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玲驚叫一聲,道:「快點弄熄腳上的火呀!」宮天撫迷迷惘惘,不知所措。朱玲情急之下,用力推他倒在地上,又推他打滾。
朱玲這麼一推他,宮天撫便知道該如何辦,努力在地上滾動,果然把火壓熄。可是下半身的衣服已完全焦裂破爛,雙腿肌肉也焦黑了一片。但他功力深厚,取出九粒紫河丹,吞服下去,然後微一凝神運功,藥力直達腳尖,登時好了大半。
朱玲跪下去,低頭細看燒得焦黑了的雙腳,破碎的褲管,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她一陣感動,熱淚直灑下來。現在她知道這位風度翩翩的宮天撫,縱然為她捨棄生命,也不會吝惜。以他這麼高傲自負的人,居然也是深情一往,摯愛之極。叫她這個浮萍飄絮般的薄命人,焉得不感極而泣。
她俯低一點,用溫柔潮溼的嘴唇,輕輕吻著他燒焦的傷處。
宮天撫道:「我的腳太脫了。」朱玲緩緩仰起頭,眼睫毛上淚珠晶瑩。現在她已知道宮天撫對她的情意,竟是比生命還重,她知道自己已經軟化了,那顆久藏在冰雪裡的心已經開始微溫。
他們一同到湘潭投宿。休息一宵之後,次日兩人一同外出,打聽上官蘭的訊息。朱玲深知玄陰教的各種暗記,故此很容易便尋到玄陰教的另一巢穴。這時正是方家莊被燒的次日,老魔頭雪山雕鄧牧已到了湘潭。他到崔家去,得知史思溫到皖山天柱峰之後,回到巢穴,一方面飛鴿傳書,招請西門漸及火判官秦崑山到湘潭來。另一方面又飛書請陰陽童子龔勝攔截史思溫行蹤。
朱玲從玄陰教人攔截史思溫這一點上,得知史思溫乃是石軒中的徒弟,不由得芳心大震。那宮天撫何等靈警,早已發覺她神色有異,但不說破。兩人又尋了一日,均無上官蘭的訊息,宮天撫說:「我們不妨追上史思溫看看,也許可從他那邊得知一點什麼訊息也未可料。」
朱玲一世聰明,卻糊塗一時,竟沒想到上官蘭之事怎會牽涉到史思溫身上。因為當時他們尚不知上官蘭真的和史思溫一同赴皖山。他的確想見見石軒中的傳人長得怎樣以及武功如何,因此很快便答應了。當時也沒有注意到宮天撫的神色十分陰沉,一如有重重心事。
當晚兩人便直赴皖山。經過一夜的休息,朱玲的元氣已恢復,宮天撫的傷處也好了八九成。朱玲久走江湖,道路甚熟,因此第二日便追上了史思溫。
且說史思溫與宮天撫、朱玲三人在那草坡上,宮天撫以神奇無比的青玉簫,吹出人世間罕聞的仙音,一如窗下喁喁低語,深情款款。
史思溫天生情種,竟然聽入了神,全身鬆弛,生似毫無戒備。朱玲在一旁暗暗著急,但又不便說什麼話,這時她已知道宮天撫實有致史思溫死命之意。
朱玲忽然走到史思溫身後,舉掌劈下,用出三成掌力,掌風並不猛烈。史思溫本來如在夢中,神情迷惘,但這時倏然一轉身,舉掌封架。宮天撫也停了****,大聲問道:「朱玲你幹什麼?」言中流露不悅之意。
朱玲微笑一下,道:「沒什麼。」宮天撫的眼光從朱玲臉上移向史思溫,道:「你的定力真不錯,我竟看輕了你,現在你可得小心一點了。」
朱玲插嘴道:「我不反對你試探他的功力,但有一點我覺得不公平。」
宮天撫勃然大怒道:「什麼不公平?」
朱玲道:「你不必生氣,以你的功力要殺史思溫可說易如反掌,假如你要殺他的話,何不痛痛快快以兵戎相見。」
宮天撫不悅道:「誰說要殺他?早先我不是已經宣告過絕不取他性命麼?」
