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櫃之謎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當保險櫃運進來的時候,阿爾瓦的頭斜靠在他的辦公桌上。他聽到廢品堆場的廂型卡車經過大門時的摩擦聲,所以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外,揮手給開車人一個訊號,讓他加速,這樣他能夠讓車子經過泥漿、蓄電池酸液、氧化的絕緣物、石棉和潤滑油,來到磅秤上面。輪胎像玩具風車似的在橄欖色的斜坡上旋轉。卡車搖搖擺擺地開到磅秤上,裝得滿滿的,發出噝噝的聲音。阿爾瓦記下重量,吊車操作員將電磁鐵懸到卡車車斗上方,把鑄鐵碎塊吸上去,然後釋放,使之堆在露天堆疊破損不堪的柵欄旁邊。阿爾瓦檢查一份發貨單,發現這是來自拆毀的縫紉機廠的又一車廢物,好幾噸鏽黏在一起的踏板、奇特的飛輪、花哨的機架。磁鐵吊車在二十分鐘裡結束了工作,阿爾瓦,這個堆場的業主,本該回去打個瞌睡,但是他注意到卡車的車斗還被壓得低低的。他看到吊車操作員斷開電磁鐵,繫了一隻鉤子在纜繩的端頭。焊接工利特爾·迪基,爬進卡車的廂型車斗,把纜繩繫到一件東西上。在他打出訊號後,纜繩被猛地拉緊,整輛卡車在彈簧的作用下抬起來,一隻年代久遠的辦公室保險櫃,至少有八英尺高、六英尺寬,搖搖晃晃地進入被煤煙汙染的空中。

大而不規則的磚結構縫紉機廠已經停業六十年了,即使四十年代後期,它的大部分建築被一個輪胎廠買斷之後,它留存下來的大量零件和元件依然堆在那裡鏽蝕。新廠的管理部門把所有遺留下來的裝置堆入貓頭鷹出沒的鑄造車間,然後經營自己的生意,直到1970年代他們的輪胎生意無以為繼。一個木工廠接管了這家破敗的工廠,但很快就告破產,於是轉手給一家倉儲商行,當房頂崩塌,煙囪橫倒在儲物場上,只剩鴿子和老鼠驚恐地四處逃竄時,他們便逐漸騰空搖搖欲墜的廠房。最後,一個雞肉加工廠買下這個地方,業者們決定儘快拆除廠房,把所有的殘留金屬都賣給阿爾瓦。在兩個星期裡,一座座由縫紉機零部件和它們的製造機械堆積而成的小山被源源不斷地運來,這一車中的保險櫃,是運來的最後一件廢品。

在這個廢品堆場裡,廢棄的保險櫃一年會出現幾次,但是這一個,比大多數其他的都更為老舊,也更大,是一個企業悠久歷史的象徵。他很欣賞保險櫃那些拱形的粗腿,上面有生鏽的鑄鐵百合花,還注意到其中一個精緻的設計,沿著雙開門邊緣澆鑄了一道凸起的繩框。他是一個懂得欣賞事物精巧細節的人,即使是對那些他每天運往冶煉廠的東西。吊車司機在駕駛艙裡扳動一根槓桿,保險櫃開始下降,慢慢朝後倒下,壓在一隻錢伯斯爐灶上。當利特爾·迪基從卡車的廂型車斗爬出來時,阿爾瓦走過去,吊車的引擎停止了轉動,他們站在那裡,聽著磁漆在壓力的衝擊下從爐殼上崩剝的聲音。

阿爾瓦爬到保險櫃上面,試著轉動刻度盤,它帶有凹痕,是綠色的,轉動時猶如在沙粒上研磨。這個保險櫃看上去像是挖掘出來的,上面黏著潮溼的鏽色黏土。阿爾瓦對著卡車司機叫喊,「這東西打不開,是誰叫你運過來的?」

