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穆又是大吃一驚,敢情上官蘭這一招,乃是崆峒派陰陽劍法中的妙著。他真不知這個少婦識得多少派的武功,忙忙撤身橫閃。猛覺劍尖嘶風之聲,追襲右脅。疾如陀螺般一旋身,故意露個破綻。果然劍光如練,分心刺入。他大喝一聲,猛可一卸步,手中旱菸管挾著猛烈風聲,直砸向上官蘭頭顱。
這一招雖快,但上官蘭劍勢已成,本可刺穿他的肩頭。不過若是這樣,卻怕也難躲對方旱菸管迎頭一擊。縱然因稍佔優勢,避開要害,但傷勢總不能免。上官蘭可不能和他換命,撤劍一架。叮地微響,兩般兵器黏在一起。金穆斜眉一笑,運力下壓,上官蘭內力遜他一籌,噯了一聲,長劍下沉尺許,但居然挺住不再下沉。
一條人影倏然跳下院中,腳下弄出一點兒聲息。金穆一看這人正是上唇留著小鬍子的書生石靈,便冷笑一聲,不把他放在心上。黑影中鑽出兩人,各持兵器,惡樵夫金穆大喝道:「爾等守在一旁,不必過來。」
朱玲冷笑忖道:「好個老江潮也中了我的計謀,等會兒體就嚐到滋味了。」當下嗆一聲撤出太白劍,黑暗中閃起一道白虹,冷氣森森,侵入肌膚。金穆道:「好劍,合該換個主兒啦。」原來大凡名家撤劍,自有風度。朱玲印手顫身歪,分明不是材料。
朱玲猛一伸劍戳去,金穆旱菸管一移,登時又把她的太白劍黏住。上官蘭本以為可以透一口氣,誰知朱玲卻不發力,只幫一點兒忙,故此她仍然覺得沉重不堪。
朱玲憤憤罵道:「今晚一定要蕩平你這一家賊巢。如今太平世界,居然敢胡作亂為,你們有王法沒有?」
惡樵夫金穆嘿嘿冷笑,道:「酸秀才閉嘴,大爺就是王法。」
朱玲恨聲道:「你把那個宮兄怎樣了?」
「嘿嘿,他武功果然高明,但他焉能逃得過天羅地網,現在也許已給火燒死啦……」
朱玲一聽心血上湧,差點兒揮劍真打。但她一向心計絕工,猛一轉念忖道:「我不能輕舉妄動,只因我不知機關在什麼地方,縱然殺死這廝,我還得找個大半天,這樣宮天撫必死無疑。還得另想計策救他眼前災難……」
惡樵夫金穆的旱菸管逐漸得勢,緩緩壓下去。上官蘭氣力已竭,嬌喘呼呼。他得意洋洋地道:「那廝叫什麼名字?喂,小娘子你可知道他是哪一派的?」上官蘭有口難言,心中直在怪朱玲不趕快出力。
朱玲驀地靈機一觸,直著嗓子罵道:「你們這些賊人總有一天遭報,那個被你們燒死的是石軒中大俠,等著他的朋友們替他報仇。」
金穆為之一愣,上官蘭趁機反攻,把旱菸管託高大半尺。他道:「小子胡說八道,那廝怎是石軒中?」
朱玲記得當日在碧雞山上,金穆沒有在場看到石軒中真面目,於是冷笑一聲,道:「他就是石大俠。」惡樵夫金穆這一下可驚得呆了。上官蘭趁這機會,劍尖一顫,嗡地輕響一聲,金穆旱菸管直跳起兩尺之高。
朱玲暗暗惱那上官蘭不懂事,只因她是個心竅玲瓏的人,一看金穆吃驚之狀,便明白他說架火焚燒宮天撫之事不假。這時正應該放鬆一步,好讓金穆抽身傳令停止火燒,假如還未得及的話。
只見上官蘭劍光如虹,連攻三招,金穆急忙招架,竟現出凌亂的樣子。要知石軒中乃是玄陰教第一個大對頭,今日若是金穆擒捉到此人,不但立刻得到鬼母重用和厚賞,在江湖上他金穆可就算得一鳴驚人,名揚寰宇了。故此他立刻現出心神不定的樣子。因為這刻正好是宮天撫甚為危急,滿地皆火之際,性命懸在指顧之間。
上官蘭劍發如風,每一招無不精妙異常。金穆到底是個老江湖,馬上已收攝心神,運足內力,硬架兩招,把上官蘭震得劍勢一挫。
上官蘭又急又愧,她本以為朱玲剛才放意拿話哄得對方心神分散,以便讓她把敵人收拾掉。但她卻沒有想到,如何不愧急交集。只見對方旱菸管斜搗腰肋大穴,身形微側,當下已知敵人要踏什麼方位。暗自銀牙一咬,左手伸出去推開敵人旱菸管,右手劍疾如毒蛇般刺出,配上腳下方位,妙到毫巔地遞到敵人胸前。
