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均躍起來,只見那少女面色蒼白,星眸欲啟而啟。他撲上床去,突然與那少女親起嘴來。華服公子見他這般模樣,雖在危急之中,仍忍不住冷笑一聲。
史思溫心懸阮均安危,見那人向身後發笑,實在忍耐不住。寧可中了敵人援兵之計,也抽空回頭一覷。目光到處,只見阮均伏在那少女身上,嘴對著嘴,厥狀難看之極。他大吃一驚,方想阮均為人正派,怎會談得如此急色,向那少女輕薄?華服公子大喝一聲,拳掌爪一齊施展,潛力潮湧,凌厲無匹。史思溫心神已分,竟吃他迫退數步。華服公子長嘯一聲,縱掠出屋外。
史思溫再也不顧看阮均醜態,跟蹤追出。只見那華服公子一臉狠毒之色,突然掣出兵器,竟是一根蛟筋擰成的龍頭杆棒。杆棒烏黑,但那個龍頭卻金光閃閃,製作極精。龍口處利舌長達半尺,可以伸縮自如。收杆時則縮回口內,抖直之時,這條鋒利如劍的舌頭便自動吐出來。
史思溫心中一凜,只因為大凡使用這一樣軟硬兼具的兵器,必須是內家好手,功力高強再加上兵器上的特點,最堅拼鬥。剛才已領教過此人掌上招數,的是高人一等好手,如今對方掣出這等兵器,叫他豈能不暗自警惕。
華服公子戟指冷笑道:「本公子自出道以來,縱橫天下,尚未動過兵器。今日可是看得起你,首次使用這根毒龍棒。」
史思溫朗聲道:「史某準備好了,你發招吧。」
華服公子傲然揚一下手中金光燦然的毒龍棒,聞言並不即發,大有自空四海之態。
史思溫忍不住道:「我史思溫劍下不斯無名之輩,你報上萬兒來。」
華服公子仰天打個哈哈,然後側目斜睨,道:「本公子不妨說出姓名,好叫你死而無怨,我姓張,名鹹,人稱無情公子便是。」
史思溫聽了,甚覺陌生,便笑一下,道:「你果真當得無情公子四個字?」
無情公子張鹹似是甚喜此一外號,聽了史思溫之言,露出受用的神色,道:「方今之世,誰若有情,算他倒霉。閒話休提,本公子可要動手啦?」
史思溫擺開門戶,只見那無情公子張鹹健腕微顫,抖得那根毒龍棒筆直。跟著踏中宮,走洪門,手起律落,一道金光直取前胸。史思溫微感不安,只因對方這一招,分明是一身功力,已臻絕頂,是以能以杆棒使出花槍招數。這時不暇多想,劍演絕學,一招「白雲出岫」,劍勢斜翹外撩,跟著變衍三式,由對方空隙攻入。這一招乃是崆峒派「伏魔劍法」中的小九式之一,攻守兼具,有意想不到的克敵之威。
無情公子張鹹自負無比,第一招進攻,看似平學,但內力十足。預料必可由這一變招生化無窮,直把對方迫退一丈。十招之內,對方將無還手之力。猛見對方劍招不奇。但雙方招數一拆,立時變化多端,不可捉摸。不由得喝聲採,棒化「橫掃千軍」之式,攔腰掃去。
這一棒改以鐵棍招數使出,棒上勁力剛猛無傳。比之手持數十斤大鐵棍之威勢,毫無遜色。史思溫疾然繞開去,不敢硬接。他們僅僅在一招半式中,已估計雙方功力造詣。史思溫雖是正宗內功,又得達摩坐功心法為助,但究竟時日尚淺,比之無情公子張鹹尚遜一籌。
