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桌上的調味酒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雷恩爾·布林芬奇告訴年輕的加油工尼克·蒙塔爾巴諾,在她生活中唯有紙牌能給她帶來難以言喻的神秘快感。這是在她工作的利奧·布·坎特伯雷號挖泥船上,它是一艘歸政府所有的蒸汽船,停泊在密西西比河入海口的一個重要港口上。當時,她正在輪機室安置一張紙牌桌,她以教訓的口吻說:「尼克,你是個大學生,只是暫時在這兒混日子,等賺到錢就回學校去。可對我來說,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歸宿。」她從工作服的繫帶下面扯下一根銅色的穗絮,環顧了一下蒸汽腔和它的管道系統,嗅了嗅從紅色保溫搪瓷器皿散發出來的氣味。她又端詳著蒸汽壓力錶的玻璃面板,用它來當鏡子,裡面映出她豐滿紅潤透著油光的面頰,眉毛被她畫成藍色,她用一隻白淨的手指在那弧線上撫過。布林芬奇是這條大船上的廚師,由於冬季的凜冽大風,船上的員工閒散了兩天無事可幹。「我最大的事業就是紙牌,哪一天我攢足了錢,我會去拉斯維加斯和那些技巧高超的傢伙博一把。放好這些摺椅,」她對他說,「總共七把。」

「可是女士,我不懂布壘的玩法。」尼克·蒙塔爾巴諾用一隻手摸著自己烏亮的長髮,「我只在大學待了一個學期。」他注視著這個高個子女人圍裙側面繃緊的銅釦,有意避開她那雙嫵媚的眼睛,那雙眼睛眼眶深陷,飽含著熱烈的情緒。

「瞎扯,連一個寵物鼠都會玩布壘,坐下。」她指著一把金屬椅子。加油工尼克,是個消瘦的男孩,穿著敞開領子的法蘭絨格子襯衫,戴著頂籃球帽,他順從地坐了下來。「現在注意,我給每人發五張牌,我將最後一張翻開,不管它是什麼花色,都定為王牌。然後你丟掉所有的廢牌,並抽取新牌來做補充。記住,王牌能擊敗其他花色,大牌能擊敗小牌。不管別人出什麼牌,你都跟著他的花色出。」她把頭伸到他的帽簷下,盯著他的雙眼。「這對你並不算太難,對嗎?是不是比你的大學教材簡單多了?」

「確實,確實,我懂了,但是如果你沒有牌可以跟呢?」

「如果別人出的不是王牌,你就用一張王牌壓住它,如果你手中的牌全是王牌,那麼把最小的牌打出去。相信我,你很快就會熟練的。」

「怎樣才算贏呢?」加油工轉動他的帽子問。

「每一局要抓五墩牌,如果你勝了三墩你就贏得全部賭注。不過在我們這條船上有個特殊的規則,如果兩人對壘,在打成平局後勝四墩才算贏。如果你有什麼弄不明白,可以問那邊的悉尼。」

悉尼,船上的輪機長,一個像消防栓一樣矮小結實的人,能在暴風雨中僅穿一件白色的t恤衫。悉尼吹著口哨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噢,小子,好一塊新鮮的肥肉。」他捏了捏加油工的頸背。

輪機室的鐵門靠近右舷的三衝程發動機,門開啟了,一股凜冽的寒風吹了進來,在酷寒中值日班的司爐工、領航員、甲板水手以及焊工,一邊咒罵著惡劣的天氣,一邊拍打著自己身上冰涼的衣服,躲進這間寬敞的機艙。門外,來自西南海峽的波濤怒吼著,夾帶著波峰上的白色泡沫洶湧地倒向密西西比河,在海灣陰鬱晦暗的天空下激起高高的巨浪。

「關起這該死的破洞,快讓人凍出肺炎了。」雷恩爾喊道,把紙牌準確地發到七把椅子前方的桌面上。「坐下,膽小鬼們,還是慣常的玩法,賭美元,如果你一墩牌都沒贏,就付五美元作為賭注。」在將紙幣噼裡啪啦地摔到桌子上以後,大夥開始扔棄不要的廢牌,再補牌,然後紙牌又像雪片一樣被扔出來,最後,在一陣此起彼伏的咒罵聲中結束了這一局。由於沒人贏到三墩牌,所以賭注被轉入下一局。三個一墩牌也沒贏的玩家每人投下五美元作賭注。

