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仙長排燈話前緣

劍神傳 司馬翎 第2頁,共2頁

史思溫道:「天鶴老仙一代高人,雅愛清靜,當然不欲有人登門擾他清修。均兄弟你今年貴庚?」

阮均見他言談和藹,面上一股淳厚老實之氣,令他生出親近之心,聞言忙答道:「我今年十四歲了,史大哥你一向在什麼地方走動?」

史思溫道:「我幾年來日夕隨侍家師,勤練武功,這番還是初入江湖哩。」

阮均口中嘖嘖有聲,道:「史大哥你這次踏入江湖,好比天空中的飛鳥,自由自在飛翔,真叫人羨慕死了。」

史思溫道:「雖說海闊天空,任意進遊,但江湖上危險重重,更有許多想不到的遭遇,想想也真叫人害怕。」

阮均聞言不解,瞪大一雙環眼,歇了一下才道:「奇怪,史大哥你的話就跟前些日子來謁見我師父的鐵膽吳大哥一樣。你可知道這個吳大哥麼?他的年紀和你差不多,乃是武當派後起一輩中第一位高手,近數年來,他的名頭響遍大江南北,劍法高強不說,手中一對鐵膽,更加厲害。」

史思溫倏然神往,道:「可惜我來遲一步,見不到他。」

阮均突然槳上加勁,直向蘆葦衝去。史思溫心中微訝,正要詢問,嚓地一響,小舟衝破了厚達兩丈的蘆葦,便現出一條窄窄的水道。他道:「史大哥,你仍要到江湖去,吳大哥也在江湖上行俠仗義,日後一定碰得到。吳大哥的名字是士陵,人稱鐵膽吳士陵。如果你碰見他,請代均兒問候一聲。他為人最是熱愛朋友,得知大家都是相識,必定會和你訂交。」

史思溫笑道:「阮兄弟你真豪爽熱情,日後我如有緣碰上吳兄,一定代你問候。」

阮均操槳如飛,一面說著話,好像對這條水道不須留心。那隻小舟左轉個彎,右轉個彎,已不知轉了多少回。直把史思溫轉得東西南北也鬧不清楚。船身突然一震,便擱淺不動。史思溫看見盡是雜草蘆葦,並無道路。果真是以為是他一時不小心,竟告擱淺。正要說話,阮均已從船側飛縱上岸,招手道:「史大哥這廂來,家師組及令師就在上面。」

史思溫暗忖此地形勢隱密,等閒的人,轉個十天八天也難尋到。縱上岸後,在高齊胸口的野草中走了半里之遠,眼前陡然開朗。首先入目的乃是兩排柏樹,種植得十分整齊,當中一條石路,極是清淨,連一片落葉也找不到。

這條石路長約五丈,盡頭處卻是一片平坦草地,其間種植著各式各樣的花卉。此刻倒有大半開放,爭妍鬥豔。這些花木佈置得十分適宜,遠遠看去,十分悅目幽雅。一幢寬大的石屋,屹立在其中。光是這優美的環境,就足以使人塵念俗慮,為之全消。

史思溫跟著阮均踏上石路,兩旁的柏樹隱隱散發著一陣清香。他深深吸一口氣,甚是舒暢,禁不住讚道:「天鶴老仙長結廬在這等仙境也似的地方,無怪他老人家不肯輕易離開。」阮均低低嘆息一聲。史思溫聽到了,看他正好。只見這個豪爽的孩子,面上籠罩著一股淡淡的憂鬱。心中為之大訝,想道:「這位小兄弟居然懷有沉重心事,可見得縱能避居桃源山境中,也不管用。」

阮均又嘆口氣,突然道:「原先這裡一片荒蕪,師公從不收拾,直到十二年前,我到這裡來時,才變成這樣。」

史思溫輕輕啊了一聲,道:「假如這些事會令你不歡,咱們改談別的。」

阮均腳步放緩,仰面向天怒嘿一聲,只因他個子較矮,史思溫可以看見他面上沉痛的表情,以及雙目迸射出憤恨之光。這一剎間,史思溫已悟出這個孩子,必有慘痛身世,是以觸景傷情,流露出心中仇恨。史思溫雖然已為之觸俠義胸懷,但他為人沉穩,仍不說什麼話。

