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書生冷笑一聲,道:「隨便你猜。」又是輕飄飄劈出兩掌。
第一掌軟綿綿,輕飄飄。如有如無,似虛似實,正是綿掌至為上乘的功力火候。羅章趕快一式「松花浮水」,劍搖擺三下,那股陰柔掌力立刻化解於無形。
但第二掌到達身前時,卻變為金剛手的至剛至猛的招法。有如狂飈忽起,聲威震人。飛猿羅章趕緊一縱身,跳起半空。然後一躬腰,頭下腳上,挾著一溜劍光,電射而下。
這一招奧妙無比。那美書生噫一聲,掣出一支青玉簫,向上點去。手腕震處,灑出數十點青光。飛猿羅章見無懈可擊,忽地一滾,斜斜閃開一旁。
要知飛猿羅章的外號,乃因他身形迅疾而得來。但此刻腳尖方沾地,一縷冷風,已自側面射到。斜目一瞥,敢情一點青光疾襲而來。這點青光,正是那石軒中的青玉簫尖端。羅章這時真把壓箱底的本領都使出來,疾忙斜撤,連閃三個方位。他的身形快得無可形容,但最慘的是那點青光,仍然如影隨形般追到。
美書生髮出一聲冷笑,這笑聲鑽入飛猿羅章耳中,真把他羞憤得要死,猛地一橫心,劍光由下而上,斜劃而來。這一招乃是猿公劍法中一手與敵皆亡的毒措。稱為煙消灰滅。美書生微一騰挪,閃開一邊。飛猿羅章熱血沸騰,大喝一聲,施展出嫡傳猿公劍法,搶先進攻。劍光起處,「白鹿掛袋」、「麻姑搔背」、「小猿墜技」、「白解金鈴」,一連數招,激起滿天飛雨。卻看那美書生,手中青玉簫上下翻飛,動作極其從容瀟灑,已將飛猿羅章瘋狂攻勢堪堪抵擋住。
片刻工夫,兩人已拆了三十個回合以上。羅章盛氣漸平,忖道:「這廝功力果然高絕一代。我這套劍法雖是無懈可擊,一時三刻他決攻不上來。但目下他內力漸重,已有牽掣之勢。此勢一成,我數招間力量稍有不勻,準保當場濺血。」想到這裡,反被對方威勢所懼。但他這人乃是寧折不彎的性子,縱然死在對方簫下,也不肯逃走。
美書生忽然賣個破綻,羅章但覺壓力頓然一鬆。但不趁此機會逃走。反而奮勇猛撲,霎時佔一點上風。那美書生雙眉一挺,俊目中射出懼人寒光,冷冷一哼,倏然又賣個破綻。說得遲,那時快,青光閃處,長劍分心劃到。只見他青玉簫驀然一拋,飛上半空,右掌箕張,徑來奪劍。
飛猿羅章大為凜駭,不知此人手上有什麼功夫,居然不畏刀劍,趕快撤劍時,敵人左掌又到,仍然是奪劍之勢,羅章再一撤劍,美書生身形一長,右掌推處,已夠上部位,按在羅章胸口上。這一掌按得全不著力,但羅章全身打個冷戰,退開數步。
那美書生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仰頭望著天空,等那支青玉簫掉下來。
飛猿羅章一陣羞憤攻心,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自家也不知道這口鮮血是因羞憤而吐,抑是受了掌傷?現在他何顏再留在此地?不但如此,在未曾了結這場過節之前,他也不能在江湖上混了。於是羞憤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黯然,仰天長嘆一聲,想道:「雖然我學藝不精,自取其敗。但老天也太昏憒,居然讓這等惡人,身負如此絕技。天啊,天啊……」
長嘆聲中,只見他左手兩指佔住劍尖,斗然一顫。啪的脆響,那柄百練青銅劍斷為兩截。他把斷劍擲在泥地上,提口氣朗聲道:「青山不敗,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美書生眼光凝望住那邊的熊熊火光,聽了他的話,也不轉過來,根本就好像不當他是個活人。飛猿羅章恨恨一跺腳,縱身沒入黑暗中。
過了好一會兒,美書生細長的眉毛一挑,冷冷自語道:「我不看在猿長老面上,你這廝還能留下性命發狠麼?」又歇了半晌,他忽然流露出悲愴之色,把青玉簫按在唇邊,慢慢吹起來。
一縷簫音,嫋嫋破空而起,一開始便是那麼幽悽,迴腸蕩氣。
萬籟漸漸平息,火場上轟轟哄哄的動作和喧聲都逐漸停止。那一縷簫聲,彷彿從天上掉下來繫縛住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天地晦冥,征途萬里,風鬟雨鬢,相……但凡嘗閱過人生酸辛的人,都禁不住悄然墜淚。
忽然另有一縷簫聲,破空而起。兩股簫聲一合,登時變為欣悅之調,宛如去國多年,一朝重返。又如離別荏苒,忽然重逢。
火場上登時又恢復了活動,許多人都互相詰問,是什麼地方飄來的仙樂?
