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陷入情網的青年男女,一定會比平日敏感得多。而最糟的是大多數都會杯弓蛇影,無中生有地把自己驚嚇一番。上官蘭也不例外,這時因對方毫無反應,便以為自己一向都是自作多情,其實人家何嘗對她有什麼特別的念頭?這麼一想,芳心裡又羞又苦,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史思溫退開一步,問道:「你怎麼不怕那老魔頭的先天一氣功,又不怕那老魔頭甩手射出的竹竿?」
上官蘭見他提出這話題,便更加認定人家對她並非有什麼情意,這正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再想想自己的淒涼身世,竟然沒有一樁可以比得上任何別的女孩子,於是一股羞愧嫉妒和怨恨的情緒衝上來,使得她頭腦為之暈眩。全身都生像無處安排,恨不得有個地洞,跳將下去永遠長眠不醒。她尖聲大叫一聲,然後拔腿便走,也不知自己這是往哪兒走。
史思溫驚叫道:「喂,喂,你怎麼啦?」叫喚聲中,上官蘭已輕靈如飛鳥,越林而去。史思溫只剩下瞠目結舌的份兒,完全不知所措。但他只呆了一下,便疾追而去。這時他的功力已恢復十足,故此去勢疾迅,直如流星飛渡漠漠長空。
上官蘭的腳程當然不能與他相比,轉瞬間已被史思溫追個首尾相銜。史思溫在後面大聲叫喊道:「你別走啊,喂,等一等,我有話跟你說呢……」
上官蘭突然清醒了許多,但這時已悟出離他而去,乃是唯一的辦法。於是她暗自悽然微笑一下,驀地停住身形。史思溫也在她身畔停下,他身形帶起的風力,颳得她雲發衣襟飄飄飛揚。他喘口氣,問道:「你究竟幹什麼?莫非你是受了傷?」
她靜默得有如石像,連頭也不搖。但史思溫卻能夠從她冷漠的神色中,看出她懷著極大的心事。正因這個沉重的心事,刺激得她作出失常的舉動。於是他溫柔地道:「你一定是累了,我們且坐下來,再細細談談好麼?」
她搖搖頭,史思溫不由得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們還得立刻趕到天柱峰去呢!」
「我不去了。」她說。惘然的眼光從天空收回來,停留在史思溫面上。「你該回湘潭去了,我也該回到我自己的地方。」
她的聲音是這麼悽婉,因此聽起來令人為之心碎。最少史思溫正有這種心碎的感覺。但他仍然抑制不住自己,帶點兒氣憤地道:「好吧,我走我的,你回你自己的地方。」
上官蘭眼光中稍微現出一點惶惑的光芒,但瞬即消失,呆板地點頭道:「是的,這就是我的下場。」於是她轉身冉冉而走。史思溫忽然追上去,攔住了她。忍住氣憤,變得十分誠懇地問道:「那麼,你親口告訴我回去的理由,好麼?」
上官蘭芳心蕩漾,微微活動起來。但她覺得一則無法告訴他理由,因為她總不能說只為了史思溫不像自己一般愛她,故此要離開他。二則生命對她已無甚意義,還到天柱峰去幹什麼。她聽見史思溫嘆氣的聲音,不由得鼻子一酸,眼睛裡都溼了。
「我們會不會再見呢?」史思溫自言自語地說,但這句話鑽入上官蘭耳中,使她更加悽楚。她低垂著頭,為的是不叫他瞧見眼眶中的淚水,徐徐轉身,飄逸地向林外走去。
史思溫心灰意懶地凝瞧著她的背影,宛如在一場夢中醒來似的。以往的情景經歷,都變得模模糊糊。他低頭看看她剛才站的地方,只見草尖上一滴水珠,晶瑩生光。他知道這是她滴下來的淚水,故此蹲下來,細細瞧著那顆淚珠。