走完一條柏樹夾植的石路,阮均忽然向路側一方石碑雙膝跪倒,叩一個頭,大聲道:「均兒絕不敢忘。」史思溫大訝,聽他說話時,聲音微顫,分明悲苦之情,自然流露而非裝假。那方石碑上刻著四個字是「毋忘血恨」,他看了這四個字,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阮均默然起身,史思溫一手拉住他,慨然道:「阮兄弟你的心事,可否約略告我?」他環眼一瞪,卻見史思溫義形於色,便慢慢垂下頭,道:「史大哥,你真不愧為石大俠的傳人,一身俱是俠骨義膽。小弟我只恨資質魯鈍,至今技術未精。」

史思溫道:「阮兄弟你可心急不得,家師遁跡南疆五年之久,日夕苦修勤練。但這番重入江湖,尚且自己對那強仇大敵毫無致勝把握,阮兄弟你可知道對頭是誰?」

阮均嘆息一聲,雙膝跪倒在史思溫面前,道:「史大哥我先給你叩頭。」

史思溫一把拉住他,詫問道:「為什麼呢?我根本沒有出力。」

「第一件叩謝你的一番好意,第二件還請史大哥替小弟保守秘密。」

史思溫慨然道:「阮兄弟你放心,縱然有機會碰上你的仇家時,我可能想法子出點氣但絕不提及依片言隻字。」

阮均感激地瞧著他,道:「史大哥你真好。小弟那仇家已從十年前屠殺我全家之後,便挾資以隱,目前那廝不知道遁跡何處。這廝當年以一支鐵扁擔,混跡行腳之流中,人稱黑心腳伕陸貢。聲名顯赫,江北道上,無人不識此名。家父為宦多年,十餘年前深感宦海中風波險惡,便稱病致仕,治裝還鄉。路上忽遇盜劫,那黑心腳伕陸貢突然出現,將盜匪多人盡行殺死,由此與家父相識。滅門之禍,亦種於此。」

史思溫道:「那廝想來並沒有安心救令尊。相信是黑道中人爭奪地盤之舉,無意中救了令尊之命。但這廝後來怎樣呢?」

「嘿,那廝因犯案累累,官府緝捕極急。但他一身本事,在武林中已列高手之流,六扇門中的捕快,何能逮捕他歸案?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廝終於在捕快們繽密佈置之下,入了脂粉陣。醉後被擒,打入死牢。家父因為宦日久,門生甚多,無意中得知此事,便暗中營救。化了鉅萬銀子,賄通了死牢獄卒,佈置假局,讓他越獄出來。其時他已被折磨得奄奄待斃,家父將他藏在家中,悉心延醫調理,終於救回他一命。此後的一段過程,我便不大清楚,只知道十年前一天夜晚,有十餘個賊人,越牆入宅,將我們全家屠殺。其時黑心腳伕陸貢居於我家,倉卒迎敵。據說還掛了彩。我因奶母抱我在天井,最先發現盜蹤,驚慌之下失手將我跌墜在溝渠中。我因昏了過去而沒有聲息,以是獨得保全一命。」

史思溫疑惑忖道:「這樣豈能咬定是他所為?」

只聽阮均又道:「我父為官多年,頗曾平反過不少冤獄。此事發生後的黎明時分,西涼派移山手鐵夏辰的大弟子閔世華忽然出現在我家,從滿宅血腥屍駭中找到了我,將我帶走。他那時才是二十餘歲的少年,和我家本無關係。卻因有一位江湖奇人林運,與他師父鐵夏辰相識。這位林運老先生武功平平,一身雜學如醫卜星相等,無所不精,他曾被人牽連入獄,幸得先父平反,此後更成了好友。這次他無意中得知黑道中有人對我家不利,便急請鐵夏辰設法相助。