輪機長開啟一包塞在t恤衫袖子裡的駱駝牌香菸,聲音特大地詛咒著:「我聽說過一件事,幾個人在離岸不遠的一艘船上玩布壘,較量了八十三局,但桌上的賭注還是沒有得主。結果等到最後一個傢伙打破僵局贏了的時候,你們猜怎麼著?賭注已被加碼到一千七百美元了。不料,第二天在摩根市的一個酒吧裡,這個贏錢的傢伙遭了殃,頭頂被人狠砸了一下,等到他醒來,口袋全被掏空。此人名叫孔奇達,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在左胸繞著乳頭文了花呢。」

皮格是白天當班的司爐工,他將自己的賭注拋了進去,抓起下一局的牌整理起來。「這不算什麼,」他拿起三張廢牌舉過光禿禿的頭頂,然後狠狠摔了下來,「一個從碼頭上下來的朋友告訴我,他聽說一個傢伙在得州的奧蘭治市被砸傷了腦袋,醒來,當他看見自己的駕照時竟然弄不清自己是誰,他得了健忘症。醫院將這個倒霉的蠢蛋送回家,交給他放蕩不羈的老婆,好笑的是,他卻好像今生從來沒見過她似的。」

「那或許並不算太糟,」雷恩爾說著翻開她發的最後一張牌,以確定本局的王牌是什麼花色,「黑桃。」她讓自己圓滾滾的臀部朝左挪了挪。

「不,並不是這樣,」司爐工說著拉開他那件深綠色運動夾克的拉鏈,「那個女人告訴他,她是他的妹妹,還給了他一臺彩電和一個遙控器,他高興得像是一隻餡餅上的蒼蠅。那女人開始帶著男朋友回家過夜,這傻蛋竟然興高采烈地讓他們進屋,還為他們準備酒菜,他覺得作為一個善待妹妹的老哥,也該善待妹妹的男友。在鄰居眼裡,他們一家怪怪的,他們像是覺察到有些不對勁,於是那女人帶著老公搬到一個較好的拖車屋營地,在那裡沒有人知道這位老兄失憶了。那婆娘開始吸食可卡因,勾搭路邊的尋花問柳者。她老公那筆賠償金開始逐漸縮水,它是這老兄上班時被一個三十六英寸直徑的重物墜下砸傷的代價,幸虧那玩藝是落在他頭戴的安全帽上。從此,這位仁兄就頭昏目眩地坐在那裡,服用一些廉價的藥丸,他老婆說是按處方購買的。他整天開渠引水,迎接那些嫖客,他們一個個像掛在沃爾瑪市場裡全無新鮮感的老式外套,但是這婊子養的卻成了得克薩斯州奧蘭治市最快樂的漢子。」司爐工攤開他的雙臂,「他高興每天能看到妹妹回家,他驕傲他妹妹有那麼多朋友,這可比一個帶著滿袋福利彩票的郵差還受他歡迎,當然,他的錢又多起來了。」

「啊,啊,真是把屎拉在鼓風機上,髒了自己一身。」輪機長說著狠狠地摔下一張q,然後對自己的那墩牌掃了一眼。

「事情還沒完呢,這可憐的傢伙終於想起來了,他記起他們在臥室後面的每一次格格的調笑,他開始發現自己的那玩藝還比不上蛇的睪丸,他向老婆求歡,恨不得馬上單刀直入,卻遭到那個徹頭徹尾的蕩婦的嘲笑,還當著他的面搬了出去。他傷心極了,想去看心理醫生,可這會花掉他很多錢。你們猜最後這老兄想出個什麼絕招?他找到一些人,要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狠砸他的腦袋,你們知道,這樣他便可以回到過去的狀態,什麼也不想,什麼也記不得了。每砸一次,他就付一百美元。在奧蘭治的酒吧裡,大多數醉醺醺的酒鬼都可能給你致命的一擊,可那是免費的,所以你們可以想象這傻蛋做的是什麼樣的買賣!差不多被砸得死過去四到五回,實在受不了了,不得不放棄這餿主意,跑到醫院去治療他的腦震盪,為此他花光了剩餘的賠償金。後來,為了讓自己有錢購買藥丸,好回到被第一次砸傷後那種神思恍惚的境界,他竟然幹起攔路搶劫的勾當,搶了人家一隻帕克手提包。這下可好,他得在牢房裡度過二十年漫長的艱難歲月。」