金穆使的正是鬼母所傳諸煞著之一,這時不但被破,還惹火上身,危殆無比。萬般無奈之下,疾的滑步側身。猛覺劍風斜掠,已到了後頸,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朱玲恰在這時,衝過來舉劍劈下。無巧不巧反把上官蘭撞了一下,劍勢稍歪。惡樵夫金穆為之大喜,趁機避開這致命的一劍。饒他躲得快,頭皮一涼,已被長劍削斷一絡頭髮。他心中雖怒不可遏;但事情有緩急輕重。此刻縱然讓這兩人逃走,料他們也逃不了多遠。當機立新,馬上一躍入室,大聲傳令道:「請陳總巡立刻停止火攻。」
屋內有人嗷然應了,朱玲登時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妙計已售,敵人已下令停止火燒。憂的是時候已耽擱了不少,只怕宮天撫早已被火燒死。
惡樵夫金穆又躍出院子,冷笑自語道:「若非是這小子,哪能有這等功力?」
原來當日製造這批神仙騎時,經過多次試驗,六堂香主當中,沒有一位能夠把四個鋼箍一下震碎。外三堂三位香主都只能震碎一個。內三堂的三位功力較深,也僅能震碎兩個。當年石軒中大鬧禁官,孤劍縱橫往來,連大內群雄之首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也抵擋不住。石軒中自經此一仗,名揚天下。除了他出現之外,當世之間,還有那個年紀如此輕的人具有這等身手功力?金穆越想越對,不由得仰天長笑。
朱玲因不知詳情如何,只好繼續裝佯,故意道:「哼,你們敢把石大俠怎樣?他的朋友過幾日便來取你的人頭。」
金穆大怒道:「你少胡說八道,石軒中這刻不知已化了灰,也未……」
上官蘭一聽真個急了,過來狠狠舉刻就砍。金穆記根剝削頭髮之仇,更不多言,施展平生技藝,那支旱菸管使得有如毒蛇出洞,凌厲無比。
眨眼間上官蘭已狼狽異常,險狀百出。朱玲心中為難之極,這刻她若一露真相,因而被敵人驚覺,宮天撫性命可憂。但她不出手也不行,只因上官蘭情勢危殆,她豈能眼睜睜地由她被人殺死。
上官蘭經驗不夠,故此能贏而不能輸。現在一落在下風,便心散神亂,手中刻破綻百出。朱玲咬牙叱喝一聲,挺劍上前,劍招還未發出。屋內一個人竄出來,問道:「金兄是你傳的命令麼?」
金穆立刻收回旱菸管,退開幾步,回顧道:「不錯,這可是大功一件,你……」他說話時,朱玲已攬住上官蘭香肩,在她耳邊道:「我們聽完他們的回答,知悉宮大撫情況之後,便立刻跳上屋頂,若然他已死了,嘿……」她冷嘿一聲,陰森無比,殺氣騰騰,聽得上官蘭也為之打個冷戰。
「那廝已燒死了沒有?」金穆繼續問道。這句問話,正也是朱玲、上官蘭兩人的心聲,是以她們都睜大眼睛,細聽陳雷回答。
陳雷聳聳肩頭,道:「你的命令來得太遲了。我雖立刻停止再加火,同時開放氣孔,好叫那廝不至於悶死,但我看八成兒活不成了。」
朱玲這一下有如揚子江畔失足,又似萬丈高樓墜下,腦中轟的一聲,但覺昏昏沉沉。
惡樵夫金穆也十分著急,匆匆道:「那廝可是石軒中啊,咱們快去瞧瞧。」
「什麼?」陳雷大叫一聲,但身形已隨著金穆閃入屋去。
上官蘭想跟他們進屋,但朱玲身形搖晃,她得先扶住玲姑姑,眼看那人閃入屋後,便無聲息。她低低叫道:「玲姑姑,玲姑姑,你怎麼啦?」一面問她,一面替她推揉著胸口穴道。
朱玲猛然清醒,四顧道:「他們呢?」上官蘭答道:「他們已進屋去看宮大叔了……」朱玲喝聲追,身形一晃,已入了屋子。她施展這種類似內家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忘了反震之力甚強,竟把上官蘭震得哎一聲,彈開四五步。
上官蘭打個千斤墜,穩住身形,然後發力欲追。猛覺運力之時,真氣騰湧,暗自大驚。知道自己氣力用盡,復又被朱玲震了一下。雖然不是受傷,但真氣不調,必須調氣養息,過一陣才能恢復。一抬眼朱玲已隱去蹤跡,這時她可不能慌,原式站在地上,暗自運氣。