這顆晶瑩的淚珠可比作明珠,這使史思溫記起兩句詩來,那是:「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這兩句詩句不但吻合他們的遭遇,同時更可悲的,是史思溫本身也有誓約束縛,根本不能興家室之念。這樣才使他覺得極度的絕望。
他凝視那顆淚珠,心葉默默誦起那首詩來:「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知君用心如日月,勇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這首詩乃是唐人張籍所作,用女子口吻道出纏綿哀傷的衷曲,大意是說你知道我已有了丈夫,便還贈以一雙明珠。我為你這種纏綿的情意而感動,因此係在紅羅襦上。又說她的家宅十分宏廣,丈夫是在宮中效力。雖然她明知對方用心,有如日月般光明純潔,可是又曾立誓和丈夫共生共死。因此,她想了又想,終於又把那雙明珠歸還給對方,但已清不自禁,雙淚齊垂。恨只恨為何不在未曾嫁時相逢。
史思溫湧到「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這兩句,不由得感慨萬端。但在悲哀中,又覺得上官蘭的賢貞可欽可佩。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流逝,直到日暮崦嵫,天際殘陽幻出綺麗霞彩,史思溫才寥落地走出樹林,向歸途踽踽獨行。他走了大半夜,也不知是疲乏抑是心灰意冷而使他坐倒在樹根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猛一睜眼,陽光滿地,樹上鳥語不絕,大道上已有行人。他慢慢起來,走上大道。這時不知身在何方,他不知道,便如今為什麼要沿大路而走,與及今日何日,他也一概不知。走了半里來路,忽見兩騎並轡馳來。這騎只引得地矍然注視一眼,但他立刻便垂頭不理。
蹄聲得得,不久那兩騎已到了他面前。馬上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如玉樹臨風,俊美之甚。一身儒冠儒服,雜著那紅唇白齒,益發顯得文采風流。女的風目娥眉,臉如白玉,端坐馬上已叫人覺得她美豔無雙。若是一笑,準得傾國傾城,她的鞍邊斜掛著一口長劍,美豔中帶點英氣。
這兩騎到了史思溫面前,倏然停住。原來馬上人早在史思溫打量他們之時,也就看清楚了史思溫。但史思溫這時垂頭喪氣地踽踽而行,毫不理會這突然停止的兩騎。
那位美麗的女郎低低道:「走吧,大概不是他。」
美書生猶疑一下,似乎覺得她的話有理,但他不甘地哼一聲,絲鞭一揮,直掃向史思溫腦後。那條絲鞭在書生手中,宛如靈蛇掣動,迅疾有力,風聲呼呼。史思溫雖是垂頭喪氣,但腦後風聲一拂,立時警覺。虎軀驀地一旋,五指疾出如風,其快無比,登時抓住鞭梢。
馬上的美書生軒眉朗笑一聲,道:「果然是這傢伙。」
史思溫眼睛一瞪,惡狠狠地問道:「你這廝是什麼人?竟敢如此無禮。」
這兩句話份量甚重,本來史思溫性情忠厚,縱然受點兒委屈,也不會惡言相向。無奈他如今正是一肚子氣,找不到地方發洩之時,加以神經受刺激過深,故此態度大大失常。
