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朱玲在宮天撫出現時,因兩虎齊襲,加上毒蛇游上來,迫切之間,竟然沒有閃開濺噴的虎血,以致噴了一面,成個極難看的大花面。此所以宮天撫老是罵她做臭丫頭、醜八怪。
宮天撫這時自覺好得多了,仰天長嘯一聲,試試中氣如何,有如風嘯九天,破雲而去。
通靈猿虎,聞聲而至。一時谷中腥風亂刮,虎吼猿嘯之聲,組成一闋殘忍可怖的樂章。那小姑娘蘭妹妹在人猿毛茸茸的手臂中,簡直就是個囡囡似的。這刻已駭昏過去。倒沒有親眼目睹那丰神翩翩的官天撫舉掌欲劈死來救她的朱玲。
宮天撫徐徐抬手,運力於掌,斜眼一觀,那條白龍也似的泉水小瀑,就在六尺以外。他呼的擊出一掌,掌風把晶簾似的水瀑擊穿個大洞。他傲然一笑,付道:「我雖勉力使上三陽功,但本身並沒有受到什麼大害,僅僅真元稍覺虛耗而已。」當下運力於掌,抬起來猛可地劈下。
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發那麼大的力量。這一掌下去,莫說朱玲是血肉之軀,即使是鐵鑄石刻的身體,也得被他劈裂。咚的一聲,水花飛濺,水底白石現出一個淡淡的掌痕。正好印在朱玲面龐側邊不及一寸之處。
朱玲仰天昏臥,清澈而帶有泡沫的山泉,從她的面上洶湧流去。因此把她面上的死虎血漬沖刷掉,露出白玉似的臉龐。她那雙細而長的眉毛,斜挑入鬢。一種平靜得出奇的美麗,懾人魂魄。豐潤的嘴唇少了點血色,但顯得更莊嚴一些。
宮天撫為之愣住,半晌說不出話來。「一個人不可能變化得這麼快的。」他困擾地想,眉毛苦惱地蹙皺在一起:「她竟由醜陋而變為極美,噯,我即使在夢中,也未曾見過這麼美麗的女郎……」
他的遐思從心底萌生。多少年來,他寂寞地獨居山中,假如他是愚昧和寡聞的孩子,那倒沒有什麼難過的。可是他一肚子學問和一身武功,使他一切都和常人有點兒不同。甚至幻想中的伴侶,也非得豔絕人寰,還須文武雙全才可以。
現在躺在他腳下,正是這麼一個女孩子。她的絕世容光,一身絕藝,都足以叫天下任何一個男人傾心拜倒在她的裙下。當然他沒有清晰地想到這些,僅是在心底模糊地浮起一種感情。這種情緒來得快逾浮光掠影,因此他一掌劈下時,略略一挪,掌力完全印在旁邊。
大人猿吼嘯一聲,倏然舉起手中的小姑娘,便要向地上摔去。宮天撫叱一聲,大人猿立刻中止這動作,瞪圓一雙猿眼,疑惑地望著官天撫。他沒有理會人猿,彎腰把朱玲抱起來,泉水把他的衣服都弄溼了。
他走上岸去,在大人猿身邊略略停一下腳步,嘆口氣道:「我知道你一定十分詫異,但這事我自己也無法解釋呢。」大人猿不知懂不懂,例開嘴齜牙一笑。
一人一虎一猿帶著大小兩位姑娘,直到仙音峰上。在白雲繚繞的近巔處,凹進去一個山坳,裡面有數畝之大。入口處一片湖泊,水色碧綠,岸邊長滿翠葉朱花,極是好看。一條溪流在場中蜒蜿曲折,假山疊翠,老樹聳碧。其中風亭月榭,不知其數。真個好一處高雅清幽的地方。
山坳入口最初是兩道峭直的石壁,夾峙如雙臂微曲合攏。走過這條石壁夾道,方始進入山坳。故此只須一個人守住通道,便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坳內碧綠叢中,一座古樸的石屋,倒也相當高大,石壁以至屋頂都爬滿了古藤。綠色的葉子蓋布住整座石屋,遠遠乍眼看見,若不誤為綠蔭,便浮起清涼之感。