且說上官蘭在神祠時覓機背道而馳,走了裡許,便準備繞道回方家莊。剛剛向左方繞了兩裡左右,那邊一片黑壓壓的,原來已是湘潭城。
她甚為細心,先找株高樹,躍上樹梢瞭望。忽見一條黑影,直奔過來。方家莊那邊火光燭天,人聲喧譁,隱隱尚可聽到。她趕快跳下樹,直向湘潭那邊奔去。眨眼已奔近城池,驀然止步尋思道:「我老是逃跑不是辦法,假使我還不回去,宮大叔、玲姑姑為了找我而離開了,人海茫茫,那時如何是好?」這麼一想,立刻打消逃走之念,找個陰暗樹叢,便匿在其中。
片刻間那黑影已追上來,她在黑暗中仍認得出是魔劍鄭敖。不由得暗暗咬牙切齒,玉手緊握住已出鞘的長劍。鄭敖斗然止步,在空中皺著鼻子嗅了幾下。上官蘭駭得芳心大跳,想道:「莫非這人像狗一般,能夠嗅出人的氣味?」
她想的並非無稽,在綠林道中,常常有些經過特別訓練的人,能夠光憑嗅覺,追蹤到六個時辰之內遺下的氣味。但當然在人煙稠密的地區不可能,只能在山野間。同時又最怕下雨,因為雨水能夠把遺留下的氣味沖刷掉。
但魔劍鄭敖並沒有這種能為,不過是嗅覺比普通人靈敏一些。同時以黑道能手的資格,剛才早就發現上官蘭的逃蹤,如今忽然失去影跡,故此疑心可能在附近,不知不覺便運用嗅覺聞一下。可巧這時上官蘭在他下風,因此鄭敖無法嗅到。跳上樹頂瞧瞧,又下來四處張望。
上官蘭勉強壓住慌亂的情緒,屏息靜氣地瞪著他的動靜。但見鄭敖越轉越近,搜尋圈已移過來。這時鄭敖也斷定那個少婦多半會匿在附近,但他仍不十分介意。猛可聽到一聲嬌叱,聲才入耳,劍風已掃到腿上。
原來上官蘭冷不防衝出來,給他一劍。魔劍鄭敖冷哼一聲,旋風般轉開數尺。要知鄭敖練有兩心魔功,他只用上一半心思,便等如別人全神貫注。故此早先他看起來隨隨便便,其實並非如此,所以他才能一下子躲過這暗襲而來的一劍。
上官蘭劍出了手,雖然不中,但已有拼命之心,因此比起初鬥惡樵夫金穆和第二次鬥鄭敖,都顯得大不相同。但見她劍氣如虹,似影隨形般跟將上來,劍招連續發出,凌厲無比。鄭敖連話也來不及說,趕緊飛出短劍,兜回來攻敵人後背。轉眼打做一起,激烈異常。
上官蘭連換了四五派的劍招,都迫不上前半步,反而因敵人兩支短劍一前一後夾攻,漸有甩開之勢。當下暗吸一口真氣,倏地施展看家本領玄陰十三劍。她學的初步功夫是朱玲所授,同時這一套玄陰十三劍雖說只有十一式,最後兩招仍然不會。但這十一式仍然能夠連貫變化,學起來不像其他劍式,都僅有數招便中斷。是以她練得特別純熟。這一施展開來,源源不絕,殺得魔劍鄭敖遍體是汗,招架維艱。
鄭敖當年見過朱玲使這路劍法,但因她所識極雜,便想不到她們乃是一路。反而因記起朱玲,忽然又對這個美麗的小婦人不悅起來。右手掣出白虹劍,努力反攻。
一盞茶工夫,已打了五十多招,上官蘭這趟劍法越發使得出威力。大凡練武之士,如不真正經過戰陣,絕難進步至精微之境,自家再恆心苦練,也不過如紙上談兵。
鄭敖攻她不進,大為焦躁,猛見對方的劍化成一道虹光,環繞自己轉圈。這一劍精彩絕倫,同時劍上還發出噝噝之聲。鄭敖手中白虹劍一歪,投入敵人劍環中,兩柄飛劍也失去準頭。錚地微響,兩劍相交,白虹劍脫手欲飛。鄭敖嘿一聲,不管頭上兩柄飛劍,右掌出處,一股掌力潛撞出去。
這時上官蘭正因自己無意中的進步,居然能夠像朱玲一般,在劍上發出真磁引力而狂喜。敵人掌力潛襲而至,竟未發覺。立刻如被千斤重錘當胸一擊,五腑六髒俱為之翻騰欲裂。慘叫一聲,長劍脫手墜地。