馬上的美書生冷笑一聲,突然一抽鞭子,口中喝道:「撒手。」
史思溫反應極為靈敏,內力潛增,緊抓鞭梢。這刻雖有百來個漢子拉那鞭子,也不能從他手中拉走。誰知那美書生一抽之下,居然把絲鞭奪回來。史思溫為之大驚,登時明白對方的功力竟比自己高出不少。
「你可是石軒中的徒弟?」
史思溫面色一整,昂然答道:「正是。」
美書生看了他的氣概,不覺心折,口氣弛緩下來,道:「那麼你就是力挫玄陰教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的史思溫了?我們這一路趕來,已聞知這訊息。你年紀輕輕,有此成就,難為你師父怎麼教的。」
史思溫覺得人家口氣緩和,便消了好多敵意,問道:「尊駕高姓大名,可許見示?」
那美書生傲然一笑,道:「我姓宮,名天撫。這個名字你一定未聽說過,可是……」說到這裡,旁邊那位容光絕世的女郎忽然喂了一聲,打斷了他下面的話。
史思溫的確未曾聽過宮天撫這名字,便注意地瞧瞧那位女郎。只見她咬著嘴唇,含嗔地瞪著宮天撫。宮天撫冷笑向她回敬一眼,道:「這有什麼說不得的?橫豎你此入江湖,一定會被武林發現。」
她不悅地努起櫻桃小嘴,嬌態非常動人,連史思溫看了,也覺得不願意拂逆她的意思。但宮大撫更生氣了,怒道:「你真的要堅持己見?咱們不是說好的麼?」史思溫想道:「這位女郎是誰呢?可恨那姓宮的一定要她失望,全沒半點憐香惜玉之心。」
宮天撫抬目四望,然後把眼光定在史思溫面上,道:「你可敢隨我們到那僻靜的地方,我不會太為難你,你可以放心。」史思溫氣沖沖想道:「我幾曾怕你過?」於是大聲道:「隨便什麼地方,姓史的絕不會卻步不前。」
宮天撫俊美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道:「談吐豪雄中依然不滅其雅,真不錯。那麼咱們到那邊林中去談一談。」
史思溫甚為聰明謹慎,眼珠一轉,便道:「史某先走一步。」言罷疾步而去,耳聽蹄聲急驟地響起來,緊緊跟隨上來。他頭也不回,直向大路旁一座樹林外進去。身一入林,立即提起十二分精神,留神觀察四周,看看有沒有異狀。
要是宮天撫在林中另有幫手,他可就不客氣,想法子先行溜之大吉,絕不能中了敵人之計,日後尚受敵人笑罵。但林內一片靜寂,毫無異狀。他稍為安心,忖道:「那位姑娘眼中已告訴我不願與我為敵,因此等會兒她大概不至於出手。這樣剩下一個宮天撫,怕他何來。」一邊想著,一面在林後一處斜草坡上停步。
蹄聲止處,宮天撫朗聲笑道:「這片斜坡佳甚,不過若要干戈相見,未免有猶山林雅趣爾。」那位女郎始終跟在宮天撫後面,並不說話,但那雙眸子卻憂愁地看著史思溫。
史思溫只需瞥她一眼,便已足夠讀出她眼中的意思。於是趁宮天撫據轡四顧之際,安慰她似地微笑一下,然後向宮天撫道:「境由心造,閣下何需嗟嘆。」
宮天撫頷首道:「此言不為無理,但如在這等清幽雅趣之地,與二三知己,或是指點山嵐,究尋野趣,或品茗拈韻,各呈詩思,豈不比動地殺聲更要有趣味麼?」
史思溫徐徐道:「這等雅人韻事,可遇而不可求,尤非心懷忿怯者所能領略。只怕你終是能言而不能行,縱有機會,亦將交臂而失。」
女郎流波微笑,竟頗讚許他的說話。史思溫更加得意,忽又浮起仗義不平之感,因為他覺得這女郎好像被這清俊絕世的宮天撫所控制,因此不能自由。
「觀在有什麼話請說吧,此間已無俗人相擾。」
