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皮斯托拉酒後歷險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那天當休躊躇著跨入一家哈利特許經銷店,點了一份多層漢堡包,她就懷疑自己遇上了麻煩。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是個高個子,一頭黑髮像瀑布似的落到他後背半高處。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你喝酒了?」他用本地人問話的腔調問她,意思是說:「你為什麼要這樣?」

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姑娘,三十歲,不胖,只是長得高,說話的音調像是一個在套牛環境中長大的女人。她注視著這個售貨員頸上的一團火焰文身,開始明白,她並非是要買她的漢堡包。「我沒喝酒。」她對他說,一隻手放在櫃檯上,支撐著自己。

他抬眼看著特許經銷店像牆壁一樣大的櫥窗。「你是開車來這裡的?」他的語氣對一個騎腳踏車的人來說是再和緩不過的,「因為如果我看見你進了一輛車,我就報警。」

她閉上一隻藍眼睛,玩味著從他的襯衫裡冒出的橙色火焰。「你不熱嗎?」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用手指敲著櫃檯。她看到他右手四個指關節上文了pota四個字母,而左手四個是to×2。

她試著挺直她的背,她的金髮擺動到一邊。「我去看牙醫,做一個根管治療,他給我聞麻醉氣,還給了些藥丸。我是不喝酒的。」她甩起一隻手臂,然後落下來拍打在大腿上,她覺得這是一個可愛的動作,有些女演員在電影裡就做這種動作。然後,她向旁邊跨出一步,好像進入一艘搖擺的小艇,她抓住櫃檯不放。

「你有手機嗎?」他問。

她想要轉動她的眼睛,但是那讓她覺得頭暈。「當然。」

「叫一輛計程車。」

她注視他的臉,試著想象他是什麼型別的人。對她來說,要評估一個人是困難的。在她的所有學校教育中,她學會了接受他人,不管他們的外表如何。她是一個現代型的女孩,完全沒有辨別能力。正如她中學的一個公民學教師告訴她的:重要的是給大腦戴上墨鏡,不去理會所有的訊號。他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一個瘦骨嶙峋、皮膚白皙的傢伙,右臂的二頭肌上文著一隻香瓜。當她問他香瓜有何含義的時候,他告訴她那是對天主教婚姻規則的諷刺。「你懂的,」他對她說,「你不能私奔。」最後他被解除了教職,他背離她去追一個十一年級的學生。當她和他離婚的時候,她在一份法律檔案上寫道:「我不知道他是誰。」

「好吧,我已經叫了。」她啪的一聲把電話貼在耳朵上,低下頭,走出特許經銷店的邊門。休慢慢溜達到停車場,又繞到大樓的後面,感覺到路易斯安那州的高溫把她的腦袋瓜點著了,不是照亮了她的眼睛,而是引起她一種病態而狂熱的漫遊慾望,她耳中開始出現砰砰的聲音。她忘記她打算做什麼了,坐進她那泡泡糖顏色的小車,開著它出了停車場往公路而去,客座側的一隻輪胎砰地撞在路肩上,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十五歲的人在學開車。她明白自己想要車子怎麼動作,但是她的反應卻讓她倒退成為青少年了。到了一家麥當勞快餐店,她從櫃檯後面一個顫抖的、文了身的孩子手中接過一杯咖啡,視力開始有點恢復正常。她坐在一個火車座隔間裡看福克斯電視新聞,病牙的疼痛開始發作,其猛烈程度堪比那個新聞節目的金髮女主播對民主黨叫喊著的攻擊。最後,她無法忍受疼痛,把手伸進鑲著金片的手提袋,去拿盧醫生開的另一種藥。當那個哆嗦的兒童叫醒她的時候,咖啡已經涼了。

「你不能在這裡睡覺。」她說了這句話,然後縮了回去。

「我沒有睡。」

「如果你想待在這裡,至少得再買一個餡餅。」

「什麼?」她覺得這屋子轉動了四分之一圈,眼前的女孩開始變得模糊了,「好吧。給我幾個。」

「好的,太太,」孩子說,她突然顯得骨瘦如柴,也許有二十歲了,兩眼在不斷淌出眼淚,「你想要多少?」

「幾個。」

這孩子的聲音恐慌地顫動著。「那是幾個?」

休摸出她的一串鑰匙,走出西邊的進口,去找她的車。當她在大樓的另一邊找到它時,竟錯用開屋子的鑰匙去發動她的車。最終,她倒著車朝公路開去,她必須想好是右轉還是左轉,然後黃線、虛線、車道箭頭和紅綠燈開始爭奪她的注意力。沿著四車道的路面開了一英里,她覺得後面有股熱氣襲來,猶如黑暗廚房裡的一個爐灶上的火星。她檢查後視鏡,看見是一個警察,但沒有想到他是在跟蹤她,所以只管繼續駕車。然後汽笛響起來了,大聲鳴叫著,她把車開到路肩上停下,再過去一點就是一條長薊的河岸,幾乎就要進入運河了。

