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又奇小夫妻是雌

劍神傳 司馬翎 第1頁,共2頁

朱玲渾身乏力,被那人抱在懷中。她感覺得到那手臂健壯有力,和一種男人的氣味。忽然閉上眼睛,自家也不知何以這樣做。

那人果是神秘的宮天撫,他也心絃震盪,懷中的美人溫暖軟綿,如羔羊般被他保護著。他嘴角一絲冷峻的皺紋忽然消失了,關心地把她的身軀轉過來,面面相對。一眼望見她那蒼白的臉色,為之一愣,趕緊按按她的脈息,便後侮地想道:我不該在她內傷未愈之際,施展出能夠鑠石蝕金的仙音,以致她功力散失大半。即使如今開始真正調養,只怕最快也得兩年,才能使用氣力。但她的功力仍然只能恢復一半。

朱玲掙扎了幾下,但宮天撫一味想心事,沒有發覺。以朱玲如今這麼怯弱的身子,如何掙得出他力大無比的雙臂。一陣震慄傳過朱玲全身,她不知不覺中停止了掙扎。她本來是個夠堅強的人,但如今她的意志勇氣已隨體力的萎弱而削減。在茫茫的天地中,她真的願意有個託庇之所。

過了混飩片刻,兩人一齊驚覺,宮天撫松手退開幾步,緩緩道:「我真想不到三陽功威力如是之大,你的身體得加意調護才成。」朱玲一向聰明絕頂,心竅玲球,略一沉思,便微怒道:「你會不知道三陽功的威力,這等內家絕頂功夫,難道你能暗中偷學的?即使你偷學得絕藝,但山下那許多枯骨,已足夠叫你明白三陽功的威力。」她那對清澈傳神的眼光,注視在美書生宮天撫面上,果然看出他有負愧之色。便又道:「你說,真是三陽功的威力麼?不對吧,是你那看家本領琴簫樂曲所致吧?我真奇怪你為何不敢殺死我,就像當初見到我那時候一樣,為什麼不敢殺我?」

宮天撫長眉斜挑,道:「我什麼也不怕,但你不必激我。」

朱玲追問道:「你老實告訴我,幾時我才能復原?功力能恢復原狀?」

宮天撫心中暗怯,不敢回答。朱玲悲恨交集地嘆口氣,轉身回去。他發一陣愣,忖道:我為什麼忽然會心怯起來?我怕什麼呢?然而早先的溫馨滋味,尚在心頭。他平生未接觸過異性,是以特別心魄魂飛,徘徊不已。

又過了好多天,仙音峰上已再沒有飄渺仙樂飄送下來。這傲視一世的美書生宮天撫,如今就像一隻喪家之犬,垂頭喪氣地老在發怔和嘆氣,也不時在朱玲居住的西院外踱圈子。

冬天悄悄過去,在這四時長春的仙音峰上,雖然不能顯著地發覺時序暗換,但春天的氣味終與寒冬不同。峰上住的一男二女,都暗暗在心中感到一種奇異的不安。

上官蘭年紀已有十五歲,她一向因營養不良,故此又瘦又小又蒼白。但在仙音峰上住了短短的五個月,已長得亭亭玉立,風姿嫣然。

她仍然不明白宮天撫和朱玲鬧什麼彆扭,假如朱玲恨宮天撫的話,她怎能常常在閒談時提起他?但如不很他,何以老不肯和他見面說話?而且一味想離開仙音峰?對宮天撫,上官蘭則十分明白他對朱玲戀戀之情,但他何以不入西院和朱玲盤桓談話?只曉得唉聲嘆氣和或是在西院外踱個不停。

她真想揭開這個謎,因為她不但十分希望朱玲愁懷得展,同時她也暗中同情宮天撫的可憐情景。於是她揀了一天的下午,跑到宮天撫住的北院。

這是一座三合院,北上房三間,東西兩邊配房也是各三間。她挑起北上房簾子進去,只見瀟灑風流的美書生正倚枕半臥,發著悶徵。

上官蘭道:「宮大叔,你看來清瘦了?」

宮天撫定神一看,詫異想道:奇怪,我一向沒留心看這小姑娘,誰知她長得挺標緻的,身材也真不壞。哎呀,自從那天抱過朱玲,至今神魂顛倒,整日夢中和她親熱。莫非這是因為我平生不近女色之故。假如是的話,我現在便可以證明一下,他拍手道:「蘭兒過來……」