宮天撫倏地面容一冷,道:「我並不屑與你動手,故此我早已宣告不會為難你。」他頓一下,聽到史思溫不服氣地哼一聲,便又冷冷一笑,道:「我只要你回答我幾句話,與及聆聽我一闋仙音,然後你可以找你師父,由他來向我了斷這段樑子。」
史思溫這時可就明白了,敢情這位無緣無故攔住他的人,乃是師父的對頭。他抽空覷那女郎一眼,只見她面上憂色更重。
宮天撫在腰間抽出一支尺八長的青玉簫,目光凝注在史思溫面上,問道:「你前兩天,可是和一個名叫上官蘭的姑娘同行?」
史思溫腦筋一轉,聯想到這位俊美書生,一定是上官蘭丈夫那邊的人。驀然一陣醋意直攻心頭,大聲答道:「不錯,你是她什麼人?」
宮天撫不理睬他,回頭向那女郎一笑,道:「怎麼樣?咱們到底找對了吧!」
史思溫實在很氣憤,但他又忽然做賊心虛似地,不敢再問人家與上官蘭的關係。
宮天撫忽然回頭,雙目射出奇光,落在他面上,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這位姑娘就是白鳳朱玲,你一定知道她吧?」
史思溫大大愣一下,呆呆瞧著朱玲,半晌不曾做聲。白鳳朱玲的名字,的確使他神往了許久。只因史思溫十分祟拜師父石軒中,因此他想像出那位佔了師父心靈的女人,一定不同凡俗。現在他覺得這位女郎一點兒也沒有令他失望,因為她的確太美了。
朱玲微微嘆口氣,仰頭望天,動作是這麼溫柔和優美。一點兒也看不出她曾是武林第一高手鬼母的徒弟,而且當年她手段也極辣,殺人無數。她那種惘然如有所失的樣子,使得史思溫心緒大震,一時為之心亂如麻。
宮天撫冰冷的聲音又鑽入他的耳中:「上官蘭現在哪裡?」
史思溫覺得自己好像在被他審問一般,不由得大怒起來。其實他的怒氣並非完全因此而生,其中一部分是為了朱玲,另一部分卻為了上官蘭。他生澀地應道:「我不知道。你要找她幹什麼?」
「她在哪兒?」宮天撫聲色俱厲地再問。
史思溫是個外和內剛的性情,平生吃軟不吃硬,這刻更加氣惱。斜睨對方一眼,雙臂交叉盤在胸前,只冷笑一聲,懶得回答。
「你有什麼權利可以隱匿她的行蹤?」
這句話像一支利刀,颼一聲刺穿史思溫的自尊心。
朱玲在後面輕輕道:「你別這樣問他,慢慢說不可以麼?」
她的聲音這麼悅耳動聽,語氣又這麼溫柔,使得史思溫又強硬起來,介面道:「朱玲姑娘說得對,你是什麼東西?」
朱玲玉面一板,道:「你也不該這樣啊!」史思溫聳聳肩,不與她辯駁。
宮天撫陰森森地瞪視著草坡上昂立的少年,忖思一下,便舉起青玉簫,按在唇邊。
朱玲道:「且慢,你該對他說一下,這簫聲與普通的不同。」
史思溫道:「叫他儘管吹吧,我才不怕哩!」
一縷簫聲,嫋嫋破空而起。才一入耳,但覺百慮皆消。跟著曲調變得十分動人,宛如在深閨紅窗下,有位可人兒喁喁細語,叫人意融魂消。史思溫聽得入神,雙手鬆開垂下來。
朱玲暗自嘆口氣,忖道:「這個少年真是天生情種,只怕難過這一關呢。」想起自己被宮天撫所救,陷入情網種種,不禁百感交集。
那天當朱玲被困之時,她本想自刎而死,但忽覺有什麼東西掉在腳上,低頭一瞥,敵情是一隻特別大的螞蟻。那隻螞蟻最少有小指頭那麼大。朱玲平生甚怕蟲蟻,不由得大吃一驚。渾身汗毛直豎,都起了雞皮疙瘩,趕緊一揮腳,把那隻螞蟻甩開。但她隨即驚得面無人色。只因她發覺四方八面都有螞蟻爬來,而且都像剛才那隻一般大小。她恐怖得尖叫一聲,尋死之念,早已丟到爪哇國去。