無情公子張鹹長笑一聲,人隨捧走,電急襲至。「藕斷絲連」、「七步封喉」、「水宮點將」一連三招,棒影幻化得滿天匝地俱是。但第一招乃是刀法,第二招變為判官筆點穴招數。第三招最是兇毒,竟是劍法。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自創的碧螺劍法中,有所謂五大毒劍,這一招「水宮點將」正是五大毒劍之一。
史思溫使出伏魔劍法,小九式源源施展封拆,身形團團直轉,竟無還手之力。他曾與魔劍鄭敖激鬥,見識過這一招「水宮點將」,故此無情公子張鹹全力集中在這一招之上,反而便宜了史思溫。乘隙錯閃開去。形勢為之一緩。無情公子張鹹大感意外,微噫一聲,掄棒再打。便見他奇招疊出,頃刻間已將史思溫困在棒影中。
阮均其實不是非禮人家,僅是一片好心。將口中尚有一半的千載碧蘭之實,從她口中度入腹內。那千載碧蘭之實,確是天地間之仙品異果,剛入白娟娟之口,已使得她神智一清,眸子半啟。只見一個人壓在身上,不由得芳心大震,努力翻身掙扎。
阮均還不知人家何以掙扎,唯恐那仙果瓊漿漏掉可惜,雙臂一緊,白娟娟哪還能動彈?他運真氣度將過去,白娟娟不由自主地一口完全嚥下腹中。丹田間一股熱流,直衝上來,四肢百骸,登時舒服無比。但白娟娟羞愧之念難消,雙目緊閉,毫不動彈。
阮均抬起身軀,見她毫無動靜,不覺大奇,復又俯低頭去看她臉上神色。白娟娟突然一巴掌打在他頰上,雙淚直流,阮均手足無措,瞠目道:「喂,你怎麼啦?」她又一巴掌打來,阮均頭顱一側,便已閃開。
白娟娟雖是漁家貧女,但她自幼患了痺病,長年臥床不起,閒中唯有以書本解悶。故此實在已讀了一肚子書,深知貞節兩字之意。如今被阮均這樣親嘴和壓在身上,以她想來,實是等於失去貞操,這叫她如何不苦心盡碎?她第二巴掌落空,便雙手推去。阮均順勢跳下床。皺眉不悅道:「你可是瘋了?」
白娟娟坐起來,這才看見阮均乃是昨日在窗外向她笑一下的童子。不過阮均面上雖是一團稚氣,但身體強壯,絕不似十四歲的身材。故此她仍然羞憤之極。剛要罵他,一眼看見地上父母兄長的屍體,驀地記起前事,悲痛攻心,登時呆若木雞。
外面叱吒之聲傳將入來,阮均倉皇回顧,只見史思溫僅劍力守,形勢不妙。
這時白娟娟突然一震,突然乾嚎一聲。跳下床來,直撲向牆上,低頭便撞。阮均反應甚快,趕緊一縱身,伸臂把她抱住。白娟娟掙扎哭喊道:「讓我走,你放手讓我走……」他搖頭道:「值怎麼成,我放手你便尋死。」
白娟娟如何掙得脫地的手臂?但打他抓他,也沒用處。阮均亦沒有閃避,只閉上眼睛,便任地抓打。她的指甲甚是尖利,劃過他的皮膚時,卻只有一道淺淺的白痕。她哭喊無效之後,突然心力鬆懈,身軀一軟,抽咽不住地伏首在阮均肩頭。
阮均手臂環抱住她懺弱苗條的身軀,忽然浮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這個纖弱的女孩子,已在殘酷的命運之前屈服,而要求別人的可憐和幫助。但目下只有他能夠給她一點安慰,他已是義不容辭。當下柔聲呵慰地道:「白姑娘,你別胡思亂想,你的仇人正在外面,與我史大哥劇鬥,你可知道?」
白娟娟身軀一震,從他肩上抬起頭來,向窗外望去。只見那無情公子張鹹口中嘿嘿冷笑,手中毒龍棒密如雨下,向史思溫力攻打不休。她雖不懂武功,但從兩人的神情上,已看出史思溫屈處下風的危殆情形。