上官蘭慢慢走過去,腰肢款擺,如風中楊柳,自有一種嬌慵動人的韻味。她走到床前,宮天撫猛一伸手,攔腰抱去。上官蘭駭一跳,出掌一擋。這一掌出得令人意外,宮天撫被她一掌志在小臂上,但覺力量甚大,緩得一緩。忙迅速硬迫過去,上官蘭已借力退開幾步。

宮天撫冷嘿一聲,倏然身形一長,身子平伸出去,只剩下兩腳勾住床柱,他雙手分處,各用一式,都是大擒拿手法。上官蘭剛剛入門,方才僅是出其不意擋了一下。如今宮天撫蓄勢出手,直是泰山壓卵。她本能地一式「手揮琵琶」,纖纖五指直拂宮天撫左腕脈門。宮天撫左手一縮,右手已抓住她左臂,輕輕一拉,兩人一齊滾倒在床上。

上官蘭心中一陣狂跳,幾乎要昏迷過去。昏亂中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稍覺清醒之時,但覺自家已躺在宮天撫懷中,被兩隻強壯有力的手臂圍擁住。上官蘭兩頰火紅,渾身俱軟,想也不能想,動更不能動。她也不知道這是一闋前奏曲,抑或是樂章正題?暴風雨將要來臨,嬌花嫩蕊,眼看摧折在風雨之下。

宮天撫雙頰本十分紅美,俊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輝。原始的野性在他血液中沸騰衝激,他屢屢失去理性。

上官蘭可沒有想到日後是否後悔,雖然她並非不明白男女之間有一道無形的樊籬。除了夫婦關係之外,凡是超越了這一界限,都將為社會所不齒,永被良心譴責。當然,她還不能明白男女之間到底還有些什麼事情。在此刻,她以為被宮天撫如此愛撫過,已是男女之間的極限了。

忽然發覺宮天撫炙熱的手掌,漸漸冰涼下來。偷偷一覷,只見他發怔地望著窗上,滿臉血色褪淨,恢復平常光景。她以為窗外有人偷看,故此宮天撫如此發怔,於是想到這仙音峰上若果有人,除了朱玲之外,還有誰人?心中一驚,不由得坐起來。宮天撫沒拉住她,任得她自顧整理皺亂了的衣服,仍然在想心事。

上官蘭跳下床,倒不知走好抑是留在這兒?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你可是見到人?」

宮天撫並不做聲,煩惱地嘆口氣,痴痴想道:「我以為想念朱玲之故,認為平生罕曾接觸異性,是以摟抱過她一次,便刻骨難忘。可是剛才我把這小妞兒撫摸過一遍,起初還覺得有點兒刺激。但摸撫一遍之後,便索然無味。由此可以證明我對朱玲的想念,並非為了此故。蘭兒可也長得骨肉亭勻,全身嫩滑非常。無奈我一觸控著她,心中便浮起朱玲亭亭倩影,終於頹然罷手。唉,看來我已陷入情網……」

上官蘭十分惶惑地瞧著他。老實說她並非需要這些,她根本未解風情,何來這些慾念?但她被宮天撫摟抱愛撫時,卻又是全心全意地願意溶化在他懷中。因為她對這位美書生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分析起來,竟是愛根揉集的感情。那便是一方面恨他昔日的殘暴,另一方面又被他翩翩風度和儀容所吸引住。要知她出身鄉村,幾曾見過這等風流人物,只能增一份仰慕之心。在這種說不出的感情支配下,她任他撫摸,剎時神智昏亂。