朱玲道:「這就是了,我所以才會說你不公平。因為你既然不殺他,但你以簫聲試探他的功力,在史思溫而言,卻無還手的機會。假使他抵受不住,那倒沒事,若然他熬受得住,你一怒之下使出仙音絕技,他豈不是連逃命的機會也沒有麼?故此我說不公平。」宮天撫默然無語,只因她所說的乃是實情,雖有幫助史思溫之嫌,但亦是無可奈何。
史思溫不知天高地厚,插嘴道:「我不能不承認他的簫聲的確十分美妙,此生罕聽。但要說這簫聲裡面有什麼令我史思溫難以忍受的功夫,我可不相信。」
朱玲道:「你知道什麼?別說你微末道行,螢光微弱,便你師父來此,也未必能抵擋他的玉簫仙音絕技。」
史思溫本來一向最尊敬師父,任何人如對石軒中有不遜之言,一定異常憤怒。但此刻朱玲提及石軒中,並且言中之意認為石軒中不能抵擋宮天撫的仙音絕技,奇怪的是史思溫卻不動怒。
宮天撫聽了朱玲之言,心氣略平。因為到底朱玲也沒有完全偏幫著石軒中,這是最要緊的一點。隨即朱玲把宮天撫拉在一旁,說了幾句話,兩人忽然爭執起來。
那邊的史思溫隱約聽到朱玲好像說什麼不許傷害他的話。史思溫本來聰敏異常,此時冷眼旁觀,忽然發現他們兩人的關係有點兒不尋常,自己意無端生氣起來。要知他之所以尊敬朱玲,純粹為了師父石軒中的緣故,但假如朱玲已屬別人,他可沒有尊敬她的理由了。
這邊宮天撫已對朱玲讓步,剛剛停止爭執,忽聽史思溫朗聲道:「宮天撫,你有什麼能為要向史某施展,快點兒動手,否則史某便不再等待了。」
宮天執冷冷應一聲好,隨即舉簫沾唇吹奏起來。這番簫聲大不相同,早先是溫柔纏綿,如今卻如金戈鐵馬,鳴轟而至。
史思溫聞聲驚心,宛如覺得身外有千軍萬馬潮湧攻至,殺聲震天動地。他在心神震盪之中,突然如有所悟。盤膝躍坐草坡上,端坐瞑目,調息呼吸,運用內功中靜坐之法,一味眼觀鼻、鼻觀心,摒除雜念。登時靈臺一片空澈,智珠清朗。
宮天撫盡展絕技,只聽簫聲亢揚,一層層地轉高上去,可裂雲穿石。那支青玉策乍看來似乎比平時漲大,一如快將吹裂的神器。可是一任他的簫聲有如蒼鷹在茫茫天地間飛騰搏擊,無所不至。但史思溫端坐坡上,神態莊嚴,毫不為簫聲所動。反而在一旁的朱玲越來越顯出緊張的神色。
要知宮天撫性格偏激,好勝之甚。這刻史思溫已施展玄門靜坐無上心法,因而不為他簫聲所亂。宮天撫師老無功,勢必狂怒,可能使出五英仙音絕技,以與玄門功夫對抗。這五英仙音乃是帝窖之曲,果然足以和玄門功夫匹敵。朱玲深知此故,所以越來越緊張,便是宮天撫不守信,而使出五英仙音。
不過朱玲也有為難的地方,便是宮天撫已十分不悅她偏幫史思溫。如果她上前打斷宮天撫****,則宮天撫必定對她誤會甚深,不能解釋。但如她不為史思溫設法,則他性命可能不保。她如何能眼睜睜地任由石軒中的唯一傳人死在自己眼前。一種左右為難的苦味,實非局外人所能領略。
史思溫忽然哼了一聲,身形滾到草坡上,朱玲為之大驚,失聲一叫,躍將過去。低頭看時,只見史思溫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宮天撫這時滿意地微笑收簫,徐徐走過來。山風吹得他衣衫飄舉,神情瀟灑之極。
朱玲倏然起身,凝視著宮天撫,問道:「你把他怎樣了?可會死麼?」
宮天撫並不即答,仰天長笑一聲,顯然心中暢快之極。然後低頭看看史思溫,突然面色一變。朱玲看到他面色突變,又為之一驚,問道:「他可是死了?」原來史思溫四肢冰冷,朱玲早已摸到,故而有此一問,宮天撫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玲睜大眼睛,道:「你怎會不知道?他不是因為你的簫聲而倒下去的麼?」