屋上跳下一人,只見此人其貌不揚,窄額尖腮,兩眼如鼠。可是武功卻不錯,落地時聲息毫無。他咧嘴奸笑一下,躡足走至上官蘭背後,慢慢伸手指著她背上穴道。直到離她後背不及半尺,然後閃電般戳去。
上官蘭猛可一旋身,右肘撞將出去。那人嘆了半聲,小臂疼痛欲折,原來已被上官蘭一肘撞著。但上官蘭也被他點了穴道,身形直僕下地去。因這院子中的地面乃是三合土所築,堅硬無比。上官蘭僕下去,可能鼻腫頭破,花容月貌變成醜羅剎。那人猛一伸臂,揪住她的臂膀。上官蘭身軀一轉,滾入他的懷中,卻正好碰著他的痛臂。此人疼得又嘆了一聲,額上冒出熱汗。
但此人仍不放手,硬是挺住疼痛,單用左臂把她攔腰抱起。口中喃喃道:「大爺若不是為了你的容貌,管你跌死呢……」黑夜中只見此人挾著上官蘭,躍上屋頂,一徑出莊而去。
書中交代,這人姓燕名亮,有個外號是粉燕子,大江南北聞名痛恨。只因這粉燕子燕亮早年出身下五門,後來不知怎的學了一身絕藝,輕功特高。同時囊中三十二隻特製喂毒銀燕子,手法奇妙非常。是以近四五年來崛起江湖,雖是採花殺人,無惡不作。但至今逍遙法外,連俠義中人也找不著他。
最近半年,他從北方來到湖南,鬧了兩件案子,荊楚旅高手雲夢雙俠劉兼和張浦兩人,率領門下數弟子,到處搜捕粉燕子燕亮。這些人燕亮俱都不怕,獨獨怕那雲夢雙俠中的老大劉兼的一個弟子,姓羅名章,名號飛猿。羅章因為得到衡山派猿長老傳授絕藝,一手猿公劍法獨步江南,為近年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同時玄陰教也放出風聲,要捉拿這個江湖不齒的敗類。粉燕子燕亮見勢頭不對,他從前認識那惡樵夫金穆,是以立刻來找他,希望玄陰教對他網開一面。
今晚燕亮剛剛來到,還未見著惡樵夫金穆,便發生了這遭事。剛巧碰上了上官蘭獨立院中,她那花容月貌登時令他神智昏迷,便下來把上官蘭劫走。
且說朱玲閃入屋中,一看這個廳子並無異狀,便直闖二道門。轉出這道門,赫然一條長廊,不知通到哪裡去。廊邊露天空地,植著不少花卉,當中還有一座小亭。她張望一下,不知何去何從。這時她心急如焚,便仗劍從長廊直奔過去。長廊盡處是個月亮門,出去一看,花木扶疏,亭閣樓樹隱現其間。偌大的地方,到哪兒去找秘密機關的入口。
朱玲銀牙一咬,想道:「如今已無法子,不如闖入內宅,找到金穆的內眷,便用這些婦女要挾金穆,逼他供出實在詳情。」放眼一看,所有的屋子都黑沉沉,地方又多,如何能在短時間內找到金穆的內眷?不覺為之躊躇起來,忽地想起上官蘭沒有跟來,甚是奇怪,付道:「是搞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且找到蘭兒,再和她一起入內宅搜尋……」於是又轉身回去。
這時朱玲只要回到院子,一見上官蘭失蹤,勢必登高了望,便還來得及見到淫賊挾她出莊的身影。但她剛奔到廊畔那座亭子時,忽聽喀噔一響,從亭子中傳出來。朱玲的反應何等靈敏,驀然一提氣,身形飄飄飛起,貼在亭上簷邊。只聽亭子中傳出異聲,似是有人掀起石板的聲音,跟著便聽到金穆的口音道:「我的確太興奮了,故此匆匆忙忙的,其實應該先把那對夫婦捆住再來看也不遲。」
朱玲在亭頂忖道:「走著瞧吧,看究竟誰捆住誰。秘密機關的入口既已找到,但他可沒說出宮天撫的生死呢……」驀然自家怔了一下,只因她忽然想到這次一聽宮天撫的兇險訊息,登時便急成這個樣子。現在居然連蘭兒也丟下不管,難道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是這麼重要。記得昔年她回到碧雞山,不久便聽到石軒中葬身南連江泉眼的訊息。那時候她雖是肝腸寸斷,但似乎還不及如今表現得熱切激動。那麼難道說,石軒中也比不上宮天撫?