宮天撫定一定神,眼光落在她面上。驀地他那份冷傲神情從他面上消失。上官蘭立刻覺得這個美男子生像已換了一個人似的。只聽他溫柔地道:「蘭兒,你把這件事記在心上,也別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玲姑姑,行麼?」她第一次聽到他話說得這麼委婉,與及含有請求的意思,這使得她不能拒絕,便點點頭。

「那麼你發個誓,我好放心。蘭兒,發個誓吧!」

「宮大叔,我……我害怕……」

「啊,別害怕,我永遠也不會對任何人提及這件事。」

宮天撫可是誤會她的意思,他以為她是怕將來一旦有了夫婿,如說穿此事,大有妨礙。其實上官蘭哪能想得這麼長遠。

上官蘭果真發了誓,然後回到西院。此後整整三天,她都十分昏亂、慌張,盡日垂首尋思,滿懷心事。

宮天撫開始上西院來走動。朱玲從來不大理他,而他也沒有什麼話好說,悶坐一會兒,便走出院子。可是隔不了半天,他又來打個轉。因為他只要看朱玲一眼,便覺得十分滿足。但多看幾眼,便又非常煩躁不安,非走不可。可走開之後,又十分想著她。

他離開仙音峰以後,約莫有半年沒有仙樂飄下峰來。散佈在山下的村落,村民們都不時疑惑地談論說,峰上的神仙已經駕雲離開。不過峰頂仍然老是有白雲遮掩住,故此誰也不知道上面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初夏已到,仙音峰上,忽然又有仙樂飄送下來,縱然村民們談不上什麼音樂素養,但他們都懷疑奏樂的仙人常常更換。因為樂聲時好時壞,雖然像他們這等俗人,卻也分辨得出來。

時光飛逝,快如白駒過隙。夏去冬來,轉眼已是第二個冬天。

括蒼山中忽然出來了三騎,兩個是俊俏風流的美書生,另一個是個書童,卻也長得異常美秀,在這嚴冬之時,三人俱都衣衫單薄。然而他們雖在寒風之中,卻未流露出絲毫畏寒之意。轉瞬間三騎已遠離括蒼山,直向西走。

這三騎正是宮天撫和朱玲、上官蘭三人。他們這趟離開括蒼山,只是為了朱玲的緣故。原來朱玲雖然經過年餘休養,身體復原。但因昔日宮天撫曾施展仙音大法,暗中傷殘了朱玲的功夫,是以此刻只餘六成功力,無論如何也恢復不過來。反而那上官蘭後來得到宮天撫賜贈各種增長功力的靈藥,及朱玲特別指點內功修為的速成秘訣。是以上官蘭反而進步神速,一日千里,居然學了宮天撫六七成功夫。這也是宮天撫心中自覺對不起她,藉此來補償當日的過失。

朱玲因功力不能恢復,芳心不樂。宮天撫便遊說她一同下山,一來可以因到處走走而不像困居山中那般氣悶。二來可以到衡山訪尋猿長老,請他老人家賜給一種靈藥,用來配合宮天撫原有的靈芝草,合成丹丸。朱玲服了之後,便立刻能恢復原有功力,甚至可以精進一點。

直到這時為止,朱玲和上官蘭仍然不知道宮天撫的身世來歷。只知道他所學之博,令人咋舌。簡直可以稱為武學大師。只因他幾乎兼識天下所有名門正派的武學精奧,他所識的都是各派不傳之秘。這等絕活兒除了承傳衣缽的傳人外,絕對不能私教外人。可是宮天撫卻的確盡識秘奧,這事真叫人費解和難以相信。

宮天撫從來不提及自己身世來歷,朱玲也不問他,並且禁止上官蘭發問。以免宮天撫不想回答的話,便十分作難。在這年餘時間,朱玲不但學會了琴簫妙音,還識曉了天下各派的絕妙招數。以她這種底子,只要一恢復原有功力,與敵相爭之時,便又會高出數倍。

