後,阮均拉了史思溫出去泛舟,湖波一片白茫茫,清風徐來。史思溫披襟迎風,心曠神恰,真個暫時放下心事。兩人指點湖景,高聲談笑。阮均一手操舟,卻疾馳如飛。史思溫發覺了,問道:「均弟你這是要趕到什麼地方?」
阮均神秘地笑一下,道:「大哥你稍安毋躁,我帶你看看一樣東西去,包你稱奇不置。」史思溫見他尚是孩童心性,便不追問,靜等那令人驚異的事物出現。
舟行如矢,貼水飛駛,不久工夫,已將近靠岸。史思溫遙臨四下形勢,但見路岸上不遠有一個村落。犬吠雞鳴之聲,依稀可聞。除此之外,只有蘆葦和岸上樹木,並無出奇的事物。他暗自笑一下,想道:「我這位義弟葫蘆中不知賣什麼藥。等會兒別出乖露醜,已經很不錯哪!」
正想之時,船已泊岸,卻不是在村前的小碼頭。兩人上岸後,阮均神神秘秘地直向樹林走去。鑽入林中之後,一直摸到樹林邊緣,對面二十餘丈遠,已是那座村落。他忽然一縱身竄到樹上,熟練地勾住一段橫枝,招手道:「大哥你也上來。」
史思溫應聲而起,俐落輕靈地站穩在旁邊,問道:「現在可以看得見了麼?」
阮均舉手遙指那個村落,道:「大哥自己請看吧。」
史思溫如言一看,眼光首先落在最靠外面的一座小屋子。卻見這座屋子雖然簡樸,但有一個小花圃,坐落在屋子右側。此時百花並陳,研豔映眼。史思溫心中一動,想道:「不意在這等地方,居然會有這麼雅緻的花園。」
左側的窗子開得甚大甚低,此時完全開啟,房內一覽無遺。只見房內陳設簡陋,一看而知不是富足之家,但極之整潔,可以當得窗明几淨四個字。一張寬大的木床靠在最內的牆壁下,此時帳子高撩,床上半躺著一個少女。雲鬟不整,面色蒼白,正向窗外的花園注視。
不問可知這座小花園,乃是為了床上這個少女而設。這種佈置在大戶人家不算稀奇,但在這等荒僻窮困的小村落中,卻就叫人訝異不置。
史思溫目力迥異凡人,當然看得十分清楚。但他乃是拘謹守禮之人,正與他師父石軒中一樣,故此連那少女面貌都沒有看清楚,便移開目光。他搜尋那村落好一會兒,並沒有見到其他新奇的事物。心中微感不悅,想道:「這位義弟也恁般不知禮節,叵說此間有好奇之處,僅有那座花園。但窺人閨閣,成何體統。」
阮均用手肘輕輕推他,問道:「大哥可瞧見了沒有?」
史思溫搖搖頭反問道:「均弟你常常到這裡瞧看嗎?」
阮均並不否認。還自惋惜地道:「是呀,但小弟我一點兒也沒有下手的方法。大哥你可瞧清楚了那位姑娘,她整天都是這樣子臥著不動,永不離開那房間。」
史思溫甚感不悅,低哼一聲,方自籌思較為婉轉的話教誨義弟。阮均道:「大哥的眼力當然看得清楚,可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史思溫聽他言中另有含意,但他始終不肯向那少女所臥之處細看,便問道:「你說什麼東西?」
「在她床前的那盆花呀,大哥你瞧見麼?」
史思溫依言一瞥,忽然凝定在少女床前那盆花上。那是一盆蘭花,如今只懸著幾片碧綠明淨的長葉,並沒有花。那種脫俗出塵的姿態顏色,一望而知乃是蘭中異品。
他瞠目瞧了良久,才籲一口氣,道:「均弟,我不知說得對與不對,這盆蘭可能便是咱們玄門中人認為的千載碧蘭。尋常的蘭花,絕沒有這種碧綠得像透明的顏色。同時咱們遠遠望去,已彷彿能夠嗅到那種清香。」