她看出這個警察是個老做派的人,頭上的灰白頭髮團團圍住發光的頭皮,腹部靠在她的車窗上,這時她在苦苦思索怎樣才能把窗子搖下。在她希望她是頭腦清晰的那一瞬間,她知道自己必須友好,舉止有度,不輕易說話,畢竟說任何話,都會暴露她的神志恍惚。她會想出正確的說法,她找到了按鈕,微笑著開啟車窗。

他站著,把頭探向窗子,這是一個碩大的銀色腦袋,上面佈滿了老年人蜘蛛網似的毛細血管。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一隻獵犬在聞著她的氣味。

「你喝酒了?」他問。

她的腦中一片茫然。

在警察局她被送到醉漢監禁室,和一個三百磅重的紅髮女人關在一起,此人的文身妝化得很糟糕,以致眼窩紅得像是一團銅色的火焰。在半小時裡面她一直試圖和休攀談。「我的叔叔是北卡羅來納州的警察,」她閒扯著,「在那個州,他們帶著三個防滑釘和一把錘子跟蹤喝酒的開車人。一次我叔叔指證一個重複違規八次的罪犯,他喝了一品脫時代波本威士忌,然後開車闖到一輛校車旁邊,殺死了兩名兒童。當地的陪審團甚至還沒有離席,就斷定他有罪,然後在休會午餐前投票贊成處以死刑。到第二個月,一個上訴法官把處罰減為囚禁二百五十一年,但是在他關進監獄的第二天,就有人迅速對他下手了。」

休坐在一條金屬長凳上,把頭埋在自己手中,她滿腦霧水。「我沒有喝酒。」她喃喃地說。

那個胖女人向後靠在煤渣磚砌的牆上,她以為休示意她說下去便開始吹噓。「我把鳥雀的舌頭作早餐。」她說。

她把身子伏在長凳上。「我的牙齒痛得受不了了。」

「你為什麼不去看牙醫?」

「我看了,我找了個牙髓病專家,做了根管治療。」

「讓我看看。」紅頭髮站起來,脂肪在她的雙臂上晃動著。

「什麼?」

「我有個嫂嫂過去為牙醫打工。她什麼都跟我說。有時候我去診所找她,就在旁邊看著。那個牙醫是個笨手笨腳的人,連電動螺絲刀都用不好,更不要說用鑽子在人的腦袋上鑽了。讓我看看。」

休張開嘴巴,那個女人用一隻食指滑入她口腔的左側,那動作出人意料地專業。

「我可能猜到了,」她說,「他有告訴你根管治療的是幾號牙嗎?」

「是五號牙。」

「是的,對了,他鑽了五號牙,這一點沒錯,但四號牙旁邊的牙齦上,有一個甜豌豆大的腫塊。」

「啊,他們拿走了我的止痛片。」

「問題就出在這,有些止痛片使你變傻了,記住這點。」這個紅頭髮女人搖晃著站立起來,被一個看守放了出去。

這個小個子獄卒像父親般慈愛。「瑪西,現在長官說我們可以再讓你回去。但是你必須停止用.22口徑的獵槍打那些松鼠,這是城市禁止的。」

胖女人做了個鬼臉。「傑夫,你知道那些第一流的鳥食蛋糕有多麼貴嗎?小樹鼠在十五分鐘裡就撕碎一個。」

他向她探過身子。「你最好換成小子彈的來復槍。它們不會有聲音。」

她突然眼前一亮,抬起頭喊道:「我妹夫把玉米穗綁在一個彈簧調節的雙飛碟拋射機上。」

獄卒搖搖頭。「為什麼這樣做?」

「他把一個螺線管裝在觸發器上,拿著遙控器坐在門廊裡,當松鼠跳到玉米上的時候,拋射機就把那小玩意拋過屋子。」

當紅頭髮回到走廊裡的時候,朝她看了一眼,守門人砰的一聲把醉漢監禁室的門關上。

休·皮斯托拉,有時就像這樣,時間對她並不特別珍貴,她真希望有一個妹夫什麼的做她形影不離的朋友。她甚至都沒有一個姐妹,她也從沒見過她父親,卻覺得同喜歡尖叫的母親相比,自己與父親更為親近。從她意識到那個男人不在她家裡的那一天起,她就對他產生了好奇。在她的整個童年時代,他的空缺是一個永恆的常態。她曾經聽說他在得克薩斯州東部,所以當路易斯安那州的工作在邊境附近開放時,她想到她可以放棄消防車工廠的電工職位去尋找他。

