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憶往事情有千千結

劍神傳 司馬翎 第2頁,共2頁

她已經計算過,以她白馬的速度,若在此刻開始起行,最快也得在明日已時方能到達。離正午只有一個時辰剩餘,因此她現在非立刻動身不可。假如路上有阻礙的話,不能及時趕到萊陽,一個姑娘的生命便算是葬送在她手中。不過困難的並不在於趕路,卻在於她到達萊陽之後,只剩下一個時辰的工夫。偌大的地方,即使肯挨戶叫喚,也不中用。何況連人家姓什麼幹什麼也不知道,如何能在短短的時間內訪查出來。但她縱然面對著難以解決的問題,卻也必須立刻動身,好歹試一下。盡了人事之後,一切唯有付諸天命。

朱玲終於起程,腰間懸著自己的佩劍,卻把那柄太白劍包在一條青布中。蹄聲踏踏,在大道上疾馳不已。大道上人來車往,大家都擠在這塊土地上,可是每一個人的命運,卻毫不相同。沒有人知道這個美貌的少年書生,為了何事而急馳,縱然他們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

人們的力量和智慧,在命運之前顯得那麼渺小。雖然是一樁小事,可是在事情未曾來到之前,沒有人能夠確切知道將會怎樣。直到過後,回想起未,這才驚覺自己有時是多麼愚蠢。竟然連這點小道理也看不透。有時卻慶幸自己的運氣,事情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已完成。

朱玲自知這去關係到一個人的生死,她在懸想那個在家中彷徨等待父親歸來的姑娘,該是多麼驚懼地盼望著親人出現。等待已是極大的苦楚,何況有關生死的等待。她想:「那使換了我,要捱過五日時光,恐怕得蒼老二十年。咳,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自怨自艾終歸沒用,她唯有拼命趕路,一面苦思到達以後如何訪尋法?

中午她沒有打尖,策馬飛馳。她知道這匹神駿的坐騎,大概剛好能夠支援這一段長途,再遠一些,可就要倒斃了。

霍長青在萊陽定居時,已改了姓名為郭善,他臨死時告訴朱玲真姓名。後來趕快改正,但自知已說不出話來。故此連名字也來不及說,便說出住在萊陽的話。他本來要說明住在東大街最末一間屋子。可是隻說到東大兩個字,便光是從喉頭咯咯連聲,已說不出話來。那時光人口遷徙者極少,差不多整條街的人都相識,要是霍長青把改了的姓名郭善說出來,他是個教學夫子,知道他的人很多。以朱玲這種老江湖,不消一個時辰便可以找到,但如今便難料了。

霍長青的女兒霍明慧自從父親出去之後,獨自守住三具屍首。可憐她一生未見過死人,何況是對她極好的母親和兩個弟弟。因此她又悲傷又害怕,找幅白布把屍體蓋住。自家呆坐了三天,什麼東西也吃不下去。她忽然走到父親的臥房中,翻找出一支鋒利的長劍,這口劍本是霍長青往昔在武當學藝時自用的好劍。如今因有了太白劍,故此沒帶出門。她又找了兩把鎮紙的銅尺,把它縛在劍身上,然後回到自己房中。

原來她想到自盡的方法。家中沒有毒藥,不能服毒自殺,懸樑吧,又不十分懂得如何打結,也太費事。用利劍自刎,又怕手腕無力,殺不死自己。於是她想出這方法。她縛一條細繩在屋頂垂下來,下面繫住這條已增加重量的利劍。鋒快無比的劍尖向下,對正在她的床上面,她有充分的時間任她慢慢校準。到了第五天早晨,她已能準確倒在床上,胸口對正三尺高的劍,只要這條細繩一斷,利劍便穿透了她的心房。

現在離正午只有一柱香的時間,她用瓜果香燭拜祭過母親弟弟的屍首之後,便回房點燃一支線香,縛在細綿中間,只要點完這支香,父親尚未回來,那香上的火頭恰好把細繩燒斷。利劍便掉下來。她已閉上眼睛,因為線香上的火頭已燒到細繩處,開始把繩子燒焦了一邊。

