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思溫攜美走天下

劍神傳 司馬翎 第2頁,共2頁

又是五十招過去,魔劍鄭敖厲嘯一聲,身形忽定。只見他劍勢稍慢,然後運足十成功力,連施五招絕招。每一劍都罩攻對方數處穴道,但主要還是針對著對方手中的長劍。

叮叮叮一連三響過處,他每一劍都點在對方劍身上。但說也奇怪,他內家功力分明比史思溫高出一籌。可是點在對方劍身上,卻感到敵劍其重如山,根本紋風不動。生像對方的劍已與天地合為一體,已非人力所能破毀。

鄭敖又厲嘯一聲,倏然倒縱開丈許。定睛看時,晨光朦朧中,那史思溫捧劍直立,面容莊嚴無比,竟無絲毫鬆懈或不耐之色。他一頓腳,暗自嘆道:「罷了,這廝的劍法,已窺天人之境,我功力雖高一籌,卻難逞兇毒。這樣打下去,再鬥一千招,仍是無濟於事。咳,想不到我鄭敖苦練數年之後,剛一齣山,便又遭此挫折。我如今不走,更待何時,難道還能賴著丟臉麼?」

史思溫仍然一言不發,看他還有什麼詭謀。只因他心神專注,誠敬無比。故此這刻雖然已捧劍不動,但戰意未收,劍上仍然不時閃出寒芒,一如舞動之時的光景。

「鄭某可要走了,姓史的寄語石軒中,我鄭某終有一日,要在劍上與他爭雄。」

史思溫輕輕啊了一聲,劍上寒光陡然收斂,他道:「鄭敖你得遵守諾言。」

鄭敖溫聲道:「我鄭某頂天立地,說話豈能不算數。你回去見到那妞兒,可轉告她說,我鄭某無意傷她。但是她的劍法激怒了我,同時形勢也迫得我出手。她腹間的外陵穴被我以小指點傷,此穴屬足陽明經,七日之後,方現紅腫痕跡。但到發覺時,雖是大天帝神仙,也無法挽救。如今我先告訴你,你是石軒中傳人,當然曉得如何施救。這可算不得我陰毒了。」

史思溫為之微愣,只因點穴之道,千頭萬緒,武林中手法繁瑣,縱使是一代高人,也難盡識解救之方。但說句良心話,這鄭敖真算得上是個光明磊落的黑道豪傑。

「承你事先見告,史某先代她道謝。」

鄭敖面色陰沉,哼了一聲,轉身欲走。史思溫陡然想起一事,立刻宏聲喝道:「鄭敖你且慢走——」

鄭敵霍地轉身,目光如電,掃射在史思溫面上,冷冷道:「姓史的你若口不擇言,別怪我鄭敵手段毒辣。」

史思溫也沉下臉,硬繃繃道:「我還要知道一事,便是那個在園中被殺之人是推?」

「幹你什麼屁事?」鄭敖洶洶地說,身形也迫前一步。

「怎麼不干我的事?異日地面上此案發作,宅主人焉能應付?」

鄭敵一聽有理,登時頗驚這少年心思繽密。於是氣也平了,道:「那廝是淫賊粉燕子燕亮,你以為他可該死?」

史思溫肅容道歉,道:「原來你是為世除害,史某失敬了。」

魔劍鄭敵一跺腳,飄然自去。史思溫仁立了片刻,回身歸去,半路上忽然想道:「鄭敖既是誅殺淫賦,何以又與那姑娘李連?難道她竟和那淫賊有關?」想到這裡,心中立刻不自在起來,眼前浮起那姑娘的明眸皓齒。這個美麗的臉龐是這麼純潔可愛,他確實不願意把她聯想到粉燕子燕亮。然而他又豈能詐作不知,哄騙自己?因此這位少年俠士,一直到跳入精舍內時,心中仍舊猶猶豫豫,萬分不安。

上官蘭睡在床上,她自服了史思溫的靈丹之後,便覺得舒服得多。於是只有兩個念頭困擾著她。一是史思溫出去和鄭敖比劍,不知安危如何?她已認定鄭敖是個兇毒的人,武功又甚為高強,以史思溫這麼年輕,縱然身手高強,總難贏得過著名的魔劍鄭敖。第二個憂念是自己離開方家莊已經甚久,玲姑姑不知已救出宮大叔沒有?她曾見方家在那面大火燭天,故此推測宮大叔一定已經脫險,然後放火燒莊。

但正因此故,她更為擔憂。萬一玲姑姑他們兩人找尋自己不著,以為是已經遭了敵人毒手,或者以為自己已離開方家莊,於是也離莊尋訪。這一錯過,天涯海角,不知何處才能相逢?當然她可以返回括蒼山仙音峰上等候,這個想法雖沒有什麼理由,但她卻以為一定會這樣。那麼日後只見到宮大叔,她一個人能陪宮大叔住在仙音峰上麼?