司爐工講完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們已經玩到第三局了。這時,參與牌局的甲板水手,一個留著一頭濃密金髮,身穿一件黑色棉紗針織套衫的傢伙,向後甩了甩頭,哈哈笑了起來,好像他是唯一的聽眾。「這個故事不算滑稽,但很悲傷。它使我想起我家鄉肯塔基的一個傻小子,是個白人,就住在我家隔壁,體形長得像是根細長的四季豆。一開始他是個挺害羞的人,但他認得電廠裡的修理工,和那裡每一個人都有交往。那時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攪在一起,你們想,這些傢伙會是什麼德性,他們隨身帶著塗鴉用的噴漆筒,帽簷轉到腦後,將活蹦亂跳的老鼠塞滿人家的信箱。他們對這個可憐的傻瓜說,他的所為足以和大名鼎鼎的傑西·詹姆斯媲美,慫恿他去偷竊機殼和電鑽。他開始在鄰居面前趾高氣揚起來,彷彿他真成了一個不可一世的黑老大。其實,狗屁!沒多久,當地的副警長在一輛汽車的後座上逮住了他,那時他正帶著一臺割草機準備潛逃,這傢伙真傻,他是在十二月偷這割草機的。」

「這有什麼不對呢?」司爐工問道,扔下一美元。

「你真是死腦子,誰會在冬天去買一臺用舊了的二手割草機?不管怎麼說,法官還是對這小子動了惻隱之心,只讓他吃一次毛毛雨似的罰款,這等於是讓他含著糖衣奶頭睡覺。法官說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相信他的單純和誠實。於是這四季豆又回到街頭巷尾游來蕩去,到處吹噓他的經歷。這時他感到很自豪,以為自己成了阿爾·卡彭那樣的大盜,他興奮不已,腦袋裡充滿了烏七八糟的東西,這都是街頭那些和他一起鬼混的壞小子灌輸給他的。後來,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這渾球破門進入一個槍支收藏者的居所,他的身手真可說是伶俐敏捷。他在架子上僅挑了一杆雙統槍,嶄新的,上面刻有槍主的名字珀迪,整個槍柄鑲嵌著純金和象牙組成的圖案,那可是一支價值兩萬美元的槍啊!四季豆把它帶回家,用一把兩美元買來的鋼鋸鋸下了槍托,然後又鋸下槍筒。再後來他又到街頭搶劫了一個炸玉米餅店,搶了十六美元十三美分。當他再次出門時被警察逮了個正著。這次,審案的法官毫不通融,以多項罪行指控他,判他在比斯利坐二百九十七年牢。」

「還算可以,」雷恩爾說,「比死要好。」

「他在鐵窗裡面壁了十年之後,愚蠢的假釋委員會注意到這個案子判得太重,於是發慈悲,提他過堂複核。他們問他在牢裡服刑的情況,問他如果被釋放,是否願意改邪歸正。不料,這小子呸地把一口痰吐在他們的紅桃木桌上,對他們說他不會沉寂下去,哪怕只有一半機會,他都會成為肯塔基最富有的銀行打劫者。」甲板水手哈哈地笑著,「這蠢蛋給所有的人澆了一頭冷水,會議很快進入投票程式,結果,假釋委員會中七個來自美國公民聯合會的律師一致發飆,堵死了釋放他的大門。事情就是這樣邪。」

領航員是個高個子,穿了件豆青色的夾克,戴著頂棒球帽。他舉起一疊剛發到手的牌,用銳利的藍眼睛掃過後,臉部的肌肉馬上抽搐起來,他只留下一張王牌,需要再補四張牌。「先生們,這倒使我想起我在肯塔基曾經認識的一個姑娘。」

「怎麼!難道她也被判在比斯利坐二百九十七年大牢?」甲板水手錶示不解。

「不,只是和你剛才向我們扯的那個瘋子一樣,她也是肯塔基人。等一下,那張老k不算大。」他說著扔下一張方塊a,「這女人是個護士,在路易斯維爾的退伍軍人管理局醫院工作,她愛上一個病人,墮入情網不能自拔,那小夥子模樣清秀,舉止文雅,就是腦子裡長了個囊腫。這要命的囊腫讓他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他因此而得了健忘症。」