「其時移山手鐵夏辰有事,無暇分身,便遣大弟子閔世華趕到我家。本欲傳話著先父全家即速隱避數日,他便可趕到。哪知閔世華到達時卻已來遲一步,只好把我抱回去。林老先生知鐵夏辰不願惹這等是非,便想起我師父。只因他常年道遊江湖,曾在洞庭之濱遇見師父。林老先生本身武功雖然平凡,但眼力卻好,認出師公不是凡俗羽士,便刻意攀交。這時想起師公一則武功高強,不畏報復。二則他隱居之地偏僻異常,等閒也難發現。正是我練武等候時機的最好地方,便催我來謁見師公。

「師公一見我便投緣,立刻答應收留。林老先生其時也留下,窮經年之力,佈置得這裡的景物有如世外桃源,便自離開。過了五年,他再來看我,這時我已有七歲。他把仇人是誰告訴了我,這一般血淋淋的經過,我至死不忘。如今想起來,不知是我遺忘了,抑是林老先生當時語焉不詳,這後半截好像有點兒接不上來。但林老先生一定不會騙我,師公也這樣說的。我日夕盼望林老先生會再來一次,但自從七年前來過之後,至今都沒有他的訊息。」

史思溫坦率地道:「本來我也覺得你咬定那黑心腳伕陸貢是仇人的話,尚有所疑,但既然天鶴老道長也這樣說,那就絕不會假。」

阮均叫將起來,道:「史大哥你這兩句話跟吳大哥說的一樣。」

史思溫哦了一聲,心想日後如遇見這位武當年輕高手鐵膽吳士陵,倒得好好交個朋友。

他們在百花如錦中緩步而行,花香撲鼻,令人忘俗。史思溫見此美景,卻不能與上官蘭共享,淒涼之感,湧上心頭。

不久已走到那座石屋之前,只見這座石屋共分兩進,踏入門內,第一進是間寬大的神堂,當中牆上供著三清神像,香菸嫋嫋。後一進有個天井,共有三個房間,兩間是天鶴真人和阮均的臥室,一間是天鶴真人的丹房。

這時天鶴真人正與石軒中在丹房中,論道談經。石軒中離開崆峒山上清宮時,雖然年輕,但他隨待霞虛真人日久,名師薰陶,對於玄門經道之學,甚有心得。是以此刻與天鶴真人研討旨幽微,修為大道,侃侃而談,不知日之既落。

史思溫和阮均兩人都不敢驚動,侍立門外。直到黃昏,阮均去弄一點兒素食,草草果腹。到了晚上,史思溫看著這情景,明知師父難得與人長談。目下這位青城山前輩高人,不但在玄門經旨方面博大精深,便武功上也是罕見高手,這樣談論下去,只怕不是朝夕間便可以興盡。想了又想,便請阮均駕舟送他出湖。自個兒回到客店,結房錢,收拾衣物,便離開客店。

其時已是二更左右,忽見一條人影如流星趕月,踏屋越瓦,直奔城外。史思溫目力驚人,隱約見到這人生像是宮天撫,胸中熱血澎湃奔騰起來,放步便追。他的輕功自然比不上宮天撫,但遠遠吊住尚非難事,到了君山,他趕上去時,已見宮天撫和一人激鬥。他展開身形,在君山周圍搜尋一遍,不由得大為失望,原來他認為朱玲和上官蘭一定會在附近,但搜尋後卻不見芳蹤,這叫他焉得不失望。

及至宮天撫和那羅剎夫人驚心動魄地打完,史思溫匿伏在下面,見到宮天撫的暗器出手,似乎幻出五彩光暈,甚是惹眼,正想不起這樁暗器是什麼東西。卻見羅剎夫人不顧而去。心中為之詫異不止,便飛躍下來,向那五彩光暈飛落之處尋覓。

原來那寒星冷玉大異世間凡物,越是在近處,越看不出寶光來。史思溫身在十丈之外,反而看見五彩光暈,流轉變幻。這時因他已知寒星墜落之處,故而容易,便撿拾起來。入手一片冰涼,熨過心頭,將心中須優都熨得平平貼貼。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史思溫為之一震,瞠目無語。正在呆立之時,一縷簫聲破空而起。史思溫迅疾地轉身回顧,只見那冷傲迫人的美書生宮天撫站在兩丈遠處。