「大哥說得好。」阮均快活地道:「可見大哥眼力不凡。這盆蘭花正是千載碧蘭,玄門中人若然得到,供養在丹室之內,行那吐納之術,可以省卻攝心苦功。而這千載碧蘭的果實百年一結,服者有起死回生之妙。如是玄門羽士得服,可抵一甲子苦修之功,大哥我可說得對麼?」
「正是這樣。」史思溫現在也不忌諱窺人閨閣,一直凝望那盆千載碧蘭:「我還在奇怪均弟你年紀輕輕,何以見識淵博至此?」
「不怪大哥奇怪,像這等玄門至寶,雖然出名,但我練武之不暇,何能與師公論及此?事實上那救我一命,攜我來拜列師公門牆外的林老先生,平生雜學極精,於醫道尤見高明。他第二次重來,留下一卷手錄醫學秘本,並且與師公談論了七日七夜,由此師公盡傳他的醫道。林老先生之意,卻是想請師公轉將醫道傳授給我。其後師公因我不宜分心,除了練武之外,只能讀點兒書。直到去年,師公才傳我醫學。故此我對於天下各種藥物之性,以及各種奇花異果,都詳熟於胸。」
史思溫讚許地笑道:「想不到均弟依博學多才,為兄失敬了。」
阮均忸怩而笑,道:「但小弟卻還不會醫人呢!」
史思溫忽地又注意那少女房中,原來此時有個中年女人入房,走到床沿邊坐下,和那少女談笑起來。雖因太遠,聽不到她們說什麼話,但從她們的笑貌神情來看,顯然是一對感情款洽無比的母女。但見那少女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摩挲花盆,自然流露出對這千載碧蘭的熱愛。
史思溫恍然大悟,輕輕道:「均弟你不忍奪人所好,無怪有下手不得之嘆。」
阮均忽然道:「也許明日此時便會結實呢!」
史思溫不是內行,看不出來。阮均解釋道:「我閒日中不時來此看看那千載碧蘭,但今日看來顏色倍豔於往日。據經上記載,凡是蘭葉綠於往日,便是結實之兆。此花結實有一定時刻,必在每日晨間卯時。現在已過了卯時,仍未結實,那麼一定是明日了。」
史思溫道:「師公可知道此事麼?」
阮均道:「我一發現,便曾稟告他老人家,但師公只微笑不語,歇了一會兒,才說出仙品神賜,自有前緣這八個字。我想不出他老人家有什麼玄機,以後便沒有再提過這樁事。」
兩人又看了一會兒,見到那母女情深款款,那少女荏弱的手,不時摩挲在花盆上,任何俠義中人,雖明知那千載碧蘭實有脫胎換骨之功,但這已是有主之物,況且那少女似抱病纏綿床第,誰也不忍心覬奪。
回程時,阮均告知史思溫說,那位姑娘患了嚴重的房病,她之所以不死,全仗那千載碧蘭的香氣。他查明那位少女姓白,家中人口甚是簡單,父母雙全,還有一位兄長,父母和哥哥都對她極為愛護。為了她天性愛花,特地由對岸遷來此地,佈置了這麼一個小花園。花園中的花卉歷時數年,才有今日光景。她的父兄俱是湖上漁民,生活清貧刻苦。
阮均最後又說,假如不是那千載碧蘭明日會結實,而那姓白的少女服下之後能夠立刻痊癒。他已立志學會醫術之後,首先設法醫好這位連弱可憐的少女,方肯罷休。史思溫頗為讚許。回到小桃源,各自休息到午膳時,這才起來。下午練功之後,兩人又聚在一起。縱談一切。史思溫發現這個年方十四的義弟,年紀雖輕,但胸中學問淵博,思想也甚成熟,全然不似同齡的小童。同時又得知他與武當後起之秀鐵膽吳士陵已結拜兄弟。
