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仙長排燈話前緣

劍神傳 司馬翎 第1頁,共2頁

宮天撫氣焰漸漲,抽出青玉簫,仰天一陣長笑。

清越的笑聲,在林中盤旋迴響,久久不歇。石軒中矍然想道:「這廝內功已臻爐火純青之境,乃是我石軒中一大勁敵。」

宮天撫傲然道:「石軒中,久聞你劍術如神,武林中已傳聞劍神外號。但我宮天撫卻不大服氣,要以這支青玉簫,鬥鬥你的寶劍。」

石軒中虎目中射出兩道懾人寒光,但立刻便斂掉,凝目看著朱玲。朱玲抬目迅速地一瞥,已和石軒中那兩道銳利明亮的目光相觸。她受驚似地趕快避開,雙手絞紐在一起,顯出無情的樣子。

宮天撫見石軒中一直沒有開口,狂笑一聲:「石軒中你敢情沒膽跟我動手?」石軒中身軀震動一下,但仍然不做聲。

宮天撫突然向朱玲柔聲道:「你的劍借我使用一會兒。」說著話時,已伸手從她背上拔下那柄鋒利長劍,倏然喝道:「石軒中接住。」喝聲中健腕一揚,長劍帶出嘶風之聲,勁射石軒中而去,石軒中一伸手,接住長劍。入手之後,心頭又復大震,一種又灰心又氣餒的難受滋味,襲上心頭。

宮天撫朗聲喝道:「石軒中咱們勢比水火,不能共存。有你在江湖上稱雄,我宮天撫無顏稱霸。如若我宮天撫稱尊武林,石軒中你只可埋首灶下。強存弱亡,在此一戰。」

石軒中驀然彈劍長嘯一聲,然後仰首一聲長嘆。朱玲嬌軀一軟,退到一株桃樹下,靠在樹身上。

宮天撫意態軒昂,一揮青玉簫,喝道:「石軒中接招。」一式「松花浮水」,那支青玉簫倏然化為四五支之多,斜斜攻入。這一招虛聲試探多於真正攻勢。石軒中飄身而起,輕靈得如紫燕迴翔,腳尖撓地時,已退了五丈有餘。

宮天撫不虞對方這一著,微微一怔,朗聲喝道:「石軒中休得逃走。」一面揮簫疾撲而去。他雖快疾無比,但石軒中一身輕功獨步天下,只見他如天際隕星,一驚即逝。

宮天撫追了十餘丈,已知自己萬萬趕不上人家,心中十分疑惑地捧簫回來,卻見朱玲倚樹而立,面上那種神情,竟不知是悲是嗔,縱有丹青妙手,也無法描繪出來。

任何情人見了心上人如此,也將忍熬不住嫉很,何況此刻正是那多疑善嫉的宮天撫,更不可忍耐。他面色一沉,冷冷道:「朱玲,你可是捨不得他離開。」

朱玲震一下,瞥他一眼之後,便垂頭不語。宮天撫更覺嫉恨難耐,他認為朱玲應該表示一下,最低限度也得稍作否認,才能儲存他的面子。當下勃然怒道:「朱玲,假如你仍對他念念不忘,我宮天撫可沒有強留住你。」

朱玲突然尖聲道:「你要我怎樣呢?」她憋足一肚子氣,不得不發。在她想來,宮天撫如果真心愛她,應該體帖到她的心情,此時此地,絕不該再用這些話刺她。假如她竟是一個毫不顧念舊情,對石軒中反而有如陌生路人的女子,則這種女幹又何足戀。是以宮天撫那兩句刺激的話,她可就忍受不下。

宮天撫睜大眼睛,氣沖斗牛。但他越是怒極之時,越發忍住,僅用不在乎的聲調道:「我沒有要你怎樣。既然你仍不能忘情於他,我雖和你在一起,又有什麼趣味,對麼?」

朱玲嗔道:「你這個人真是世上少見。」

宮天撫肚中忖道:「我原本是個不合俗世的人,你現在才明白,豈不太遲了一點兒。」他口中可沒有說出來,冷冷道:「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和觀感,嘿,說起來真要感謝石軒中。」