宮天撫神色在陰沉中而又帶點兒頹喪,道:「姓史的不是因我簫聲而倒,顯然與我簫聲無關。現在你自己可以再看清楚。」
朱玲再看看史思溫,發覺他冰冷得奇怪。她已得宮天撫簫聲絕技,故此也知道若他熬受不住簫音,絕不應如此冰冷。再去看看他的慘白的臉色,驀地記起一宗絕藝,那便是陰陽童子龔勝的先天一氣功。
她已知雪山雕鄧牧飛鴿傳書請陰陽童子龔勝攔截史思溫,是以此時一看他的面色,便記起史思溫被陰陽童子龔勝的先天一氣功所傷,目下再受宮天撫的仙音絕技一逼,因而被那毒功乘機侵入氣脈,這一來要醫治便太艱難,甚且可能已經真個死去。
宮天撫道:「朱玲,我們走吧。」他的話聲十分堅決。朱玲芳心十分痛惜這個少年的慘死,可是史思溫既然已死,她也不能多做留戀,於是道:「好吧!」
宮天撫面上現出笑容,道:「我以為你一定不肯離開。」
朱玲故示從容,淡淡一笑,道:「為什麼不呢?」兩人身形飄飄隱入林中。
就在他們身形剛剛隱沒之時,忽然在另一方有一個人從林中躍出來,秀髮飛揚,身材婀娜,正是那上官蘭。
上官蘭第一眼便看見躺在草坡上的史思溫,便疾躍過去。臨到切近,一看史思溫竟然是僵臥在草地上,不由得玉容慘變,驚叫一聲,跪將下去。她伸手摸摸史思溫的脈門,觸手一片冰冷,於是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倒將下去,剛好倒在史思溫的胸上。
要知那上官蘭本是聽到宮天撫的簫聲,故此尋將過來,但不料發現了史思溫的屍身,情緒激盪之甚,故此昏絕過去。
朱玲與宮天撫離開草坡,走到外面大路上。朱玲道:「現在我們那裡去找尋蘭兒呢?」
宮天撫想了一下,道:「我們四處找尋一下。」
朱玲道:「這樣漫無目的地找尋,如何可以尋得到她?」
宮天撫答道:「那有什麼辦法呢?」
朱玲奮然道:「我們唯有一法,或可探知蘭兒的下落,便是一徑找尋陰陽童子龔勝。因為他曾與史思溫交手,大概會知道蘭兒下落,甚且蘭兒被他擄去也未可知。」
宮天撫道:「那老魔頭怎會擄走蘭兒?」
朱玲道:「若果他知道蘭兒是我門下,焉有不擄走他之理?我想橫豎此入江湖,蹤跡縱能隱瞞一時,但亦不能長久。是以倒不如放開手,反而找上門去。」
「那好極了,我們就走吧。」
於是兩人復向湘潭迴路而走。走到日暮時分,只見前面一個相當大的市鎮。兩人走入市鎮,找一間旅店,要了兩間上房。宮天撫悄悄問朱玲道:「現在才不過日暮,你為何要投店呢?」原來投店這個主意乃是朱玲所出。
朱玲道:「這個市鎮相當大,我料此地必有玄陰教的巢穴。」
宮天撫恍然大悟,便不做聲。兩人只在房中要了些食物充飢,並不外出。一直等到天黑了,朱玲自個兒出去,在鎮上漫步而走。此刻她已作書生裝束,而且還安上了兩撇鬍子,因此掩住了她那美麗得出奇的面龐。
這時到處已點著了燈火,但這市鎮雖大,總不比熱鬧的城市,故此街道上仍然十分暗淡。朱玲在街上走動時,竟沒有什麼人注意她。
她忽然閃入一條巷子裡,隱沒住身形,片刻間,一個人從那邊走過來,朱玲突然躍出去,低聲道:「朋友且隨我來。」那人腳步一窒,瞠目瞪視朱玲,黑暗中雖不能看清楚朱玲的面容,但亦可以看出是個書生。
那人冷冷道:「要到什麼地方去?你是什麼人?」
「我有一個重要的訊息要告訴你。」朱玲低低道,聲音中露出神秘的味道。
「快點兒,我們到那邊去說,別叫人家看見了。」
那人略一猶疑,便跟朱玲走入巷子裡,走出兩丈許,已經甚為黑暗。朱玲突然冷笑一聲,問道:「你可是玄陰教的人?」
「正是。」那人答道:「朋友恕我眼拙,我可不認得你。」
朱玲靜默一會兒,突然慢聲長吟道:「長天一點碧。」
