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十字架

在絕望之巔 E·M·齊奧朗 第1頁,共1頁

我不喜歡預言家,就像我不喜歡從未懷疑過自己使命的狂熱分子一樣。我衡量先知的價值是看他們懷疑的能力,看他們清醒時刻的頻率。懷疑使他們成為真正的人,但他們的懷疑比普通人的懷疑更為動人。他們身上的其他東西,無非是絕對主義、佈道、道德訓誡。他們想要教導別人,給別人帶來救贖,向別人展示真理,改變別人的命運,就好像他們的真理比別人的更好。只有懷疑才能把先知和瘋子區分開來。但他們現在懷疑不是太晚了嗎?那個認為自己是上帝之子的人,只是在最後一刻,方才起疑。基督真正起疑的時候,不是在山上,而是在十字架上。我深信,耶穌在十字架上,羨慕起了無名之輩的命運,假如他能夠,他會退到世界上最不起眼的角落,在那裡,沒有人會向他乞求希望或救贖。我可以想象他與羅馬士兵單獨在一起,懇求他們把他從十字架上放下來,拔掉釘子,讓他逃到人類受苦的迴音傳達不到的地方。不是因為他突然不再相信他的使命—他太開明瞭,不可能是懷疑論者—而是因為,為別人死去,比自己死去更難承受。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因為他知道,他的思想只有通過他自己的犧牲,才能取得勝利。

人們說:為了讓我們相信你,你必須放棄你的一切,也放棄你自己。他們想用你的死亡,作為你的信仰真實性的保證。為什麼他們欣賞用血書寫的作品?因為這樣的作品無須讓他們承受任何痛苦,同時又保留了痛苦的幻象。他們想看到你字裡行間的血和淚。群眾的欣賞是虐待狂式的。

假如耶穌沒有死在十字架上,基督教就不會取得勝利。凡人懷疑一切,除了死亡。基督的死對他們來說,是基督教信條有效性的終極證明。耶穌原本可以輕而易舉地逃過十字架之刑,也可以向魔鬼屈服!沒有與魔鬼達成協議的人不應該活著,因為魔鬼比上帝更象徵著生命。如果說我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魔鬼很少誘惑我……但話又說回來,上帝也沒有愛我。基督徒還不明白,上帝與他們的距離,比他們與上帝的距離更遠。我完全可以想象,上帝對那些只知道乞求的人感到厭煩,對其造物之瑣碎感到氣惱,對天堂和大地同樣感到厭惡。我看到他飛向虛無,就像耶穌從十字架上逃走一樣……假如羅馬士兵聽從了耶穌的懇求,把他從十字架上放下來,讓他逃走,會發生什麼?他肯定不會到世界的其他地方去傳教,只會孤獨地死去,沒有人群為他一掬同情之淚。即使假設,他出於驕傲,沒有乞求自由,我也很難相信,這個想法不曾困擾過他。他一定是真的相信,自己是上帝之子。儘管他相信,但在做出至高犧牲的那一刻,他不可能不懷疑,不可能不被死亡的恐懼所籠罩。在十字架上,耶穌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假如他不懷疑自己是上帝之子,他也會為這一身份感到後悔。他別出心裁地接受了死亡,好讓他的思想能夠取得勝利。

很可能,耶穌比我想象的還要單純,他的懷疑和遺憾都比較少,因為他只在死去的時候,才懷疑自己的神性。而我們則有很多疑慮和遺憾,我們中沒有一個人敢夢想自己是神子。我恨耶穌,因為他的佈道、他的道德、他的思想和他的信仰。我愛他,因為他有過懷疑和後悔的時刻,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真正悲慘的時刻,雖然既不是最有趣的,也不是最痛苦的,因為假如我們只能從他們承受的痛苦來判斷的話,那麼在他之前,有多少人也有資格自稱是神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