「你說什麼話。」朱玲憤恚地道:「我不喜歡繞圈子說話。」她口中雖說得不算刺耳,但在她心中,卻氣憤異常。只因她剛才已發現出站在宮天撫這一邊,行動比之千言萬語,應該有力得多。宮天撫稍有人心,便該對她這種行動表現感到滿意。誰知反而換來好多冷言冷語。

她在氣憤之中,不免深深悲哀起來,撫然自思道:「我真是自輕自賤,才得到這等報應。唉,我知道石哥哥一定比我更加難過,但我有什麼法子呢?」

宮天撫也有他的想法,只因地感到朱玲愛他不夠徹底,這種殘缺的愛情,他毋寧得不到。因此他並不感激朱玲剛才的行動。而她噴怒的口吻,更增強了感到幻滅的悲哀。他終於毅然想道:「好吧,你嫌我繞圈子談話,我就開啟天窗,說個明白好了。」

宮天撫決定了,深深吸一口氣,盡力平靜地道:「任何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也不能忍受這種情形。而正是處在這等環境中。現在我先走一步,回客店,你好生想想,假如你能夠完全忘記他,便可回來,否則……」他苦笑一下,才道:「下面的話,我不必說下去。」

朱玲悲恨交集地凝望著這個俊美的男子,心中哀哀籲問蒼天。何以她一生碰上的人,雖說都能真心待她,但一點兒也不體帖。反而殘酷地考驗她,不放過她一點點過失。

宮天撫很快便回到客店,上官蘭已經恢復正常,問道:「宮大叔,你沒見到玲姑姑麼?她不知到什麼地方散步去了。」他的面色變了好幾次,終於道:「我剛才還和她說話來,但最後我告訴她,如果她還記掛著石軒中,則不必回來找我。」

上官蘭駭然無語,只好回自己房中,靜候結果。時光飛逝如白駒過隙,這一夜朱玲沒有回來。第二日,上官蘭便出去找尋,但岳陽城甚大,人煙稠密,一時上哪兒去找?

傍晚時,上官蘭回到客店,只見宮天撫揹負著雙手,在房中不住踱圈子。聽到她回來之聲,驀地回頭。上官蘭看見他眼皮微腫,精神甚壞。情知他昨夕至今,未曾安歇過一下,心中但覺憐憫非常。但她又能安慰他什麼話呢?

宮天撫見上官蘭毫無表情,便知她沒找到朱玲,眼中不禁閃過失望之光。於是又繼續負手踱圈子,上官蘭彷彿聽見他低聲吟哦,側耳細聽,卻聽宮天撫反覆吟哦道:「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她心下一陣慘然,同時又想起自己的悲懷,不由得噙住一泡淚水,回到自己房中。

到了初更時分,她聽到鄰房步履聲一如舊貫,忍不住起來,走到鄰房去,宮天撫有點兒痴痴迷迷,沒有理會她。上官蘭過去,拉住他的手臂,問道:「宮大叔,你還不休息麼?」他瞪大眼睛,反問道:「人間何處堪作休息之處?」

上官蘭苦笑道:「宮大叔,我也不知道,最好有那麼一處地方,任何人住在裡面,便可以忘掉所有的煩憂……」她明亮美麗的眸子中,流露出夢幻般的光輝。

宮天撫瞧瞧她,似乎受了感動,慢慢道:「蘭兒你真好,雖然你師父遺棄了我,但你仍然對我很好。」

上官蘭在心中嘆口氣,想道:「我自己正也無能自拔,情海苦波,豈僅你在熬受而已。」她悽然一笑,道:「宮大叔,你休息吧!」

宮天撫搖搖頭,歇了一會兒,道:「今晚三更,還有君山之約,我怎樣也得趕約。」

「啊,不行。」她叫將起來,「大叔你一日一夜來不但沒有坐過一會兒,甚至水米一顆也未曾沾牙。聽說那羅剎夫人功力奇高,為方今有數高手之一。大叔你這樣應戰,不是太過大意麼!」