朱玲悠悠醒來,日影滿窗,舉目瀏覽一下四周。只見此房甚是寬大,陳設簡樸而饒有古趣。近窗處的楠木方桌上,燃著一爐好香,白煙嫋嫋,幻化作龍蛇鳥獸,千變百態。她定睛看了好一會兒,忽地想起昏迷前的經過,心中已百分之百斷定身在仙音峰上。因為隱隱聽到滾嘯虎吼之聲,除了在仙音峰,這種聲音如何聽得到。
嫋嫋升起來的白煙,忽然幻化成一個人的面影。她傷感地輕輕嘆口氣,想道:「石哥哥呀,我如今又遭厄難了,但若使你知道了,可肯來救助我?我陷在這魔窟之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呀,你也那麼殘忍竟離我而去?」她那對澄澈如秋水般的美眸,忽然流出兩顆晶瑩淚珠,原來窗外一陣微風吹進來,把那團煙吹散。
「我無親無故,連個朋友也沒有,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陷身此地,但誰會關心呢?石哥哥你會關心嗎……」朱玲想到這裡,苦心絕望地絞痛起來。她已被人間遺棄了許久,但她毫不在乎。假如有一個人肯關心她的話,她敢向全世界挑戰。然而最慘的是,石軒中卻是第一個不肯理睬她的人。
她覺得十分口渴,便掙扎著起來。剛剛支起半身,一陣頭昏眼花,又捧回床上。
有人輕輕走進來,在床邊木立不動。朱玲明明知道,但不肯睜開眼睛。歇了片刻,忽然一個奇異的念頭衝入她的腦海中:「假如正在我生死一發之際,石哥哥突然出現,因而把我救到他住的地方來,那麼……那麼現在他站在床前,凝視著我,我當然原諒他的絕清。可憐他還不知道我並沒有真的和大師兄拜天地。」想到這裡,熱血沸騰,忍不住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一個瀟灑的身形,已走出房門。
她登時如同掉在萬丈玄冰之中,心頭直冒冷氣。因為她認得背影正是那輕佻俊美而又殘酷奇怪的少年書生宮天撫。
「唉,我已陷身魔窟中了,最慘的是我連咬斷舌頭自盡的力氣也沒有……」她頹然地想,思想倒是十分靈活無礙,念頭潮湧而至。一個接一個,沒有片刻安寧。「……石哥哥,他會救我嗎?假如他在場的話,哼,也許他還記恨我當日和大師兄行禮之事,反而是愧於見我……」
昔日在翠微山麓,石軒中正抱著公孫先生的侄女易靜。這個恬靜溫柔的姑娘,朱玲曾經一度視為情敵。那是她被九指神魔褚莫邪震傷之後,石軒中攜她赴南連江畔,尋到公孫先生,求取石螭丹不世靈藥。那時石軒中在公孫先生的天香幻境中,認識了易靜。這樁事不但後來引起朱玲醋意,而且當時還使公孫先生也會錯意,誤解了石軒中和易靜那種純潔得一如姊弟之情。
那次翠微山無意相逢,正好是石軒抱著身受重傷的易靜,仗著獨步天下的輕功,急赴南方海濱找公孫先生急救。當時時機緊迫,石軒中一則沒有時間跟朱玲說話,二則滿心妒恨仍熾。若非沒有時間,別說跟她說話,只怕還會出手打她哩。可是朱玲卻不明其故。現在回想起來,倒像石軒中又和易靜搭上,因此羞見舊人。想到這裡,女人天性中最為強烈的爐火,熊熊直燒起來。