這次她肯隨宮天撫下山,除了求藥之外,她心中還有一個秘密願望,便是希望碰到石軒中。宮天撫大概也曉得,但也許不曉得,反正他也沒提這一回事。

三人下山,宮天撫早就設法買了三匹好馬,騎上了直向湘省進發。

這時候的玄陰教聲勢極盛,一直由西北擴充套件到南方來。玄陰教中各種規矩暗號,朱玲當然懂得。因此她出山之後,稍一留心,便發現如今情勢大非昔比。

朱玲心中明白,那宮天撫雖是能為出眾,可以和天下第一把交騎的鬼母冷婀一決生死。但目下她功力只有六成,一旦發生了鬼母親自追到的事情,自己可就難逃內外六堂香主毒手。故此暗中盤算好久,決定改變計劃。她對宮天撫道:「天撫,如今才出了括蒼山境,我已發現玄陰教的訊號暗記。像我們這樣走法,難免不出事情。」

宮天撫心中道:「怕什麼出事?我正想見識見識玄陰教的高人……」但他嘴裡沒有說出來,只因他真難得有朱玲和他好好商量事情的機會,故此他不敢弄出不愉快,使得朱玲幾天不說話。便說:「那麼你有什麼高見?」

朱玲嫣然一笑,道:「昔日我下碧雞山,總是書生裝扮,是以不易隱住本相。可是我這一回偏要仍舊假扮書生,卻叫他們猜想不到。」

「哦,你這話怎說?」

「我們分開走,你走前路,我和蘭兒是後一路。蘭兒恢復女裝,暫時做我的媳婦。這麼一來,誰能想得到白鳳朱玲會娶了親,帶了媳婦在江湖上跑?」

上官蘭覺得滿有趣味,笑出聲來。宮天撫心道:「乾脆你做我的媳婦,帶著丫環,還有誰發覺出來?」可是他可不能說出來。只聽朱玲又道:「人家怎樣也不會懷疑,我和蘭兒歇宿時可以共眠一榻,絕無破綻。走,我們到前面的仙居縣買些用品,衣物……」於是在仙居縣買了好多用品,先找個僻靜的地方,讓上官蘭換了女裝,頭上挽個譬兒,竟然嬌豔可人。

他們趕到永康,這才投宿。朱玲雖仍是書生裝扮,但眉毛描濃,上唇安了鬍髭,完全變了樣子。投宿時分作兩撥,前後腳落店,俱裝出不認識。按宮天撫的想法,當然十分不願。因為這麼一來,他們便不能相對談心。反倒不如由他自己直赴湘省衡山,找猿長老求藥。

朱玲一路上頗為小心,橫貫江西,踏入湘省,自家頗驚玄陰教勢力擴充套件範圍之大。不過她覺得十分得意,只因有好幾次,她竟和玄陰教的人搭訕說話。這些人她昔年都曾見過。可是他們居然毫不疑心,可見得她這次化妝和攜眷同行的主意,的確高明。

不一天,已到了湘境的湘潭,他們可以沿湘水乘船南下衡山縣,再登陸上山,也可以乘馬由官道南下。不過時已黃昏,事情再急也不急在這一天半天,便準備投宿一宵再走。

宮天撫催馬追上她們,舉鞭指著前面的城池,道:「那便是湘潭了,我們歇宿一宵,明日便可到達衡山。」

朱玲皺眉道:「你何必上來跟我們說話?」

宮天撫嘆口氣,道:「我悶得慌,而且明日可抵衡山,還會出事情麼?」

「這幾天我都十分留心,相信真個有人綴住我們。不過他們僅僅是疑惑或者好奇而已。但現在你一上來跟我說話,跟蹤的人便會更覺可疑。」

他微笑一下,沒有做聲。看他的表情,似乎笑朱玲大驚小怪。

「唉,你不相信麼?人家跟蹤我們,難道老是同一個人來麼?此所以你覺察不出。告訴你吧,暗中觀察我們的人便是玄陰教中人。他們可對你留意得多,大概你不時露出武功。同時行囊中又帶了不少珠寶之故。我真奇怪你帶了一身珠寶幹什麼?」

