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死亡

在絕望之巔 E·M·齊奧朗 第1頁,共1頁

有些問題,一旦思及,要麼讓你離塵避世,要麼讓你命在旦夕。之後,你就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從此,你以前那些「嚴肅」的追求—你對多姿多彩的生活形式的精神探索,你對縹緲難尋之事的無限渴求,你因為經驗主義存在種種侷限而高漲的挫折感—都會變成一種過度發達的感受力的直白體現,缺少了那種深入危險秘境的人才有的深沉的嚴肅。我所說的並非所謂嚴肅人士的氣定神閒、故作持重,而是將你生命的每一瞬都置於永恆層面的那種瘋狂的緊繃。這份深沉的嚴肅,不能靠面對徒具形式的難題來獲得,不論那些題目有多難,因為它們完全是由我們的智力所產生,而不是由我們的存在這一全然有機的結構所產生。只有有機的、存在主義的思想家才有這份深沉的嚴肅,因為對他來說,真理是活生生的,產生於內心的痛苦和器官的功能紊亂,而不是無用的沉思。從為了獲得思考樂趣而思考的抽象人的陰影中,浮現出了有機人,他因為器官失調而思考,他超越了科學和藝術。我喜歡留有血肉氣息的思想,我偏愛從性緊張或神經壓抑中產生的觀點,勝過空洞的抽象千倍。難道人們還沒認清,膚淺的智力遊戲的時代已經結束,痛苦遠比三段論來得重要,絕望的哭號要比最微妙的思想更發人深省,淚水總比笑容擁有更深的根源?我們為何不願承認活生生的真理—這種真理從我們體內產生,揭示出只屬於我們的現實—所獨有的價值?

我們為何不願接受,人可以就死亡這一現存的最危險的問題,進行生氣勃勃的深思?死亡並非在本體論層面有別於生命的外物,因為沒有獨立於生命的死亡。步入死亡並不像普通人,尤其是基督徒認為的那樣,意味著嚥下最後一口氣,進入性質有別於生命的領域。相反,它意味著在生命的程式中發現死亡的通路,在生命的重要標誌中發現死亡這一內在的深淵。對基督教和相信不朽的其他玄妙信仰來說,進入死亡是一場勝利,是開啟與生命有玄妙區別的其他領域的大門。與這種幻想相反,在我看來,真正的痛苦感受在於領悟到,死亡在生命中無處不在。但這種痛苦的體驗為何如此少有?會不會是我的假設完全錯誤,只有接受死亡的超驗性,才能勾勒出死亡的形而上學?

健康、正常、平庸的人,既體會不到痛苦,也體會不到死亡。他們活得就好像生命有其確定無疑的特質。將生命視為全然獨立於死亡,將死亡視為超乎生命的現實,這對正常人維持膚淺的心靈平衡不可或缺。所以他們才會認為,死亡源自外部,而非生命自身內在的劫數。普通人最大的錯覺之一,就是忘記了生命是死亡的囚徒。只有當人膚淺的心靈平衡開始動搖,痛苦的掙扎將天真的自主取而代之時,形而上的啟示才會開始。在普通人中,對死亡的預感實屬罕見,甚至可以說,它並不存在。只有在生命連根基都被動搖的時候,對死亡的預感才會出現,這一事實確定無疑地證明,死亡在生命中無處不在。對此細加體察,我們就能看出,生命自成整體的信念是多麼虛妄,對惡魔崇拜這一玄虛實體的信念又是多麼有根有據。

如果死亡在生命中無處不在,為什麼對死亡的覺知會讓人無法生活?普通人不會被這種覺知所困擾,因為進入死亡的過程,伴隨著生命活力的削弱。對這樣的人來說,只有最後一刻的痛苦,而沒有關乎生命根本的長久痛苦。從嚴肅的角度來看,生命中的每一步都在邁入死亡,記憶只是虛無的標識。被剝奪了形而上學理解力的普通人,並沒有這份逐漸趨向死亡的意識,儘管他和任何人都逃不過這種無可抗拒的命運。但是當意識變得不受生命約束時,死亡的啟示就變得如此強烈,以至它的存在摧毀了所有的天真、所有欣喜的熱情和所有與生俱來的快感。擁有這份死亡意識,是墮落和罪大惡極的事。生命天真的詩意,它的誘惑和魅力,變得空洞乏味起來。同樣變得空洞的,還有人們的終極計劃和神學幻想。