司機是個只有右眼的獨眼龍,所以他神情緊張地在卡車的視窗轉過頭來。「建築隊的領班親自動手搬的。」

阿爾瓦退回到地面,把他的靴尖在泥裡輕輕戳了幾下。「見鬼,這東西可能裝滿了鑽石。」

司機搖搖頭。「它面朝下,倒在一堆別的垃圾當中。領班說那裡的每一塊鐵都被你買下,當然包括這鬼東西。」

「好吧,我還是打電話給他。」

「它留在原處,在縫紉機廠裡,」司機喊著,「裡面能有什麼?」

阿爾瓦不小心咬到了他口腔的內壁。「那個領班不想知道?」

「他有三十輛水泥車排著隊,準備在保險櫃周圍卸貨。我一裝完貨,他就催我快走。」

「好吧,那麼,去變速器商店吧。」卡車滑動著離開,朝珀杜街開去,阿爾瓦轉過身對著灶頭,「把它開啟。」

利特爾·迪基從附近一輛手推氣罐車上拿下一把切割金屬的火焰噴槍,然後停下來看了看保險櫃。「我覺得沒那麼簡單。」

「有什麼不對嗎?」

「記不記得拉里·布儒瓦?」

「哦。」在阿爾瓦的父親經營舊貨堆場時,拉里是這裡的一個員工。一天運來了一個鉚接的保險櫃,當拉里用噴槍把它割開時,它爆炸了,拉里和櫃門被掀到兩條街之外。那保險櫃屬於一個建築公司所有,裡面放了一盒炸藥。「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麼?」阿爾瓦說。

利特爾·迪基把噴槍上的槓桿壓下,讓它吐出一股嘲弄人似的氧氣。「我只想知道今天晚上電視放什麼節目。我只想知道桑德拉會做什麼晚餐慰勞我。」

阿爾瓦走回他的辦公室,推開表面鏽成鱗狀的鋼門,這是一個煤渣磚砌成的立方體。沿著房間的內壁,排列著也許可以執行的汽車發動機、拖拉機變速箱、鍋爐閥門、鏈鋸、千斤頂,還有一臺雙磁碟電腦。雖然阿爾瓦賺了大把的錢,但是他並不怎麼以他的生意為傲。剛開始他為他父親兼職工作,打算中學畢業後離開,住到新奧爾良去——也許去學習製圖或者繪畫課程,因為他喜愛畫東西——但是不知什麼原因,他的工作時間變長了,然後他的父親死了,留下這份除他之外沒人懂得經營的生意。他透過灰濛濛的窗子,看著外面廢品堆場上那個與眾不同的世界,這是一個創造性的程式被逆轉回流的地方,這裡,每一件東西的焦褐色內部,溢流出來的都是他的財富。

他的目光落在保險櫃上。他想到他的廢品堆場員工是多麼沒有好奇心,沒有想象力,世上有太多的人,只是滿足於一窺事物表面而不去關心它們內部是什麼。在這天下午餘下的時間裡,他統計磅秤單,計算他該付的小額工資,但其間他又禁不住對保險櫃裡的東西充滿幻想,他希望知道,在它的一生中有多少次被人開啟和關上。他閉上眼睛,想象著裡面,這是一個見證,見證了一個僱員神采奕奕的臉,每天會開啟門來檢查裡面的專利圖紙、工資單,以及裝飾機器黑色噴漆面的珍奇金箔。

這天夜裡,他和妻子唐娜以及他們的兩個女兒——勒妮和卡麗——一起用晚餐。他告訴她們有關保險櫃的事,勒妮是個憂鬱的八歲女孩,有一個狹窄的腦門和一雙溼漉漉的眼睛,她停下了她的晚餐,過了一會兒說道:「也許裡面是個鬼魂!」

阿爾瓦皺了皺眉,但倒是為她的思維方式感到高興。「鬼難道不能穿過金屬跑出來?」

勒妮把叉子刺向土豆色拉。「在學校裡,修女芬巴告訴我們,我們的靈魂是不會從我們身體中出來的。」

她的姐姐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哎呀,住嘴。」卡麗十一歲,已經長得很漂亮,比他們更機敏。阿爾瓦擔心她長大後會不把他們放在眼裡,視他們為無用的碎殼。「鬼不是靈魂。」

阿爾瓦避開她的眼睛。「你怎麼知道的?」

卡麗讓氣鼓鼓的聲音衝上她的上顎:「靈魂如果不在你身體裡,就是在天堂或地獄裡。肯定不會藏在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垃圾堆場的鏽保險櫃裡。」