窗外不遠忽然傳來琴韻,曲調安詳柔和,一如流水般平滑地經過山谷,流到平原。然後匯合在大江中,滾滾歸趕茫茫大海。朱玲胸襟為之一暢,但石軒中的俊逸不群的面影,仍然浮現在心頭。只不過已換上多情的微笑,溫煦地凝望著她。她緊緊閉住眼睛,努力去捕捉那個面影,世上的一切算得什麼呢?假如拿來和真摯的感情相比的話。
柔和的琴韻不住鳴奏,她又沉沉墜入夢鄉,歇了一會,宮天撫走進房來,朱玲恬暢的睡態,使得他如被強力的磁石所吸引住。那對烏黑而有神采的眼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面上。他覺得自己找不出任何字眼,足以形容她的美麗。
出塵超俗的美,使人敬仰而不敢正視。俗世妖豔的美,卻又令人煩膩。只有像朱玲這種美,才令人覺得渴欲親近,而又不敢褻讀。
宮天撫自憐他輕喟一聲,因為他已深深思索過,若要獲得這位玉人的心,恐怕比一種名叫精衛的小鳥,終本銜方企圖填塞滿東海還要難些。只因他已窺知她深懷心事,是以所奏的琴曲悲滄,她便情不自禁地沉緬在昔日舊事之中。
宮天撫手中還捧著一個白玉盒,盒蓋上刻著紫河丹三個朱字。他把盒蓋開啟,取出一粒像石榴核那麼大的金黃色丹丸。先把玉盒蓋好,放在她枕旁,然後伸指輕輕點在她睡穴上。朱玲睡得更甜更美,他凝視片刻,把那粒紫河丹放在她口中。迴轉身走到桌前,鋪箋磨墨,提起筆來,寫道:「區區失手,誤傷玉體,罪無可遁,謹以靈丹奉贈。日服三粒,一百日後,方能痊癒……」
他寫到這裡,心中覺得不大舒服。隱隱感到自己寫得太謙卑,定會被朱玲識穿心事,因而加以嗤笑。便把箋紙撕掉,另取一張,簡單地寫下靈丹日服的數量和時間。並且說明她是被三陽功所傷,除了此丹,便無可救之方。寫罷傲然一笑,把這張箋紙放在玉盒上。起身欲走時,只見朱玲細眉微皺,露出幽怨之色,竟是美絕人寰,叫人看罷心都軟了。不由發一會怔,然後走出房去。
他在石屋前那道小溪邊,找塊大青石坐下,抽出青玉簫,吹奏起來。滿懷心事,都從策上抒發出來,悲槍自憐之極。
也不知隔了多少時候,朱玲驀地醒來,忽覺枕上冰涼一片,原來是夢中拋淚,染溼了枕頭。簫聲嫋嫋隨風送來,她傾耳細聽,心中說不出萬種淒涼,不知不覺接著拍子唱道:「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平攘,記前生。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梅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怨曲唱罷,果真珠淚零零。
簫聲驀然收歇,使人疑真疑幻,幾隻小鳥掠窗飛走,一似驚見這位絕世佳人的哀容。
往事如煙,就像前生所發生般,離現在是那麼遙遠和難以追挽。朱玲慢慢支起上半身,挪到床頭,靠著床頭的欄杆,她看見床頭壁上掛著自己的太白劍。她慘淡地微笑一下,凝望著那支寶劍。
不祥的烏雲掠過她心頭,投下一道暗影,太白劍上彷彿緩緩地滴出鮮血,不是仇敵的血,而是自殺者的鮮血。
大半個月之前,當她經過山東沂州府。這時她正好喬裝少年書生,往客棧投宿。雖然經過長途跋涉,風塵僕僕,但直到二更時分,她仍然睡不著。挑燈獨坐,百無聊賴之際,找出本白香山詩集,低聲吟哦。
忽聽窗外有腳尖點地之聲。雖然極為低微,顯見這夜行人功夫不錯,但以朱玲這種特等高手,自然聽得清晰。她發覺那夜行人竟然點破她房間的窗紙,偷偷窺看。便仍然正襟危坐,執卷吟哦。