阮均驀地把她放開,堅決地道:「你可站得住麼?我要去幫史大哥一臂之力。」
白娟娟木然點頭,阮均一聲長嘯,躍出屋外,他手無寸鐵,卻不礙事,隨手抬起一塊重達四、五十斤的石頭,五指扣住石角,便縱過去。
原來昔年天鶴真人本以七十斤的鐵木魚,稱雄一時。其後那具鐵木魚被鬼母冷婀的師父木靈子,一杖點落懸崖之下,他便不再使用鐵木魚。但他這一身絕藝,卻傳給阮均。故此際均臂力特雄,所使的鐵木魚有六十斤之重。今晨遊湖,沒有帶在身邊。此刻拾一塊大石,其實也差不多。
他撲將過去,到得正是時候。史思溫在數十招之後,便堪堪不支。若不是師門劍法博大精深,他早就得被那無情公子張鹹的奇詭無匹招數,傷在當場。但捱打則必有予敵可乘之機,是以危殆之甚。
阮均加入戰場,那方石頭舞得呼呼直響。史思溫配合他的兇猛攻勢,改守為攻。一時平反了局勢,大有起色。無情公子張鹹全不在意,等阮均銳氣略挫之後,毒龍棒奇招屢出,內力如山。五十招之後,復又將兩人卷在棒影中。
「嘿嘿,青城派鐵木魚絕技,敢情尚未失傳,可是天鶴那牛鼻子教你的?」
阮均大怒喝道:「你這惡毒的人,竟敢胡亂提我師父法號。」罵聲未歇,叭地一聲響,那無情公子張鹹使個怪招,一棒抽在石頭上,震得阮均踉蹌而退。無情公子張鹹又盡力迫攻史思溫,卻見史思溫一味施展那套平生未見的劍法,精嚴無比,使他無法躁急輕進。
阮均手腕震得痠麻無力,站在戰圈外喘息。無情公子張鹹好像不將他放在心上,竟沒理他。阮均回頭一看,只見白娟娟周窗觀看,登時雄心大起。他正要揮石上前,卻見無情公子張鹹突然一連數棒,分從四方向史思溫進攻。
史思溫苦戰至今,驀然大喝聲,長劍震出千萬縷劍氣,完全封住敵人攻勢,跟著一招「夜渡關山」,人隨劍走。砉然一響,刺穿敵人棒影,躍出戰圈。
無情公子張鹹明知自己對付這兩個敵人,穩操勝算,不過這已使得他顏面無光。只因還須苦戰一、二百招不等,才有機會可以擊倒那使劍的敵人。他壓棒不追,冷冷道:「史思溫你的劍法,已經足可獨步劍術之林,你師父是誰?」敢情他自負博識天下武術,卻認不出史思溫這套劍法。
史思溫傲然應道:「家師石軒中,天下妖邪聞名喪膽。」
無情公子張威面現喜色,頷首道:「咳,我怎的沒想到是石軒中一派。」
史思溫和阮均迷惑地對望一眼,只因這廝面露喜色,可能正因是石軒中的朋友。但如是石軒中的朋友,焉能如此邪惡,不但奪人所好,還下毒手擊斃白家三人。
無情公子張鹹仰天長笑一聲,揚揚得意地在他們前面踱個圈子,驀然站定,問道:「你師父現在何處?」
史思溫沒有立即回答,凝視他好一會兒,才問道:「你與家師可是素識?」
無情公子張成焦躁地擺擺手,道:「我們不相識,但我正要找他。」
史思溫呼一口氣,道:「這就是了。」「是什麼?」無情公子微怔問道。
史思溫厲聲道:「家師俠名滿天下,如果早識得你,還住得你肆虐於世上麼?」
無情公子張威怒目睜視著他:「你師父有什麼了不起。遇上我時,叫他明白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如今在什麼地方?」