宮天撫有點兒服氣了,問道:「你怎知我帶了不少珠寶?」

她笑一下,唇上那抹鬍髭險些掉下來。她道:「玄明教最愛乾的黑吃黑的買賣,走暗鏢的更是最肥不過。只要發現了走暗鏢的,連人帶貨都劫了去。神不知鬼不覺,失鏢的鏢局連請託也沒處找門路,省去許多麻煩。故此我們飽受訓練的人,一眼便能從蹄痕車轍以及那人的動作中,看出是否帶了值錢的紅貨。你身懷武功,人家早已看出來。通常細查一下,便知你是哪一派的人,但如查究不出,而又帶了許多珠寶,試問玄陰教豈肯輕輕放過。」

宮天撫頷首道:「原來如此,但這世界真是無錢寸步難行。我犯不上到沒錢的時候,淪為盜匪,故此多帶了一點。不過你不必害怕,縱然……」

說到這裡,朱玲白他一眼,道:「我知你武功高強,你不必自我介紹了。」

「我氣悶得很,咱們一塊兒走吧,我說,你唇上安的那一抹鬍子,真是難看死了。」

上官蘭忽然插嘴道:「那個討厭的人追上來了。」

朱玲撇撇嘴,道:「我認得出蹄聲,早知是他。哼,蘭兒你要真是我的媳婦,那廝敢這樣直著眼睛看你,我不打死他才怪哩!」

只聽蹄聲霎時來近,宮天撫轉頭一打量,來騎竟是個中年漢子。

他的眼光就像兩道閃電,那中年漢子為之一愣,但立刻抱拳堆笑道:「小可陳雷,這兩天都碰到諸位,敢情你們早已相識……」

宮天撫微哼一聲,沒有說話。朱玲見那陳雷衣領口扣住一個小金圈,暗自忖道:「好傢伙,前兩天還沒有見到你露出玄陰教的標記,現在掛起來了,準是要鬧鬼。」

她微笑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小弟石靈,這次攜眷湘南省親,想不到路上屢見這位宮兄。見得多了,也就攀談上了。我們是斯文一脈,倒也談得投契。」

宮天撫聽朱玲自報姓石,心如被刺了一下,眉頭皺鎖在一起。

陳雷道:「兩位都是讀書人,自然談得攏。如今天已昏暮,兩位如要投宿客店,倒不如到那邊方家在去。那位方莊主方恭,一身文武全才,平生最是喜客。任中房舍極多,十分方便。未知兩位意下如何?」他說完了,一雙眼只管細察著宮天撫的表情。

宮天撫也發覺了,怒從心上起,傲然道:「我宮某本不輕易到人家裡作客,但今日衝著你陳雷兄,非得去方家在拜會方莊主不可。但願陳雷兄介紹之言名實相符,這世上盡多的是盜名欺世之徒呢!」

朱玲本不願去,只因這個陳雷衣領綴著的小環乃是金色,已表示出他在玄陰教中的地位乃是個金字輩的人物。那玄明教中大略區分地位便從衣領上這個小環。若是烏金所裝的小環。那便是內三堂香主的地位。如是金色,便是總字輩地位,諸如各地總舵主,總巡查等。如是銀色,則是舵主地位。如是紅色,則是頭目地位。若是白色,則乃一般教友。

她既知此人乃是總字輩人物,當年卻沒見過,大概是她離開後才投效玄明教的武林好手。這麼一想,那方家任最少也得是個分壇的舵主。不知莊中有沒有什麼出奇的埋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況且又關乎玄陰教,更不想惹。無奈宮天撫已經答應,同時抬目望著她,縱聲道:「石兄可要一齊走一趟?」

朱玲爽快地道:「既然聽聞有如此好客的朋友,小弟仰慕得很,豈會推辭不去。」

宮天撫聽了,忖道:「她到底還跟我來。」於是心中稍覺安慰。

那方家莊就在南面五、六里之遠,離湘潭也不過是數里之遙。村莊甚大,人口稠密。他們繞到莊後,忽見黑壓壓一排房屋,俱是甚大。比起前面村莊的低屋矮戶,不可同日而語。宮天撫一看這形勢,也就明白不是善地。但他藝高人膽大,略略打量幾眼,已有悟於胸。