片刻之後,她一口氣吹息了油燈,身形微晃。已迅速絕倫地從房門拔關而出,反倒從屋背上翻到後面來。她已判斷出這夜行人志不在她,但她既然發覺了,好歹總得要知道那夜行人此來探店,為的何事?黑夜迷茫中,只見一個身軀偉岸,留著三綹長領的人,身上仍然穿著長衣,這時已站在另一個窗門外,卻回首瞻顧,似因朱玲房間燈光倏滅而詫訝。
朱玲直覺地感到那人不似歹惡之輩,暗忖道:「也許這位仁兄乃武林有名的人,聞知有哪一路的綠林人落腳於此,故而夤夜候伺。以免那綠林人做下案子,於面子上不好看。這原是江湖上常見之事,她暗笑一下,又想道:若是從前,我一定故意留下一案,好叫你哭笑不得。不過現在的確沒有這種心情,便悄悄回到房中。還未曾解衣就寢,忽聽一個雄壯的嗓音低低哎一聲,正是負痛受傷之聲。但其中驚訝之意,卻多於負傷疼痛。
朱玲細眉一皺,側耳而聽。那雄壯的嗓子壓低聲音罵道:「老王八不要臉,暗算大爺,算什麼好漢。」跟著鏘的一聲,清越異常。朱玲一聽,便知是兩人兵刃相融。從這聲音上判斷,那兩人的武功和腕力都很可觀。不禁疑惑忖思道:憑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功力,都是名家身手,怎會使用暗算手段?這個雄壯嗓子的人是不是我見到的那個?聽起來有點兒不像,莫非就是他暗中出手暗算房中之人?念頭尚未轉完,又是鏘的一聲傳來,卻已不在鄰屋的屋頂。
朱玲解答不出心中疑問,好奇之心大起,更不遲疑,復又飄身出房。只見兩條人影,越屋踏瓦地向城東而走。夜色中,仍然看得見兩人兵器上的閃閃光華。她的眼力何等厲害,已瞧清那前面逃走的人,正是剛才所見那個留著三綹長鬚的夜行人。後面那漢子身軀更見雄偉。朱玲心中一動,覺得這人背影和大師兄厲魄西門漸十分相像。於是驀然泛起一陣戀舊的情緒,怔住不動。
要知那厲魄西門漸對她極好,人雖長得醜陋不堪,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但對待朱玲卻十分細心,摯愛之情,自然流露。那回石軒中孤劍闖到碧雞山主壇,正好是朱玲迫於鬼母之命,在大廳上和西門漸行禮。石軒中一闖入廳中,禮節當然立刻中止。朱玲雖然其時有鳳冠霞被遮掩住面龐,但西門漸已經發覺不對。其後五軒中和鬼母作那驚天動地之爭。酣鬥至十九招之外,第二十招被鬼母以「期門幽風」的奇功推下萬丈懸崖,朱玲就在此時昏倒地上。
厲魄西門漸趁著所有的人都驚詫地到懸崖邊俯瞰之時,迅速地把朱玲抱入宅內,以免被殘忍冷心的鬼母發現,定必將之處死。朱玲明知他妒恨之火,可以燒破蒼穹長天,但他到底還是把自己救了。這種摯情熱愛,的確使人感動。當然她不是為了感動而委身下嫁。但在睽別四年之後的今天,驀然見到這雄偉的背影,芳心也不無悵惘。憶舊之情,油然而生。
她施展身法直追上去,但那兩人早已走得沒影。一直出了城外,處縣在亂崗之中,忽地啞然失笑,付道:那人的嗓子,分明不是大師兄。況且以大師兄的身手,也不可能被人暗算。我真是傻氣得太莫名其妙了,回去吧……
她掉轉身軀,忽聽夜風中送來兵刃相擊之聲,回去之心立刻又改變了。循聲越過兩座小崗,只見一片林子之前,有塊平坦的曠地。兩個人正在捨死忘生地拼鬥不已。那個長著三綹長鬚的人,此時已經利落地掖起衫角。手中一支寶劍,白光耀眼,遠遠就感覺到森森寒氣。