朱玲恰當這時,在她的屋門外勒馬跳下來。她舉頭望望天色,已是正午時分,因此細眉一皺,連臉上汗珠也來不及揩拭,便舉手推門,霍明慧原先已把門栓緊,但在最後一住香的時候,僅僅把門虛掩著,這樣父親趕回來的話,可以一直衝進來。

朱玲推門入屋,猛然嚇了一跳,因為廳中一幅白在蓋著三具屍首。

她已經撞錯了不少人家,捱了很多罵。直到後來,她問到本城有條東大街,於是便來此街一問。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個留著三綹長領的郭夫子,且指示說最末一家屋子,便是郭夫子的家。她剛剛趕到,但已是正午時分。

臥房中的霍明慧已嗅到細繩的焦味,這時已燒燬了三分之二。只剩下那麼一點,還吊住那支寒光閃閃的長劍。她似乎聽到門聲,但她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移動,因為她已陷入半昏迷狀態。她只嘆了一口氣,等死的滋味敢情真不容易。不論是好是壞的一生,要在剎那間了結,的確令人戀戀不捨。

外面的朱玲停步在白布之前,在那個屍首的腳後,蠟燭已滅,但幾住香仍然冒起煙。她彎腰伸手揭起白布,以為自己已來遲了,那霍長青的女兒已經死掉,被白布蓋著。眼光到處,三具屍首面目赫然出現,一個是中年婦人,兩個是年方十多歲的孩子。她知道霍長青的女兒不可能這麼小年紀,因此她又立即以為自己又走錯了門戶。但無論如何,闖入一間放著三具屍首的屋子裡,到底是令人非常駭異之事。

屍體渾身烏黑,朱玲一望而知乃是白駝派的陰風掌。忽然她醒悟了那使斧的大漢,有些招式是白駝派的拿手本領。不過當時始終沒有想到遠處回疆的宗派,居然駐足中原。另一個念頭電光石火似的掠過心頭,便是這三具屍首如何會蓋著白布?又如何會有瓜果香燭之類的東西拜祭,不消說定是霍長青未死的女兒所為。

她旋風似地飛到剛才聽到聲息的房門,眼光到處,只見一個姑娘閉目躺在床上。她的面龐表現得如此恬靜,生像已經睡著或是已經死掉,不過朱玲已見她呼吸時身體的微動,故此知她未死。可是另外一個景象使這位身手卓絕一代的高手也為之呼吸窒息,寸步難移。

原來就在她露身門口的一剎那,寒光一閃,一支鋒利無比的長劍向床上那姑娘的心房直插下去。朱玲乃是受過高度嚴格訓練的人,這刻已非常清楚地判斷出自己距離太遠,已無法搶救。她掉轉臉,不敢觀看。

那姑娘哎地慘叫一聲,朱玲像被誰一刀截在心上,全身大大震動一下。她隨即聽到那姑娘喘息呻吟之聲,心中一陣狂喜,忖道:也許那一劍未曾刺入心房,故此沒死,這樣可能有救。但當她到了床前,不覺搖頭嘆口氣,急忙叫聲姑娘,霍明慧眼睛微啟,微弱地道:「爹……您回來啦……我……」

朱玲掩面而走,饒她一生殺死過無數人,但這種場面,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白駝派居然把這一家完全弄死,手段之毒辣,使她極為憤怒。而為霍長青一家報仇的責任,也就移到她身上。可是她怎樣報仇法呢?她苦笑了,雖然笑貌還是那麼美,卻非常令人憐憫。

此刻她的眼光從壁上的太白劍移回來,回望一眼,窗門和房門外依然無人。她堅決地想道:趁這無人之時,還是趕快尋個自盡吧。我把太白劍帶在身上,唉,終於得到這個結局。假如石哥哥知道我身陷此地,他會不會來救我呢?讓我被這個狂傲的傢伙凌辱死呢?如今雖然決定一死,心中反而恬然,那柄太白劍只消輕輕一抹,再美麗的玉頸也得中斷為二。

她緩緩抬手摸摸雪白的粉頸,黯然一嘆,道:「石哥哥,我雖然化為鬼魂,也會思念你,在暗中保護你。此生此也,我們不會再見了。」

朱玲下了決心要自殺之後,心中反覺坦然,恩仇愛恨,在撒手塵寰之後,一切歸都於消失。她用力支起上半身,然後想挪動雙腿。哪知一陣暈眩,竟然不能成功。要知她乃是被當今武林中最厲害的數種奇功之一,峨嵋失傳心法三陽功所傷,傷勢非同小可。