上官蘭越想越覺得憂慮,不由得坐起身來,忖道:「我無論如何,也得支援著出去瞧瞧。現天色已亮,那位快士既未回來,玲姑姑他們也不會久等……」驀見人影一閃,史思溫已站在床前。上官蘭這一喜出乎意料之外,跳下床摟住他的臂膀,欣喜無限地道:「你……你贏了鄭敖麼?」

要知上官蘭年紀已不過十八九歲,感情豐富而坦率,這一動作純然出於自然。

史思溫心有疑念,反而眉頭一皺,躲開一點,但眼光猛一觸及她笑容綻開的臉上,卻又愣住,任得她抱住自己的臂膀。他對自己道:「她如是邪惡之輩,絕對不能有這麼純潔美麗的笑容啊……」可是心中總有一點不舒服的感覺,卻不好意思詰問她。頷首道:「是的,那廝跑了。大嫂你傷勢甚重,不要妄動,且坐在床上,我把經過告訴你。」

上官蘭欣慰地時一口氣,退回床沿坐下。一雙美眸,凝視著淳樸方正的少年俠士。

「鄭敖並不是輸了,不過他因為誇下狂言,說過一定要活擒我,我便全力防守。便自動收劍走了。」

上官蘭欽佩地道:「那樣你的本領已經夠大了,我用盡全力,還被他打傷了。」

史思溫忖道:「我師父武功天下第一,我已學得七成,你如何可和我相比?」口中卻道:「那廝的本領的確高強,真打起來我便不成了。大嫂你貴姓呀?」

上官蘭遲疑一下,真想把自己並非有夫之婦的內情揭穿。後來迴心一想,玲姑姑昔年和武林中正派人物,都多半結有仇隙,若然這史思溫正好和玲姑姑有仇,豈不糟糕?便道:「我復勝上官,名蘭。外子姓石名靈,此次出門,是與外子到衡山縣探親……」

史思溫哦一聲,道:「石大嫂既然精通武藝,那麼貴親家中當然也不會對武功之道外行。歇一會兒在下立刻把你送到衡山縣去,你的傷勢得好好醫治才成。尤其是據那鄭敖臨走時說,你已被他點傷了外陵穴,七日之後,才現出紅腫。到那時便已不能挽救,大嫂你可得早想辦法。」

上官蘭大吃一驚,方自尋思。只聽史思溫又道:「鄭敖還請我轉告你,他並非有心打傷你,只因當時你的劍法激怒了他,同時時機兇危,他非用重手不可,你用的是什麼劍法,竟會激怒他。可以告訴在下麼?」

她一聽可就奇了,事實上縱然朱玲在此,也不會想到鄭敖的怒氣來得這麼曲折,竟然是因她之故,恨那石軒中另有女人。當時因上官蘭使出朱玲的玄陰十三式,鄭敖見想起朱玲,怒火便生。同時上官蘭使出第十一式「長虹吐焰」,迫得他猛施毒手。

她訥訥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懂得的劍法很多,不知是哪一套惹怒了他?」

史思溫微怒道:「你不肯說實話,我也不要知道。」心裡一不高興,面上便露了出來。上官蘭發覺了,只好輕輕嘆口氣,因為事實上她的確無可奉告。史思溫聽見她的嘆氣聲,也瞧見了她那種無可奈何的可憐模樣,不知怎的,心頭一軟。便笑一笑,道:「你可覺得好些?我們馬上便得趕路啦!」

上官蘭皺起眉頭,道:「我的武藝是我一個表哥從小教我的,外子對於這件事十分不高興,因此我早已和表哥斷絕音訊。現在他不知在什麼地方,衡山縣那裡沒有一個人懂得武功。我到那兒去如何是好呢?」現在她迫不得已一直要把謊言繼續下去了。幸而昨晚上朱玲曾經用這些話瞞騙過惡樵夫金穆和陳雷,如今她信手拈來,正好合用。