宮天撫去而復轉,乃因上官蘭的寒星冷玉,自己當作暗器打出,料那羅剎夫人不會久待,是以回來撿拾。哪知到時見到史思溫呆呆仁立。他卻不知史思溫已經拾取了那枚寒星冷玉。便用簫聲將他驚動。他冷笑道:「你師父現在何處?」

史思溫見到他,氣往上衝,詞色不善地回答道:「你問來作甚?昨天我師父讓你一步,你別以為我師父怕你。」

宮天撫仰天長笑一聲,揚簫指著他道:「你師父這一筆帳,日後總得清結。」

史思溫颼地掣出長劍,倔強地道:「你現在結算一下也可以。」

「不行,宮某非找到你師父,一較高下不可。」

史思溫聽他口氣,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怒不可遏。躍到他身前,戟指道:「我史思溫先不服氣你,除非你能贏得我手中劍。」這句話可是口不對心,因為他早先已見到宮天撫的精妙武功,的確在他之上。

宮天撫忽然一陣煩躁,罵道:「你真不知天高地厚,我先要了你的命,不愁石軒中不出頭。」

史思溫將寒星冷玉放在囊中,腦中突然浮起上官蘭的婷婷倩影,想起一事,朗聲喝道:「宮天撫你能傷我性命,只能怨史某學藝不精,死而無怨。但史某贏了你時,卻又如何?」

原來史思溫為人外表長得淳厚老實,內裡卻甚是聰明,他明知自己不大有機會可贏對手。假如僥倖贏了。其勢也難傷害對方性命,故此腦筋一轉,決定話先說在頭裡,以宮天撫那麼孤傲的人,如若敗了,一定會遵守諾言。

宮天撫冷誚而笑道:「史思溫你是痴人說夢,你自己說吧,宮某無不應允。」

史思溫手指摸摸囊中那枚寒星冷玉,大聲道:「如果我贏了你,今後你不得再見到上官蘭。」那石軒中一代大俠,史思溫是他唯一傳徒,性格上也甚相似,既不佔人便宜,也不肯自輕自賤。史思溫認定宮天撫絕不是師父對手,故此不肯說出不準找他師父麻煩的話,為的是宮天撫與魔劍鄭敖大有不同處,那便是宮天撫與師父另有愛情上的糾紛。

宮天撫徵一下,但隨即冷笑道:「好,宮某自問不會輸你。但退一步而言,縱然輸了,蘭兒已說過託跡空門,亦毋勞我分心照顧。」

史思溫腦中轟一聲,心神散亂。宮天撫何等人也,立刻看出來,心想這一對青年男女不知出了什麼變故。他驕傲異常,明知自己今宵如若再戰,最多使出五成功夫,就不至吃虧。換了別人,一定乘隙動手。但他寧死也不肯這樣做!橫簫等他恢復常態。

史思溫僅僅片刻工夫,便收攝住心神。這可是囊中那枚寒星冷玉之功,否則以他這等至情至性的人,絕不能在這麼短促時間內收攝住心神。

宮天撫冷冷道:「你可以動手了麼?如需時間,宮某尚可稍候。」

史思溫徵了一怔,付道:「她確是師父的情仇,但卻非無恥之輩,不肯佔一點兒便宜。這一點兒卻令人欽佩。」口中應道:「不勞久候,請吧。」言罷長劍斜舉,擺開門戶。

宮天撫也一謙讓,青玉簫一招「日月無光」,點向史思溫雙肩井穴。史思溫見他出手神奇,簫招豪邁,威脅的部位甚廣。不敢用最耗真力的大周天神劍招架,一徑使出崆峒派昔年領袖武林失傳的伏魔劍法,劍光如山湧起,大開大闔,攻守兼備。

他這一著的確擊中對方要害。只因宮天撫一晝夜焦思傷神,復又經過一番苦戰,功力大減,目下只堪速戰速決。假如史思溫使出大周天神劍,則憑宮天撫的博雜精奇,出手全是天下各名山大派的絕招,很可能蹈隙伺虛,贏了史思溫,達到速戰速決的目的。