不知何時,她已昏昏沉睡。宮天撫又溜入房來,站立在床前良久。朱玲那絕世容貌,有如一塊大石擲在平鏡也似的湖上,泛起波紋,然後漣漪無數。他覺得很為難,因為他不想愛任何人,為的是他太自負了,以為這世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與他匹敵。現在朱玲令他心湖盪漾,這使他覺得太傷自尊心。

呆立了許久,眼光移到壁上的寶劍,下意識地過去取下來,拔劍觀賞。於是發現劍鞘上的古篆。宮天撫文武全才,這些篆字還難不倒他。細讀之後,不覺為之失色,付道:「她怎會配帶著這麼一把不祥的寶劍?哎,她兩番昏醒,難道是要支撐起來取劍自刎?這把劍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沉思了一會,便把寶劍帶出房去,覓地藏起來。

朱玲翌日醒來,已不見太白劍蹤跡,覓死之念,只好抑制住。過了七、八天,她都沒有見過宮天撫。倒是那蘭妹妹恢復自由,整日在她房中陪伴服侍她。

這蘭妹妹複姓上官,單名蘭,倒也好聽得很。她並沒有絲毫憂慮不安。據她說也瞧不見那宮天撫,但那全身雪白的人猿通靈得很,凡有所需,只要找那人猿便可。她既沒有生命之虞,還有什麼可怕?這小姑娘聰明之極,直是蘭心惠質,這七、八日光景,也把朱玲服侍得簡直離不開她。

每日的早晨和黃昏,總聽到琴音簫聲,隨著山風送來。每當琴韻或是簫聲傳來,連上官蘭也為之側耳傾聽,面上表情,隨著曲調變化。只因多半十分悽慘,因此她們常常相對垂淚。若叫外人瞧見,準會覺得她們既可笑又可憫。

朱玲雖然絕口不問上官蘭關於外面的情形與那神秘莫測的宮天撫,可是她已漸漸忍不住。不時在心中忖想他在幹什麼?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表現得那麼據傲遺世,寂寞孤獨地隱居在深山中。

每日晨昏的曲調,她都聽處十分神往。在那一剎那間,她滿腔悲緒,都隨著樂聲抒發出來,靈魂化得像位仙子。因此,一個月過去之後,她每逢早晨黃昏的時候,便不自覺等待樂聲從天上飄送下來。

有—天她忽然驚想道:「我現在常常想到宮天撫,這樣對待石哥哥已經屬於不貞了。從今以後,我要永遠不再想那可惡的傢伙。」

要知朱玲的容顏絕世無雙,但當日被宮大撫口口聲聲罵作醜八怪,是以銜恨甚深。

又是半個月過去,已經是仲冬時分。朱玲雖然不能用力行動,但已能起床,走到窗邊眺望一下。上官蘭忙得很,因為朱玲見她對自己一片至誠依戀,便傳授她內家心法,著她日夕苦練。

這天彤雲滿天,風勢甚大,也特別寒冷。朱玲憑窗而望,從那永不凋謝的松柏望出去,只見群峰都戴上白帽子。看見了雪,不由得想起關洛那一帶,多少舊事都泛上心頭。

恰在這時,一縷簫聲自天而降,朱玲那對美眸中露出悄然之色,輕輕唱道:「……到處流浪,命運叫我奔向遠方,奔向遠方……」她的聲音漸漸隨著簫聲高亢起來:「到處流浪,我沒有約會,也沒有人等我前往……」

簫聲忽然中止,一個堅韌的男高音高唱起來,卻是續著她方才的歌詞唱下去:「……我和任何人都沒來往,都沒來往,活在世間舉目無親,任何人都沒來往。好比星辰迷悄在那黑暗天空……」

朱玲一陣震凜,心中但覺異常同情這個俊美高傲的青年。直到如今,他們才算是第一次接觸,雖然僅僅用歌聲,可是這樣卻更容易感動,更為深刻和美麗。她掩面而泣,在外面的一叢樹影后面一有一對眼睛,正熱切地注視著她。這對眼睛現在射出希望的光輝,他明白堅冷如冰山的朱玲,已開始溶解。