這個自我反省的念頭,使她苦惱無比。連陳雷對金穆說些什麼話也沒有聽到。那兩人轉眼已是出二道門,轉出大廳。她苦惱地想道:「我可不能夠這樣啊,我怎能對他這麼好?日後又如何解決?咳,他現在如果死了,那也好,讓我來替他報仇。」想到這裡,心中異常悲哀,彷彿宮天撫已經真的死了似的。想是這樣想,但她總得下去瞧瞧呀!
忽見一個人從外面進來,幸虧她眼快,早一步竄到亭子那邊的頂蓋。來人敢情是兩省總巡查陳雷。他望見亭子毫無異狀,便大為放心,咕噥道:「真是石軒中的話,雖是大功一件,可是那一堆珠寶卻不是我的了……」
原來這時他們也不知鋼室的人死了沒有。只因早先他們匆匆一瞥,卻因室中煙霧瀰漫,根本看不到什麼。他們料想那石軒中縱然不死,但也得薰昏。便下令把那半尺方圓的洞也開啟,好把煙霧放出來。不過,縱使石軒中仍然活著,這半尺方圓的小洞也逃不出來。之後,他們便又匆匆上來,打算把朱玲、上官蘭這對假夫婦擒捉住。哪知上來一看,人影全無。惡樵夫金穆立刻決定自己追趕那兩人,由陳雷留在莊中,看守石軒中。
陳雷走入亭中,正在咕咕咬咬,彎腰把一個圓石墩向右一板。喀喀一聲之後,便又向左方扳去。地面響了一聲,卻無動靜。只見他把另一個圓石墩推開半丈,地上有個鐵環。他一面弄,一面還在想著石軒中到底死掉與否?忽聽身後有人問道:「請問那石軒中可曾死了?」他道:「還不知道……」驀地一驚,回首瞧看。只見那對夫婦中的書生,正站在他身後。
「別忙。」朱玲道:「咱們都是線上的,規矩是見者有份,我倒不管石軒中是生是死,主要還是怕那些珠寶都讓火燒壞了。」
須知黑道上真有這種規矩,不過玄明教早就獨行獨斷,不管這一套。不過陳雷出身綠林道,習染已久。其次這小子一向財迷心竅,要論起他如今的積蓄,何止百萬。但他仍然見錢眼開,總是不嫌多。
這時陳雷一怔,道:「好哇,敢情你早就吊住這廝了。但這一回你我都別想沾那珠寶。」朱玲心中好笑,踏前一步,道:「為什麼呢?」
「唉,若然那廝是石軒中,此事可得上報教主,誰還敢動他的東西?」
忽見朱玲眼中射出兇光,這陳雷雖然一時之間被她矇住,但到底是個老江湖,驀然退縱出亭外。在這一縱之際,撤出白森森一道光華,卻是柄軟得可以盤在腰間的緬刀。朱玲忖道:「這廝真精靈,我絕不能放過他而下地道救人。」同時見陳雷使的乃是削鐵如泥的緬刀,這才明白他何以不貪自己寶劍之故。
她含笑道:「先別慌,我見你使這樁兵刃,忽然想起一個人。我提一下,看看是否攀得上交情。」陳雷冷笑道:「你說吧!」
「我提的那位,也是使緬刀的名家。昔年在關外時,我們結為忘年之交。此人姓鄧名牧,外號雪山雕。聽說如今已在貴教中效力,又曾有一段時間,在大內當差。」
陳雷啊一聲道:「那是敝教外三堂香主之一。噫,他老人家前兩天經過此地,如今卻不知去向。」
「你看,這就對了。我也得到他的行蹤訊息,準備在衡州與他會面。」朱玲這叫做打蛇隨棍上,她堆起滿面笑容,走下亭去。朱玲的打算是不惜用任何手段,冷不妨把陳雷弄死,絕不讓他有機會報警,然後悄悄進入地道營救宮天撫,眼看對方已經中計,她只要走到他面前,修然劍掌兼施,當然可以立斃敵人。因為從根本上她的技藝比陳雷高出一大截。
陳雷果真被她哄住,最低限度他不能用強橫的態度盤問朱玲。當下也堆笑道:「原來尊駕和鄧香主相識,說起來咱們算得上是自己人啦……」