「是呀,每天都會發生一些你聞所未聞的事情。」輪機長一邊說一邊用力地打出一張王牌a。

「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生活在哪個星球上,」領航員冷冷地說,「幾個月後,他們結婚了,他在當地一家煉鐵廠找了份工作。一年過後他開始散漫起來,老是在午飯的時候離開公司出外閒逛,所以公司炒了他魷魚。這下這傢伙倒好,整整兩個星期都在街上游蕩,幾乎走遍了整個路易斯維爾。不是傻傻地打量著人家的院落,就是死死地看著從路上開過去的每一輛巴士,盯著視窗裡的一張張臉,就像是在尋找某個他記不起來的人。一天,他沒有回家,自此再也見不到他的蹤影。之後的十八個月裡,他那標緻的小護士茶飯不思,為他擔心得快要發狂。直到一天她的侄子去鬧市的搖滾樂中心,在樓下的正廳看見一個頭發蓬亂的傢伙,覺得很眼熟,那傢伙站在那裡像是正在傾聽一場絃樂四重奏的演出。劇場休息時,她侄子便去問那傢伙是否患有健忘症。那傢伙沉思了一會,對他來說健忘症確是個困擾他長久的老問題。他幾乎喊了起來,因為他想自己終於被人認出來了。」

「那是個甜美的故事,」司爐工說著用熊爪般的大手揉搓耳朵,「悉尼,能借用一下你的手巾嗎?我的鼻子完全堵死了。」

「堵死你這張牌,」領航員邊說邊打出一張王牌壓住司爐工的j,「不管怎麼說,這小護士對他依戀有加,這傢伙的歸來讓她破涕為笑。為了喚醒這傢伙的記憶,她不斷向他描述他們的婚姻以及以前他們之間的一切,讓她的回憶塞滿這傢伙的腦袋。對於小護士來說,日子是在越過越好。可是,在快到他們結婚紀念日的一個晚上,兩口子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卿卿我我,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小護士起身開啟門,一下子呆住了,門外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丈夫,她那恢復了記憶的丈夫。」

「打住,打住,」甲板水手急切地說,「她的丈夫不是正坐在沙發上嗎?」

「我可從來沒說過這傢伙就是她的丈夫,她只是認為那是她丈夫。原來,坐在沙發上和她一起生活了一年之久的傢伙,和門外那人是長相一模一樣的雙胞胎。腦子裡也長了個完全相同的囊腫。」

「嘿,真是瞎扯淡。」司爐工幾乎吼了起來。

輪機長向後斜靠過去,把手放在一隻閥門的手輪上,「我想我不能再打下去了。」

「喂,」領航員用喊叫來壓倒對方,「我認識這個女人,她家在我姑媽家對面。不管怎樣說,在一切解釋清楚之後,從搖滾樂中心回來的小子覺得自己離開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於是那個在外流浪多時的雙胞胎終於回到妻子身邊,還恢復了煉鐵廠的工作。但是你們說怪不怪,他的妻子卻從此不再快樂!」

「怎麼會這樣?」輪機長問道,把下一局的牌發到每個人桌前,「她付出一份,卻得到雙倍回報。」

「是啊,的確如此,即使這兩個傢伙在各方面都是一模一樣,但總會有某些東西是有差異的。我們不可能知道那是什麼,總之,小護士怎麼也忘懷不了另一個雙胞胎。她的腦子裡晃動的全是他的影子,她成天駕車穿梭在城裡的每條街上,希望能找到他。」

「結果究竟怎樣?」甲板水手扔下他的一墩牌,「她的丈夫已經回來了,不是嗎?」

「噢,結果糟透了,」領航員繼續他的故事,「一天,她駕車開過一條街,在路邊的街心公園看見了從搖滾樂中心領回來的那個雙胞胎,她趕緊下車,跑進公園又是大聲喊叫,又是傷心抽泣。她伸出雙手抱住他,激動地呼喊:‘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搞錯了,這不是那第二個。」