石軒中也不辜負此行。原來他與天鶴真人盤桓了一晝夜之後,天鶴真人已深知這位一代大俠胸襟磊落,為人正直異常。遂將青城獨步一時的氣功,傳授給石軒中。尋常人練這等道家罡氣,最少也得練一甲子之久,才能有點兒成就。但石奸中一則本身所築的根基功夫,乃是玄門正宗之學,比旁人佔莫大便宜。二則他天資過人。加上曾經屢服靈藥。有這兩樁原故,是以進境之速,令人咋舌。
天鶴真人要他異日轉授與阮均,以免青城派在他物化之後,失此絕藝,石軒中義不容辭,一口應允。
翌日清晨,史思溫和阮均駕舟直赴那座村落,這兩人俱是好奇心甚盛的少年人,都想著看那千載碧蘭結實之時,是什麼樣子。到達之後,又藏身樹上,遠遠觀看。哪知過了卯時,看千載碧蘭除了越見碧綠明豔之外,竟未結實。
他們悵悵踏上歸途,阮均一面推舟落水,一面評論道:「我擔保明日一定會結實了。」他跳上舟,又道:「但明早我卻懶得再來看了。大哥試想,那種天地間之奇寶仙品,卻讓一個凡人眼下,我們在一旁垂涎目觀,竟是何種滋味呢?」
史思溫笑道:「仙品神物,自有前緣。均弟莫忘師公此言。」
阮均放聲而笑,道:「好大哥你不說良心話,也罷,再不談這件事,反正那位白姑娘荏荏弱弱,看來怪可憐的,給她服了也好。」
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冷笑。阮均話剛說完,自家聽不見,但史思溫卻聽得清楚。面色陡變,驀地倒縱出去,在空中一個轉身,面向樹林,那樹林中毫無可異之處,史思溫不肯服氣,直撲入林中,極快地搜尋。阮均甚是機警,一看史思溫的動作,便知有異。也未追問,迅速地躍上岸來,徑向林外包抄圍搜。可是他也一無所獲。驀然轉身,遠遠只見房中臥在床上的少女,正支起半身,詫異地看著他。
阮均嘻開闊嘴,向她笑一下,便鑽入林子。走到岸邊,只見史思溫一面狐疑之色,已屹立舟中,阮均問道:「大哥發現了什麼?」
「我分明聽到一聲冷笑。」史思溫凝重地說:「我相信絕不會聽錯。但如果真有個人發出冷笑,則此人身法之快,遠在你我之上。」
「除非那廝熟悉此地形勢……」阮均道:「否則一定會由右邊鑽入另一個林子中,多半會從左邊出林。我立刻圍抄時,卻不見絲毫動靜,反而……」他嘻開嘴笑了笑,史思溫問道:「反而什麼?」
「反而我傻頭傻腦地東張西望,走得又快。那白姑娘奇怪地坐起來,雙眼睜得大大瞧著我,真是多麼不好意思。」
史思溫大笑一聲,看他揮槳駕舟出湖,片刻間,這一葉扁舟已隱入蒼茫湖波中。
這時,林中一個人款步走出來。此人年紀僅在三十左右,一身華服,襯托起俊美的面容,直是濁世翩翩佳公子。他站在湖邊,望著茫茫一片白水,唇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然後向左邊的蘆葦中走去,眨眼間已拉出一條小船,跳落船中,飛駛而去。小舟去勢神速無比,較之阮均的小舟尚有過之。頃刻間也隱人茫茫湖水之中。
中午時分,這個小村已熱鬧起來,漁民紛紛回來用中飯。白家父子兩人,也回到家裡。他們一入家門,便先到那少女房中。