朱玲吃一驚,付道:那不是魔劍鄭敖的白虹寶劍麼?怎會落在那人手中?須知武林中人,對於合手兵刃,照例是永不離身。何況這等寶劍更加愛惜,除非死了,絕不會轉換主人。
那魔劍鄭敖乃是七、八年前崛起江湖的一位年輕高手,只因他有兩個師父,全是黑道高人,故此他也乾的黑道生涯。此人明面的師父是鬼影子洪都,以輕功擅名一時。但他最厲害的兩手三劍絕技和兩心魔功,卻是黑道中一位前輩高人萬里飛虹尉遲跋所傳。
在武林中,碧雞山玄陰教主電母冷婀固然是天下第一位高手。但在劍術方面,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卻稱為劍術大家,天下無出其右。那位萬里飛虹尉遲跋便曾經和碧螺島主於叔初鬥劍三晝夜,雖然終以半招落敗,但已可想而知那萬里飛虹尉遲跋確是名不虛傳,屬於宇內有數的劍術大家之一。魔劍鄭敖得傳他的絕技,是以一齣道便名噪武林,當日朱玲偷偷溜走之時,曾和魔劍鄭敖結伴同行,歷經患難。
如今朱玲一看那支白光森森的寶劍,想起了魔劍鄭敖,不由得芳心大嗔,忖道:若是你這廝害死鄭敖,我今晚便要把你碎屍萬段,這一來對那留著三絡長鬚之人恨意更增。
那個大漢手持一柄利斧,威猛之甚。朱玲一望而知此人臂力特強,使的盡是戰陣上的砍山斧法,但其中更夾有幾手奇妙的巧小招數,是以斧光縱橫揮霍,竟把對方削鐵如泥的寶劍擋住。朱玲又認出那個使劍的人,家數竟是武當正宗九宮劍法。招式嚴謹正確,但變化間失諸呆滯,故此未能完全發揮這趟劍法的威力。饒是這樣,此人也算得上是使劍的名手。
三十招過處,那大漢左腿鮮血汩汩而流,大大影響他威猛的斧法。尤其步法遲滯,情形不妙,只聽他破口罵道:「無恥的老王八,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但使劍的人毫不理會,劍法加緊。一時白氣濛濛,籠罩住那大漢。
朱玲暗忖道:這人的確太卑鄙一點,常言道好漢不趕乏兔兒,何況還用暗箭手段。不過我還要等那人再露一手絕招,看出他的家數,才出手助他不遲。
那人陡然大喝一聲,劍光暴盛,噹的一聲,硬撩開敵人利斧,左手捏劍快疾點將去。使斧的大漢因腿傷影響,閃避不靈,要圈斧回斬,卻不夠人家點穴快。只好身軀一仰,翻跌地上,一腿已乘勢踢出。使劍的長衫客身形稍挫,那大漢已骨碌碌直滾開去,可是他也明知這樣滾法,絕不及人家撲來的快,故此疾滾之時,猛可撒手把利斧扔將出來。
長衫客揮劍一架,左手已極快地摸出一支鋼縹,悄沒聲息地打將出去。跟著人隨縹走,一溜劍光直射大漢。這樣子那大漢躲得銅鏢可躲不了寶劍。眼看大漢兩樣都躲不了時,朱玲心中一急,玉手場處,一絲金光疾射而出。原來她一時疏忽,只摸了一支金針在手中。想不到那長衫客如此手辣,竟有雙管齊下的絕著。因此金針一齣手,人也飛了出去。
長衫客猛覺手中大震,白光森森的寶劍竟然直盪開去。眼光一閃,已瞥見盪開自己寶劍的,僅是一支細如牛毛的金針,駭得面上變色。這時風聲颯然,髮針之人已經撲到。他頭也不回,左手一揚,又發出一支鋼縹。那大漢已被他第一支鏢打個正著,痛吼一聲,負傷疾竄而走。