史思溫道:「尊夫不是與你一道出來的麼,現在他在何處?」

上官蘭歇了一下,才道:「我們昨晚來到湘潭附近,忽然一個姓陳名雷的人,上來和我們搭話,他說那方家莊的任主平生最是喜客,文武全才,莊中房舍又多。極力邀我們去投宿,我們便去了。哪知方家莊竟是個賊穴。」

史思溫微笑道:「那是玄陰教的一處重要分舵。」

「啊,你也知道,我們進莊之後,便被任中機關埋伏困住,而且大家分散了。我正在著急,忽然被人在身後暗算,點住穴道。」

「那人是魔劍鄭敖麼?」史思溫問,心裡卻在想道:「若果你答是他,那一定是鬼話連篇。鄭敖和玄陰教不和,江湖皆知,他怎會跑到人家重地內設的機關中。退一步說,縱使他這樣做了,但鄭敖為人何等驕傲,豈肯用背後暗算的手段。」

上官蘭哪知史思溫想得這麼多?她瞧著少年的模樣,十分淳樸老實。認為一定能夠騙過他,因此侃侃而談。這時聽他一問,芳心忽然一震,忖道:「像他這麼一個正直老實的俠士,我不該瞞騙他啊……」於是真想把實情重新說出來。

正在猶疑之時,史思溫又問道:「是不是那鄭敖呢?」上官蘭見他問得認真,打個冷戰,竟不敢告訴他自己剛才說的多半是謊話。「不是。」她道:「是那粉燕子燕亮……」

史思溫瞪大眼睛,暗暗舒口氣,想道:「她終於提及那淫賊了,幸而是這種關聯。」剛剛說完,忽然又覺得自己這種態度大有變化,他何必因此而感到安慰?而且最糟的是他自家極力壓住疑惑她的念頭,為什麼他要這樣?

「那燕亮把我抬到那邊一個破神廟中,誰知鄭敖就在裡面,便出來趕跑淫賊。那時方家莊的假莊主惡樵夫金穆趕到,被鄭敖殺死。」她戛然住口,史思溫閉嘴等她再說下去。因為鄭敖到底何故恨她,還把她打傷了?這原因她尚未說出來。半晌,兩人都沒說話。史思溫雖在下意識中極力拒絕往壞處想,但現在他不得不問了。「石大嫂,後來怎樣呢?」

「這便是我和鄭敖碰上的經過,後來我們打起來。剛好一個人經過神廟,使得一手極高明的猿公劍法,自稱是飛猿羅章。他和鄭敖本來有仇,兩人打起來,我乘機跑了。半路上看見方家在火光燭天,正要繞路回去,鄭敖又追上來。我那時被他打傷,結果逃到這裡來。」

史思溫哦了一聲,不由得滿腹疑雲。第一,他至今不知鄭敖為何要跟她打起來?按道理說,鄭敖既在採花淫賊魔爪之下救了她,怎會和她打起來?第二,上官蘭說她乘機逃走,何以不一直逃向方家莊,尋找丈夫下落?第三點可疑的,便是鄭敖既然能追上她,把她打傷,何以又讓她逃得出手?第四點最是可怕,那便是粉燕子燕亮死在此園中,而她也恰好來此園,世事果有這麼巧合的麼?

史思溫簡直不敢再想下去,眼看著這位甜美純潔的美人,卻極可能和粉燕子燕亮有什麼交情,這真是太可怕的事了。怪不得師父石軒中不時會告誡自己說,看人絕不能單看外表,尤其是女人,更是絕大多數不能信任。以前他老是以為師父這些話,未免太過偏激了一點兒,但現在回味起來,的確含有至理。

他決定再試她一下,便道:「好吧,那些糾紛都不管了。現在你的傷勢非同小可,七日之內,若不找個行家替你解穴,便無可挽救……」他的意思是要試試上官蘭,假如她為了療治傷勢,肯跟他去找尋高人求救,那麼她如何交待那失陷在方家莊中的丈夫?上官蘭聽出他口氣有點兒冷冰冰的味道,不由得秀眉微蹙,輕輕嘆口氣。

史思溫發覺了,問道:「石大嫂你可是嘆氣麼?」

她垂下頭顱,沒有回答。歇了一陣,她軟弱地道:「我想,你一定有點兒討厭我帶給你的麻煩。」

史思溫愣道:「大嫂此言何意?在下正想設法帶你去找一位高人救治穴道傷勢。」

「真的?」她猛地抬起頭,歡喜之情,流露無遺。她的確極願意被這個少年援助,同時地發覺得可以信賴他。

史思溫豪氣地道:「當然是真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感激地啊了一聲,凝視住他好一會兒,然後輕輕道:「謝謝你……」