少女一見他們回來,便喜孜孜地招呼過,然後秀眉一顰,訴苦道:「爹爹,這兩天早晨,都有人在花園外出來,我著實怕得很哩!」
她的父親用粗大有力的手掌,輕輕捏一下她的面頰,道:「這地方難得有生人經過,你不理會就是了。」少女道:「但我怕啊!」
她的哥哥睜大眼睛,道:「妹妹可曾看清,兩日來都是同一個麼?」
她點點頭。她哥哥指著窗子,對父親道:「這扇窗太大,又不能關起來。我想明天遲一點出湖,看看那傢伙是什麼人。」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好吧,娟娟不要害怕,明天讓我們看看那人是誰。」
下午白家父子兩人,復又出湖打魚,村子一片寧謐。白娟娟的房中瀰漫著特別的香氣,她呼吸著這些香氣,但覺身體和心頭都舒適寧靜無比。每日下午都侵襲她的潮熱,今天竟然偃旗息鼓,沒有來犯。
翌日早晨,她不時驚疑地向窗外張望,雖然想起父親和哥哥都在隔壁,心中稍安,但直覺得這兩天見的那人,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神秘。她沒有見過那人的面孔,只看了他的背影,這個背影出現和消失都十分迅速,她根本也看不清楚。正是這樣才有一種神秘之感,使她怔仲不安。
已交卯時,她的父親母親和哥哥,都輪流來看她。這天她顯得精神煥發,若然不知底蘊的人,一定看不出她有病在身。早餐已弄妥,她的雙親和哥哥都在外面進食。她傾聽著進食時的聲響和他們的談話,心頭洋溢著一股親情,是那麼溫暖,她幸福地微笑起來。
在她床頭那盆碧綠的蘭草,忽然吐了同一股時談時濃的香氣。她深深吸了幾下,但覺渾身骨髓都注滿了力量,使她不由自主地坐起來。只見那盆數年來未開放過花朵的碧蘭,此時在中心處不知何時已長出一支綠梗,長達一尺,粗如小指。在頂端處出現了一個花蕾,大如拇指。
她驚喜交集地瞧著這盆蘭花,正在想怎的早先沒有看見這支碧梗和花蕾?忽然心中一震,突然移目投向窗外。只見一個華服公子,站在花園之中。
她已看清楚他的面容,雖然是個少見的俊美男子,但她那潔白如一片冰雪的心靈上,卻感到這個人有一種迫人的震懾人的派頭。她感到十分驚駭和不祥,一種像噩夢的可怖陰影,籠罩住她。
那個俊美的華服公子微微一怔,有如電光般的眼光,畢直從她眸子裡射入她的內心。似乎因她的惶亂驚慌的眼色而感到訝異,故此要看清楚她內心中的意念。白娟娟感到自己絲毫也不能隱瞞,她努力掙扎地移開眼光,尖叫一聲。
外面的父母親和哥哥,聽到她的尖叫,一齊拋下碗筷,衝入她房間,他們都幾乎一齊怔住。因窗外小花園中,那個華服公子屹立不動,他流露出一種險惡的表情,使得這一家人都為之窒息。
白娟娟又尖叫一聲,閉目叫道:「就是他,就是他……」叫聲發顫,顯然懼怕之極。
她哥哥怒從心起,搶前兩步,指著那華服公子道:「喂,你在這裡幹什麼?」
那華服公子不屑地看他一眼,道:「這塊地你們可曾買下來?我為什麼來不得?」語聲冰冷無比。白家之人俱是良善漁民,她哥哥聞言一愕,答不上話。
白娟娟的母親這時激發了母性護子的本能,搶上去怒道:「你就是沒有道理,那是我們的花園,你瞧不見麼?你敢把我女兒駭壞,這人命官司就要你打。」