鄭敖忽然一愣,直到如今他真個把這美麗少婦看走了眼,他才後悔起來。上官蘭疾然奔投入黑暗中,他也不曾發覺。他痴痴想道:「我為什麼要擊傷她。我與她從不相識,無冤無仇……」轉念又想道:「她的劍法真高,尤其是使出朱玲同樣的劍法,居然生出磁力。我若不傷她,便得傷在她劍下……」這麼一想,登時又心安起來,同時記起朱玲,便因上官蘭與石軒中相好之故,替朱玲忿忿不平起來。當下又展動輕功,再次追蹤上官蘭。
這時上官蘭已奔入城中,街上一片黑暗寂靜,無法從容安身。她喘息四顧,胸口疼痛得要命。但因怕魔劍鄭敖追到,只好苦苦忍住,過了一會兒,穿過那邊橫街對面有條寬巷,她也不知是什麼地方,直走進巷子裡。巷子裡有個大宅,圍牆不高,從外面也能瞧見裡面樹木婆娑。
上官蘭想道:「那兒想必是大宅人家的花園,我且藏在裡頭,調元運息,捱到天明再算。」想畢忍住疼痛,跳入牆內。裡面果然是座大花園,樹木扶疏,花卉無數。假山水池,處處皆是。走到園心,只見左面有座精舍,孤獨築在樹蔭中。這時尚有燈光,想是舍中人尚未就寢。右邊緊鄰著宅院。另有一間屋子,看來似是主人家堆放雜物之類的房子。
她決定躲到那屋子裡。首先回顧四面,忽見人影一閃,打來路奔來一上官蘭大吃一驚,趕快隱到黑暗中。只見那人身形倏左倏右,一路搜尋過來。這時她已瞧出來人乃是魔劍鄭敖,駭得芳心鹿撞,六神無主。
眨眼間鄭敖從她前面走過,先繞著那座精舍走了一匝。之後,便向她的左邊搜尋。
上官蘭胸口仍疼痛不堪,在這緊要關頭,忽然喉嚨口十分奇癢,非咳不可。這一急非同小可。只因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她縱然弄出一點細微聲息,也難保對頭不發覺,何況咳嗽一聲,焉有不暴露之理。這刻只可拼命忍住,是以狼狽之極。
眼看鄭敖已搜至那邊屋子,她想道:「這人來勢絕快,而且毫不猶疑,一定是瞧見我投入此園中。若果他在那邊搜不出什麼,必定滿園細搜。我必須趁這時躲到那精舍中,這樣他便萬萬想不到了。」於是她強提一口真氣,疾奔向那座精舍。
舍中的燈光,乃是從向北的一間上房中透射出來。她飄身入院內時,自覺真氣運轉已濁,因此腳下不免弄出些微聲響。她站在院子中瞧瞧左右兩邊的偏房俱都黑沉沉,不知其內是否睡有下人。當下咬著牙齒,忍住疼痛,悄悄走近那北上房的窗下。找個隙洞,眯著眼睛往內面窺看。
只見房中陳設得十分樸雅,靠窗的書案上燈光明亮,還擺著一本攤開的線裝書。裡面還有暗間,不知睡得有人與否。她再次提口真氣,壓住胸口傷勢,然後側耳而聽。一聽之下,不禁微露喜色,原來暗間雖看不見,卻聽得出沒有呼吸之聲。須知上官蘭經過訓練的聽覺,縱然暗間有人睡著,呼吸之聲十分低微,但仍逃不過她的雙耳。於是她掀起簾子,閃身入內。腳步不停,直闖向暗間。
剛剛走到暗間門口,忽聽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噫之聲。上官蘭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她已察看過此房沒人。若果有人跟著進來,她焉會不發覺?除非像魔劍鄭敖那等身手,才可能瞞過她耳目。她只因一驚,情緒劇蕩,竟然壓制不住胸中傷勢,大咳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這時只可扶著門框,動也不動,若果妄動,必定會暈倒地上;