「哎喲,」輪機長說,「難道三胞胎不成?」

「哪裡,」領航員搖搖頭,「比這更糟糕,那是她老公,他外出為煉鐵廠運送東西,完事後他脫下工作服,跑到公園來偷個閒。當時,只要他對這婆娘的熱情澆以冷水,立馬能讓她明白過來自己是誰,他就是舉止文雅的那個健忘症患者,是她的丈夫。可是他沒有這樣做,他裝出自己正是他那孿生的兄弟,並問,為什麼她更喜歡自己而不是她丈夫,她捂住他的嘴,要他不要再問。在她心目中兩人究竟有什麼差異,我也聽說過一些。不過,第二天早晨那傢伙又離家出走了。如今五年過去,據說誰要是跑去路易斯維爾城東,還準能看到那女人,她開著一輛破舊的綠色托里諾,滿街亂轉,苦苦尋找雙胞胎中的一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點嚇人,那種眼神很堅定,彷彿在告訴人們,不達目的她絕不罷休;但那眼神又很迷茫,好像在說連她自己也永遠確定不了,她要找的是哪一個。」

雷恩爾從她的工作圍兜裡掏出一隻山核桃,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將它砸碎:「我聽到的那個故事更悲慘,是關於一個斷臂老人的,他住在一間毒蚊橫行的斗室裡。你們可不要不愛聽,怪只怪那個鬼東西把這令人壓抑的故事告訴了我,像這樣的故事我還從未聽過呢。」

甲板水手點燃了一支沒有過濾嘴的紙菸。「好啊,甜心兒,為什麼你不講一個自己的故事,好讓我們興奮興奮?」

雷恩爾抬頭注視著一隻安裝在工字樑上的蒸汽儀表,它的外殼是黃銅做的。「我突然想到一個傢伙,我並不認識他,他在一家鑄鐵廠工作。他的整個家族都在那裡謀生,凡是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傳得沸沸揚揚,這很惹人心煩。就好比今天聽說你伯父在酗酒,明天又聽說你堂弟在乞討,你是不是會很煩。這傢伙開一輛灰色的道奇達特,裝的是一個老掉牙的六斜缸引擎。坐那車簡直如同去地獄兜風,慢吞吞地把人都要急瘋。他的親戚們都以此嘲笑他,說他是個吝嗇鬼,穿的是塑膠鞋,吃的是罐頭肉,省錢是他的人生宗旨。」她翻開最後一張牌來確定王牌的花色,然後舉起一張老k,「悉尼,你不會再贏了,你看,現在賭注總共三十美元了。」

輪機長放下他的牌,把一隻手按在t恤衫上。「我數數。」

「不管怎樣,這個男孩認為他是他們家族中精明能幹的一個,他參加社交活動,看中一個標緻的姑娘,是辦公室打字的文員。他向對方求婚,還分期付款為她買了一枚特大的鑽戒,這戒指可真不同凡響啊,讓人瞠目結舌,足可嚇倒一頭大象呢。」雷恩爾用嘲諷的目光掃了一下圍坐在桌子四周的六個男人,似乎在說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會買這樣的戒指,「他打算在姑娘生日那天給她戴上,那天離他們的婚禮只有三個星期。同時,他在鑄鐵廠裡逢人就拿出這鑽戒來炫耀,目的想堵住別人的嘴,讓他們對他刮目相看。」

「愚蠢至極,他們還能對他怎樣,我想也只有啞口無言了。」甲板水手的口中吐出了這樣一串話。

「可是你們絕對想不到,在他把戒指送給女朋友之前發生了什麼,那姑娘的頭撞在自家游泳池的簷口上,跌到池裡淹死了。整個鑄鐵廠的人都去表示哀悼,就像悼念自己家人一樣,這是小鎮的慣例。她的喪禮很隆重,她穿著婚紗躺在即將下葬的棺木裡,棺木周圍放著來自四個郡的康乃馨。所有的人都哭了,殯儀館的大廳裡還播放了動人的音樂。我猜,這男孩一定是被這氣氛感染了,就在人們要釘上棺蓋的時候,他走了過去,把訂婚鑽戒戴到姑娘的手指上。」