四下一瞥,但見到處都有,連甬道頂也爬著不少。只因甬道兩端都有鐵板閘住,是以她只能在丈把大的地方內想法子躲避。朱玲越看越知不對,這些蟻群敢情是有人專門養的,只要兩面鐵板一掉下來,觸動機關,那些蟻群便從四周的小孔中爬出來。看起來這些巨蟻多半會有毒,故此擺設下這麼一個可怖的蟻陣。
朱玲的冷汗都流出來,驚極之下,猛然揮劍掃刮。劍風過處,把蟻群掃開,露出一片地面。只因石壁上有無數孔穴,巨蟻源源出來,因此她只好跳到那甬道中心的位置,不住地揮動長劍,用劍風把巨蟻掃開。這樣巨蟻雖多,但卻不致被爬上身來。然而一來她特別怕蟲蟻,尤其怕見到這麼多的巨蟻蠕蠕而動。二來她注意到頭頂的石上也爬著不少巨蟻,要是越來越多,掉下來時,她可就來不及完全躲開。
這種恐怖比死更難過,而她此刻也不敢自刎。因為她想像到自己死後,屍身上爬滿了巨蟻,把她的血肉都咬啃乾淨,這景象就夠她連打寒噤,絕不能讓它發生。
此時正是宮天撫在任外力挫衡山猿長老唯一傳人飛猿羅章之際。這宮天撫身懷各種絕技,先前被困在鋼室中,煙火迷眼。因惡樵夫金穆下令不將他燒死,開放氣洞。宮天撫乘外面看不清之際,修然施展縮骨術,從半尺方圓的洞中擠出去。假如他在鑽出去時,中途讓人家發覺,只須輕輕一擊,也能將他擊斃。故此他起初不敢妄動。
出到外面,一個玄陰教徒正在看守,被宮天撫一掌擊斃。在外面開了鋼門,順手把屍身推入室中,自己便沿甬道逃了出去。他力挫飛猿羅章之後,忽然聽到一縷簫聲從莊內發出,登時大喜過望,立刻****相應。火場中,都停了喧聲和動作,而被這種美妙迷人簫聲所迷醉。
宮天撫一面吹奏,一面奔入莊去,他輕功極高,內功又好,可以忍受火熱。片刻間居然被他鑽到莊中心。這時火熱甚烈,全莊俱燃燒著,宛如一片火海。宮大撫口中不停吹奏青玉簫,身形閃竄騰挪,躲過熊熊火舌,在一片火海中穿來繞去,找尋發出簫聲之所。
找了一會兒,仍沒半點兒頭緒。他轉得久了,連方向也攪得有點迷糊,額上汗珠流下來,倒也不知是冷汗抑是熱汗。要知這把火乃是他所放的,若果他把自己人燒死其內,豈不鑄下大恨。同時也因邊跑邊****,內力已感不繼。驀見前面一片空地,約有十丈左右寬廣,因本是露天院子,故此沒有火焰。他躍過去,登時覺得如釋重負,忙忙換一口真氣,換氣時便停止****,忽聽另外那一縷簫聲,生像就在附近處發出。四面一望,都是烈焰火海,焉能藏匿住人。
再一留神,猛可為之一愣。宮天撫想道:「這一闋宇內清平,乃是降魔妙音,非遇強仇大敵,絕不輕易吹奏。否則耗損元氣,太不划算。但她居然奏起這闊字內清平,莫非正與什麼大敵捨命相持?」想到這裡,更加著忙起來。繞著這一塊空地四處瞧過,都不可能有人容身。可是不論走到哪裡,那一縷策聲總是像在他身畔不遠發出。
宮天撫愁眉苦臉地繼續找尋,身形疾如飛鳥,硬撲入火海中,忽見前面一道長大火龍,由半空直砸下來,登時倒退不迭。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四萬八面都是房屋倒塌的巨響。宮天撫叫聲苦也。亡命般復向前衝。只因如今火勢已完全遍佈全莊,別說是個大活人,便石頭也得燒熔。
簫聲不絕,一味在他附近響個不停,但卻無處捉摸。宮天撫把心一橫,直向火中撲去,忽見不遠處有個洞穴,還有石階直通地下。他毫不猶疑,直撲進去。人得下面甬道,但覺悶熱之甚,簫聲卻反而微弱得快聽不到,分明又離得遠了。