朱玲躍到那人背後,一拳打出去,哪知長衫客毫不理會,發出第二鏢擊敵。心中一怔,收回玉掌,卻使出遊魂遁法,忽然攔在長衫客前面。長衫客大吼一聲,奮劍攻到。他的九宮劍法乃是武當真傳,威力非同小可。尤其是那柄寶劍的白氣寒芒,侵入肌膚,使得朱玲不敢大意,左閃右轉,伺隙尋瑕地牽制住長衫客。
那大漢負傷疾走,眨眼隱沒在黑夜中。朱玲心中不悅,因為那大漢竟連救命之人是誰也沒瞧一眼,那麼她憑空架的樑子,為的什麼?但片刻間她已被長衫客激怒。只因對方左一劍,右一劍奮身不顧地拼命,使得她遇上兩次險招,差點兒沒傷在對方寶劍之下。當下玉面含嗔,倏然撤出自己的佩劍,劃出一道劍虹,登時把長衫客迫退數步。她正想說出不管這件閒事的話,忽見那長衫客又退開數步,仰天淒厲大笑。朱玲細長的眉毛不覺皺在一塊兒,忖道:這人莫非是個瘋子?左手已自囊取出一支金針。
長衫客淒厲長笑之後,倏然回手一劍,向脖子抹去。這一著大出朱玲意料之外,她迅疾無比地一抬玉手,金針電射而出。長衫客呃一聲,登時木立不動,原來已被朱玲用極上乘的手法,打住穴道。
可是那柄寶劍太鋒利了,連石頭也能不費力地劈開,何況血肉之軀?只見那劍一半嵌在那人脖子上,鮮血直噴。朱玲一陣惶亂,躍過去伸指點住他幾處穴道,血流之勢為之稍緩。她一手扶住長衫客,一手起下那支金針。穴道一解,長衫客癱軟跌向地上。朱玲一手已取過那支寶劍,一面扶他臥倒地上。以她看來,那長衫客喉管割開一半,絕難活命,因此心中又悔又愧。
長衫客閉目喘息,但喉管已開了口,任他努力呼吸,也是徒然。朱玲怕有血流入氣管,使他立刻死掉,忙掏出汗巾揩試。長衫客艱困地道:「……火……火……」朱玲愕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便掏出火摺子,打亮照映周圍。
她這時才看清楚那長衫客,年紀雖有四旬以上,還長著三綹長鬚。但眉清目秀,輪廓悅目,可以想像到昔年也是位風度翩翩的佳公子。長衫客也瞧清楚了她的容貌,雖在垂死之際,也為之眼中一亮:「……你……是……誰……」
朱玲道:「我和你們完全沒有關係,一點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在黑夜仇殺於荒郊。不過我不喜歡你的手段,所以到底出了手……」
長衫客起先光是看見她的面龐,因此為她絕世容光而驚訝。但隨即已看清楚這個美女卻是早先在客店張望過的書生。他眼中閃出疑惑之光,現在他忽然完全清醒,這正是每個人瀕死之時,迴光返照的一剎那。
可是這剎那間,對於他,武當派不肖弟子霍長青,卻不啻等於一生。
飄渺模糊的過去,他極力要自己遺忘的過去,如今都浮上心頭。他痛苦的重溫一遍,對於一個垂死的,再沒有機會改過的人,這一刻重溫海疚的舊事,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他記得二十年前,從武當回到家中,因為他唯一的母親死了。奔喪之後,便在家中耽下來。儀容俊秀的霍長青,的確被許多有女兒待字閨中的大戶人家爭取不已。但他為了練武,便沒有理會這事。三年之後,他因一心練武,不事生產,已變得一貧如洗。
他的一個幼年好友徐柏出外多年,這時忽然衣錦榮歸,並且攜回一個嬌美如花妻子王氏。他們相見後便往來得甚為密切。除了因徐柏也是練武的人而談得來的原故,徐柏的嬌妻王氏對霍長青有情,也是原因之一。霍長青後來搬到徐家居住,徐柏常常出外數月不歸,於是霍長青受不住誘惑而幹出對不起好友的恨事。