史思溫收拾一下衣物,把長劍佩上,然後道:「請你稍等一會兒,在下到前面跟爺爺說一聲,便可動身。」他看見她點頭,而且眼中露出羨慕之色,覺得甚是奇怪,便沒有問她,一徑走出精舍。

出了精舍大門,史思溫心中便有些後悔,悔的是他怎會真個答允帶她到遠地求治,也不怕路途跋涉。然而既然答允了,又不能改口,只好一直往前面去。走到一座小花廳中,只見一個發須蟠白的老頭子,坐在一張躺椅上,後面一小丫鬟,正在替他捶背。

那老人身量甚是雄偉,精神仍然相當旺盛。聽見史思溫故意放重的步聲,便睜開眼睛。見到是他,臉上便綻露出喜悅的笑容。史思溫行個禮,然後在躺椅前站定,恭敬地道:「崔爺爺,我這就要趕赴天柱峰烏木禪院,請血印老禪師幫個忙。」

姓崔的老人靄然笑道:「你儘管去吧,但別耽誤太久。你不是說,石軒中那孩子近日會由南粵來此麼?」

原來這位老人家乃是昔年與石軒中師父霞虛真人為方外至交好友,姓崔名偉,人稱火狐,一身火器。天下第一。當年只因對石軒中有所誤會,由鬼母手中取了石軒中的青冥寶劍。此劍乃是崆峒派鎮山之寶,途中被大內高手攔劫此劍,用詭計先騙取了他的火器,然後下手。後被尊為大內供奉的紅亭散人以紅花指毒功打傷。

當時都以為他已死掉,誰知峨嵋三老碩果僅存的一位赤陽子老前輩,禪功深湛。因與他昔年在苗疆時結下一段淵源,便命天柱峰烏木彈院主持血印樣師趕去,將他救返天柱峰,為之施救,結果救活一命,但武功已全失。

這已是六七年前的事,火狐崔偉傷勢痊癒之後,便下山隱居湘潭。因為他的侄兒已由苗疆遷到此地,人口稍增,他老人家住在這裡,上下都有個照應。火狐崔偉後來已明白石軒中冤枉,其實自己乃是被石軒中兩個不成器的師兄所騙,甚為震怒。只因自己武功全失,不能親自上崆峒替老友清理門戶,便日夕等候五軒中重整師門的訊息。哪知一等多年,石軒中連影兒都不曾在江湖上出現,心中頗以為慮,乃命峨嵋派第一位高手陰無垢設法打探。

這陰無垢乃是他義子的媳婦,奉命自然多方探聽。後來輾轉由石軒中義姊易靜處得知訊息,傳語請他來見崔偉一面。石軒中一生恭謹,既知這位唯一的師門長輩如此關心,便立刻派弟子史思溫來湘潭謁見崔偉。

史思溫來到湘潭,謁見火狐崔偉,稟說師父將於日內重入江湖。屆時第一件事,便是先來叩見老人家。火狐崔偉心中甚喜,因史思溫須在湘潭等候乃師,便將園中的一幢獨立精會撥給他居住。以便朝夕練功時,不受外人打擾。他們一老一少甚是投機,因此火狐崔偉日常閒談時,把自己一生經歷告知這個少年。由此史思溫才知峨嵋三老碩果僅存之一的赤陽子,至今猶居住在天柱峰烏木禪院。更知道方今烏木禪院的主持血印大師,已盡得赤陽子一身所學,兼具佛道家兩降魔功行。史思溫本人則其實沒有見過這兩位高人。

且說史思溫稟告崔偉之後,崔偉生性粗豪,並不問他到天柱峰有何事情。想來石軒中教出的徒弟,無論人品武功都是上乘之材,絕不會替自己丟臉。此行多半與其師門有關,等他辦完事回來再聽也是一樣。當下道:「你早去早回,也許你一齣門,你師父便來到了,記得帶上我的訊號彈,烏木彈院中都認得。」