宮天撫嗯了一聲,踱了七八個圈子,才道:「生無可戀,有何足慮。」

上官蘭痴立了半晌,只好回到自己房中。耳聽外面已敲二更。她驀地想起一事,趕緊走過鄰房,向宮天撫道:「宮大叔你心神難寧,但馬上便要出發。蘭兒這裡有件異寶,大約可以使你暫時鎮定心神,抽點工夫調息一番。」說著,取出那顆像鴿卵般大的寒星冷玉,遞將過去。宮天撫本不想要,但聽她意誠,便接過來。入手一片冰涼,心中煩悅不寧,頓時為之全消。

上官蘭自那寒星冷玉一離手,立時渾身發熱,心煩欲死。這才知道她經歷了這場巨大的情戀,全仗這寒星冷玉,才不至於覓死捐生。

宮天撫心中一安靜,便開始調元運息,行起內家無上吐納功夫。但時間已屆,不容久坐。他起來走過鄰房,上官蘭斜倚榻上,見他進來,便道:「宮大叔,你這就要去了麼?」

他點點頭,走近榻前,道:「假如我一去不回,你一個人怎麼辦呢?」

上官蘭微笑道:「大叔不必掛慮,我此生註定孤獨,假如大叔不歸,我已無牽無掛,自會託跡空門,了此劫難重重的一生。」

宮天撫定定神,道:「只好如此了。」伸出手掌,與她握了一下,算是道別。

上官蘭忖道:「宮大叔何預見此不祥之言,遇非往昔自傲豪氣的為人。」口裡正要鼓勵他幾句,宮天撫驀地甩手一指點在她身上。上官蘭微哼一聲,眼前一黑,身軀軟軟睡平在榻上。宮天撫嘆口氣,替她蓋好被子,然後一徑走出房門。

岳陽城在洞庭湖之東,他從城北出去,經過城陵肌。渡江後,沿著湖邊,施展出入衰罕見的腳程,颼颼飛奔,半個更次之後,已見離湖岸不遠的君山。

走了這麼一程,宮天撫已自覺不妙。只因這等長程神行之術,最要緊的是真氣均勻,越走越見長力。但他到達君山之後,已自覺有點兒氣褐。他明白乃因自己焦慮煩憂過度,復又沒有休息。所謂憂能傷人,於內家好手尤然。大凡久練內家上乘功夫的人,必有攝心定神之術,靈臺常年空澈明淨,方始能夠駕馭真氣,有如臂使指之妙,故此憂固然能傷人,對內家好手之損害尤大。宮天撫當然明白此理,但此刻他已不重視一身生死,故此微微一驚之後,復又夷然。

剛剛到達山腳平沙之上,只見山坡上一條身影,如飛馳來,宮天撫立即站定等候。那條人影來勢神速已極,雖在黑暗中,猶可看出是位梳著官鬟的婦人。

轉眼間那位流著宮鬟的羅剎夫人,馳到宮天撫身前站定,尖聲道:「宮天撫你真是講信義之人,老身已候駕多時。」

宮天撫懶得多言,抽出青玉簫,忽覺身畔少了個日夕形影不離的玉人,心中一陣蠣傷湧上來,按簫唇邊,吹了數聲。這數聲簫音高亢處穿雲裂石,低徊處沉魚落雁。水邊驚起了數只沙鳥,撲翅貼著湖水飛走,益發加添一種孤悽氣氛。

羅剎夫人側耳而聽,面上抹過一絲驚疑之色。原來這羅剎夫人孤居數十年,靜中常以音律自慰岑寂,故此總算知音之人。那宮天撫僅僅吹了數聲,她已聽出這宮天撫心中懷有沉重不堪的心事,致令他對這世上一切,都不介意,這可是她的好機會,只因為他們這等一時無兩的高手拼鬥,心神稍分,便有性命之虞。