華服公子冷哼一聲,道:「你們這是找死,怨不得我心狠手辣。」言猶未畢,只見他一跨步,忽已從窗子走入室來。
白家兩個老的和兒子一齊怒叫出聲,上前攔阻,年輕兒子最快,衝到那華服公子面前,一拳搗去,拳頭出處,忽然打個旋,然後全身癱軟地跌在地上,雙目緊閉。
兩個老的一看兒子倒在地上,真個兒心摧腸斷不約而同地衝上來。白娟娟已睜開眼睛,尖叫一聲「爹孃」。只見那華服公子面上浮起陰笑,雙掌一分。兩個老的一聲也沒叫出齊齊向左右飛開。砰訇連響,各自撞在牆壁上,然後跌在地下。
華服公子目中露出兇光,突然伸腳一踹,地上的年輕人滾開一旁,這次他才真正死掉。
白娟娟心中一片混飩,已不知是悲是驚。那華服公子並不瞧她,目光如電,落在那盆碧蘭之上。但見拇指般大的花蕾,已變成碗口般大的紫色花朵,此時無風自顫,香氣由談而濃。
一瞬間那碗口般大的紫花突然收斂,華服公子不禁喜動顏色。
白娟娟驀地慘叫一聲。這時她已明白自己在這世上,已是孤零零的人。往日的溫馨關懷,此生此世,再也不能復享,這個可怖的思想,像毒蛇般撕裂了她的心。是以她發出一聲超乎人性所能忍受的慘叫,刺耳驚心。
華服公子為之微愣。他平生殺人,已不知多少,但這種慘厲驚人的叫聲,卻是第一次聽到。就在他微愣之際,白娟娟雙手握起那盆碧蘭,咬牙突睛,要向華服公子砸去。華服公子臉色陡變,他已看見碧梗上結了一個紫色的果實,巍巍欲墜。
白娟娟舉盆過頂,正要砸去。哪知她久病之軀,纏綿床上多年,手腕無力。那盆碧蘭把持不住,忽然打背後滾墜。先撞在床上,然後由床頭滾下地去。
華服公子閃目一覷,只見那盆碧蘭已滾入床底。白娟娟則癱倒在床,不曾動彈。他心中既急於要將那千載碧蘭的果實取到手中,但卻一時想不出方法。只因那盆碧蘭已滾入床下,他一個堂堂男子漢,其勢不能從一個女子身下,鑽入床底去拾取那盆碧蘭。
這時在湖邊一艘小舟剛好泊岸,史思溫矍然道:「我聽到一聲慘叫呢!」
阮均應道:「我也聽到,恐怕白家出了事故吧?」兩人一齊飛縱上岸,疾撲白家。那華服公子只不過一時想不起法子而已,但他的腦筋隨即已轉過這個彎。冷笑一聲,雙手扣住床沿,輕輕一舉,已把整張床挺起齊胸口之高。白娟娟渾身發抖,這時離仇人甚近。他那白淨的麵皮,修長的眉毛,微微彎鉤而仍然好看的鼻子,都離她不過三尺之遠。她一點兒力氣也用不上,心中恨得要死。倏然張嘴呸的一聲,一口唾沫吐出去。
華服公子一側,那口唾沫擦著鬢邊飛過。但唾沫究非如同暗器般乾淨俐落,仍有幾星濺射在他面上。他幾曾受過這種侮辱?怒不可遏,雙手一鬆,整張木床平拋地上。
白娟娟吃這一驚,昏絕過去。華服公子鐵掌一舉,便要劈下。突然腦後風生,一股強勁潛力直撞過來。華服公子起了爭強好勝之心,明明可以旋閃開去,但他並不如此。突然向上一縱,身形一升數尺之時,反掌一拍。砰地一響,兩股掌力相交,他竟贏了一點,將襲來敵人震開。
華服公子趁機借力飄開,回頭一瞥。只見那個與他換掌之人,正是昨晨所見的兩人之一。另外那個小童已雙掌合攏,平推急襲而至,口中還大喝一聲:「好惡賊!」華服公子雙腳還未沾地,便自怒哼了一聲,掌化「平沙落雁」之勢,往外一按。砰地一響,他又斜斜飄開數尺。那個小童雙掌之力極是剛猛,但仍然比不過他。吃他掌力一震,踉蹌而退。