「那麼鬼是什麼?」阿爾瓦問。

勒妮舉起雙手,掌心託著蒼白的臉頰,一邊開始左右搖擺,一邊用打顫的聲音說:「它是像煙霧一樣的東西,飄來飄去,還會說話。」

「你瘋啦,」她的姐姐對她說,「鬼是編造出來的東西,就像喜劇和電影。」兩個女孩開始以越來越激烈的怨言口角起來,直到她們的母親出來阻止。

唐娜一隻手放在她丈夫的手臂上。「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啟那個東西?說不定裡面是些錢呢?」

自從阿爾瓦對她明亮的棕色眼睛有印象以來,他第一次注意到它們在她的沙色劉海下面閃爍。「也許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是一些縫紉機的圖紙和類似的材料。」

「或者是最後一次的工資。」

「不要指望這個。」多年以來,他就注意到,他妻子對他的興趣取決於他帶回家多少錢。三年前,當在紫銅上獲得高額利潤的時候,她是他最好的朋友,去年,她的熱度冷了一點。「但是,也許會有一些有趣的東西。」

她喝了一口冰茶,然後砰的一聲把杯子放下。「能有什麼比錢更有趣?」

他瞥了她一眼,想知道最終她是否會認清她自己。「不知道。也許我會找到它。」他的視線投向光線暗下來的後院,他的黃狗在那裡,心滿意足地坐著,用一隻前爪穩穩地壓在一隻大蟾蜍的背上。它是一條較老的狗,特徵不明顯,看上去像是一條金毛獵犬,其實只是一條黃狗而已,這就是地球上每一個物種經過幾百年混合的結果。這動物是阿爾瓦在聯邦政府工作的兄弟送給他的禮物。克勞德受過尋找屍體的訓練,但它從來沒有出色地執行過任務,所以它又被訓練在機場搜尋毒品,這項工作它做得非常出色。如果它發現大麻,會試圖一口把它吞了。

第二天早晨,廢品堆場的一班人馬忙著砸碎舊的洗衣機和烘乾機,它們是從鎮邊上一家遭受火災的自助洗衣房裡運來的。斯奈德·普羅布萊姆,一個前傳道士,他的職責是站在一個鐵砧旁邊,把青銅和黃銅從廢鐵中砸出來,當阿爾瓦走過的時候,他正揮動一柄大槌,把一些變阻器砸開。斯奈德已是一位老者,但是他的手臂還是滾圓滾圓,而且強勁有力。他的藍色工作襯衫的袖子被齊肩剪掉,每當鐵錘落到鐵砧上的時候,他臂上的二頭肌就會抖動。這是一個大熱天,豆大的汗珠從他光禿的頭上滾落下來。這讓阿爾瓦很難想象出那幕情景:在斯奈德的教堂燒燬之前,他身穿耀眼的西裝對著會眾演講。「密封焊縫。」斯奈德用他佈道士的響亮聲音宣告。

阿爾瓦停下步子,轉過頭來看。「什麼?」

「我和利特爾·迪基檢查了保險櫃,焊接的每一條門縫和接縫都是很細的密封焊縫。看上去採用的好像是氦弧焊技術,所以,這也確定了它的年代。」

「那又怎樣?」阿爾瓦走過去,看見門上的汙泥已幹,有人用掃帚把它掃掉了。

「在四十年代初期,還沒有氦弧焊技術。」斯奈德拿起一隻黃銅龍頭,他的鐵錘落下,火星飛起,龍頭的鐵柄碎著脫落下來,「大概是縫紉機廠停止了他們的生意之後,有人把它焊死的。那個舊的大傢伙被密封得像個沙丁魚罐頭。」

「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斯奈德慢慢晃動他的腦袋,看著阿爾瓦的眼睛。「這是個謎,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解開。」他的目光投向保險櫃的方向,「有些人會開動一臺挖土機,把這東西埋掉。」