眼看著死亡如何在這世間蔓延,如何殺死樹木,如何刺穿夢境,如何使花朵或文明枯萎凋零,如何像災害般侵蝕個體和文化,意味著超脫於淚水和悔恨之上,超脫於制度和習俗之上。任何不曾體驗過死亡的可怕痛苦—像血流般升騰和擴散,像被蛇箍住窒息一般,誘發恐怖的幻覺—的人,都不會知曉生命惡魔般的特質,還有那種會引起巨大轉變的、內心翻騰不已的滋味。只有領略過這股黑色的醉意,才能理解人為什麼希望這個世界立刻終結。這不是狂喜的明亮的醉意,在那股醉意中,天堂的幻影以其輝煌征服了你,讓你昇華到一種無形無質的純潔之中。而這是一股瘋狂、危險、毀滅性、折磨人的黑色醉意,在這股醉意中,死亡帶著噩夢中蛇眼的可怕魅惑出現。體驗到這樣的感覺和畫面,意味著如此貼近現實的本質,以至生命和死亡都灑下了它們的幻影,在你心中實現了它們最富於戲劇性的形式。

一種愈發強烈的痛苦,將生與死融入可怕的旋渦:一種獸性的惡魔主義,從快感中借取淚水。生命作為死亡之路上的長久痛苦,不過是生命的惡魔辯證法的一種體現,在這種辯證法中,形式的產生只是為了遭受毀滅。生命的非理性體現在這種形式和內容的肆意鋪陳中,體現在這種以新代舊的狂熱衝動中,然而這種替代並沒有質的提高。能捨身投入這種變化,能汲取每個瞬間提供的全部可能性,忽略掉那種令人痛苦、不無問題的評估—它在每個瞬間都能發現難以克服的相對性—能做到這些的人有福了。天真是通往救贖的唯一道路。但對那些感受到、體悟到生命是長久痛苦的人來說,救贖的問題簡單明瞭。他們的道路上沒有救贖。

死亡在生命中無處不在這一啟示,通常發生在患病或長期抑鬱的狀態下。當然,也有別的方式,但它們是偶然和個別的,不像患病或抑鬱那樣富有帶來啟示的潛力。

如果說,疾病在這個世界上負有一項哲學使命,那它只能是證明生命的永恆感是多麼虛幻,它的終局幻覺是多麼脆弱。在疾病中,死亡總是已經寓於生命之中。真正的病痛將我們與形而上的現實聯絡起來,而健康的普通人是無法理解的。年輕人把死亡說成是處於生命之外。但是某種疾病向他們全力襲來時,青春的所有幻想和誘惑就會消失殆盡。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的痛苦是疾病引發的痛苦。其他的痛苦全都帶有致命的書生氣。只有那些真正受苦的人,才能擁有真正的意義和無限的嚴肅。其他人是為和諧、愛、舞蹈和優雅而生。有許多人願意欣然放棄通過絕望、痛苦和死亡獲得的形而上的啟示,以換取純真的愛,或舞蹈時自然流露的性感。也有許多人寧願放棄通過痛苦獲得的榮耀,以換取不為人知的幸福生活。

所有的生病都是英勇行為,但它的英勇在於抵抗,而非征服。患病的英雄主義捍衛著生命失去的陣地。這些損失不僅對病人來說是無可挽回的,對那些經常抑鬱發作的人來說也是一樣的。這就解釋了為何當前的心理分析沒能為某些憂鬱症型別中常見的死亡恐懼提出充分的理由。抑鬱狀態的結構才是他們達成基本理解的關鍵。在這些狀態中,與世界的穩步分離痛苦地遞增,讓人更接近他的內在現實,讓人在自己的主體性中發現死亡。不斷增長的內在性朝著主體性的本質中心前進,克服了通常掩蓋它的所有社會形式。一旦越過這個中心,漸進的內在性就會發現生死交織的地帶,在那裡,人還沒有脫離存在的初始源泉,生命那魔鬼般的節奏以完全非理性的方式執行著。在憂鬱症的情況下,意識到死亡在生命中無處不在,會營造出一種永遠無法撫慰的長久不滿和不安的氣氛。