宮天撫首先發難,口中喝道:「接招。」青玉簫揮處,化出數點青光,有如一朵梅花,電射而至。羅剎夫人護身魔籃舉處,數響清脆的金玉相擊之聲過處,兩條人影倏分。

宮天撫長長吸一口氣,簫上真力陡增,又是一招「數點梅花」,玉簫顫出七八支簫影,取七竅、點咽喉,還暗戳胸前紫宮穴。羅剎夫人左碗一顫,那支魔籃化為一片烏光,護住前身。兩下兵器一觸,羅剎夫人為之一凜,覺得對方簫上真力太強,右手雲鋤立刻斜砸出去。

好個宮天撫,腕上風雲變幻,難以測度。簫化「鯨鰓湧波」之式,青光暴漲中,簫尖已撤回挑向敵人藥鋤齒尖,跟著已治鋤攻入。這一招是青城派心法,以攻為守,凌厲無匹。

羅剎夫人衷心佩服,顫巍巍喝聲:「好手法。」身形暴退。她使的乃屬上乘移形換位之類的身法,神速異常。但她又料到對方這一招勢蓄未盡,必然跟蹤攻到。故此連換兩個方位,果然第二下才把敵人擺脫。

宮天撫誚聲而笑,冷冷道:「羅剎夫人,你今晚約宮某來作殊死戰,定要一分高下。但宮某卻摸不準你的逃路,未免叫宮某洩氣。」

羅剎夫人怒道:「口舌稱能,算不了好漢,你如謙死得太遲,老身這就送你歸西。」話聲甫畢,藥鋤猛砸下來,同時一團烏光,從身側飛起,護住右肋。

宮天撫自知長力不繼,利於速戰速決。當她藥鋤一起之時,手上青玉簫使出「雲霧不開」之式,架住藥鋤。下面已騰飛一腿,疾襲敵肋。這一腿乃是公孫先生獨創腿法,防不勝防。腿尖到處,剛好踢著敵人魔籃。宮天撫又驚又喜,驚的是對方名馳天下的魔籃護身十大招的確名不虛傳,能夠揉合在藥鋤招數之中,保護得全身毫無破綻。喜的是他這一腿踢上敵人魔籃,只要敵人分配在防禦方面的力量不多,便得吃虧。

宮天撫運力到腳尖,突然一挑,羅剎夫人身形驟歪。宮天撫舌綻春雷,手中玉簫化為「斜風細雨」之式,尋隙侵入,羅剎夫人百般無奈,滴滴溜一轉身,宮天撫的青玉簫已點在她背上。他口中倒下兩字尚未喝出來,已覺出有異。眼光一閃,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敢情那羅剎夫人的護身魔籃,的確具有神鬼莫測之功,她剛才一轉身,不知如何那個魔籃已斜斜背住,是以宮天撫玉簫點下,僅僅點在魔籃之上。

羅剎夫人吃他玉簫一點,剎腳不住,直衝出兩丈之遠,方始轉回身來。可見得宮天撫這一帶,確有斃敵之威力。她轉身之後,沒有立刻撲回來,宮天撫自覺用力太甚,額上髮際已見微汗,趕緊地把握機會喘息一下,故此也不進迫。

其實這刻羅剎夫人也在調息運轉體內真氣。只因她剛才背籃拒敵,其實危險萬分。換了別的經驗豐富的高人,這一招便可將羅剎夫人擊傷。可惜宮天撫戰陣經驗不多,看不出羅剎夫人以後背頂住魔籃時,護身真氣已用不上。以他這種內家好手,只須全力用足勁一震,必能將對方震得內部重傷。饒他不知,便剛才那股猛勁,也足足叫羅剎夫人吃了一點兒小苦頭,非立刻調元運息不可。