史思溫恭謹地應了,拜辭出來。回到精舍,便攜了上官蘭上路。

他前腳一走,一個年約四旬左右的清秀中年人匆匆進來。這人正是崔偉的侄孫崔敏,當日因得到火狐崔偉傳授武功一十五年,又有峨嵋派高人加以指點,因此他也有一身武功。雖說不上是頂尖身手,但在一般武林人中,卻也算得上名手。目下在湖湘縹局中任副總鏢師之職,尋常不大返家。

崔敏一直走到火狐崔偉的院中,向老人見過禮之後,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道:「爺爺,今天清晨時,我接到訊息,說是玄陰教設在本城的巢穴被毀,據說教中兩名地位甚高的人已死。一是惡樵夫金穆,另一個是陳雷。」

火狐崔偉雙目一睜,炯炯有光,大笑道:「這些魔惠子早就該有此報,你著急什麼?」

「賅,要是別人弄的手腳,我管他作甚,但傳說是石軒中師叔所為,他一把大火,將方家莊都燒燬。我想石師叔事後必定會來咱家,但你老沒說,那就一定沒來,這樣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崔偉一怔,道:「是那孩子乾的麼?他怎不見面?哎,思溫也匆匆出門去了,不知與此事有無關係?」原來火狐崔偉隱居此地,江湖人人皆知。而近數年崔偉多方打探石軒中下落,也是人人皆知。目下此事發生,適好人是石軒中,他是湘潭。玄陰教之人豈無線索,焉得不來崔家要人?

火狐崔偉繼道:「你早一點兒回來,還趕得上告知思溫,便可叫他順便把血印大師請來,縱使鬼母親自來此,也沒幹系。」

「爺爺,我可是聞訊便急馳回來,一路上未曾歇息過片刻呢。」

兩人正在發愣,忽然一個少年匆匆進來,手中拿著一張拜帖。這少年乃是崔敏的獨生兒子崔智。他先把拜帖遞給老祖宗,然後才向兩人分別行禮。

崔偉接帖看時,只見上款只寫著火狐崔偉的名號,但旁邊又加上崔敏名號,墨跡尚未乾透。分明是臨時得知崔敏趕回,便匆匆加上。具帖的人名是鄧牧謹拜四字,這四字一入老人和崔敏眼中,有如一個響雷,直是觸目心驚。

崔智又稟道:「孫兒已將來客讓到廳中落座。」

崔敏喃喃道:「他可是玄陰教外三堂香主之一啊,爺爺你看,這回糟了。」

火狐崔偉哼一聲,道:「他也來得真快,怪不得玄陰教能夠稱雄天下。」

老人慢慢起來,定一定神,忽地恢復昔年豪邁,揮手道:「走,咱們去瞻仰一下玄陰教的高手。」

崔智一看情形不對,轉頭要走。崔敏喝道:「你上哪兒去?」

「孩兒去把兵器帶上。」

火狐崔偉粗聲笑道:「孩子別忙,咱們全家加起來,也擋不住人家十招。」

崔敏也道:「你不須帶兵器了,鄧牧此來,多半不會動手。」

三人齊往大廳走去,只見廳中坐著一人,身量偉岸,年紀雖大,但面色紅潤。兩鬢角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極足。這客人正是玄陰教外三堂香主中的雪山雕鄧牧,只見他坐得四平八穩,氣度不凡。

崔偉一入廳中,首先宏聲道:「敢情真是鄧香主駕臨,寒舍何幸,增此光輝。」

雪山雕鄧牧起立道:「崔兄盛譽滿江湖,鄧某不過是個邊地野夫,何足蒙此錯愛。」崔敏也上來見過,彼此落座。

崔偉道:「老朽隱居此地,以渡殘生,未知鄧香主何事駕臨?」

鄧牧面上一冷,盯住老人和崔敏,道:「明人不說暗話,鄧某此來,只請崔兄引見一人。」火狐崔偉道:「好說了,鄧香主有命,老朽自當遵命。」

「鄧某意欲一見的,便是石軒中。」

崔敏肅然起立道:「那香主請聽在下一言。關於香主此來,家叔祖及在下均已猜出來意。但實不相瞞,香主欲尋之人,並未來過寒舍。」鄧牧冷冷白他一眼,道:「尊駕剛剛返家,最好暫勿太過肯定。」