那人登時露出驚詫之色,也自朗聲答道:「雞鳴五更寒。」回答以後,立刻向朱玲躬身為禮,恭謹道:「小的黃勝乃是負責湘鄂路上的聯絡工作,參見舵主。」
原來剛才朱玲所說的玄陰教口令,並非平常一般玄陰教徒可用,乃是起碼身份是舵主以上的人,方可發出。此所以那個負責聯絡工作的黃勝,立刻恭謹見禮。朱玲道:「你走近來。」黃勝走過去,朱玲頭顱一伸,生似要向他說什麼秘密的話,黃勝的頭也湊來。朱玲突然一伸手,玉指閃電拂在他胸前膻中穴上,登時成了個木頭人。
且說在客店中的宮天撫,等待朱玲訊息。他左等右等,朱玲芳蹤杳然,不由得焦躁之極。半夜時分,宮天撫也曾挾劍巡察全鎮,幾乎什麼黑暗角落以及鎮外一些寺廟尼庵,都被他查遍,但仍然沒有朱玲的蹤跡。直到翌日清晨,宮天撫真是焦急得無可形容,暗念朱玲一定是中伏被擒,可能是玄陰教所為,但亦可能是中了其他江湖人的道兒。反正不管是什麼人,卻肯定是陷在險境無疑。
宮天撫左思右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聞有人敲門之聲。宮天撫心中一驚,倏然起立。只因若是朱玲回來,斷不會敲門,他在這裡又沒有半個熟人,何以會有人敲他的門?當下大聲問道:「是誰?」
外面有人應道:「小的是本店夥計。」
宮天撫失望地籲一口氣,頹然坐下,道:「進來。」
房門呀地開了,夥計睡眼惺鬆地進來,道:「大爺起得真早。」
宮天撫不耐煩道:「有什麼事?」他問這一句,根本沒有預期什麼事發生,只不過隨口而問。
夥計道:「外面有人找宮爺你。」
宮天撫立刻緊張起來,倏然起立,道:「是什麼人?快請他進來。」夥計領命出去。宮天撫摸簫尋思,他毋寧有人出現挑釁,打破現狀,總比焦急呆等好得多。
這時天色早已大亮。片刻間,夥計帶領那人進來。宮天撫一見那人不由得失聲哎的一叫,原來那人正是失蹤了整整一夜的朱玲。
須知朱玲投宿之時,身上裝束不同如今,而且也沒有唇上那兩撇鬍子,是以夥計認她不出。又因這時天色已亮,她不便翻牆進來,但假如她以投宿時的面目入店,則她一夜不歸,必會引起疑竇,是以她索性作為另一個人來訪宮天撫。
夥計反身出去,宮天撫道:「你真把我想慘了,究竟這一夜你去了哪裡呢?」
朱玲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會焦急。」
她坐下來慢慢道:「昨夜我擒住此鎮唯一留下的玄陰教徒黃勝,他乃是負責湘鄂大道的聯絡工作。當時我迫他口供,據他說陰陽童子龔勝,下午曾以飛鴿傳書說他可能夜間來到此鎮。我把那廝挾到巢穴去,檢視那封飛鴿傳書。原來那廝所說,並非全部實話。龔勝只說他會派人來聯絡,並非說他親自來此,他大概是想用陰陽重子龔勝的名頭來嚇我。當時我怕一旦走開,龔勝所派的人來了,豈不是失諸交臂?於是我便留在那巢穴中,先把黃勝的穴道解開,嚴囑他一旦陰陽童子龔股所派的人來到,他絕不能露出半絲神色,否則我用分筋錯骨手法整他。那廝因知我曾經是玄陰教中之人,故此明白不能鬧鬼,於是乖乖的聽我指揮。直到剛才,有一騎匆匆馳到,告知黃勝說,陰陽童子龔勝已赴幕阜山,說罷策馬自去,於是我把黃勝收拾之後,這才回來。」
宮天撫埋怨道:「無論如何,你該先送個信給我,免得叫我苦捱了一夜,那種難受法,你想像不到的。」他說得十分可憐,朱玲芳心微動,眼波欲流。嬌媚無比地一笑,安慰他道:「下次如有同樣的情形,你大可不必擔心。」