那羅剎夫人大難不死,呼吸數下,已經復原,心中暗暗凜懼起來。對方功力雖然比她尚遜一籌,但勝在招數奇多,俱是天下名門大派的絕藝,每一齣手,均蘊莫大威力。這一點最令她應付維艱。換了別人,也許這時就得想法子找臺階離開。可是那羅剎夫人天生是死心眼兒,心中雖有凜懼之意,卻無逃走之念。這一恢復常態之後,尖聲一叱,持鋤猛撲過去。

這一趟她小心翼翼,僅盡與敵人拼鬥內力,每一招都不敢使盡,淺嘗輒止。這樣打法,自然穩健得多。宮天撫找不到對方破綻,無法逞險輕進,只好暫作纏鬥。

但聽鋤風虎虎,震撼人心。只因她每一招都沒放盡,故此沒有流暢之感。然而羅剎夫人自隱居小東極羅剎宮多年來,一身功力深不可測。是以這一路鋤法施開來,雖有如亂頭粗服,卻不掩國色。

宮天撫手中青玉簫的招數,漂亮瀟灑中,暗蘊莫大威力,確是名山大派那種高華風度。這時簫上映出一片青光,在那柄藥鋤中飄忽往來,有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神妙處難以言詮。但覺他高遠峭拔,清氣盤空,令人生出無法企及之感,已隱隱流露出一代宗匠的氣派。

戰了大半個時辰,宮天撫自覺難以為繼,但又不肯退走。羅剎夫人在內力方面佔了上風,越戰越勇,迫得宮天撫節節後退。霎時宮天撫雄心陡起,覺得自己輸得太以不值,雖死也難瞑目,登時想出計較。

要知宮天撫一生孤傲,視天下之士如無物,今宵之戰,因受情場鉅變影響,以致功力減弱。在這種情形下輸了,如何肯甘心?他為了要真真實實以本身功夫和羅剎夫人決一死戰,則非另訂日期不可。這麼一想之後,便不肯隨便輕生,逃走之念油然而生。這個聰明絕頂的美書生忖情度勢,已知自己想走須以何法。

羅剎夫人佔了上風,一招一式使得順手之極。猛覺對方簫上內力陡增,踏奇門搶鋒力圖反攻,暗笑對方計窮智細,竟然拼盡餘力,圖挽頹勢。這種打法,最多不過十招,便會力竭。於是她改功為守,仗著魔籃護身之功特強,靜候對方耗盡力氣之後,才一舉成擒。

宮天撫趁對方壓力稍輕之際,暗中探手入囊,摸出一樣東西。要知他一生不用暗器,故此囊中連普通常見的鋼鏢,也沒有一支在身。宮天撫料定羅利夫人一定因他脾性高傲,因而認定他不會使用暗器。是以他脫身之計,瑞在這一點,但囊中適好連碎銀也沒有,僅僅摸到一粒鴿卵大的硬物,正好趨手作暗器擊敵。當下不逞細想此物是什麼,疾取出來。

宮天撫簫上運足真力,平刺出去。羅剎夫人見他簫勢和緩,看來生似甚慢,其實卻極是迅速。知道這一招內蘊玄機,不可硬敵,撤身閃開。宮天撫正要她如此,右手一抬,那顆鴿卵般大的東西脫手而出,剛剛離手,猛覺冷熱懸殊。適才那件東西在手,遍體清涼,心定神閒,但出手之後,心中登時湧起一陣煩躁。

他駭了一跳,這才記起該物是上官蘭給他鎮定心神的寶物——寒星冷玉。

羅剎夫人果然不虞對方會發暗器,同時又不招呼。手忙腳亂地揮籃一擋。但顧得暗器卻顧不得右手藥鋤,門戶為之洞開。這刻唯恐宮大撫乘隙攻入,急忙運集起數十年精純苦修之功,強自逆勢縱開兩丈。