史思溫這一套伏魔劍法,乃是天下劍法之冠,進攻時或是雷霆萬鈞,大開大闔。或如春蠶吐絲,強膩綿密。既不知其始,亦不知所終。守時如金湯城池,千軍萬馬,難越雷池。史思溫已得精要,施展開來,可補功力不足。宮天撫縱然全身功力俱在,亦難在一兩百招之內取勝。

數招之後,劍簫相交。史思溫精神陡長,想道:「他怎的功力大弱,只和我在伯仲之間,非剛才那種威勢。」心在忖思,但手中長劍卻不含糊,直如神龍出海,騰嘯九霄。二十餘招之後,宮天撫心力交瘁,他天資過人,聰明無比。見勢不佳,倏然清嘯一聲,使個敗式,奪路便走。史思溫呆了半晌,竟不曉得乘勝追擊。

宮天撫越野而去,忽地又長嘯一聲,如鳳噦九天,清越異常。但嘯聲中又隱隱含有沉哀味道,似是英雄落拓,悲懷難伸。又如床頭金盡,壯士無顏。

史思溫怔了一會兒,沿著君山山麓,飛馳而去。找到阮均,登舟直奔天鶴真人隱居的小桃源。

丹房中已點上一盞玻璃燈,天鶴真人兀自與石軒中談論不休。史思溫和阮均俱不敢休息,在丹房外侍立到天明。忽聽天鶴真人喚道:「史思溫和均兒進來。」

兩人如命入房,只見天鶴真人這間丹房中。四壁俱是書架,放滿了各種經典秘籍。靠窗處一張雲床,床前一座青石護鼎。天鶴真人盤膝坐在雲床左首,石軒中則坐在右首。兩人俱都精神奕奕,不似劇談通宵光景。

兩人上前拜見過,各自恃立一側。天鶴真人微笑道:「史思溫此子恭謹誠敬,發自天性,日後必定盡傳崆峒心法,光大門戶,軒中你有此傳人,大堪告慰。」原來這天鶴真人在玄門中輩份甚尊,年逾九旬,昔年曾與崆峒的涵玉真人數面之緣,是以細論起來,實比石軒中高上兩輩。

石軒中謙然笑道:「務請老前輩不吝教誨。」

史思溫見他們話頭稍住,便乘機將在君山遇到宮天撫之事稟告師父。

石軒中聽罷詫道:「那廝竟會輸在你劍下麼,他的武功造詣,連我也不敢輕易言勝呢,這就奇怪了。」

史思溫又稟道:「大概他與那羅剎夫人劇戰一番,內力消耗過甚,也未可知。他的招數,幾乎天下各名山大派的絕招,都盡學一身。弟子本來也抱著決一死戰之心,哪知二十餘招後,他便自動撤走。」

天鶴真人那麼深具涵養之人,這刻也不禁噫一聲,出言詢問那宮天撫的相貌與及武功上細節。石軒中等史思溫答完,才問道:「老仙可知此人來歷麼?」

天鶴真人微微一笑,道:「此人大有來歷,但貧道卻拿不定是不是他,還待時間揭曉。暫時貧道未能奉告,日後軒中你如遇上他,務請看貧道薄面,勿傷他性命。」

石軒中聽天鶴真人如此說法,只好暫時抱著個悶葫蘆。他為人毫不自大驕傲,因此明知宮天撫和他真幹起來的話,宮天撫多半沒有取勝的機會,但他卻恭容答道:「在下自當聽從老仙長吩咐,但姓宮的武功之道,胸羅萬機,學究天人,在下不敢自矜。」

天鶴真人讚道:「軒中你胸襟沖虛,溫謙自牧。貧道敢信你不久終必能領袖武林,承繼崆峒前輩真人於武學上的寶座,鬼母云乎哉。」他歇了一下,繼續道:「貧道非是當面捧你,須知武功之道,深不可測。妄自矜誇者,縱有絕世天資,也將有所限量。唯有謙虛勤學,方能登堂入室,臻於絕頂。」