宮天撫無可奈何,苦笑一下,便和她一道離店。兩人策馬直向幕阜山急馳,意欲追上陰陽童子龔勝。原來朱玲從陰陽童子龔勝所派來的來人口中,得知陰陽童子龔勝極似身已負傷。故此她想追上陰陽童子龔勝,一方面查問上官蘭的下落,另一方面甚且可以將龔勝擊斃。
兩人策馬急馳,大清早路上行人不多,只見煙塵滾滾,蹄聲如雷。走了十餘里路,忽見一輛雙馬的四輪馬車,在前面急馳。宮天撫和朱玲在馬上對望一眼,會心微笑,齊齊催馬疾追上去。
御車之人,聽到後面蹄聲,回頭一望,見他們來勢洶洶,突然加鞭催馬。當下只見一輛馬車以及後面兩騎,星馳電掣,捲起一大股塵頭,朱玲和宮天撫跨下的健馬,甚為神駿,不消多久,便自追上馬車。
宮天撫首先縱馬,把那輛馬車追得緩緩停住。馬上之人,猿臂熊背,眉粗眼大,身量甚是魁偉。一望而知,此人孔武有力。這時他濃眉一掀,眼射兇光,端坐在馬上大聲喝道:「你們攔住馬車去路,究是何意?」宮天撫冷笑道:「你下來再說。」
朱玲突然問道:「你的車上載的是什麼人?」
那濃眉大漢面色微變,喝道:「大爺沒問你們,憑什麼攔住我的馬車?」
宮天撫面現怒色,道:「什麼大爺大爺的,快給我滾下來。」
朱玲在一旁笑道:「這廝不知天高地厚,狗仗人勢,這回要叫他知道一點厲害。」
濃眉大漢兇眼一閃,已知形勢不妙,只因這兩人,語氣中生像已知他的來歷。原來這個濃眉大漢,果是玄陰教中的一個得力頭目。往昔玄陰教在武林中真是威名赫赫,無人敢惹,一直縱橫了好多年,但最近這數日來,玄陰教突然屢遭鉅變。這濃眉大漢乃是頭目地位,故此在關洛那邊的冷麵魔僧車丕慘死之事,已經得悉。至於陰陽童子龔勝落敗受傷之事,當然也知道。現在又發現兩個明知他來歷的人,橫加干涉,大有挑釁意味。這正是一個人到了失運之時,什麼事都碰上,玄陰教也不能例外。
濃眉大漢飄身下車,只見他背上斜掛著一柄大刀,身手俐落。
宮天撫比朱玲快了一步,疾如電閃,從馬背上輕輕一動,已到了那人面前。這種上乘輕身功夫,世間罕見,濃眉大漢登時為之失色。
朱玲見宮天撫已出手,便端坐馬上不動。宮天撫正待說什麼話,朱玲已叫道:「天撫,先把這廝絆住。」宮天撫俊目一閃,已知她心意,抬手一掌拍去。掌出處力量如山湧出,聲勢驚人。
那濃眉大漢,真想不到這兩人說打便打,倏然使個怪異身法,向左方斜斜傾倒,剛好避過他的掌力。只見他手肘一撞地面,身形便斜翻起來,反而溜到宮天撫身後。
宮天撫見這廝步法乃是鬼母所傳,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反掌向後拍去,於是又是一股掌力如山湧出。要知宮天撫在仙音峰上,與朱玲朝夕相對了三年之久,故此鬼母的秘傳武功,他也知悉大略。
濃眉大漢正待出手反擊,但敵人比他更快,掌力已至。迫不得已,又復斜斜倒地,手肘一撞地,並不即起,卻貼著地面滾將開去。這濃眉大漢應變不但迅速,而且出乎宮天撫意料之外,故此宮天撫第三掌拍出時,已拍個空。
朱玲伸手拉開車門,探頭一瞧,只見寬大的車廂中堆著六七個孩童,男女都有,年紀俱不超過十四歲,全都堵塞著嘴巴,捆綁住雙手雙足。她心中大怒,轉身厲聲問道:「你這廝姓甚名誰?在玄陰教中居何職位?」
濃眉大漢見宮天撫因朱玲問話,沒有動手,暗中透口大氣,獰笑一聲,道:「你們既知我玄陰教之名,還敢來干涉我,敢是活得不耐煩了。你們的狗命不要倒無所謂,但只怕你們的師門也永將不得安了。
宮天撫倏然閃過去,伸手給他一嘴巴子,啪的一聲,清脆異常。那濃眉大漢大驚失色,伸手摸一下熱辣辣的面頰,想不通對方如何能夠打到自己?他已經盡力閃避,而且也舉拿封架,這麼說來,人家要取他性命,豈非易如反掌。