宮天撫運功抵禦火熱,猛可用青玉簫敲一記腦袋,自語道:「我怎麼傻成這樣子?她分明就在地下。故此在上面找不出簫聲來路。」往前走了兩丈許,忽然變成絕路。他疑惑地觀察一下,想道:「有什麼理由相信這條甬道會這麼短呢?」想著,走上去用簫一敲。當地大響一聲,原來遮斷去路的並非石牆,而是整塊的鋼板,不過油成粉白色,乍看以為是石頭而已。
他努力冷靜下來,四面觀察,突聽那面鋼板當地大響一聲,他星然顧視,知道板後有人,因聽到聲音而回報。這時他反倒不忙了,留神觀察甬道,只見空無一物。幸得他自力奇佳,洞口那邊又有火光閃映進來,是以他如在白晝視物。
忽然發現一丈高之處,有塊方石好像顏色有異。他本深諳這些訊息埋伏,以及各種陣圖之術。此刻再不猶疑,躍將下去,伸出左掌貼在上面,身軀便吸附在上面。在他躍起之時,右手青玉簫已橫街口中,騰出右手貼在那塊兩尺見方的石頭上,潛運內力吸緊一拉。
呀的一聲,那塊石頭居然應手開啟,原來是扇小門,而且這扇門並非石頭,只是油漆得極像石塊的木板。他為之大喜,伸手進去抓住一支精鋼扳手,往外一板,隆隆隆響聲不絕,只見那塊堵住去路的鋼板緩緩上升。裡外有一空隙,立即簫聲滿耳,原來是從鋼板那邊透出來。所吹奏的正是甚耗元氣的字內昇平之調。
他飄身下來,再過去丈許又有一扇鋼板擋路,把中間這一截封成死窟。當中站著一人,是個少年書生打扮,手中持著一支玉簫,正在吹奏。
宮天撫喜心翻倒,大叫道:「朱玲,快點出來。」
那位****的書生正是朱玲,這時簫聲微弱,人也搖搖欲倒。
宮天撫定睛看清楚一幅奇景,不由得毛髮俱堅。原來在這丈把方圓的小地方,地上竟然擠滿了盈千盈萬的巨蟻,有尺許厚。但朱玲所站之處,卻空了有兩尺方圓沒有一隻巨蟻。他一躍而進,飄身落在朱玲身邊,猿臂一伸,把朱玲纖腰抱住。
朱玲啊了一聲,這時才垂簫停吹,道:「你再遲來片刻,我可得活活累死。」說著,連臉龐也理在他胸前,不敢去看四下景象。
宮天撫本來見到這麼多巨蟻,也自悚然而驚,但朱玲這樣靠在懷中,使得他把恐懼之感拋諸腦後,柔聲道:「別怕,我抱你出去。」
簫聲只中斷了這麼一下,那群巨蟻突然全部復甦,一齊蠕動。宮天撫一看不妙,抽手取簫吹奏,仙音起處,裂石穿雲。那麼劇烈的蠕動景象,登時又為之消滅。
宮天撫俊目中射出兇光,鼓氣繼續****,一連五聲,一聲比一聲高亢。到最末一響,已尖銳得刺耳無比。周圍發出奇怪的回聲,宛如在四面有隊型龐大無比的樂隊,正以顯超優的技術,奏出這種古怪的和聲。
簫聲更然中絕,宮天撫抱緊朱玲的腰肢,四望那些巨蟻,只見俱都挺直身軀,眾腳散開,竟都現出死去的樣子。他呵慰她道:「現在我抱你出去啦,你別害怕喲!」
朱玲發出低泣之聲,渾身顫抖。宮天撫抱起她躍出巨蟻圈中,然後道:「那些可惡的螞蟻都被我用五英仙音之曲一齊震死了,你別害怕。」她咽聲道:「你沒有教過我這五英仙音。」
宮天撫心下著忙,道:「這是上古帝窖所作的神曲,原本是調和五聲,以養萬物。但至柔則近於剛,至和近乎勇,故此曲一發,可以摧木裂石,可以傷生毀命。」
朱玲道:「你以前為什麼不教我?啊,這裡好熱。」
「此曲不能輕奏,剛才我不曾發揮此曲威力,但蟲蟻鳥獸,已不能禁受。故此我從來不吹奏此曲。外面全莊都起了火,是以你覺得炙熱難耐。」
朱玲抬起頭,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幽幽道:「其實你不教我,也就罷了,何必多方解釋,難道我敢責你藏私?」