丹房內其餘的三人,都凝神靜聽老道長的話。

「昔年鬼母冷婀尚未藝成,玄陰門出了木靈子這位奇才,悟道玄陰真經,但以身非純陰之質,故此仍不能登峰造極。其時崆峒人才凋零,你師祖涵玉真人意見不合,涵碧真人離開崆峒,於是數年來崆峒領袖武林的寶座,拱手讓於天下英雄,另行逐鹿。各正派中高手因俱有淵源,不致爭奪虛名,自相殘殺。但邪派屢出能人,木靈子固然叱吒風雲,不可一世,四隅八荒,尚有不少異人。如星宿海獨創大陰掌力的青竹老祖,即是方今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的師父,交趾國散花神婆阮美玉、小東極羅剎夫人、陰山苦海雙妖、南疆鴛鴦臂莫予雄、康部金沙勇士邦達等等,尚有中原諸妖如泰山一梟王格,三手人熊莊適、萬里飛虹尉遲跋。鐵扁擔鄧長白等……」

阮均一聽到鐵扁擔三個字,渾身一震,張口想問,但終於不敢失禮出聲。

天鶴真人詐作不知,繼續暢論昔年天下形勢,道:「這些邪派能手們,雖然彼此間或是毫無淵源,從不相識,甚且結有宿怨,勢如水火。但自從崆峒聲威大落之後,都躍躍思動,意欲割據天下,恣欲肆虐。但自古正邪難以並立,他們這些邪派高手們亦深諳此理,故此由一個最能言善辯的禍魁賽蘇秦張斯,到處遊說邀約。這廝的意思本想建立一個邪派組織成的王國,遊說結果,大家都同意在八月中秋共赴中州洛陽,討論此事。並推舉龍頭,代表大家出面向各派挑戰。」

石軒中見他話頭微頓,便問道:「那賽蘇秦張斯能夠得到什麼好處呢?」

天鶴真人微笑道:「你問得好。這廝真是一個禍胎,他除了本身得到實際的利益,諸如不少無價之寶,以及因與所有邪派能手都有交情,走遍天下俱有人保護的好處外,他還留下一記絕招,令我等至今尚有惶惑。近日來貧道每夜仰觀天象,昔年賽蘇秦張斯留下的禍胎,只怕就要爆發呢!」

石軒中實在急於知道這個禍胎是什麼,不禁問道:「老仙長可能踢告在下,這禍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天鶴真人面上斂去笑容,道:「貧道昔年因愧見天下高人,故此隱居於此垂五十載。這五十多年來,除了個人苦修之外,並無絲毫貢獻。昨日遊湖,主要目的還是想遇上你,告你當年武林情形。你身為俠義中人,日後若果會遇事留心,於此事必有神益,貧道豈能不告訴你。」

石軒中如入雲裡霧中,茫然摸不著頭緒。侍立在一旁的史思溫和阮均,看來比石軒中更糊塗,都瞪大眼睛,凝定在天鶴真人面上。

老道長仍然壯容道:「貧道先從距今一甲子的八月中秋洛陽之會說起。其時賽蘇秦張斯任務已畢,功成身退,這一場洛陽之會,並不露面。那些邪派能手們事前雖說得好好的,但赴會之後,各矜奇能,衷誠合作之心便為之瓦解冰消。他們沒有在口頭上討論和推舉負責一切的龍頭,反而是在武學上各演奇功。木靈子悟通玄陰真經之後,武功已登峰造極,不可思議。與會諸邪雖然懼遜一籌,但服氣的卻沒有幾個。這一次洛陽大會,便在各懷鬼胎的情形下,毫無結果地散去。碧雞山木靈子隱然已是諸邪之冠,其餘諸人,大部分回到自己老巢之後,便極少在江湖走動,俱都埋首練功,力求上上進。自此天下便由碧雞山一派縱橫,至今已有一甲子。鬼母冷婀青出於藍,公然自稱天下無敵,這一點,你當然會知道。」