「然後呢?」輪機長氣喘吁吁地說,看也不看就打出一張牌。

「是的,他這樣做了,他為他所做的驕傲了一兩個月。後來他對一個牙醫助理產生了愛意,以前那段小小的羅曼史就成為走了味的酒。他足足追求了那個助理六個月之久,他決定和她結婚。於是,他開始為購買那枚鑽戒的月度還款發愁,他算下來,如果要再給他現在的未婚妻買一枚體面的戒指,那麼婚後,他們得熬上四年半苦日子。」

「噢,沒人得手。」領航員說,這時,又一局宣告結束,因為沒有贏家,賭金又轉入下一局。

「結果,他帶了些工具,在午夜之後潛入天國橡樹林墓園。他卸下那姑娘墳墓上的大理石抽板,移出棺材,開啟蓋。我不清楚他是怎樣爬進去翻找留在棺材裡的東西的。我想,萬一他沒有找到戒指,然後像吹口哨一樣輕鬆地把墳墓蓋好,那他就晦氣透了。可是,第二天他把戒指送給牙醫助理,一切似乎都很順利。不久之後他們結了婚,他們的愛巢就是鑄鐵廠那邊的一個活動房屋。」雷恩爾又拿出一個山核桃在桌子的邊沿敲裂,然後用手掌將它壓碎。這動作使得焊工和加油工多少有些感到吃驚,他們會意地相視而笑。「但是令人敗興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牙醫助理拿出戒指向人誇耀,僅片刻工夫它就被人認出來,他們告訴她這枚戒指的來歷。這下可好,她大發雷霆,得了一場嚴重的經前綜合徵,她直截了當地對他說,她不會戴那個死女人的戒指,那會給她帶來厄運,她憤怒地把戒指扔到他的臉上。他哄她說那戒指是和愛德華國王的雪茄等價的,為它欠下的債到二十一世紀都還不清呢。就這樣他們前後爭吵了一個月,使路上來來往往的鄰居煩不勝煩,我的嬸嬸也在其中,他們叫來警察,這才讓兩口子閉嘴。最後,牙醫助理對他說,她願意戴上這枚戒指。」

「那好,這還算是個不錯的結局。」甲板水手說。

雷恩爾把半個山核桃肉投入塗了口紅的嘴裡,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住嘴,我還沒有講完呢。牙醫助理開始像那個鑄鐵廠文員一樣,穿起牛仔衣和牛仔布料的超短裙來了。起初她老公還挺喜歡她的穿著,但是當她把頭髮的顏色染得和第一個姑娘一樣時,他被嚇呆了,她還說自己每個星期至少會夢見那個死了的姑娘兩次,她醒來的時候,就看見對方現身在自己的穿衣鏡裡。後來,她連說話也和鑄鐵廠的那個文員相似,帶著時髦的阿肯色鼻音。第一個姑娘是個鄉村音樂迷,喜歡老曲子。真是不可思議,夜半時分,他妻子常常在睡夢中唱著歌把他吵醒,唱的全是‘厄爾巴索’的十一行詩,馬丁·羅盧賓斯的曲調。

「他認為所有的煩惱全都是起因於這枚戒指,於是他把老婆灌醉,當她呼呼大睡之際,他卸下她手上的戒指,跑去墳場,準備把它放回那堆白骨之中,當他開啟棺蓋的時候,警察出現在他面前,問他在這鬼地方幹什麼,他告訴他們他想把一隻戒指放回棺材去,警察說:‘是嗎老兄。’結果,這傢伙遭到起訴,被指控犯有六到八項對死者身體進行猥褻的罪行,然後亡女的家屬又對他提出六到八項民事訴訟。真的,這事給整個郡帶來極大的精神創傷,使它的名聲大大受損。審案的地方法官是那姑娘的叔叔,他判這小子入獄六年,而牙醫助理則和這可憐的傻瓜蛋離了婚。最令人奇怪的是,從此以後她的頭髮顏色和穿衣樣式不再改變,一直和那個死了的姑娘一樣,她還開始去聽喬治·瓊斯的音樂會。最後,我聽說她辭去了牙醫的工作,到鑄鐵廠操作計算機去了。」