那王氏本是秦淮河上一位名校書,對於這種關係似乎不大在乎。但霍長青卻為之悔疚非常,覺得無以見好友。那時真想自盡,但始終苟活下來。原來徐柏乃是黑道中人,他之所以常常外出,乃是出去做案。有一次失手被捕,囚禁了兩年之久。回到家中,王氏已生下一個女嬰;這一怒非同小可,尤其是審知姦夫竟是推心置腹的好友霍長青。於是他把王氏立刻處死,然後飄然遠走,他知道自己絕不是霍長青的敵手。是以忍住仇恨,沒有立即找他,也沒有殺死那個女嬰。因為他留下一點使霍長青纏手纏腳的東西,同時將來報仇時,能夠在他面前殺他的女兒,可以使他更悲痛些。
霍長青攜了女嬰,改名換姓,遷到魯東的萊陽住下,設館授徒,居然以舞文弄墨為生。但他極為留心打聽徐柏的訊息,因為他知道徐柏為人深沉多智,練武的資質極佳。這一去定然訪求名師,練絕藝以手刃仇人。當年他曾傳徐柏武當正宗內家功夫入門,想來在獄中這兩年,一定把根基練得極好,再訪求到名師的話,可就不易抵敵。況且一旦面面相對之時,他這個負疚的人能否和徐柏以死相拼,也是難題。
他到底在萊陽生了根,娶了一個非常賢淑的妻子,生了兩個男孩子,至今已有十餘歲。他也打聽到徐柏西走回疆,投入當地第一大派白駝派旗下。兩年之前,白駝派曾經露面中原,鬧出極大的武林風波,到底被玄陰教內三堂和外三堂六名香主趕走。白駝派其中好手,便有一個叫徐柏的人。
自從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霍長青整日不安,如芒在背。那個女嬰已長得亭亭玉立,霍長青疼愛無比。每一想到白駝派對手雲集周圍,徐柏面露獰笑,當面把他女兒凌辱處死的慘狀,便不由膽戰心寒,茶飯無心。
一直過了兩年,霍長青已替女兒擇好夫婿,打算把女兒嫁出之後,另外覓地安身。哪知三天之後,禍事發生。他從學塾歸家,忽見一個大漢好像剛從他家中出來。於是他衝入家門一看,登時便要暈倒地上。女兒昏倒在一旁,當中擺著三具屍首,正是他妻子和兩個兒子、都是全屍,但面目青紫。霍長青一向留心白駝派訊息,一望而知乃是被白駝派看家本領陰風掌擊斃。
他立刻把新近得到的太白寶劍摘下來,救醒女兒之後,對她說明當年結仇之事,並告訴她說,倘若他出門追蹤順利,殺死那白駝派的兇手為妻兒報仇的話,五日之內,一定歸來。如逾期不歸,她便自行打算。她女兒決然回答說,若果第五天正午他還不歸來,她便自盡而死,絕不受仇人凌辱。
霍長青一看手中太白劍,一陣不祥的陰雲掠過心頭。記得一個月前,一個學生的家長拿了這柄劍到館中,請他解釋劍鞘上的古篆。他細心閱看,原來此劍名為「太白」,乃西方精金練鑄,吹毛斷髮,鋒利無匹。可是有一宗,此劍自從戰國時候鑄成至今,凡得劍之主,俱都以自盡收場。連換十主之後,第十一個得主特請名手把這劍的不祥刻在鞘上。好教日後得主小心提防。這個得主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霍長青在劍鞘另一面發現兩個隸字,赫然是李廣兩字。