石軒中慎重地道:「鬼母武功,果真玄妙莫測。在下曾與星宿海雙老怪、碧螺島主於叔初,以及大內群兇之首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等人動過手,若然與鬼母比較,雖然各有獨到之處,卻仍然遜那鬼母冷婀一籌。」

天鶴真人頷首道:「你說得不錯,鬼母如今氣候已成,縱然貧道東山復出,以玄門罡氣與之對敵,但她以純陰之體將玄陰真經中的期門幽風練成,貧道的罡氣雖是無堅不摧,卻也不親她何。那玄陰真經乃是邪派各種武功之冠,詭奇兇毒,天下第一。貧道以青城本門招數,只怕尚不能挫其兇焰呢。當聞峨嵋三陽功如今已達巔峰地步,或可勝那鬼母。但以貧道尚且厭棄塵世,不欲重覆,這位老友大概也是斷絕眾緣,不會出手。」

石軒中心中微凜,想了一下,道:「赤陽子老前輩如今駐錫皖山天柱峰烏木禪院,不久以前,在下曾因找尋小徒而至天柱峰。正好苦海雙妖不自量力,欲尋赤陽子老前輩報仇。敵人雖然登堂入室,傷了沙門弟子,但赤陽子老前輩仍然不肯出手。」他順便將經過情形說出來。

天鶴真人微嗟道:「這不是老友心腸冰冷,一切俱在劫數之中。非如此則你不會出手,日後許多因果便無由出現。」

老道長話中隱含玄機,石軒中微測端倪,卻又不甚了了。

「貧道在一甲子以前,年輕氣盛,自矜其能,遂代表各派到碧雞山找那木靈子。」

說到這裡,不但石軒中已恍然大悟,便史思溫、阮均兩人,也若有所悟。

「貧道到碧雞山去,有兩個使命,第一個便是憑本身功力,和那木靈子作正邪代表之爭,較量高下。第二個使命,便是問那木靈於一件事,好叫天下各正派,早作未雨綢繆之計。」

石軒中駭然道:「什麼事使得天下各正派,都得未雨綢繆?」

「這就是賽蘇秦張斯一手導演的好戲。這廝工於心計,明知自己資質有限,縱然活上兩百歲,武功進步也自有限。便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天下群邪,到洛陽趕會。此事成功不難,但他口舌本領果然天下第一,竟然逐個說動了群邪,答允將各人至精至妙的幾手絕招,繪圖寫字,交給賽蘇秦張斯。全權委他選擇一個天賦特高的人,悉數傳授,培養成一個身兼天下群邪絕招的特高能手。數十年後,可以崛起於武林,領袖邪派,建立一個真正的邪派王國。這件事正派中人俱都知悉,但卻不知賽蘇秦張斯是否已擇了傳人?以及他在洛陽之會成功之後。隱居到什麼地方?這些問題,正是貧道所負的第二個使命。」

老道長想起往事,慈目中射出懾人的威光,眉發無風自動。

「但貧道那次見到木靈子,竟然有負諸友重託。青城本門二十八手鐵木魚絕招,難不倒木靈子,反而吃她以龜山天柱功,一杖將貧道鐵木魚點落懸崖之下。」

石軒中由衷地啊了一聲,回想起當年自己和鬼母力戰二十招,就在第二十招時,吃她以一股剛柔兼有的絕大力量,撞出懸崖。在這剎那間,又吃他黑鳩杖點在胸前。這一著如今想來,必定龜山天技功無疑。不禁嗟道:「老仙長提起那龜山天柱功,在下正是身嘗其苦的人呢!」

天鶴真人道:「貧道聞及你當年跌墜懸崖的情形,便知必是著她乘間以這一手奇功傷人。如今你這一說,可證貧道猜想不訛。貧道兵器脫手之後,哪還有面目戀戰?倉皇下山,卻又愧見諸友,便隱居到這裡來。只有本門一個後輩,知道貧道下落。可憐本門自從貧道隱遁之後,便凋零不堪。不久以前,貧道那個後輩物化。這訊息還是他在物化之前,轉請武當一個年輕好手鐵膽吳士陵,專程來告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