這兩人不消說,正是及時趕到的史思溫和阮均。今晨他們本不欲來,但這天起得太早。練功之後,無事可為。石軒中和天鶴真人俱在丹房中練那絕世奇功,聲息全無。
阮均念念不忘那千載碧蘭,一則他學醫,渴欲親眼得見這百載罕逢的仙果究竟是什麼樣子。二則他一向心急出道復仇,如有千載蘭實服下,便可如願。但他是俠義之輩,當然不能強奪有主之物。故此迫不得已,放棄此念。話雖如此,他仍然難釋此念。
這時練功即畢,阮均便邀史思溫到那兒看看,史思溫無可無不可,便和他一道駕舟出湖。
阮均心心念念俱在那盆千載碧蘭之上。故此不似史思溫,入室時一見屍橫遍地,便怒得連聲音也喝不出,猛取那邪惡兇惡的華服公子。阮均卻看到那盆千載碧蘭滾在牆角,紫色的果實猶在。這時身形被震得踉蹌而退,史思溫右掌一頂,他才站穩,史思溫身法奇快,已從他身側擦過,左掌「手揮琵瑟」,跟著右掌又以「五了開山」之式,砸劈過去。
這兩招凌厲無匹,掌力之重,彷彿可以開山裂石。華服公子眼角既瞥見阮均撲向牆角,卻不暇分身,一招「作繭自縛」,雙掌緊緊護住全身。史思溫雙掌如奔雷般末到,「噼啪」兩聲,四掌相交。華服公子大喝一聲,內力激湧而出。史思溫抵禦不住,蹬蹬蹬連退六步,地上現出六個深達四寸的腳印,為之駭然。
華服公子捷如鬼魅,直撲向阮均,阮均本伸手抬起那盆碧蘭,但敵人掌力已到。若不迎放,則要克蒙其害,只好一時間向後擊掣。那華服公子手臂突然加長,推開阮均手肘,五指已沾到他背上。
史思溫此時刻已出鞘,口中喝叱一聲,刷地一劍越床遞到。華服公子感到劍風極是銳利,不暇加重掌力擊向阮均,立時收掌轉將開去。史思溫劍發如風,刷刷刷一連數劍,將那華服公子迫到牆角。
那旁阮均雖然沒有被敵人掌力所擊實,但背上已感到如山之重壓將下來。不由得跌個狗吃屎,面部直撞向地上。那盆千載碧蘭恰好在他面部旁邊,那枚紫色奇香的蘭實,恰是在嘴巴之下。阮均唯恐將之壓扁,張大嘴巴將整枚果嵌入口中。他本無吃果之心,但一撞之下力道甚猛,牙齒一震,咬破了那枚蘭實。但覺一陣奇香攻鼻,紫色蘭實中的仙液瓊漿,倒有一半流入腹中。他久受天鶴真人薰陶,胸襟光明磊落,絕無絲毫貪得之心。這時慌不迭閉住咽喉食道,同時又得閉住嘴巴,免得瓊漿都溢流出口。
這邊史思溫以一支長劍,攻勢甚猛,但卻不暇回顧,大叫道:「均弟怎麼啦?」阮均不能回答,史思溫心中大震,以為他已遭毒手。因為他已看見阮均背上捱了一下,那敵人掌力之奇詭毒辣,世罕其匹。別說阮均氣候未深,中了一下。便自己捱上那麼一記,也得當場昏絕,立時刻上一緊,隱隱有風雷之聲。
那華服公子一身武功,竟不知是何門道,奇詭莫測,手法之多,世所罕見。史思溫的劍術傳自石軒中,為劍法中之正宗,此時凌厲進攻,對方又赤手空拳,能夠接住面不即死於當場,的確駭人聽聞。再過幾招,那華服公子後背著牆壁,退無可退,但他的招數奇詭盡世,變化精微,手法之多,出人意外。勉為其難地接住史思溫幾劍後,已呈不支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