此言一齣,不但史思溫勃然而怒,阮均也不屑地哼一聲。無情公子張鹹知他們不服,傲然一笑,道:「這兩日本公子身上有病,尚未復原,故而剛才沒有施展出真正功力。你們俱是坐並觀天之輩,哪知本公子的真正功力。呔,看招——」喝聲未歇,一棒橫掃過去。史思溫一招「蒼龍入海」,劍尖沉處,疾撩敵臂。跟著便有幾下變式,乘隙反攻。
無情公子張鹹大喝一聲,杆捧上風聲陡然銳烈刺耳。啪地一響,史思溫手腕一麻,震開數步。只見無情公子張鹹杆棒餘勢猶勁,呼一聲直掃向一旁的阮均。阮均自恃力大。運石一架,啪地響處,阮均也被震開數步,持石的右手垂下,敢情已被痛麻得抬不起來。
若不是史思溫先擋了一記,他手中石頭不甩手飛開才怪哩。史思溫大驚,暗付此人真有深不可測的功夫。這一招看來平淡,威力卻大。甚似西康一派武功,專以勇力克敵。
無情公子張威果真是施展西康金沙一脈的獨腳銅人招數,剛勇絕倫。但這一招之後,臉色發青,似是用力過度,身軀難以支援。但他仍不歇手,大喝一聲,杆棒忽地飛起,由空中直砸下去。招數剛剛使出,忽見兩個勁裝疾服的大漢,一掠兩丈餘,捷如飛鳥,撲到當場。
其中一個面目兇惡,鼻鉤如鷹的大漢,手持狼牙棒,尖銳的狼牙在日光下閃耀出萬道寒芒。他大聲叫喊道:「公子不宜過勞,小人等來也……」
無情公子張鹹毒龍棒一收,微哼一聲。另外那個漢子,面目倒甚清秀,年紀約在四十上下,左手持著一面半尺大的銀盾,右手一支短劍,也自銀光燦然。他的身法尤見迅疾,轉眼落在無情公子張成身邊,一語不發。
這兩人來勢神速兇猛,大有動手之意,但聽無情公子張鹹不悅地哼一聲,立刻收煞住勢子,全都卑謙地不敢動彈。無情公子張鹹冷冷道:「你們不奉我命,現身出來幹什麼?」
那手持狼牙棒的大漢躬身稟道:「公子且釋雷霆之怒,小的們本不敢違背公子嚴命,但公子你這兩日玉體違和。而且收拾這兩個鼠輩,何勞公子貴手?故此小的們大膽出來,請公子恕諒。」
這時史思溫已看清楚這個面目兇惡的大漢,敢情只有右手,左臂已斷,垂下的衣袖卻甚特別,竟然有齊膝之長。又見此人面目雖然獰惡,但對這無情公子張鹹馴如家奴,言語又甚流暢得體。不禁暗暗詫異,想不出這人來歷。
無情公子張鹹顏色稍霽,微笑道:「你言之有理,那麼這兩個人交給你們了。這個史思溫的師父是石軒中,那個孩子的師父是前代高手天鶴牛鼻子。你們將他們擒住,不愁他們的尊長不出來。」
那鷹鼻大漢恭謹地應一聲,旁邊另外那個面目清秀的漢子,也點點頭。無情公子張鹹又笑道:「本公子去將那妞兒一併捉回去。」
一言方畢,騰身而起,方向直指白娟娟倚著的窗戶。
阮均怒氣填胸,暴叱一聲,縱起半空,攔截敵人。無情公子張鹹去勢甚疾,轉眼和阮均撞上。只見他冷冷一笑,雙袖一拂,身形在半空居然轉閃過去。
阮均一石砸去,剛打個空,萬點光芒已照頭罩下。原來是那個手持狼牙棒的大漢,跟蹤躍起來,一棒當頭砸下。阮均閃無可閃,運足氣力,舉石招架。轟的一聲,人影分開飛墜落地。阮均暗中凜駭,自忖今番生命休矣。原來他手腕痛麻未消,復又硬架了這一下,石頭也幾乎抓不住。