宮天撫俊面急得紅了,指天誓日道:「我豈曾對你藏私,不過一向少弄此曲,所以從來沒有想起。而且以你的功力,還不能吹奏這五英仙音之曲呀……」
朱玲不再言語,宮天撫仍然把她抱著,走到地道出口,只見烈火如海,奇熱難當。
「這裡雖熱,但總比冒險出去好。」
朱玲問道:「蘭兒呢?你沒見到她麼?」
宮天撫大大愣一下,坦白承認道:「我的確只急於找你,倒忘了她,但她不是和你在一起的麼?」
朱玲發急起來,把前情一說。宮天撫笑道:「別忙,她忽然不見了,一定是發現別的什麼,因此追出莊去。我們一離開此處,便可以找到她。」
朱玲道:「不成,玄陰教的人十分厲害,蘭兒如落在他們手中,必無幸理,我們快點兒出去。」
「你可看見外面的火海?」宮天撫皺眉問道:「我們這一衝出去,不死也得受傷。」
「我不管,一定要出去。」她堅持道:「不然你自己在這裡等候,我先出去。」
「你自己出去?」他道:「你可知你自己元氣大耗,連站也站不穩?」
朱玲掙脫他的手臂,看他一眼,忽然十分衝動起來,向外面躍出去。
宮天撫叫道:「回來,你找死麼?」
朱玲身在空中,俏眼一掃,尋到一處沒火的地面,身形降下。單足探地一站,回頭道:「我也許是找死,你可肯來陪我?」
宮天撫見她十分認真,為之怔住不動。朱玲悽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會肯的……」話未說完,回身直縱出去,她因****時元氣耗損太甚,故此只能縱出一丈之遠。宮天撫被她這種異常的行動駭住,忽見她因功力太弱,故此縱不到目的地,半途向火堆中落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疾躍出去。
他的輕功不比等閒,只見一道人影閃處,已趕到朱玲身邊。可是發動稍遲,朱玲雙腳已堪堪沾在火堆上。宮天撫百般無奈,倏然伸腳一踩,先一步踏在火堆上。朱玲雙腳落處,那一對纖纖金蓮,剛好踏在他的腳背。
好個宮天撫應變迅速,突然一挑,朱玲被他挑起一丈之高。這一來宮天撫便真個踩在火堆上。那火堆乃是四五根屋樑壓在一起,故此有三尺之高。只因已經燒得通透,便等如一座熾紅的火炭小丘,而且又不受力。宮天撫直跌下去,登時褲腳衫角都冒出煙來。
宮天撫身形一旋,運腳如風,恰好四面掃個圈子,把那一堆帶著熊熊火焰的炭堆掃開。朱玲身形復又下落,宮天撫不管自己下身衣褲是否著火,雙手一託,托住朱玲腳底,然後用力一擲。
火海中宛如飛起一頭大鳥,破空而起,又高又遠。正是被宮天撫運全力一擲的朱玲。宮天撫自己也不怠慢,疾然躍撲而去,有如流星橫掠,其快無比。這時他因雙腳盡是火焰;因此他在火海中急渡時,有如踏火飛行。
朱玲被他這一擲,及時提氣輕身,因此直飛出十五六丈之遠。宮天撫一連三個起落,居然趕到她腳下,復又如法炮製,再托住她的雙腳用力擲出去。他沒有時間撲滅下半身的火焰,只因朱玲不比往時功力,這一摔下來,可以摔死,是以他必須及時趕到,把她接住。俗語道水火無情。饒他宮天撫功力高絕一時,但也架不住烈火焚身,是以在這片刻間,他已奇痛攻心,神智微覺迷惘。
朱玲身在空中,見他有如踏火飛行,芳心中欽佩感激,兼而有之。眨眼間她已飛出火海,宮天撫也自趕到,雙手一託她腳底,緩住疾擇之勢,然後把她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