那後面的人並無任何動作。上官蘭極力爭取時間,暗運真氣,仗著精妙內功,居然又把傷勢壓住,暗自運力佈滿四肢,心中暗道:「只要那人想對我無禮,我便先一步自殺。」想到這裡,驀然回身。燈光煌煌,照得整個房間光亮異常,只見一個少年,愣愣地站在簾子旁邊。
這少年給她第一眼的印象,便是十分淳樸正直。那方正的臉龐,挺直的鼻子,神采奕奕的眼睛,都流露出一種正派的味道。那少年的眼光從她面上移到地下,那兒有她吐出來的鮮血,然後又移回她的臉上,仍然愕住而不說話。
上官蘭面對著這個少年,反倒稍稍放心。在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生像能夠相信這少年,絕不怕他會對自己不利似的。這種情緒如何產生,她可就不知道了。她低聲道:「請你容許我暫時躲一躲吧,外面有個惡人要找我……」
她的聲音和表情都顯得那麼可憐可愛,那少年顯然被她感動,露出憫惻之容,也悄聲道:「小娘子放心好了,我不會傷害你的。」她舒了一口大氣,輕輕道謝一聲,側耳細聽外面的響動。那少年又道:「小娘子你受傷不輕,何不坐著省力?」
原來她這時還梳著髻首,看來似是二十出頭的小媳婦,故此那少年不叫她做姑娘。
這時她覺得胸口十分疼痛,五臟翻騰,登時面色變得異常蒼白,身形也搖搖不穩。
少年情急地問道:「你……你怎麼啦?」
上官蘭又咳了一口血出來,這口血說明她並不是假裝,那少年一邁步,已到了她面前,伸出健壯的手抓住她的臂膀。他的動作完成之後,隨著身形而來的風力方自撲到,可想而知這少年身形之快,無以倫比。
上官蘭這時已沒有餘力觀察到這一點,只知這少年也非等閒之輩。她向迫近到面前的少年苦笑一下,道:「我就是被那追趕來的惡人打傷的,他叫做魔劍鄭敖。」
「原來是這廝。」少年的濃眉斜斜軒飛,眼中射出威光。饒是他氣度威猛,但他的相貌仍然叫人感到淳樸可親。
忽聽外面遠處有人說話,兩人登時凝神而聽。只聽一個冷森森的聲音道:「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總有再碰上的時候。大爺今晚如不取你狗命,誓不為人。」這個嗓音正是那魔劍鄭敖,只嚇得上官蘭渾身一抖,胸口驟痛。雙腳一軟,倒在少年懷中,
那少年雙臂一攏,把她抱住,悄悄道:「他是不是對你說呢……」說著又側耳而聽。
外面又傳來數聲叮叮金鐵響聲,跟著一聲慘叫聲,劃破了黑夜岑寂。
那少年勃然大怒,道:「鄭敖在此園中隨便殺人,我非找他不可,順便替你解決問題。」
上官蘭大吃一驚,十隻纖纖玉指,抓住他的臂膀,悄悄道:「你……你可別出去,那廝武功太高明啦……」那少年不在乎地微笑一下,倏然把她抱起來,走進暗間。上官蘭這時又咳出一口血來,跟著咳嗽不住。
那少年把她放在床上,他胸前血痕斑斑,但這時已無暇顧及,急急忙忙,取出一粒丹藥,送入她的嘴中。這粒丹藥清香撲鼻,入口即化。隨著唾誕流入腹中,登時生出一股熱氣,走遍五腑六髒,使她覺得舒適異常。他低聲道:「小娘子你躺躺,我去去便來。」
「啊,不……」她哀求似地道:「你別出去,我已親眼看見兩個人死在他手中……」
那少年似乎被她哀求的容色弄得進退失措,但他身為俠義之士,絕不能任由強人橫行。同時這上官蘭美貌可憐,看來純潔可愛,絕不似是壞人,卻也傷在他掌下。因此他已認定那鄭敖乃是兇惡之輩,非懲治一番不可。然而不知怎地,他又覺得不好意思違逆這位美豔少婦的好意,因此顯得有點兒進退失措。