朱玲一直走過去,面上堆滿笑容,一面道:「可不是嘛,我現在正在焦慮一會兒怎樣向莊主解釋誤會哩。」她向他擠擠眼睛,故作豪放地笑起來。當然她不能走得太快,免得人家生疑,是以這刻還離著陳雷半丈之遠。她只要再邁兩步,便可一擊斃敵。正在此時,陳雷忽然臉色一變,橫躍丈許,戟指喝道:「朋友你到底是什麼人?」
朱玲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糊塗了,含含糊糊地道:「我是什麼人?你不知道麼?」
陳雷面罩嚴霜,冷冷道:「你識得鄧香主的名聲,有何奇怪,莫非我這樣便可相信你?」朱玲心中暗喜,想道:「原來你僅僅這樣疑心起來,這還不易麼?鄧牧加入玄陰教時,你還未曾入教呢。」只聽陳雷又道:「請你先回答我兩個問題。第一,你真實姓名是什麼?第二,你今年貴庚若干?」
朱玲故作從容,並不走過去,道:「我的確姓石,名靈。往年多在關外混跡,是以識得鄧兄。今年算起來年紀也不算太小,已是三十二歲的人了。」
陳雷面上掠過一絲冷笑,道:「好極了。」朱玲一聽,不覺疑惑想道:「這廝聲調詭異,難道已聽出我話中有假?」
「那麼鄧香主的身量約莫多高?面貌上有什麼特徵沒有?」
朱玲眉頭略皺,道:「他……他身量頗為高大,面貌卻沒有什麼特徵。記得昔年在關外,他老是愛穿一襲暗青緞面皮袍子,氣度甚覺威嚴。」
陳雷也為之皺皺眉,這分明是朱玲已說得十分確切,證明無訛。
朱玲便又含笑走過去,一面道:「寨主可相信了我的話麼?」
陳雷倏然舉刀道:「你說得太對了,反而叫我不能相信。」
「這是怎麼啦?」朱玲愕然問道,這次她的驚愕神色,倒是出乎真情。同時她也有點氣惱,若不是為了怕被他發訊報警,根本用不著羅嗦。
陳雷冷笑道:「你說你三十二歲,但我怎樣看都不像。呔,你還不從實招來,本總巡可不再留情。」
朱玲舉手摸摸上唇的鬍鬚,猛可一愣,敢情她早先裝笑容裝得太厲害,以致那一抹鬍鬚歪下來,差點兒就要掉下地上。這時她才知道人家早在她須歪之時,便明白她乃是誑語。後來多問幾句,不過是多套點線索而已。心中一陣羞憤迸發,怒喝一聲,倏然疾衝過去,她的身法快得異乎尋常,陳雷為之一震,疾忙揮刀虛架一招,斜縱開去。
朱玲激起一腔怒氣,左手扯掉假須,大喝道:「你不是想擒捉石軒中報功麼?先找我好了……」
喝聲中,劍光如虹,電射而去,陳雷驀然緬刀撒手,直扔過來,跟著縱出圍牆外,朱玲暗自叫聲不好,卻已攔截不及。
原來陳雷這一刀力量剛猛之極,又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刀擋她一擋,自無問題。同時他跳進牆去的身形落得古怪,竟是貼牆而墜。故此朱玲立刻想到圍牆那邊定有逃走之路,可以立刻隱蔽身形。如此一來,朱玲便勢難把他殺了滅口。
好個朱玲,不愧是碧雞山玄陰教一鳳三鬼中的突出人物。只見她搶前半步,左手一綽,巧妙絕倫地綽住那柄緬刀。清叱一聲,運集全身功力,聚集劍上。以大摔碑手法,太白劍脫手,力擲而出。一道白虹勁射而去,嚓地微響一聲,整柄寶劍完全沒入牆中。那邊傳來一聲慘叫,然後便一陣寂然。