樹後那對眼睛悄然離開,回到仙音峰頂上。

碩大的白猿憂愁地望著他,只因這個把月來,這位小主人老是那麼憂愁和暴躁。它懂得琴韻簫聲中的意思,因此它十分不安。

宮大撫安詳地坐在石几前,頭上恰被一株突兀而生的老松覆往。腳下那塊大石,更加驚險,乃是在峰頂一大片石崖斜伸出去的一塊,因此腳下雲霧瀰漫飄浮。偶爾勁風過處,吹穿一條雲巷,便可以十分清楚地把峰下景物完全收入眼底。

他坐了良久,還沒有奏琴,人猿在後面低沉地嘆息一聲。宮天撫驀然驚覺,但頭也不回,伸手掃過古琴。仙音數聲,破空而起,萬籟登時為之靜息。琴韻崢琮,如流泉小瀑般鳴奏下去,巨大的白人猿立即喜心翻倒。敢情在琴聲之中,它已聽到勃勃的生機,宛如在嚴冬之中,忽然發現一絲春意。

在屋子裡憑窗聽琴的朱玲也十分詫異,她問上官蘭道:「蘭兒,你可覺得這曲調有點兒不同?」

上官蘭睜大眼睛,道:「如果天天聽這種曲調,我聽上一生也不煩厭。」

「真的?這曲調有什麼好處?」

「我……我也說不出來,可是心裡覺得很舒服,好像什麼事情都有希望。」

「是的。」朱玲忽然凝眸尋思,然後沉重地道:「他已改變了想法,但那是為什麼呢?難道他要履踏塵世,與別人一樣爭名奪利?」

「玲姑姑你說什麼?」

「啊,沒有什麼,我們別再談論他。」說到這裡,琴音消歇已久,因此窗外蕭蕭風聲及黃昏歸鳥的叫聲,都清晰地送入屋中。她彷彿聽到一點兒聲息,但沒有注意:「讓我告訴你,我的心常常被悲哀的往事佔據著,因此我喜歡聽到悲哀沉鬱的曲調。那樣我可以從這些哀傷的旋律中,重溫昔年舊夢。但現在我不喜歡再聽了,而我們也不要談及他。我想假如石軒中哥哥知道我老在談論別的男人,而那男人又是那麼英俊瀟灑,他一定十分不高興。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玲姑姑,我明白……但我不喜歡那石叔叔。你長得那麼美麗,那一個忍心要你悲傷的,一定十分殘忍,所以我不喜歡他。」

朱玲道:「啊,不,他為人十分善良,只是對我誤會了……」說到這裡,悽幽哀絕的簫聲忽然隨風送來。朱玲秀眉一皺,喃喃道:「蘭兒你說得也有道理,他對我太狠心了。」

須知那宮天撫的琴音簫聲,神妙得能夠使人感情隨之而轉移波動。起先朱玲並不認為上官蘭的無心之言是對的,但悲哀刻骨的簫聲一起,她馬上為之不能理智判斷此事的是非。她自憐地想道:「石哥哥對我太殘忍了。他縱然恨我,但他儘可以打我罵我,卻不能連一點兒解釋的餘地也不給我啊……」

宮天撫本來在秦琴之後,便下了峰頂。瞧見朱玲和上官蘭站在窗邊,便閃過去。心中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現身相見,抑是仍然保持據傲。忽聽朱玲說出石軒中的名字及對他的深情,在寥寥數語中,已流露無遺。當下有如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冷得背脊骨也直冒寒氣。

他狂奔上山頂,就在那塊危石上,抽出青玉簫吹奏起來。

在他的心中,情感波濤衝激排蕩著風暴中的海面。他除了失望悲傷之外,還異常痛恨自己為何愛上這個女人。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果曾對朱玲起過不尋常的感情,否則他焉會如此悲傷?這一點令他十分難堪,損傷了他的驕傲和自尊。是以那策聲在悲哀之中,又含有自責自恨的味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眨眼已是殘冬。朱玲在山中已住了兩個多月。老實說如果不是有宮天撫天天擾亂她的靈性,她真寧願老死此山。目前卻是因為傷勢未愈,難以行動,故此無法抉擇。上官蘭冰雪聰明,資質之高,使人叫絕。朱玲傳她所有的內功訣要,她完全領略,而且進步神速。