猛聽窗上傳來彈指之聲,跟著鄭敖的聲音道:「我可以進來麼?」
上官蘭打個寒噤。少年看在眼中,登時怒火填膺,怒聲道:「鄭敖你別猖狂,我史思溫今晚要懲戒你一次,好叫妄開殺戒者知所警惕。」
外面的魔劍鄭敖一聽可就火了。要知他魔劍鄭敖的名聲,近七八年來,南七省舉凡練武之人,誰不知曉。這史思溫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居然敢矜誇大言。而且說得十分鄭重,絕不是信口胡吹的味道,這叫他如何不火?是以他忍不住嘿嘿冷笑道:「小孩子,這大話可亂冒不得呢!」
史思溫在床頭摘下一支長劍,斜插背上,一閃身到了窗邊,左掌一推。那扇窗戶吱一聲,悠悠盪起。史思溫動作甚快,右掌呼地劈出一股掌力,跟著身形一晃,已出了窗戶。
鄭敖已退開丈許,見這少年身手不俗,便再冷笑一聲,道:「到這邊來。」史思溫人雖年輕,但處事卻顯得沉穩老練,先不慌忙追撲,反而立定腳跟,打量前面的魔劍鄭敖。
鄭龍冷笑道:「孩子不是要懲治鄭某麼?怎的不上來了,莫非是膽怯麼?」
史思溫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此生還未識得膽怯的滋味。」他頓一下,面罩寒霜,嚴厲地道:「你黑夜殺人,替此處主人惹禍,這算是什麼英雄行徑?那被殺之人,可是本宅的?」
魔劍鄭敖見這少年一股凜然神態,一時說不出無理之言,答道:「我輩辦事,絕對不會貽禍無辜。姓史的你放心好了,同時那廝也非本宅之人。」
史思溫點頭道:「這樣才稱得上是黑道中一流人物。走,咱們到外面去,別驚動了無辜良民。」原來這時史思溫已確定鄭敖並無幫手,同時見他氣度甚大,諒他也不肯做出鬼祟暗算之事。
鄭敖喝聲好字,飛身而起,飛過院牆。腳尖方一探地,只見側面入影一閃,那史思溫也自落地。身法之快,分明是一代高人夾磨出來的後起高手,登時心存警惕。一面賓士而去,一面思忖下手之計。轉瞬間從花園另一邊翻出去,敢情此宅靠近城郊,故此僅僅走出大半里,已荒僻無人。
鄭敖身形忽住,側顧道:「這裡可以動手了吧?」
史思溫嗯一聲,也站定身形,宛如淵亭嶽峙,風度佳甚。
鄭敖自思道:「若是早幾年遇到這廝,只怕我會折節結交,這廝的確是個人材。」
「鄭敖你雖稍覺濫殺,但近三數年尚少聽聞惡跡,我史思溫今晚只要教你知道一點,便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若自恃武功,繼續積下惡孽,定然不得善終。」
魔劍鄭敵聽他煞有介事的一番理論,不覺又氣又怒,同時也覺得甚是滑稽。自個兒搖首嘆息一聲,道:「孩子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雖然武功不俗,但自信就足以管天下閒事了麼?你是何人門下?」
史思溫凜然道:「我當然有此副高,但明知不敵,可是仁義之事,亦唯恐落人之後,生命豈堪愛惜。」
魔劍鄭敖啞口無言,歇了一下,道:「你還沒回答我關於你的師承來歷呢!」
史思溫平靜地道:「我怕說出來,你要聞風而遁,還是等比完武功之後,再告訴你。」
「好哇!」鄭敖大叫起來:「我鄭敖縱橫江湖多年,說良心話,還未曾碰見過像小子你這麼驕狂自大的人,小子你亮兵刃吧。」原來史思溫此人外貌淳樸沉穩,十分老實的樣子,但其實聰穎無比,心思靈活。他只須幾句話,便屢次把魔劍鄭敖激得暴跳如雷。光是在武家講究的對敵時要寧神靜氣方面,已佔了先著。他應聲撤劍,嗆的一聲,一道淡青光華在黑暗中打個閃。緩緩道:「我此劍可不是寶劍,鄭敖你大可放心。」