朱玲在慘叫聲起時,已躍至跟前,俯首一看,便冷笑一聲,只見陳雷貼在牆上,雙腳離地尚有尺許。在他腳下的地面,一塊薄薄的青石板已掀開來,露出一個入口。原來這個入口的機關和亭子中的入口機關相連,那邊只要一移動圓石墩,這邊的青石板便自動掀開。倘若陳雷真個跳落入口裡,地下複道重疊,朱玲再也找他不著。卻見陳雷身形一沉,撲通連聲跌下地道,濺得滿地鮮血。
原來朱玲一劍擲出,那太白劍鋒利無匹,居然透牆而過。陳雷的身形正好貼牆而墜,冷不妨有利劍從牆壁中刺出來,恰好戳在胸口上。登時慘叫一聲,立刻喪命。到朱玲上牆瞧看結果時,因太白劍過於鋒利,陳雷的屍身吊不住,破開一道口子,屍首即跌墜地道入口。
朱玲縱回這邊牆下,先把緬刀扣在腰間的衣服底下,然後把自己的太白劍拔出來,左手倒持著,一徑躍到亭子內。她彎腰抓住地面那個鐵環,運力一拉,咔嚓一聲,一方石板應手而起,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她靜靜傾聽一會兒,四下俱無聲響,便從石階走下地道去。
轉一個彎,赫然從前面透來微弱的燈光。她瞧清楚四壁俱是大石築的甬道,只有七尺來寬,一丈來高。暗忖道:只要前後都掉下一面鋼板,便是神仙也得束手被困。於是不免懷著戒心,十分謹慎地往前走。幸好走了數丈,還沒有什麼動靜。轉一個彎,只見一面銅板擋住走路。
她走近去,只見這塊巨大的鋼板上有好幾處半尺方圓的小門,突將出來。當下停步在這塊阻路鋼板前,細一思索,忽然發覺這兒正是三人中伏被困的廳子下面。心中一陣驚喜,想道:「宮天撫掉下來,不正好被困在這塊鋼板裡面麼?」於是舉手去掀那些突出的小門。但不論她掀或推,都紋風不動。又試著向左右移,仍然不動。往上一推,卻應手而起,露出一個洞口,洞口中立刻冒出煙來,不過並不十分濃厚。
朱玲的心大跳一通,現在馬上可以知道宮天撫生死之謎了。她先低聲叫一聲宮天撫,裡面毫無聲息,於是提高嗓子又叫了一聲。裡面靜寂如死,連呻吟都沒有。朱玲的心直往下沉,急急湊到洞口一看。只見裡面猶有餘火,一陣熱流撲面。她眼光一掃過這間只有一丈大小的鋼室,室中一切纖毫畢露。她悶吟了一聲,呆住不動。
敢情在鋼室角落有具屍體,衣服已完全燒燬,身軀也焦黑了大半。面目完全看不出來,頭髮更加不存。她彷彿嗅到烤肉焦味,黃得她一陣噁心,想嘔吐又嘔不出來。看這個人慘死之狀,不用說也知是那文武全才,瀟灑倜儻的宮天撫。
室頂煙氣昏騰,兀自未散。朱玲打個冷戰,眼淚有如江水滔滔而流。這時她才明白那金穆、陳雷兩人不知宮天撫生死之故,敢情是早先煙火太濃,是以瞧不清楚。
好些年來她已沒有眼淚可流,如今才讓淚水暢快地灑滴下來。然而世事是這麼殘酷,天道如是不仁,老是叫她在噩夢似的人生中,嚐遍生離死別的痛苦。
淚光模糊中,她舉劍亂砍,那麼厚的鋼板,也被太白劍砍缺出深深的裂口。她忽然發覺自己這種下意識的行為,是太過愚蠢。當急之務還是趕緊找到敵人,把他們宰光,然後再把這個在院付諸一炬一於是她轉身疾奔。
豈知轉個彎,陡見前面一扇鋼板擋住去路。朱玲撲到切近,用劍輕擊,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鋼板不但甚厚,後面像還有石壁,因此聲音沉悶。正在發急,身後轟隆一響,震耳欲聾。朱玲不必回顧,也知別有一扇鋼板掉下來,封住去路。她不必去動身後那扇鋼板的腦筋,只因縱然破得開這一道,但再過去還有困住宮天撫的鋼室攔路。