拔劍一看,這個一代名劍派出身的人眼睛都紅了。要知他這個一生練劍的人,看到了好劍,那就等於極貪婪的人見了雪白的銀子。他把鞘上刻的古篆照實說了,甚至誇大一些。可是那位家長終於取劍回去,並沒有給他什麼機會。霍長青回家盤算了一夜,覺得自己有此寶劍,真不懼白駝派之人尋仇。要知他這時已有妻兒,豈能甘心就死。數日之後,那柄太白劍血淋淋的故事,傳遍了萊陽。隨後一個晚上,那得劍的主人居然懸樑自盡,寶劍也不翼而飛,此事一時轟動了萊陽。
當時霍長青極力排除心頭陰影,匆匆出門。三日之後,追躡到沂州府,於是立下毒手。
此刻霍長青自知不起,但他又死不瞑目。起初他以為來人定是徐柏,再不然也該是白駝派的好手。哪知卻是個毫不相干的人,然而他已橫劍自殺。自己的生命雖不能保,但女兒一命,卻懸在後天中午能否趕回家去,他一想起女兒,心如刀絞,不由得流下淚來。
朱玲十分歉疚,輕輕問道:「你可是疼痛?」
霍長青艱困地道:「我……這次追趕……仇敵,已和女兒……約好,後天正午……如不返家,她……就自盡……」
朱玲駭一跳,敢情又一條人命,忙問道:「你姓什麼?住在哪裡?」
「……我姓……霍,名長青……啊,不是……我姓郭……我住在萊陽東大……」
說到這裡,喉頭咯咯直響,卻說不出話來。朱玲急得嚷道:「喂,喂,你住在哪兒?你到底姓什麼?」霍長青抬手指指太白劍,想做個什麼手勢。喉嚨間一陣響聲,鮮血從破口處直冒出來。
夜風呼呼,淒厲地掠過亂崗,樹林發出蕭蕭之聲,益增荒涼可怖的氣氛。
朱玲嘆了一口氣,清澈的眼光凝結在手中的太白劍上。白氣森森耀眼,卻沒有半絲血跡,的確是神物利器,可是太不祥了。她痴痴想道:「後天中午又是一條人命。唉,我得趕緊挽救這件慘事。雖然我不知道這位姓霍或姓郭的人和那大漢有什麼怨仇,但我卻做錯了一件事,大錯特錯。」
她立刻動手挖個泥坑,把屍身埋在裡面。一面做一面想道:「他說住在萊陽什麼東大地方,這就慘了,萊陽地方不小,我上哪兒去找他的家?」
當她理屍之前,除了把劍鞘解下之外,她只是準備用這柄劍作業信物,並無吞劍之心。也曾搜過他的囊中,但只有幾錠銀兩,以及一張紙條。她在火下閱讀那紙條,敢情便是霍長青譯那寶劍鞘上古篆又留下的。她看完了之後,不禁毛骨驚然。最低限度她已親眼見到這個得主自刎而死。而且還牽連到他的後代。
李廣是漢代名將,景帝時擢為將軍,歷守隴西、上谷、雁門、雲中、北地、代郡等地,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俱大有斬獲。匈奴人畏之,號稱為飛將軍。然而這位一代赫赫有名的將軍,最後還是自殺而死。假如這柄太白劍曾經是他的劍,那就令人不能不信了。
忽然一個念頭掠過她的腦海,使她立刻飄然起來,疾如奔雷逐電般趕回客棧去。她一定要找那個大漢蹤跡,然後便可以查出霍長青的地址。只因她推想到霍長青的女兒既要自盡,當然是怕父親殺不死仇人,反被仇人殺死,然後到他家裡凌辱她。故此訂下時間限期自盡。那麼找到他的仇人,豈不是等於找到居址?
回到客棧,天已將近五更,她急急忙忙搜尋鄰房,果然發現房間的後窗,已經毀破。然而室中空空無人,桌上卻仍舊擺著一個包袱,顯然那大漢並沒有回來。她回到自己房中苦等,直到辰時過後,店中客人全都走光,但那房門依然緊閉,那大漢仍沒有回來。她這時便焦急得很,直在房中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