鄭敖剛將白虹劍出鞘,聞言又是一氣。但他也是個老江湖,絕不肯受激收起寶劍。只冷冷笑一聲,道:「孩子不要多言,發招吧。」
史思溫應聲好,腳踏天罡方位,長劍斜舉,直指鄭敖面目之間。劍光乍閃,竟然一縷劍風,直射眉心。鄭敖喝一聲:「好劍法。」一閃身,白虹劍撤出一片白光,使出冰江無波之式,反攻敵人。只見史思溫不慌不忙,塌腰旋身。腳下一動,已搶到絕好方位,長劍沉處,直取下盤。
魔劍鄭敖一生練劍,當然盡知天下各種劍法來歷。這刻已明白此人劍法出處,疾忙施展出兩手三刻絕技,白虹劍封蔽招架,左手兩柄短劍卻分道從敵後進裝。霎時間滿空白光裹住一道淡青虹影,劇鬥起來。
纏鬥多時,天邊已露曙光,那史思溫連續使了兩趟這套劍法,共是一百招。此時內力漸弱,劍招威力便減。鄭敖有分心之術,因此能夠發言,只聽他譏聲道:「崆峒派五十手大周天神劍,還不能稱霸天下呢,喂,小子你師父是誰?難道是石軒中麼?」
史思溫已處劣勢,便不作聲,奮力封架。鄭敖又冷嘲道:「再打一百招,你的小命可就玩完啦!」一面說著,一面加重壓力,以便俟隙攻入。
史思溫微覺氣促,已知敵人太強,爭勝之心油然而生,忽地舌綻春雷,聲震四野,喝聲中,長劍往身後一揮,迭連架開兩支短劍。這時前面門戶大開,鄭敖大喜,急忖道:「我這一劍刺入,縱然對方左手有出奇功夫,也得計我的寶劍削斷手指。」更不遲疑,白虹劍銀光如練,分心搠入。
史思溫毫無懼色,等到劍上寒氣襲胸,驀然左手彈出一指。掙的一聲長鳴,鄭敖手中劍如破萬斤大錘橫擊一下,但覺直欲脫手飛去。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旋身卸力,再運全身內力,硬生生抓緊白虹劍。同時之間,他尚能分心兼顧。左手一動,兩道白光在空中連連掣動。一前一後,夾擊對方,果然阻擋住敵人追擊之勢。
史思溫冷笑一聲,這聲音鑽入鄭敖耳中,真比戳他一劍還要難受。他斗然躍開尋丈,喝道:「你果真是石軒中的傳人,這達摩三式,已足證明,我且問你,石軒中可在此地?」
原來石軒中當年武功尚未十分精進之前,曾經和天下第一劍家的碧螺島主於叔初動過手,那時他被於叔初以竹枝作劍,分心刺入。石軒中便曾用達摩連環三式中的第一招「彈指乾坤」,一指彈開他的竹劍,逃入山中。那時節連號稱天下第一的大劍家於叔初,也不知他這一招叫什麼名堂,從後石軒中孤劍戰鬼母,他師父所傳的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因極耗損真氣內力,當時石軒中功力尚自有限,又沒有寶劍助陣,是以抵擋不住鬼母的黑鳩杖。十招之後,全仗這達摩連環三式,支援到第十九招。這一場惡鬥證明是鬼母須在二十招內贏他,而鬼母自知剩下一招,絕不能破他這三手劍法。於是拼著大耗真元,也施展出絕世奇功期門幽風,硬把石軒中刮下萬丈懸崖。
那鬼母號稱為武林中第一位高手,唯有她識得這三手劍法,乃是少林寺失傳了百年的達摩劍法。自此以後,天下無不知曉石軒中有這三手天下無敵的劍法。
魔劍鄭敖雖未見過石軒中,但他本身是個有名劍家,當然打聽出石軒中的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和達摩連環三式,大概是什麼樣子。此刻能道破史思溫劍法來歷,自不足怪。