現在看來她已變成甕中之鱉,插翅也難以飛出樊籠。朱玲長嘆一聲,眼光惆然地落在手中那柄寶劍上。不祥血腥的陰影,籠罩在她心頭。不過她不會像上次那樣,因全身無力而放棄了自戕之念。相反的在這暗無天日的地道中,誰也來不及挽救她。在頃刻間,她已下了決心。生命原無足戀,往昔屢屢掙扎,不過是有點兒不甘心罷了。
就在朱玲決心自殺之時,在五六里外的湘潭城邊,一座已破落殘敗的神祠中,這時散佈著昏暗的燭光。上官蘭心中明白,但全身癱軟,躺在破舊的供桌上。她雖是睜大眼睛,但只能看見蛛網塵封的屋頂。
粉燕子燕亮蹲在地上,一面在解開自己的包袱,一面獰笑道:「那麼你是那方家莊被困石軒中的小老婆了,對麼?」
原來這淫賊把上官蘭一直背到此地,便問她和什麼人一同到方家莊。上官蘭這刻已知石軒中在江湖上真是威名赫赫,便說出他的名字。燕亮當時真的有如當頭被澆了一盆冰水。但俗語說得好,色膽包天。沒有其他的膽子會比色膽更大。這粉燕子燕亮自我沉吟一下,付道:「我橫豎要託庇玄陰教下,那石軒中再厲害,出敵不過玄陰教主電母的黑鳩杖。管他孃的,幹了再說。」於是便蹲下去解開包袱,一面獰笑著說了上面那句話。上官蘭悲恨攻心,卻又不能動,連自殺也辦不到。
驀然供桌下面有人咿唔幾聲,似乎好夢方醒地打個阿欠。粉燕子燕亮大吃一驚,想道:「我真荒唐,竟沒想到這等所在,多半有叫化子盤踞。」抬眼見那供桌還垂著破幔,故此無法看得真切。便大聲道:「喂,什麼人躲在桌子下?」
那破幔一掀,鑽出一個頭顱,燕亮見了暗自一駭。原來這個頭顱上的頭髮梳得油亮,眉濃鼻挺,氣概軒昂,年紀尚輕,並非蓬首垢面的花子。那人怒道:「你是誰?把大爺好夢吵醒。」
上官蘭在供桌上心急起來,只因這人問這麼一句,已表示出他並不知道供桌上面有人。她想弄出一點聲息,這麼一來給那人發覺了,粉燕子燕亮這淫賊總不能立刻姦淫她。
燕亮左手摸出一隻巧制喂毒的銀燕,冷冷道:「給我滾出去。」
那人見他兇惡異常,嘆一聲,反而縮回桌底。燕亮久經大敵,見那人動作甚快,不敢大意,退回幾步,揚手發出一隻銀燕。桌底黑漆漆一片,他看不見那人躲在哪兒,但供桌下面能有多大地方?他以特異手法,發出那隻銀燕作個弧形穿過供桌底。
銀燕上的毒極為劇烈,見血封喉。燕亮打算弄死那人,省得多言。誰知銀燕打入供桌之下,毫無聲息,也不繞飛出來。只聽供桌底那人哎了一聲,道:「這是什麼?嘴巴好尖,把大爺螫了一下。」
燕亮眉頭一皺,奇怪那人何以還能說話?只見破幔呼地劈面捲來,他揮掌一劈,那破慢布面拂著他的臂膀,登時疼痛之極。如被棍子擊了一下,心中大大凜駭。那人跟著鑽出來,現出全身,向他嘻嘻而笑。
那人抖抖身上的灰塵,動作粗礦豪放,一點也不把粉燕子燕亮放在眼中似的。只見他一柄寶劍斜插背後,劍穗飄垂,柄尖飾著一顆又大又圓的珍珠。光是這柄劍的飾物,已值數千金。
上官蘭雖不能動,但眼角已瞟到人影,心中大喜,想道:「這人如此戲弄賊人,一定是個大俠。」卻聽那人毫無敵意地問道:「老兄可是粉燕子燕亮?也是線上的兄弟,咱們有話好說。」上官蘭聽了,苦心一沉,暗暗叫苦起來。
燕亮左手暗藏一隻銀燕,問道:「朋友是哪一條線上的?在下正是燕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