那邊史思溫已和另外那人激鬥起來,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原來他一上手,已知這個悶聲不響的漢子,功力比之攔擊阮均的更高。故此長劍揮處,便使出師門伏魔劍法。不過他也知道自己今日只怕要栽,因為他剛才硬撩敵人一棒,手腕尚感麻木。此刻接戰,真力甚感不勻。
對方右手銀劍完全不動,僅以左手銀盾護身,招數神妙異常。史思溫每一劍都剁在盾上,故此有如打鐵般噹噹連響。事實上假如史思溫不是因手腕麻木,以致劍上好些精微變化使不出來。對方護身銀盾的招數雖佳,也將無法抵禦地伏魔劍法的攻勢。
史思溫連斬了十多劍之後,腕上更覺痛麻。忽聽際均失聲一叫,偷眼一覷。敢情阮均雙手空空,那塊權充兵器的石頭,已被敵人狼牙棒砸飛。那獨臂大雙捧法勇猛無比,此時仍不罷休。五招不到,阮均身上衣服已被掛破數處,卻沒有流血掛彩。史思溫怒罵一聲:「不要臉。」但自家也覺難支,無法往援。
無情公子張鹹橫抱白娟娟出來,她不停地尖叫掙扎。阮均心頭大震,微覺慌亂。對方大喝一聲。左袖陡然飄飛起來,掃在他身上。阮均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白娟娟見際均倒地,尖叫一聲,纖纖十指,直抓無情公子張鹹面門。張鹹頭顱一側,髻腳被她指甲刮亂,他怒哼一聲,隨手將她擲在阮均身上,她忍住疼痛,搖搖阮均,雙目空自大睜,卻不言不動。白娟娟怎知那鷹鼻兇惡大漢,使的正是內家流雲飛袖的上乘功夫,將阮均穴道拂住。以為他已死,玉面上垂下兩道淚痕。
這時史思溫形勢危殆無比,原來那悶聲不出的漢子,不復固守,右手銀劍也開始進攻。這個不出聲音的漢子,左右手招數僅自成一家,大有來歷。那面銀盾,使的正是邪派高手羅剎夫人睥睨武林的魔籃護身十大招。右手這銀劍的招數,乃是當今兩派的獨門武功。一是稱霸天下的鬼母冷婀玄陰真經中的玄陰十三式。雖然僅得八招,卻已具見威力。一是星宿海於竹老祖的青竹杖法,也是僅得十數招。但兩者揉合而用,剛柔各臻極妙。加上他左手銀盾,防守得十分嚴密。史思溫簡直無懈可擊,反而因手腕痛麻之故,封架不及。
但一連三次,那漢子因右手中銀劍遞入劍圈之內,史思溫眼看大劫難逃,卻不防他左手伸指一彈,便將厄難化解。那漢子手中銀劍,三次都差點兒把持不住,飛甩出手。這種奇特的局勢,看得無情公子張咸和另一個漢子,眉頭大皺。
只見史思溫忽又露出破綻,那漢子一劍戮去,直取胸腹。這一劍如若捱上,非肚穿腹破,登時身死不可。無情公子張鹹喝了一聲。那漢子劍力量陡減。史思溫使出達摩三式中的彈指乾坤之式,左手食指一彈。剛剛彈在敵人劍上,忽覺有暗器襲到。這時欲閃不能,微吭一聲,長劍撒手,翻身栽倒地上。
白娟娟尖聲大叫,猛可起身撲向無情公子張鹹。旁邊那個大漢一掌把她撥開半丈。仆倒地上。她又爬起來,頭髮蓬散,花容慘淡,仍然撲向無情公子張鹹。那大漢早一步攔上來。左袖拂過她身上,登時拂住穴道,悶聲不響地倒地不起。
無情公子張鹹剛才忍耐不住,彈出一枚小石,以隔空打穴手法將史思溫打倒。但他性情甚傲,事後頗覺後悔,因此並不高興。當下吩咐道:「呂聲你把他們三個搬到船上,蔣青山跟我來。」
