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

在絕望之巔 E·M·齊奧朗 第1頁,共1頁

靈魂的每一種狀態都會選取自己的外部形式,或者根據靈魂的本質對它加以改造。在所有偉大而深刻的狀態中,主觀和客觀層面之間存在著緊密的對應關係。在平坦和封閉的空間裡熱情洋溢,是無法想象的。人的眼睛向外看,看到的是讓他們內心感到困擾的事物。狂喜從來不是一種純粹的內在滿足;它是把一種發光的內在陶醉給外化了。只要看看狂喜者的臉,就能把他的內心張力的所有要素充分掌握。

為什麼憂鬱需要外在的無限廣闊?因為它是無邊無際的、空虛的擴張。人是可以跨越邊界的,要麼積極為之,要麼消極為之。生氣勃勃、熱情、憤怒,都是強度過剩的積極狀態,它們衝破了限制性的障礙,超越了正常的狀態。它們源於生命、活力和有機擴張的過度。在這些積極的狀態下,生命越過了它正常的界限,不是為了自我否定,而是為了釋放其鬱積的能量,否則便會排放出狂暴的烈火。對消極的精神狀態來說,跨越邊界的含義截然不同,因為它不是從充實的洋溢中發生,而是恰恰相反。空虛起源於存在的深處,像癌一樣逐漸蔓延。

憂鬱狀態中出現的向著虛無擴張的感覺,其根源在於所有消極狀態特有的疲憊感。這種疲憊感將人與世界分隔開來。生命強烈的節奏,其有機的內在脈搏,被削弱了。疲憊是認知的第一個有機的決定因素。因為它給人與世界的分離創造了必要條件,所以疲憊使人進入將世界置於面前的視角。疲憊也會讓人下降到生命的正常水平之下,它只允許人對生命的跡象存有模糊的預感。因此,憂鬱產生於生命並不確定和成問題的區域。它的出處解釋了,為何它對認知來說是豐富的,對生命來說卻是貧乏的。

在通常的精神狀態下,人與生命的各個層面密切接觸,但在憂鬱狀態中人會與之分離,由此產生了一種對於世界的模糊感受。孤獨的經歷和奇異的景象,融化了世界堅實的形體。它們披上了非物質和透明的外衣。逐漸脫離所有特定的和具體的東西,把人抬升到一種視野,這視野越寬廣,看得就越朦朧。若是沒有這種抬升,這種向著高處的飛行,這種超越世界的拔升,任何憂鬱狀態都不可能存在。傲慢或蔑視、絕望或任何趨向無限消極的衝動,都做不到,但長期的冥想和因疲憊而產生的模糊夢境,卻能帶來這種抬升。人在憂鬱中會長出翅膀,不是為了在世上享樂,而是為了孤身獨處。憂鬱中的孤獨意味著什麼?難道它不是與內在和外在無限的感覺有關嗎?憂鬱的眼神是呆板和沒有洞察力的。憂鬱的內在無限性和模糊性,不能與愛情那豐饒的無限性混為一談,憂鬱需要有一片邊界無從把握的空間。憂鬱沒有明確或準確的意圖,而平常的經驗則要有具體的物件和形式。

憂鬱的分離效果讓人脫離了他所處的自然環境。他對無限的瞭望,表明他是孤獨和被遺棄的。我們對世界的無限感受得越清晰,對自身有限性的意識就越敏銳。在某些狀態下,這種意識是痛苦的抑鬱,但在憂鬱的狀態下,它不那麼折磨人,有時甚至會帶來快感。

世界的無限和人的有限之間的差距,是絕望的重要成因;但當人們在憂鬱的狀態下看待這種差距時,它就不再是痛苦的,世界似乎被賦予了一種奇異、病態的美。真正的孤獨意味著人的生命有一個痛苦的間歇,那是與死亡天使進行的孤獨抗爭。在孤獨中生活意味著放棄對生命的所有期望。孤獨中的唯一驚喜便是死亡。偉大的孤獨者遠離世界,並不是為他們的生活做準備,而是心有不甘地等待著生活的結束。沙漠和洞穴中從不曾發出關於生命的訊息。我們不是已經摒除了所有起始於沙漠的宗教嗎?所有偉大的孤獨者的啟示和夢想,都揭示了一幅毀滅和結局的末日情景,而不是一頂代表光明和勝利的皇冠。