火狐崔偉見鄧牧態度咄咄逼人,而且言下大有瞧不起崔敏之意,不由得怒火上升,朗聲道:「敝侄孫雖然不才,但也是如今湖湘鏢局的副總鏢頭,說話自然算數。」

雪山雕鄧牧那把什麼鏢局放在眼中,冷澀地道:「湖湘鏢局的總鏢師於某人,見到本座,也得恭敬一些。」言中之意,不啻說總鏢師尚且如是,何況副總鏢師?事實上他的話也不是自誇,崔敏在江湖上能夠卑亢自如,全仗著是火狐名頭。那姓於的雖然位居總鏢頭,但靠山不夠硬,自然不敢驕矜。

崔偉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憤然道:「那麼老朽不能替香主引見,香主如何對付老朽一家?」

雪山雕鄧牧仰天打個哈哈,修然陰鷙地注視著侍立一旁的崔智,慢慢道:「那麼咱們往後瞧好了,鄧某告退。」說著,霍然起座。

崔敏昔年飽遭憂患磨難,這時仍然沉得住氣。反而年少氣盛的崔智,聽他恐嚇之言,登時怒氣衝衝,踏前一步,厲聲道:「崔家可不是好欺負的。」

鄧牧點頭道:「孩子你說得不錯,我也知你們崔家不易欺負。」

崔智一聽為之愣住,原來他打算人家一搭腔,必無好言,於是他便可以揮拳相向。哪知人家答話大出意料之外,他沒有什麼閱歷,一時竟因之而愕住。

須知這雪山雕鄧牧乎日殺人不眨眼,原本是關外的大魔頭。後來投效玄陰教,為鬼母出力。如今他之不貿然出手,其中大有緣故。昔年他和隴外雙魔,即是如今同列外三堂香主的九指神魔褚莫邪、冷麵魔僧車丕等一共三人,一同在大內效力。石軒中僅著孤劍,縱橫宮禁,所向無敵,這一役天下為之震動。雪山雕鄧牧雖不在場,但他比外間人仍然要知悉得詳細一點,因此他的確惹不起石奸中。否則以玄陰教之驕橫狂妄,他哪會弄張拜帖來這麼一套。

在他此行的意思,乃是想見到石軒中,儘量設法和石軒中約定,最好能約他上碧雞山。只因天下之大,恐怕除了鬼母以外,無人制得住石軒中。這樣一約定好,他玄陰教別處的分舵便不致遭受損失。現在他主要目的還是在於設法見到石軒中,至於崔家這幾個人,日後絕逃不出玄陰教毒手。

當下鄧牧冷冷道:「三日後本座再來拜訪崔兄,那時候……」他轉眼盯了崔智一眼:「那時候孩子你有什麼話,慢慢再告訴本座。」

火狐崔偉氣得直吹鬍子,大聲道:「若不是石軒中的徒弟剛走,我老頭子就命他立刻找石軒中來。我老朽要瞧瞧香主的威風畢竟如何。」

「哦?」雪山雕鄧牧霍地轉身,凝瞥火狐一眼,道:「他徒弟叫什麼名字?此刻上哪兒去?」

崔偉自知失言,但在這情形之下,也不能替石軒中丟人,也自大聲道:「他姓史,名思溫。剛剛出發到天柱峰去,香主你如能把他截回來,老朽當即命他去找他師父出面。」

鄧牧冷冷道:「鄧某三日後此時,再來拜晤。」

那魔頭雪山雕鄧牧說完話後,徑自離開崔宅。剩下崔家祖孫三人,面面相覷。

火狐崔偉忿忿道:「我老頭子苦不是武功全失,早就要教這魔崽子好看。」

其實他不免誇大一些,當年崔偉雖然也是武林中知名之士,但如果是論及武功,他一定比不上雪山雕鄧牧。不過他的火器天下第一,故此縱然以雪山雕鄧牧的身手,卻也得忌地三分。

崔敏怕老人家怒氣傷身,雖然心中也是十分恐懼,但這時卻故作鎮靜,道:「爺爺你老人家何須發火,石師叔既然向玄陰教下手,事先必定已有佈置。相信正因此故,才不來咱家。」

崔智年少氣盛,雖然沒有說話,心裡卻氣得要死。他認為假如不是兩個老的怕事,早先就該命他與來人鬥上一場。管他什麼玄陰教外三堂香主,難道還強得過他崔家絕藝?(這裡順帶敘明一筆,便是火狐崔偉當日在天柱峰烏木樣院被救之後,便在佛祖之前,宣告日後永不再動火器。而且寧可秘技失傳,也不接與任何人。故此崔智並不曾學到這門絕藝。)以他的經驗,等閒一二十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還禁不住他一下了,這叫他如何不自以為天下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