四人在大門下馬,早有家人來牽馬,那陳雷有如回到自家中般熟落,招呼三人進內。一直走進二道門,迎面一座院子,乃是個四合房。南北各三間上房,東西各三間配房。當中的大天井中,植有許多花卉。

上房當中那間簾子掀處,出來一人。只見他一副連腮鬍子,身量高大,手中託著一支粗如鴨卵的鑌鐵旱菸管,另一手抄著長衫叉子。他笑呵呵道:「是什麼好風把陳賢弟吹來了?這幾位是誰?賢弟給我引見引見。」

朱玲在心中道:「原來是這廝,居然搖身一變,變成方莊主啦,我可認得你是昔日的副總舵主惡樵夫金穆。」

陳雷也敞聲笑道:「這三位都是人中龍鳳,小弟我好不容易才能請來和大哥相見。」他當下介紹了,大家到上房落座。

這房間一進去就令人起了異樣之感。朱玲左看右望,覺得除了有幾把圈手椅特別巨大,形式古樸之外,其他別無可異之處。於是暗笑自家膽子太小,滿肚鬼臉。

大家落座,他們三人都坐在圈手椅上。按說上官蘭乃是女人,不該拋頭露面,但出門人哪顧得這麼多。而且朱玲乃是江湖習氣,並不忌諱這個,故此連想也沒想到。

那化身為方莊主的惡樵夫金穆首先粗礦地笑道:「三位都是斯文中人,但俱攜帶著寶劍,想來能文能武,方某最是欽佩。不敢動問三位可是同路?」

這句問話本該由陳雷作答,但陳雷含笑端坐,並不作聲。朱玲只好道:「在下攜眷南來訪親,與這位宮兄也是萍水相逢而已。」

金穆頷首道:「很好,很好……」

大家都不知他這句很好是什麼意思,連朱玲這等老江湖,也暗自納悶。

宮天撫冷冷道:「敢問方莊主,這幾張椅子在哪裡買的?結實得很,回頭在下也買幾張回家。」

金穆神色微變,強笑道:「這是特別訂製的,的確十分牢固。」他忽然拍望著屋頂,那屋頂空空蕩蕩,並無絲毫可疑之處。

猛聽暴響一聲,宮天撫所坐之處方圓一丈,整塊坍下地去。

朱玲大吃一驚,還沒想定要不要露面出手救他,猛覺四肢一緊。敢情這張特製的圈手椅機關精巧,竟然在四肢腕門處會伸出一圈鋼箍,把手足脈門箍住。端的靈巧無比,令人無法防備。這時她才明白以宮天撫的身手,怎會不能及時飛起來,反而連人帶椅掉到地下那一層去。

上官蘭驚叫一聲,玉臂一振,但椅子與及那四道鋼箍紋風不動。

朱玲明白那張圈手椅定是精鋼的所制,自己縱在功力十足之時,尚不知能否震裂。如今功力大減,自然不成,於是並不妄動。不過她心中的確十分緊張,只因這裡乃是玄陰教的秘密巢穴。自己最怕的是讓玄陰教人撞破面目,惹出鬼母親自出馬,那時有死無生。

惡樵夫金穆咦了一聲,道:「這位貴客功夫不錯呢!」當下轉眼打量朱玲,濃眉一皺,又道:「這姓石的,我們好像見過。」

陳雷道:「剛才那姓宮的本事可真大,咱們得下去瞧瞧。」

原來這時那一塊坍掉的地面,已另有一層鋼板補住,只要在上面鋪上方磚,誰也瞧不出這裡有如此巧妙的機關。正因那塊甚厚的鋼板,使得朱玲十分擔心,心知下面亦是堅牢無比的鋼板牢房。陷在其中的人,任你本領再大,也不中用了。