「這是個保險櫃,不是棺材。」

斯奈德從地上撿起一個黃銅的門把手,把裡面的鐵軸搖出來。「我也希望它是一個保險櫃。」他說。

阿爾瓦退後一步。「你讓你的想象野馬脫韁了!」

「我覺得那就是想象的目的,它不是野馬脫韁,恰恰是一種預見。」

他的老闆久久地注視著他。「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

斯奈德對著保險櫃揮動著錘子。「你必須利用你的想象力。就像以前沒有人有過的想法,你能用它來製作東西。」

在凌亂的辦公室裡,利特爾·迪基用一隻手臂摟著冷飲器的水壺,另一隻空著的手拿著一隻錐形紙杯。阿爾瓦指著他。「氦弧焊縫,哈!你真想要把鉸鏈燒掉?」

利特爾·迪基搖搖頭,他的青銅色長頭髮閃閃發光,就像是女學生的。作為一個焊接工,他確實是給予他的頭髮非同尋常的呵護。在使用切割槍工作時,他總把它們紮成一個馬尾辮。「割掉鉸鏈對開啟這種型別的門沒有幫助。用大鐵桿從門裡戳出來,穿過門框。它平躺在地上,所以用鑽的辦法容易做到,然後對著洞口吸氣,看看裡面是不是有炸藥。炸藥會有一種非常明顯的氣味。」

阿爾瓦開啟一隻生鏽檔案櫃的底層抽屜,抽出一個八分之五英寸的鎢鋼鑽頭。「那麼,拿去,去鑽它一個洞。」

他們站在門上,輪流使用一隻巨大的電鑽操作,它轉動的時候冒出煙霧,迸發出火花。終於,斯奈德和利特爾·迪基奮力在保險櫃上鑽出了兩個洞,一扇門上一個。四分之一英寸厚的鐵板覆蓋著厚厚一層水泥,底下又是一層鋼板。迪基的鼻竇因鑽出的粉塵刺激而劇烈疼痛,流著鼻涕,一點也聞不出什麼東西,所以斯奈德趴下四肢,把他的大紅鼻子貼到洞上。阿爾瓦走到他後面看著。

當利特爾·迪基把大電鑽的破電線盤繞起來的時候,咳了一聲。阿爾瓦想起來,他曾是電線廠的一個領班,但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數學知識而被解僱,儘管他和廢品堆場籤的是臨時僱用合同,他在工資單的名錄上已有三年了。阿爾瓦透過一輛79型沃拉雷的車窗,目睹迪基在順利切割,他想到他的垃圾堆場員工,都是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把先前的工作丟掉的。吊車操縱者曾經是個受過培訓的機修工,甚至那個老獨眼卡車司機,也曾經賺過很多錢,那時他還有自己的捕蝦船。阿爾瓦總是保持原地踏步,他的財富既不增加也不減少。他想到自己已經四十五歲了,他羨慕他的工人,因為在他們的一生中,至少還做過一些其他事情。他看著那破破爛爛、鏽蝕不堪的鏈環式柵欄,它們圈圍著堆場的西邊一角,那裡的一座黑莓山上隱藏著一堆沒有壓扁的汽車車體和冰箱門,有朝一日他可能會把這地方清理得井井有條,這個想法掠過他的大腦,並在繼續發酵。

斯奈德·普羅布萊姆站起來,用一塊紅色的布料擤了擤鼻子。「我聞到的,就是百年老保險櫃該有的氣味。而炸藥有一種香味,也許還會混有一些消毒酒精的氣味。」他看了利特爾·迪基一眼。

「我不知道,」利特爾·迪基說,「我想,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先磨掉那些細小的密封焊縫。」