朱玲飄身下馬,搶到宮天撫身前,先向宮天撫打個眼色。宮天撫會意,修然施展腳程,繞到那廝身後,及早截住那人進路。
「你報上名來,我手下不殺無名之將。」
濃眉大漢道:「大爺姓餘名繼,你們也敢報上萬兒麼?」
朱玲冷笑道:「憑你也配,若要知我姓名,我在拳腳上告訴你。」
餘繼被她藐得太慘,怒吼一聲,不要命撲上來,使出鬼母所傳的怪異身法,看似直撲,其實一偏一旋,已從側面攻入。朱玲食中兩隻玉指一伸,不知怎的已夾住餘繼劈到的手掌。
餘繼濃眉一皺,滿身冷汗,努力一掙,但覺對方兩指穩重如山,紋絲不動,正要發急再掙,朱玲倏然喝聲:「去你的。」玉手一送,餘繼有如斷線風箏,翻翻滾滾直撞開去。宮天撫舉掌虛虛一推,口中喝聲:「回去。」呼的一聲,一股掌力又把餘繼撞回朱玲面前。餘繼這時已死心塌地,明知自己與這兩人功力相差懸殊,便生逃走之念。
朱玲揶揄笑道:「怎麼?剛才的豪氣到哪兒去了?餘大爺你怎不教訓教訓我們?」
餘繼濃眉上沁滿汗珠,在太陽下閃閃生光,朱玲突然面色一沉,冷冰冰地問道:「你可是要到幕阜山找陰陽童子龔勝?啊,這些孩子們是他要的?」
餘繼心中冷了大半截,只因對方連自己要去幕阜山,甚且去幹什麼也知道,這條性命比冰還要冷些。兇眼一轉,便厲聲道:「是又怎樣?龔香主就住在幕阜山麓,你們有種去找他麼?」
宮天撫冷笑一聲,道:「咱們走吧,這廝已供出那龔勝住所。」
朱玲盈盈回眸一笑,宮天撫但覺地美似天人,豔可傾城。絲毫不覺得她唇上那兩撇假鬍子會掩卻她的姿容。她道:「這廝明知咱們要找龔勝,卻說得如此順口,只恐有詐。」
宮天撫大為佩服,道:「你的頭腦真靈,我差點中了這廝圈套。」
朱玲跨步直迫餘繼,抬掌斜切出去,使出「孤雁斜飛」之式。餘繼步法古怪,倏然反向她玉掌來路迎上去。兩人都快,眼看已經堪堪撞上。卻見餘繼大彎腰,塌身疾旋,恰好從她五掌下閃過去。朱玲咭地一笑,抬腿一端,正好踹在餘繼屁股上。餘繼身體不由自主直栽下去,剛好跌個狗吃屎,弄得滿面塵土。
她並不曾出力踹他,是以餘繼立刻爬起來。目光一閃,只見對方其白如玉的手掌,已挾著悠悠風聲,砸奔右肋。這時危急之極,不暇尋思,倏然旋向敵人身邊。這身法正是鬼母傳的救命身法,從不落空。
但朱玲由開始至今,都因深知對方身法時間和方向,是以把他製得窘困萬狀。這時又咭地一笑,左肘一撞。餘繼大叫一聲,整個人飛開半丈,砰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對方竟是熟諳玄陰教心法,念頭一轉,想出一個人來只有這個人才能熟請直陰教的心法和內部組織。這個人便是鬼母嫡傳弟子白鳳朱玲。
他爬起來,朱玲如影隨形,已站在他面前。餘繼細看她一眼,越看越對,不由得驚心膽戰,問道:「你可是玲姑娘?」
「對了,總算你還有點眼力。」
「他……他可是石軒中?」聲音中顯得有點兒顫抖。
朱玲被那餘繼驀一提石軒中,芳心一震,忖道:「原來直陰教的人,都把我和石哥哥連在一起,恐怕江湖上也是這樣吧?」這個思想過得雖快,但在回答的時間上不免變成停頓一下。
餘繼這時凶氣全斂,大聲道:「在下真該死,竟不知玲姑姑和石大俠駕到,無心冒犯。兩位大人大量,切勿過責在下。」
宮天撫大怒,厲聲道:「石軒中算得什麼……」
朱玲聽了大吃一驚,尋思道:「假如江湖上傳出我已另外和宮天撫在一起的訊息,會不會被天下人訕笑嘲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