「雷恩爾,我的甜心兒,我希望你別說下去了。」焊工西莫努克斯一直沒有說話,直到牌局進入後半段他才開腔。他是一個瘦削的路易斯安那州法國人後裔,不像其他人那樣嘴角上叼著根駱駝牌紙菸。他戴一頂印著圓點圖案的焊工帽,帽頂高高地聳起,而帽簷轉到腦後。他對一陣徹骨的寒意聳了聳肩,「這個故事簡直讓人毛骨悚然,我的後背上上下下都在發冷呢。」一根長條牛肉乾在他法蘭絨襯衫的口袋裡隱隱約約地突起著,他抽出它,扯掉根部黏著的絨團,咬下一截在嘴裡嚼,「但是,這狗屁金剛鑽戒倒讓我想起一個老兄來了,我認識他,他住在格蘭德克拉波德南面,在鐵角島近海的六號採油船上工作。一天,鑽探工正在奮力下沉一根探測管,而我的朋友,一個下三爛的工程師,正在引擎室的馬桶上拉屎。突然,管子在五英尺深的地方遇到沼氣的強大推力,像飲料吸管似的從洞裡反彈起來,敲擊在船塢的頂上,又飛入空中,管子在它的連線處一分為二斷開了。噢,這時候,我那朋友,他正悠然地在膝蓋上攤開一本雜誌,一根六英尺長的鑽探管像梭鏢一樣投在艙頂上,然後穿了進去,扎入柴油發動主機。差不多半秒鐘之後,另一根鑽探管向他兩膝之間飛來,擊穿了他膝蓋上的雜誌《月度玩伴》,插入鋼質的甲板中。對,他可能聽到鋼管呼嘯而下,但是他跑不了,因為他的褲子繞在他的腳踝上,被夾在他大腿中間的鑽探管釘住了。他想這樣豈不是要光著沒擦乾淨的屁股去丟人現眼,幸好,一個傢伙跑進引擎室,用摺疊刀割開他的褲子,解了他的圍,他們兩人跌下船,落到水中。我的朋友在波濤中掙扎,遊向一隻裝著礦物質的大木桶,抱著它四處漂浮,結果被一條兇狠的食人魚撕掉了幾處皮肉,但這是他僅有的損傷。」

「哎喲,這傢伙。」甲板水手疊起他的大腿。

「什麼?」雷恩爾扔下五美元賭注的時候,抬頭仰視著。

焊工也扔下他該付的賭注,他翻動罐裡的紙幣,像是在掂量它們有多重。「對了,因為他的傷,他請了一個精明強幹的律師和保險公司的蹩腳律師舌戰了一番,結果獲得了一筆數目不菲的一次性賠款。他的夢想實現了,我的朋友一直想買一輛花哨的貴族車。他拿到錢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拉斐特買了一輛價格六萬五千美元的賓士,對,是這樣的,他馬上試開他的新車,讓車輪沾滿了泥漿。他把車開到摩根城,他所有的狐朋狗友都聚集在那兒,他沒有吹噓多久,就使他們中的一半人大為折服,並且自嘆不如。」西莫努克斯搖著他狹窄的腦門,「他在那裡拼命地炫耀,對,是這樣。」

輪機長攤開貼在肚子上的一疊牌,轉動著眼睛說,「一輛新的賓士?摩根城?狗……屎!」

「隨你高興,你再怎樣說都無妨。一天,大約在凌晨兩三點鐘,我的朋友走到屋外,他像麝鼠一樣哀號起來,你們猜他看到了什麼?有人用鐵錘的球形錘尖把他的車砸得遍體鱗傷,那是一把兩號鐵錘,凡是能留下坑痕的地方都留下了坑痕,彷彿它遭遇到一陣猛烈的檯球風暴。第二天,他帶著車子去讓保險公司的職員檢視。他們說車子的保險範圍不包括人為破壞。他得自己花錢修理,要不就這樣開它。

「但是,我的朋友為了買這車,一開始就花光了所有的錢,因此他無錢修理。當他飆車的時候,街上所有的人都朝他看,好像他是一個怪物,你們知道,他買這車就是為了出風頭,為了引人注目。現在,雖然人們注意他,但是那是以另一種眼光來看他,好像在說,‘你想必是個第一等的大傻瓜,所以車子才會被人搞成這副鬼樣。’就這樣,在路人紛紛轉過頸脖對他的新車大加欣賞了一個星期之後,他帶著醉意,跑到商店買了二十來罐黏結劑﹑膠帶以及罐裝噴漆。」

「不要說了。」甲板水手喊道。

「不,不。」輪機長看著他的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