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無限,我不可能不體驗到一種外在和內在的雙重眩暈—就好像突然放棄了一種秩序井然的存在,將自己扔進一股旋風,開始以思想的速度穿越空間。我的軌跡趨向一個永恆的、不可觸及的點。這個點越是向無法想象的遠處移動,旋風那令人眩暈的迴旋就越快。它們既不明亮也不優雅,有著宇宙火焰般的複雜模式。世界在搖晃和顫抖,以極其瘋狂的速度旋轉,彷彿世界末日即將來臨。如果不經歷這種奇怪的末日眩暈感,就無法掌握無限的意義。這就是無限的悖論:它使末日的感覺更加真實,同時也使之變得越來越不可能,因為無限,無論是在時間上還是空間上,都會通向虛無。當我們身後有一個任何事都沒完成的永恆時,我們怎麼能在未來完成任何事情?假如這個世界有任何意義的話,那它現在就已經被披露給我們了,我們就會知道。當它還沒有被揭示的時候,我怎麼能繼續相信,它會在未來被揭示?但這個世界沒有意義;它從骨子裡就是不合理的,而且是無限的。意義只有在有限的世界裡才是可以想象的,在那裡,人們可以觸及一些東西,在那裡,有一些限制能阻止我們的倒退,有明確的參考點,在那裡,歷史朝著進步理論所設想的目標前進。無限通向虛無,因為它完全是暫時的。與無限相比,「一切」太微不足道了。沒有人能在沒有眩暈感的情況下體驗到無限,那種眩暈感是一種深刻而令人難忘的焦慮。當所有東西都同樣是無限的時候,人們怎能不焦慮呢?
無限使得任何解決意義問題的方法,都變得不可能成立。想到世界因為無限而缺乏意義,我就感到惡魔般的快樂。畢竟,「意義」有什麼用?沒有它我們就不能生活嗎?普世的無意義讓人欣喜若狂地沉醉其中,這是一場非理性的狂歡。既然世界沒有意義,那就讓我們活下去吧!沒有明確的目標和可以企及的理想,讓我們投身於無限的咆哮旋風中,沿著它在空間中的曲折路徑,在它的火焰中燃燒,熱愛它的宇宙級瘋狂和徹底的無政府狀態吧!要掌握無限的意義,人必須在自己心中,留有這種宇宙級無政府狀態的萌芽。生活在無限中,以及長時間地冥想它,是一個人能學到的最可怕的無政府主義和反叛課程。無限撼動了你的根基,使你陷入混亂,但它也讓你忘記了瑣碎、偶然和微不足道的東西。
十分幸運的是,在失去所有的希望之後,我們仍然可以躍入無限,潛入無邊無際,參與到它的旋風的宇宙級無政府狀態中去!被這不斷運動的瘋狂所席捲,對我們的死亡考慮得比對我們的瘋狂更少,實現無限野蠻和無限昇華的夢想,這是多麼幸福的事啊!讓我們從這股旋風中墜落並不意味著逐漸消亡,而是在原始旋渦的混亂中維持著我們的痛苦。讓無限的悲愴和戲劇性在死亡的孤獨中再次來到我們身邊,這樣,我們遁入虛無的消逝就會像一道光芒,凸顯出這個世界的神秘和無意義。
無限的要素之一,就是它對形式的否定。無限在絕對化之後,摧毀了任何成型、結晶或完結的東西。音樂不是最能表達無限性的藝術嗎?因為它把所有形式都溶解在一種迷人的無可言喻的流動性裡。形式總是傾向於完善零散的事物,通過將其內容個體化,來消除普遍和無限的視角;因此,它的存在只是為了把生命的成分從混亂和無政府狀態中移除。形式是虛幻的,在它們的短暫易逝之外,真正的現實作為一股強烈的脈動顯現出來。對形式的愛好來自對有限性的愛,來自邊界的誘惑,而邊界永遠不會產生形而上的啟示。形而上學,就像音樂一樣,源於對無限的體驗。它們都在巔峰滋長,並引發眩暈。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在這些領域創作出傑作的人,沒有全部瘋掉。音樂比其他任何藝術更需要集中精力,人們很容易在完成創作之後,失去理智。所有偉大的作曲家都應該在其創作能力達到巔峰時,要麼自殺,要麼發瘋。難道不是所有嚮往無限的人都走在通向瘋狂的路上嗎?正常、不正常,這些概念不再有任何意義。讓我們生活在無限的狂喜中,讓我們愛那無邊無際的東西,讓我們摧毀形式,建立起唯一沒有形式的崇拜:對無限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