憂鬱者的孤獨沒有那麼深刻,它有時甚至具備審美的特徵。我們不是常常說起甜美的憂鬱或快意的憂鬱嗎?憂鬱是一種審美的情緒,因為它非常被動。

以審美的態度對待生命,其特點就是沉思式的被動性,隨意選取適合其主觀性的一切。世界就好比是一個舞臺,而人這名觀眾,被動地看著它。把生命看作奇觀的理念消除了它的悲劇因素,還有那些像旋風一樣將你捲入世界的痛苦戲劇中的矛盾對立。在審美體驗裡,每一個瞬間都是印象如何的問題,這遠遠無法與悲劇經驗中的巨大張力相提並論,在悲劇經驗中,每一個瞬間都是命運走向的問題。所有審美狀態的核心—夢幻感,在悲劇中是不存在的。被動、夢幻感和感官魅力,構成了憂鬱的審美要素。但由於憂鬱的形式多種多樣,所以它並不是單純的審美。黑色的憂鬱也很常見。

但首先,什麼是甜美的憂鬱?在夏天的午後,難道你不曾體驗過那種奇異的快樂感受?當你放空自己的感官,沒有任何特別的想法,當寧靜的永恆的暗示,給你的靈魂帶來了異乎尋常的安寧時?彷彿所有世俗的憂慮和精神的疑慮,在壓倒性的美面前都化為無言,美的誘惑讓所有的問題都變得多餘。超越了騷動和沸騰,安靜的存在以謹慎的快感,享受著周圍的輝煌燦爛。平靜,沒有任何形式的強度,這是憂鬱的關鍵。遺憾,也是憂鬱所固有的,放大了它的強度缺失。儘管遺憾可以是持續的,但它永遠不會強烈到引起深刻的痛苦。遺憾頗為動人地表達出了一種深刻的現象:通過生命步入死亡。它向我們展示了,我們身上有多少東西已經逝去。我為我身上已然逝去和因我而逝去的東西感到遺憾。我帶回給生命的,只有昔日經驗的幽靈。遺憾揭示出了時間惡魔般的重要意義:在帶來成長的同時,它悄然引發了死亡。

遺憾使人憂鬱,但並沒有癱瘓或截短他的志向,因為在遺憾中,無可挽回的認知聚焦於過去,而未來仍然留有餘地。憂鬱並不是由器質性疾病帶來的專注而自閉的嚴肅狀態,因為它缺乏真正的悲傷狀態所特有的可怕的迴天無力感。即使是黑色的憂鬱,也只是暫時的情緒,而非本質的特徵。黑色憂鬱的夢幻特徵並未完全消失,因此它永遠不會變成真正的疾病。甜蜜而快意的憂鬱,以及黑色的憂鬱,表現出相似的特徵:內裡空虛,外在無限,感覺模糊,夢幻感,抬升。它們的區別只有從情感色調的角度看,才是明顯的。也許憂鬱的多極性更多來自主體性的結構,而不是它自身的性質。它不是特別強烈,但比其他狀態更容易波動起伏。它被賦予了更多的詩意而不是積極的美德,它擁有某種低調的優雅,完全沒有悲慘而強烈的悲傷。

同樣,優雅也是憂鬱風景的標誌。荷蘭或文藝復興時期風景畫的寬廣視角,其光與影的永恆,其象徵著無限的起伏山谷,其使物質世界精神化的變幻光線,還有露出明智笑容的人們的希望和遺憾—整個視角透著一股輕鬆而憂鬱的優雅。在這樣的風景中,人似乎在遺憾、不甘心地訴說著:「我們能怎麼辦呢?這就是我們擁有的一切了!」在所有憂鬱的盡頭,都有一個獲得安慰或聽天由命的機會。它的審美面向給未來的和諧保留了可能性,而這些可能性在深沉而有機的悲傷中是不存在的。後者以無可挽回的方式結束,前者則以優雅的夢幻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