獨臂大漢先應了,左袖一拂,捲起白娟娟。狼牙棒斜斜背好,將阮均抓起來,用牙齒銜住他的衣服。這才過去史思溫那邊,單手如提小雞,直奔湖邊。另外那個面目清秀的漢子,不聲不響地過來,跟著無情公子張鹹,走向白家。
花園一片零亂,花卉佳草都完全精塌掉。無情公子張鹹果是無情,看也不看,跳入房內。他用腳尖將三具屍首,全踢在一隅,然後指指地上,蔣青山用銀劍在地上畫起來。先畫一座山,然後在山腳處畫了一頭豺狼,最後在山頂上畫一片雲。他雖是隨手而畫,甚是快速,但那片雲。那座山與及那頭惡豺,都畫得生動無比,直是一代丹青妙手的格局。
無情公子張鹹道:「還得留點記號,好叫石軒中他們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候他們。」蔣青山頷首,想了一下,便畫將起來。
這刻在小桃源中的天鶴真人和石軒中,都絲毫不知徒弟們有此大變。
直到下午時,石軒中才發覺不妥。只因為史思溫為人最為拘謹,絕不會去了大半天,而不事先稟告之理。天鶴真人卻不大在意。因為阮均一向性野,精力充沛,常日東奔西跑。好在天鶴真人功夫精深,不須三餐進食,因此阮均有時會外出整整一天才回來。
石軒中見天鶴真人不提及此事,便不好意思提起。而他苦練青城絕傳的道家罡氣,就是半日。是以偶然想起,一旦放過,重新用功,便又是半日時光。天色入黑,石軒中用完功,只覺天鶴真人親自端了一個木盤進來,盤中有兩大碗素面。石軒中大感不安,忙忙稱謝。
天鶴真人靄然而笑,道:「軒中,你可是為了均兒那野孩子,把史思溫不知帶到什麼地方去,因而感到不安麼?」
石軒中笑道:「老仙長料事如神,但晚輩之虛,並非無因。史思溫天性拘謹,不管如何說法,但他必會抽空回來一稟,然後再去都可。今天整日未見,大不合他的為人呢!」
天鶴真人不再言語。兩人進食後,天鶴真人才道:「早先貧道怕你心急,故而不說。如今已食畢,不妨說出來。以貧道測度,他們兩人氣色晦暗,定在最近遇著兇險。天數如是,貧道亦無法挽回,是以不告訴你。」
石軒中驚道:「那麼他們現在一定遇險了?」
天鶴真人面色一正,道:「貧道以為一定是遇了兇險,不過他們俱非夭折之相,相信終必無恙。」
話雖如此,但事實上兇險是遇定了。最後能否平安歸來,卻未可知。這叫石軒中如何能不憂慮起來,但他仍然沉得住氣,問道:「晚輩意欲出去一摸他們下落,老仙長以為如何?」
天鶴真人道:「他們早上要去看那千載碧蘭結實,貧道知在何處。反正沒有舟楫,不能到湖上巡視。那一處則陸路可通。我們同去一看,如無異兆,便大費手腳哪!」
他們言罷起身,不久工夫,已走了數里之遠。又走了一刻,到達那座村落。方一入村,便已感到不妥。
原來他們一入村子,便見到在村邊的一幢屋子,燈光明亮,屋外有兩個差役打扮的人,守在門外。
天鶴真人口中誦聲善哉,遙指那幢房子,道:「該屋必曾發生事故。」
石軒中現已非昔比,江湖閱歷增進不少,微一忖思,便道:「老仙長說得不錯。一則貧苦村民絕不會這麼浪費燈油。二則那兩名公人守在門外,若有所待。一定是發生人命案,故而等候上司及驗屍仵工,勘查現場。」