宮天撫見她武功的確驚人,居然能硬生生逆著勢子縱開,憑她這一手,已足以在武林高手中稱雄爭霸。正因此故,他宮天撫更非將她擊敗不可。雄心一起,疾忙飄身而退,口中朗聲喝道:「今宵宮某心神不專,未足言勇,異日再領教。」說到末句時,已奔開十多丈遠。

羅剎夫人定一定神,明知追他不上,心中大怒,厲聲道:「老身怒上碧雞山,姓宮的如非貪生怕死之輩,可在我上山前或下山後再比一場……」宮天撫遙遙應一聲好字,瞬間遠去,隱入茫茫黑夜之中。

一條人影倏然從山下飛馳而上,來到切近,已可看出是個雄偉少年,面目誠樸。背上一柄長劍,絲穗拂肩。這個少年正是石軒中的弟子史思溫。他半夜裡跑到這洞庭湖的君山,並非無故。

原來石軒中回到客店之後,神色慘淡,本來說定傍晚要走,但這時已不再提起。史思溫實在忍不住,跪在師父面前,請他告訴此行所遇。石軒中嘆口氣,命他起身,然後將見到朱玲經過及宮天撫之事詳細說出來。史思溫確對男女之事無法置喙,但那宮天撫的行為,卻令他怒髮衝冠。但他為了不再刺激師父,便不再評論此事。

翌日,石軒中仍不動身,一直在房中愁眉不展。史思溫已知師父是怕此去碧雞山,在路上碰上朱玲和宮天撫,因此情願稍等一兩日再起程。但見到師父如此愁思,暗自也黯然神傷。下午時分,便力勸師父一同泛遊洞庭湖,藉以解悶。

石軒中料朱玲或許已經離開嶽州,便和史思溫一齊到湖上泛舟。湖光山色,浩蕩雄偉。他們投身在這雄奇廣闊的大自然中,胸襟渣滓漸滌。人海中渺小的人們,營營役役,徒自傷神勞形。以之與大自然相較,寧不可哂。他們本是玄門中人,對著長生不老的天地,漸漸忘卻一身煩惱,竟在湖上舟中,談經論道起來。

談得高興間,石軒中忽然回頭而望,只見一葉扁舟,正貼在他們的船尾。舟上坐著一位老道長,手持雪白拂塵,含笑閉眸,似在傾聽他們談論。小舟上尚有一個小童,長得身橫面闊,眉粗口大,雙膀堅強有力,正在操槳。

這位老道長神氣衝夷,霜眉長可拂顆,實在松鶴之姿,令人望而肅然起敬。

小童吸聲道:「師父,人家在看你呢!」

老道長雙目不啟,微笑道:「俗眼所見,不過是鏡花水月。」

石軒中朗聲道:「老仙長超脫三界,跳出五行,慧目不開,卻又有何所見?」老道長溫聲一笑,陡然張目,眸子中奇光懾人。他道:「問得好。貧道不敢張目,蓋怕見人間英物,絕代奇才。卻劫難重重,吐絲作繭,適足自縛。以此初然於心耳……」

石軒中拱手道:「在下石軒中,敢問老仙長法號,仙山何處?這是小徒史思溫。」

老道長頷首道:「守道夜觀天象,得知江湖上將有一番擾攘,干戈血腥,寫下武林歷史之新頁,遂履塵世。」

石軒中見這位老道人,童顏鶴髮,相貌清古,應對數言,已足心折。目下如此說法,不同得怦然心動,雙目炯炯地凝視著他。老道人又道:「貧道青城山練氣士,道號天鶴……」

石軒中肅然起敬,道:「晚輩曾聞先師提及老仙長威名。昔年老仙長以七十斤重的鐵木魚,與峨嵋三老、衡山猿長老等齊名。青城一脈,至老仙長時聲威大振,一代宗師,令人敬仰。」