金穆道:「陳兄此言不錯,咱們瞧瞧去。」

朱玲忖道:「憑金穆在玄陰教的時間和地位,還得對這廝客客氣氣,這廝究竟是什麼職位來歷?」

陳、金兩人簡直沒理睬朱玲和上官蘭,一徑出房去了。上官蘭星眼連眨,張嘴欲叫。

朱玲搶著道:「娘子呀,你平常不是說你一身功夫,任什麼事碰上了也不怕。但你看,咱們如今如何是好?」她聲音中帶出驚俱欲哭之意。上官蘭為之一怔,莫名其妙。她正想問朱玲說這些是什麼意思,眼光一掃。只見朱玲原本望差窗戶和房門簾子外面,這時倏然收回眼光,嚴厲地瞪她一眼。

上官蘭這才恍然大悟,心知外面大概有人,是以玲姑姑故意這樣說。她本是冰雪聰明的人兒,於是嬌滴滴道:「靈哥哥,你這時怎可埋怨我,我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呀?」

朱玲故意發出咕咕噥噥的埋怨聲,表示他心中的驚懼。上官蘭便直在勸慰他,兩人倒也裝得極像。只聽簾子一響,惡樵夫金穆獨個兒進來。上官蘭這時對朱玲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金穆細細打量他們之後,才道:「你夫婦不必驚懼,我們和那姓宮的有點私人恩怨,故此非把他留下不可。現在我可要問這位堂客幾句話……」他的眼光嚴峻地盯住上官蘭,又道:「你得坦白點回答,我便放你夫婦上路。」

朱玲聽了登時那顆心直吊到喉嚨頭,同時明知金穆說得好聽,其實哪有輕易放人之理。她倒是希望趕緊將她們囚禁起來,只要脫出這張鋼椅的鋼箍,她便有辦法可想。如今只要一問出破綻,她便連拼命的機會也沒有。

金穆問上官蘭道:「你練過武功,可聽過玄陰教的聲名?」

上官蘭點點頭,只聽金穆又問道:「那麼請告訴我,玄陰教教主是哪一位?」

朱玲起初聽了這等問話,覺得大惑不解。但她何等聰明,眨眼間已想出其中道理。原來那金穆這刻倒沒有一定要扣住她們這對假夫婦之意,首先得明白上官蘭既然練過武功,那麼究竟是哪一派的?如果不是和玄陰教有怨隙的武林家派,而又震懾玄陰聲威的話,他便可以放走她們。正因此放,朱玲芳心暗驚,忖道:「蘭兒怎會回答自己是什麼家派的?這豈不是要露出馬腳?」

上官蘭回答道:「玄陰教主鬼母是天下武林第一人物,如何會不知道?」

金穆撫須一笑,道:「這就是了。小娘子你定是家傳武功啦,敢問你令尊高姓大名,是武林哪一派的?」

朱玲凝目看上官蘭如何回答,只見她星目連眨,半晌答不出話來,不由得十分緊張。暗中趕快運集全身功力,準備事情迪到臨頭時,好歹也逞強一試。她之所以不敢妄試之故,便是因她沒有把握可以震斷四道鋼箍。假如妄試而只斷了一道鋼箍,那時你既露出破綻而又逃跑不了,豈不糟糕?

惡樵夫金穆萬萬也想不到這個美女乃是玄陰教叛徒朱玲教出的徒弟,是以雖覺得奇怪,卻也沒有懷疑到這一點上去。他催問道:「小娘子別擔擱時候,快答我的話。」

朱玲一急,為之哼了一聲,金穆倏然回頭看她。

情勢緊迫,朱玲手心已沁出冷汗,但一身安危,繫於這頃刻之間。正是人急智生,猛地一個念頭掠過心中,於是她沉下臉,溫聲道:「你為什麼不說呢?」她的話可是對上官蘭而說的,話中盡是不滿和斥責之意。

惡樵夫金穆本來覺出有異,這時一聽便糊塗了。其實不但是他,連上官蘭也糊塗得很。

朱玲大聲道:「好,你不說,你能把我瞞在谷里麼?老實告訴你,我早就知道是誰教你武藝。方莊主,待小生告訴你。」

金穆唇邊露出一絲微笑,原來這時他已品出朱玲話中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