「你說得有理,我們得想個法子,進去看看。」
他們迅速地繞到後面,屋後卻沒有公人看守。原來大凡發生了兇案,官家有人來到現場,則兇手定必早已遠揚。是以這兩個公人毫不在意,一心等候上司及仵工趕來。
屋內有兩條人影在活動。他們身手極為迅捷,而且因此刻窗門已用木板擋住,外間極難看見房內情形。他們憤怒地看堆在屋角的三具屍首,那白家之人與人無忤,面目甚是善良。
天鶴真人乃是江湖上的老行尊,略一審視,便低聲道:「他們都是被功力絕高之士,點了死穴。死後才踢在一起。可見那兇手之殘酷。」
房內凌亂的情形,顯示曾有惡鬥痕跡。兩人都暗自明白,可能兩個小兄弟就在此地遇險。若非被人擒擄而去,便是惡鬥之後,追躡敵人下落。天鶴真人看見屋角那盆千載碧蘭,葉色碧如上佳翠玉,極是美觀。他嗟嘆一聲,躍過那張木床,將那盆一代仙品拾起,捧在手中。
石軒中低頭細看地上留下的記號,最靠近屍首堆放之處,畫著一朵雲、一座山以及一頭惡豺。他心頭一震,記得這次出山,已聽到江湖上傳說,近兩年來出現了一個怪人,全然不是黑白兩道,也不是鏢行中人。此人行事毒辣殘忍,好些武林中人碰上了他,無緣無故地送了性命,屍身旁邊便留下這個記號。
風聞天下間唯有玄陰教教主鬼母得知此人來歷,因為玄陰教的人從未遭此人毒手。其次對於這些兇案,都置之不理。目下此人復又出現此間,江湖上因不知此人姓名,便稱之為雲山豺。如史思溫和阮均兩人俱被擄去,則可以想見此人功力之高,最少也不在自己之下。
石軒中驚然微凜,暗想方今天下突然出現了這麼多的能手,看來日後必有無數苦戰的機會。他隨即又發現另外一幅畫,此畫由上而下,先是一個月亮。然後是日落山頭的黃昏景色。下面是一個箭頭,直指右方。箭頭之下,便是數幢房屋,組成一個村莊。村莊再下面,便旯多個圈圈,銜接在一起。宛如許多個金環,扣在一起。
石軒中看了之後,莫名其妙,正在猜忖。天鶴真人已到了他身邊,悄悄道:「貧道久已不出洞庭湖,還是不久以前,武當高弟鐵膽吳士陵來謁,曾告貧道以近些年來的正邪高手,那雲山豺便是其中之一,軒中你想必也曾聽過此人。」
他點點頭,道:「這廝果真邪惡殘酷,直如兇豺。老仙長請看這一幅意思好像是連貫在一起的圖畫,竟是什麼意思?」
天鶴真人看了片刻,然後道:「我們先離開這裡,再慢慢尋思不遲。」
不久,他們在村外樹林子內,相繼停步。找了一塊平坦大石,坐下尋思。
石軒中首先擔心地道:「看來思溫和均兒他們都落在此人手中,生命的確堪虞。」
老道人微微頷首,黑暗中可以看到他白皚皚的頭顱一上一下地點動。
「若不是已將思溫、均兒兩人擄走,雲山豺這廝焉會從容再留圖示意。」石軒中補充說:「但那些圖畫中什麼意思?月亮、落日、箭頭、村莊、圈圈……」
天鶴真人慎重地道:「他們兩小兄弟昨日早晨曾來此一趟,想已為雲山豺所見。今晨交手時,雲山豺已問出他們兩人師承來歷。那廝一定知道我們都在附近,故此這一半圖畫,定是留給我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