天鶴真人兩道拂頰長眉無風自動,形相由清奇高古而一變為威猛無情。想是昔年光榮,觸發了隱藏已久的雄心。片刻間,這位得道真人斂去威猛之態,微笑道:「不意貧道隱居洞庭湖濱垂五十年後,尚有當代大俠,知道昔年微名。」他話雖謙虛,其實卻掩飾不住心中快意。

「貧道給廬西岸,石大俠移駕小談片刻如何?」

石軒中一向熱誠待人,對於前輩尤為守禮,立刻高興地答應了。

那小童雙臂一起,槳落水中。只見他劃一下,小舟激行如箭,當先領路。石軒中對史思溫道:「別看此子年輕,其實他內外兼修,武林中已不可觀呢!」史思溫同意師父所評,現在他略為放心,因為師父已碰上可以談論的人,心事自可暫時丟開。

湖光盪漾中,水天相接,偶爾飄過一片白雲,悠閒地懸浮在天際。這一對師徒,都凝望著那片自由自在的浮雲,浮生羨慕之感。

他們這艘船的舟子搖櫓苦苦跟隨前面的小船。只一會兒,便叫起苦來,道:「小的實在跟不上那位小兄弟啦,為數年來,他常常自己駕著小船,在湖中到處閒遊。這洞庭洞中沒有一隻船可以比得上他。」

史思溫望著石軒中,道:「徒兒去幫他一臂之力吧?」石軒中看看前頭那隻小舟,已領前了七八丈,自己太慢了實在不像話,便點頭答應。

史思溫移到舟子旁邊,道:「我氣力強大,但卻不懂划船訣竅,這樣好了,你繼續搖你的櫓,當櫓槳沒入水中時,我便幫點力氣,你看怎樣?」

舟子皺眉道:「划船雖然不難,但如果不懂決竅,可就越幫越忙哪。」

史思溫道:「不妨事,咱們試一試。」這時正好櫓槳入水,他伸手搭在舟子兩手之間潛運真力。整條船差一點兒便飛射離水。舟子啊了一聲。第二槳已開始,史思溫照前法在櫓槳撥水之時,潛加內家真力。這一下功效更加顯著,船行如箭,僅僅船底經貼著水面,朝前疾駛。舟於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眼見這瞬間,已追上了三丈之多。前面的小舟忽然緩慢下來,因此頃刻間已追了上去。

天鶴真人微笑道:「船行過速,驚世駭俗。貧道不願傳出江湖,以致江湖人物騷擾。石大俠請先到貧道舟中,咱們先走一步。待一會均兒再駕舟來接令徒,如此世人不知蹤跡,可以免卻麻煩。」

石軒中連忙道歉,輕輕一躍,落在小舟中。他的輕功天下無雙,那麼小的一條小船,驟然落下一個大人,卻連絲毫震動也沒有。天鶴真人年逾九旬,見多識廣,雖然佩服他的造詣,卻只微笑不語。

操槳的小童阮均剛才鬥不過史思溫,心中本來不大服氣。但這刻突見如此神妙的輕功,真是打心眼裡佩服出來。他年紀甚輕,天真爛漫。鼓掌叫道:「石大俠輕功果然天下無雙,均兒等會兒要邀大俠指點一下,將來叫別人也吃點兒驚。」

天鶴真人笑道:「我這個小徒孫口不擇言,石大俠可別放在心上。」

石軒中盤膝坐在天鶴真人對面,含笑道:「令徒孫小小年紀,身手已足以震驚江湖,晚輩實在替老仙長高興。」

史思溫目送他們去,便命舟子停櫓,任得此船隨意飄蕩。隔了大半個時辰,小舟又在遠處出現,轉瞬來到切近。史思溫已付給了船資,便跳上小舟。阮均雙臂一振,槳下如風一會兒便駛遠了。又疾駛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抵湖邊。但見一片蘆葦,遮住湖上風光。

阮均道:「史大哥,這裡我雖然閉著眼睛,也能夠找到路徑,但如換了旁人,卻不易找到門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