朱玲可急於知道自己天天服那紫河丹,究竟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夠完全復原?然而兩個月來,她仍未曾見過宮天撫一面。雖然從琴簫吹奏聲中,她已知道宮天撫又恢復了平靜的心境,但她自己反而墜入困擾苦惱之中。

第一點是她老要想起宮天撫,這使她慚愧得很,姑勿論石軒中對她如何殘忍,她都不該老是想起那個男人。

第二點是她覺得自己真個恨起石軒中來。每當琴簫之聲一響,她沉浸在往事中,思前想後,越發覺得石軒中太過絕情,甚至疑惑他已移情別戀。故此在最後那回相見,他抱著易靜,不顧而去。

但在清醒之時,她覺得自己這樣恨石軒中十分可怕,她明白自己不過是替自己找個藉口,以便忘了他,而另外去愛別人,因此她每次理智地思索此事,便想趕快離開。但因自從她回醒之後,總沒見過宮天撫,是以不知幾時才能復原。

她對上官蘭道:「蘭兒,你去找那姓宮的,問問他我什麼時候能夠痊癒?但別說是我叫你問的。」上官蘭領命出房,但到處找宮天撫不著。雖然她知道宮天撫是住在北院中,但她去了好多趟,總沒找到他的人影。故此若不是每日晨昏總聽到從雲霄飄下來的仙樂的話,她幾乎認為宮天撫已離開了仙音峰。

上官蘭幼遭苦難,因此懂的東西很多,已經變得十分成熟。這兩個多月來,她得到玄明教嫡傳內功心法,身體強健一倍。同時因食物甚好,顯得兩頰紅噴噴的,和剛上仙音峰時真有天壤之別。

每次她走向北院找尋宮天撫時,便覺得自己忽然變得十分幼稚和無知,因為她想來想去,總想不通朱玲何以命她找宮天撫問這件事,卻不說明白是她的主意。玲姑姑是害怕他麼?她知道不是。那麼是討厭他?這個蘭兒也心知不對。因為一則宮天撫的確長得十分俊美,二則他奏的飄渺仙樂,已足令人忘掉昔日他的殘酷而變得喜愛他。這從朱玲最近提起宮天撫時的口氣,也可感覺出她並不討厭他。於是上官蘭變得迷惑和混亂,她不懂朱玲何以這樣。

轉眼間又過了好幾天,這天黃昏,琴聲飄散在叢峰上,然後浮動在樹林草木間。

上官蘭怯怯問道:「玲姑姑,你為什麼囑咐我別對他說是你想問那件事呢?」她的確憋得太久了,故此話一齣口,雖是有點海意,卻覺得心頭登時輕鬆無比,有如挪開一塊千斤大石。

朱玲深深看她一眼,銳利澄澈的眼光,似乎想著穿她的內心。

「那是因為我不願意他知道我會想起他。」

上官蘭更覺迷惑地眨眨眼睛,悄悄道:「玲姑姑,我不懂。人家一向說我懂事,我也以為自己懂事,但現在我才知道我真蠢。」

「蠢?不是,你應該不明白才對。當你明白我這種感情的話,那就等於你已歷遍酸辛了。我想……」她把聲音拖長,意味深長地轉眼望出窗外,目光投向雲霧迷茫的峰頂,繼續道:「我想他一定對我改變了觀感,故此一味躲避我。」上官蘭似懂不懂啊了一聲。「當然,我躲避他並非為了改變我的觀感,卻是為了石哥哥,我不想石哥哥再對我有所誤會,縱然他這樣對待我……」

琴聲宛轉,動人心絃,朱玲自憐地流下淚珠。過了好一會,琴聲乍歇,上官蘭道:「玲姑姑,我老是找不到他,不如爬上峰頂找他可好?」

朱玲幽幽道:「不必了,我只好耐心些,等我能用上氣力走動的話,我便帶你下山,流浪到天涯海角。」

上官蘭拿起銀臉盆,走出外面的一口井去舀水。忽見並欄邊坐著一人,頭顱斜斜望著天邊彩霞,姿勢十分優美瀟灑。這人正是老是聞聲不見人的宮天撫。上官蘭為之大喜,急忙走過去。