死亡在生命中的存在,將一種虛無的元素引入到人的存在之中。人無法想象沒有虛無的死亡,也無法想象沒有消極要素的生命。對死亡的恐懼,只不過是對死亡把我們拋入虛無的恐懼,這證明了死亡以虛無為前提。死亡在生命中無處不在,這是虛無最終戰勝生命的標誌,從而表明死亡的存在除了逐步開啟通向虛無的道路之外,再沒有別的意義。

儘管對永恆的信仰作為歷史性的人所特有的慰藉,有其存在的必要,但生命這一悲劇和人—尤其是人—的災難性結局,會證明這種天真信念的虛幻。

事實上,唯一的恐懼便是對死亡的恐懼。不同型別的恐懼只是同一基本心理現實在不同方面的表現。那些試圖通過矯揉造作的推理來消除死亡恐懼的人,完全是錯的,因為通過抽象的構造來消除有機的恐懼,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凡是認真考慮死亡問題的人必定會恐懼。就連那些相信永恆的人也是一樣,因為他們害怕死亡。在他們的信仰中,存在著一種痛苦的努力,用於拯救—哪怕沒有絕對的確信—他們生活其間並做出了貢獻的價值世界;一種努力,用於戰勝內在於短暫現世的虛無,在永恆中實現普世性。在沒有宗教信仰的情況下遇到死亡,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在面對死亡不可逆轉的湮滅時,普世的分類和形式都是虛幻和無足輕重的。形式和分類永遠也無法掌握生與死的隱秘意義。理想主義或理性主義能抵消死亡嗎?根本不能。但其他哲學和學說對死亡幾乎隻字不提。唯一有效的態度就是絕對的沉默或絕望的呼號。

有些人堅持認為,對死亡的恐懼沒有更深層次的理由,因為只要還有一個「我」,就沒有死亡,而一旦死亡,就不再有「我」了。這些人忘記了漸進式的痛苦這一十分奇怪的現象。這種人為地將「我」與死亡區分開來的做法,對一個對死亡懷有強烈預感的人來說,能有什麼安慰效果?邏輯上的爭論或微妙的思考,對一個深深沉浸於無可挽回之感的人來說,能有什麼意義?所有試圖將存在問題帶入邏輯層面的努力都是徒勞無益的。哲學家們太驕傲了,不敢承認他們對死亡的恐懼,也太傲慢了,不敢承認疾病的精神豐饒性。他們對死亡的反思表現出一種虛偽的平靜;事實上,他們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得發抖。人們不應忘記,哲學是掩蓋內心煎熬的藝術。

對不可逆轉和不可挽回之事的感覺,總是伴隨著對痛苦的認識,可以達到一種混合著恐懼的、痛苦的感受,但是對死亡,沒有愛或同情之類的事。死亡的藝術是學不來的,因為既沒有技法,也沒有規則。痛苦的不可挽回性,是由每個人通過無止境的強烈痛苦來獨自體驗的。大多數人沒有意識到,自己心裡有著緩慢的痛苦。對他們來說,只有一種痛苦,就是眼看就要墮入絕對虛無之前的那種痛苦。只有在這樣的痛苦時刻,才會在意識中帶來關於存在的重要啟示。所以他們期待著從結局中得到一切,而不是試圖把握緩慢而富有啟迪的痛苦有何意義。結局只會揭示很少的東西,他們會像生前一樣無知地死去。

由於痛苦在時間中展開,因此暫時性不僅是創造的條件,也是死亡的條件,也是死去這一戲劇性現象的條件。時間的惡魔特性—在時間當中,生命和死亡,創造和毀滅,都在向一個超驗的層面發展演化,而不曾交匯—就這樣顯現出來。

對無可挽回之事—看似是與我們內心深處的傾向背道而馳的、不可避免的必然—的感受,之所以可以設想,只是因為時間有著惡魔的特性。確信自己無法逃脫無可更改的命運,時間只會展開毀滅這一戲劇程式,這是對無可挽回的痛苦的表達。那麼,虛無豈不就是救贖?但在虛無之中,怎麼可能會有救贖?如果通過存在,幾乎不可能得救,那麼通過完全不存在,又怎麼可能得救呢?

既然存在和虛無中都沒有救贖,那就讓這個世界連同它的永恆法則化為齏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