史思溫道:「我師父他老人家不在此地。」語氣中顯得甚是恭敬師父,是以一提及師父,便鄭重回答。
鄭敖冷哼一聲,道:「那麼擒住你也是一樣。」
史思溫仰天長笑,道:「你說話算不算數?」
鄭敖怒道:「我可不是受激,但我可以告訴你,若我掏不得你,日後碰上石軒中,我絕對不能跟他動手。」原來鄭敖自知功力比對方強勝一籌,久戰之後,相信可以尋到破綻,擊敗對方,是以他並非亂冒大氣。
史思溫頷首道:「你根本不配和我師父動手,這回我得叫你死心塌地。」
鄭敖一面調元運息,氣納丹田,一面道:「憑你那三手劍法,用久了也會疏忽的。」他說乃是真話,他也不須隱瞞。
「你真老實,我也得叫你高興一下,待會兒我絕不用這三手劍法,那樣你定必心服口服。」
鄭敖哇地怪叫一聲,道:「你如不用那三手劍法,我還擒不住你,此生此世,絕不和石軒中動手。誰在我面前罵你師父,我就殺死他。直到我能把你擒住,這個諾言才算解除。」
史思溫肅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鄭敖你別信口胡吹。」
鄭敖把手中白虹劍一抖,力透劍尖,顫出十餘點劍尖出來。口中斬釘截鐵地道:「鄭某人向來說一句算一句。」
史思溫深深吸一口氣,抱劍為禮,道:「鄭老師請。」
他這麼一鄭重其事,反而把鄭敖激得怒氣沖天。只因對方分明自認必贏,故此預為師尊稱謝之意。當下挺劍上前,採取攻勢,一上手連發三招,第一招「雪峰躍毯」,第二招「瞽人捫竽」,第三招「雁衝殘雪」。這三招全是萬里飛虹尉遲跋一生心血創出的十大毒招之內,只見劍光飛灑有如水銀瀉地,得隙即鑽,凌厲得無以復加。
卻聽少年史思溫沉聲喝道:「好劍法。」隨著語聲,也自挽劍起舞。銀雨暴射中,浮起一道淡青劍氣,不徐不疾,從容盤旋。魔劍鄭敖三招出後,師老無功,不由得大為凜駭。他幾乎可以道破對方這一招的名堂,但他最大惑不解的,便是對方劍招無一算得上奇絕兩字,偏又足夠遏阻自己的攻勢。
這鄭敖可不是愛大驚小怪,須知他的劍法學自萬里飛虹尉遲跋,奇拖絕倫,有如波譎雲詭,無可捉摸。當年碧螺島主於叔初與之惡戰三晝夜,也得奇招盡出,才能與尉遲跋打成平手。最後終以功力勝了半招。如今這史思溫出招平常,卻履險如夷,進退自如。焉能叫他不驚。
片刻間劍光更盛,鄭敖可是連兩柄短劍都使出來了,不知不覺已鬥了二十招。鄭敖銳氣漸挫,苦苦思索破敵之計。現在他已看出對方的劍法,神妙無方。乍看時全都是平凡的招數,但打到現在,那史思溫的劍招者是蘊藏不盡,從不使盡一招。因此事實上前半招雖似平淡無奇,但其實下半招將變成什麼,他可沒有辦法猜測得到。
試想以他們這等功力的劍家動手,直是電飛星轉,其快無比。如若不能測知對方下一招如何出手,哪裡還有取勝之理。但有一點鄭敖尚可以引為自慰的,便是史思溫此時神色異常莊嚴,生似已出全力的模樣。鄭敖本來的意思,便是以內力取勝。目下史思溫劍法雖然出奇,但顯然也是須出全力,因此他一定還有空隙可乘。
史思溫全副心神馭劍禦敵,由開始時起,總是那麼誠敬不懈。這正是正宗劍法最主要的原則,所謂不誠無物、夙夜敬止。同時劍法不偏不激,永守常道。配合起城敬之心,威力之大,天下莫敵。鄭敖劍法雖然奇詭蓋世,但終入偏道,自不能勝得史思溫這一套正宗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