宮天撫沒有回頭,但上官蘭可以從他的微側的面上,看到一種惆悵遐思的表情。這使得她的少女之心,為之震慄不已。呆呆立在那裡,不能動彈。他驀然側轉頭,面上一片冰冷倨傲。上官蘭的心為之一沉,這種極端的變化,的確叫人看了難受。

「宮……宮大叔,我玲姑姑的傷勢幾時才能痊癒呢?」

他在鼻孔中哼一聲,道:「這是你問的還是她叫你問的?」

「是……是我問的……」上官蘭囁嚅地回答。

宮天撫俊眼中射出冷冷的寒光,峻聲道:「真是你麼?」

上官蘭一陣慌亂,低下頭答不出話。心想這宮大叔和玲姑姑一般奇怪,一個叮嚀囑咐不可說是她的主意,一個卻釘著追問是誰發問。難道這裡面有莫大玄虛,值得如此重視?

宮天撫一看她的神色,已知她問是假,朱玲問才是真的。心中恚懣地想道:「她這麼急著下山,分明視我如塵土。我偏要她不能早下山,等著瞧吧,總有一天她會覺得離開我十分痛苦,但那時候我卻要她離開我。」

上官蘭終於沒得到他的答覆,回報與朱玲。

第二早晨,琴聲在群巒疊中迴盪飄揚,朱玲聽了,不知是喜是悲。只覺得一霎時心神飄蕩,一會兒卻甚不自在。聽罷琴曲,但覺渾身懶懶慵慵。一問蘭兒,她也說是這闋琴曲毫不悅耳,亂糟糟一團,聽了直要打瞌睡。

到了晚上,換作簫聲,也是這樣一會兒令人心神飄蕩,一會兒不大自在。

一連過了七天,朱玲忽然發覺不對。原來她的身體雖然內部傷勢復原許多,但全身關節顯得鬆弛,肌肉也柔軟許多,直是功夫散去不少模樣。

她定神思想良久,卻因不知那三陽功的妙用,是以終無答案。她決定從今天起,改變作風,再也不將自己困在斗室中,要常常出去散散步。一來可以活動筋骨。二來她覺得宮天撫這個人的身世來歷,實在過於神秘。記得當日與他動手,他居然完全懂得武林各大派的精奧招數,並能極純熟地使用出來。

這真是件不可思議之事。假定他是偷學的技藝,不會威力這麼大,一如各派高手施展一般。但若都是各派傳授,武林中不可能發生這等事。故此她出去散步,可以藉機觀察一下,查查他的身世來歷。

起初幾天,她僅僅在她居住的西院附近隨便走走。這時她已大概看出雖然柳徑榆蔭中,風亭水榭,點綴得十分雅緻。但可居住的屋子,只有這邊東西北三個院落和當中一座大廳。全是被綠藤爬滿了的石屋,古樸中饒有天趣。東院大概沒人居住,北院是宮天撫的居所,西院是朱玲和上官蘭所住。現在她又開始疑惑,這一處園林房屋如何能建起來,而又這麼幽雅。她漸漸被優美雅靜的景色吸引住,因此這天獨個兒出了西院,出來散步,便向屋後走去。經過一個蓮池,跨越一道拱形的白石橋。石橋兩邊是硃紅色的欄杆,橋下溪水清澈見底。朱玲扶著欄杆,俯身凝視著水面上的倒影。抬起玉手輕輕掠鬢,暗喟一聲。想道:流水帶走了時光,也帶走了生命,像我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呢?朱顏冷落,孤芳自賞,唉!不消多久,我便滿頭白髮,青春永逝……想到這裡,不禁低吟道:「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萬種幽怨,無限蒼涼,都襲上心頭。這一剎那,她多麼希望有個人陪她談談話,哪怕是宮天撫,她也歡迎。驀地一陣暈眩,原來她俯視溪水太久,此時覺得自己好像要掉下溪中似的。她苦笑一下,明知自己趕緊直起腰,便可以沒事,但她卻偏偏不動,心道:「掉下去淹死了更痛快,我活著幹什麼呢?」腰肢一軟,果真頭重腳輕,直栽下水去。驀地人影一閃,一隻手臂攔腰抱住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