阿爾瓦看了看手錶。「午餐時間到了。下午一點,等我回來後我們再接著幹。」

他的住宅就在街那頭,為了表示有所改變,唐娜做好了熱的午餐等他。她從爐灶邊走過去,站在桌子旁邊。「那個老保險櫃怎麼啦?你把它開啟了嗎?我們發財了?」

他嚥下食物,目光從她身邊掠過,投向院子,只見克勞德在栽有文竹的花壇上拱起金黃色的身子。「如果裡面什麼也沒有,你會又給我吃冷三明治?」

她眼都不眨一下。「完全可能,古代狩獵人的規則就是這樣。你帶回家的若是一頭公牛,我們就吃公牛。你帶回家的若只是一隻小松鼠,那這裡就只有小菜一碟。」

由於某種原因,這個比喻把他給逗樂了。「這倒是一碗不錯的燉湯。」

「謝謝,」她在他對面坐下,開始用餐,「你懷疑我不把你放在心上?」

「不,」他扯謊,又吃了一口,「但是你知道,我是個拾破爛的人。」

「你是阿爾瓦,」她用叉子指著他,「決定你是不是拾破爛人的人正是你自己。」

他想了想這句話可能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可以做別的事情?」

她開始用一塊白麵包擦自己的盤子。「只有你能決定你想做什麼。」

「垃圾生意是可以接受的,我想,雖然有時候我覺得它好像不適合我。」

她注視著窗外,說道:「這點我倒是不太擔心。像克勞德那樣,去打個盹吧。」

當阿爾瓦吃完午餐,他站起來。「它的帶子在哪裡?」

「掛在門後的衣鉤上。怎麼啦?」

「我要帶它去垃圾堆場。」

「究竟是為什麼?」唐娜放下她的叉,臉上帶著驚恐,「你要讓它去瞎忙乎!」

「現在,我只是想借它的鼻子一用。」

當阿爾瓦牽著克勞德走進垃圾場大門的時候,斯奈德和利特爾·迪基已經回來工作了,克勞德喘著氣,一串串唾液從它粉紅色的長舌頭上滴到了泥土裡。

「你好,夥計。」斯奈德伸出一隻又髒又黑的手。克勞德把鼻子探到他的掌心,對在那裡聞到的油漆、矽、鋅、氧化銅、水垢和石墨的氣味有點驚愕。

「我想讓它聞一下保險櫃,」阿爾瓦說,「看看它會有什麼反應。」

利特爾·迪基懷疑地看著這條狗。克勞德坐下,收回了它的凝視目光。「這條狗受過識別死屍和毒品的訓練?」

「算是受過一點吧。」

利特爾·迪基伸出手臂,橫掃了一下以示歡迎。「好嘞,請便。」

阿爾瓦把狗牽到保險櫃那邊,抓著它的頸圈把它的鼻子按在門上。起初克勞德似乎不感興趣,但是後來它把一隻鼻孔放在鑽出的孔上,短促地嗅了幾下,好像是在往腦袋裡泵滿空氣。它用鼻子大聲地吸氣,把鼻子裡的氣味都沖掉,然後再聞,兩隻前爪搭在洞孔的兩邊。它退後一點,向一旁抬起頭,耳朵搖晃著向上,然後對著灰色的天空仰起了鼻子,吼出一聲悲哀的長嘯,這聲音越過籬笆,在整個街區飄蕩不散。

利特爾·迪克退後一步,一腳踏進一個黑色的水坑,那是一臺冰箱壓縮機漏出的積水。「見鬼,這叫聲簡直可以把門廊的油漆都給剝下來。」克勞德再次吼叫,開始在保險櫃的門上亂抓,從一個孔裡吸氣,然後又轉到另一個。阿爾文還從沒有見到過這條狗有近乎亢奮的表現,在過去幾年裡,他認為它不過是個移動緩慢的草坪裝飾品。它是一條那種型別的狗:不會搗蛋,不要求搔癢,也不訴求進來或出去。它是一條漂游不定的狗,一個黃色的幽靈,只有當它在沙發上或堵在去信箱的步道上時,你才會注意到它。但是此刻它拖著帶子,像一條被抓的魚一樣在生鏽的保險櫃上躍動著,好像確信它的親屬被鎖在裡面似的。它鬧出如此大的動靜,表現得如此心煩意亂,以致阿爾瓦只好拖著它去辦公室,把它關在裡面。

斯奈德·普羅布萊姆把臀部落在他的鐵砧上。「知道我在想什麼?」

「不,不知道。」

「如果你打電話給警長,告訴他這條狗的反應,他可能會找到人來開啟保險櫃。省掉你請一個鎖匠的代價。」

「密封焊縫怎麼樣?保險櫃竊賊也破解不了。」

「它們很細,」利特爾·迪基說著伸手把一根橡皮筋箍在頭髮上,「在警方到達之前,我能用一臺角磨機磨掉它們。」

阿爾瓦回過頭看著辦公室,能夠聽到克勞德被悶在屋子裡的吠聲。對把警察叫來廢品堆場的主意,他並不喜歡。他在生活中一直有一種妒忌心理,他暗地裡很羨慕他們整潔的制服、鍍鎳的勳章、閃亮的皮靴,而且更難以忍受的是,他們中的某個可能會因此得到提升,比現在已經擁有的更上一層樓。克勞德現在像狼似的號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