她逃離她母親已有兩年了,她母親住在加拿大西部的縱深地帶。她到格蘭德克拉波德鎮的第一天,在住房中介公司看到一本康泰納仕的雜誌,把路易斯安那州描寫得像亞馬孫一樣充滿異國情調。幾周之後,她習慣了公寓樓後面排水溝裡臭氣熏天的短吻鱷,學會把夜間潛入小後院的海狸鼠打昏,它們在那裡把她栽的幾株花咬斷。她發現犰狳很有異國情調,但是當它們把她的垃圾桶摔倒在街上時,她覺得事情並非如此。駕車去消防車廠上班經過大沼澤地時,面臨的是一個非現實的世界,對了,就像一個噩夢,裡面滿是蛇和發黴的、被六隻一組地夾在塑膠架裡的烏龜。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抬頭只見逮捕她的警官用一個附有紙夾的筆記板拍打鐵柵。「現在我們正在查詢你的醫生,」他說,「是他開藥方你自己去配藥,還是醫生直接給你藥?」這個警察的身體又寬又厚,看來他的肺還真難與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匹配。她猜想他是個大忙人,也許是這個小鎮唯一的交通執法官。

「他只給了我一瓶藥。」

警官點點他碩大的腦袋。「是的。他的護士無意中說漏了嘴,他是在自己找自己麻煩。」警察看著地板,抓著柵條,「你的頭怎麼樣。你知道你是在哪裡?」

「我正在漸漸清醒過來,但我的牙痛簡直要弄死我了。」

「你想打電話給什麼人嗎?」

「什麼,讓我找一個律師或保釋代理人?」

「過一會我們會告訴你,我是想問你有沒有朋友。」

她記起了格拉迪斯,她住在四十英里之外,而弗雷德,那個戴著頭燈和拉警笛的人,但是他沒有車。「我在這裡沒有誰可以聯絡。」

「明白了。」他從走廊走回去,這幢樓在他周圍縮小了,那扇門的大小像是不足以讓他通過。

她在鋪位上躺下休息,迷迷糊糊似要睡著。這時守門人領著一個老嫗進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在下水道里住了十年之久的人。她的頭髮灰白,骯髒不堪,少了兩顆門牙,脊椎呈新月形,總之,她整個兒讓人看了覺得牙痛。休對這個老婦顯而易見的貧困和卑微的生活感到非常痛惜,以致她下巴上的悸動也似乎消失了。「你是怎麼進來的,女士?」休問道。

老嫗抬起頭。「哎,對了,我想,是因為我把我丈夫的那輛新梅賽德斯開到了第五街的運河裡。」

六點鐘左右,守門人出現了,告訴她因為有人同意擔保,所以他們決定釋放她,讓他領她回去。在走廊那頭,她看見哈利特許經銷店的那位英俊瀟灑的店員走來,他認為她還吸毒。

「我能帶你去什麼地方嗎?」他說,「他們要放你走了。」

她坐起來,從鋪上眯著眼睛看他。「你為什麼在這裡?」

「是我告發你的。我覺得我有責任。不管怎樣說,有那麼一點點。」

那個大個子警察從走廊走來。「等你腦子清楚過來,這個星期晚些時候吧,我們需要和你談談你的牙髓病專家。」

她能夠記住他的胸牌——悉尼·博賓諾。「你們會把止痛藥還我?」

「不。我們還沒有查清楚它們。」

「我不想給他帶來任何麻煩。」

「如果有麻煩,那是他自找的。另外,這個小夥子可以用他的卡車送你回家。」這個警官抓住一段鋼格柵,然後停住久久地注視她,好像自己十多年前就認識她,現在正在努力回想那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最後,他開始轉動醉漢監禁室的鑰匙。

在回公寓的路上,經過酒類專賣店時,她讓哈利的店員停車。

「嗨,嗨,我想你說過你不喝酒。」他說。

她聳聳肩。「我的記憶剛剛恢復。」

「你身上不再有藥了,是嗎?」

「我說過,他們都拿走了。」她走到幻景酒類專賣店門前有點融化的黏黏的柏油路面上,進入店中,然後帶著一瓶伏特加出來,手捏著瓶頸。感覺彷彿手中是提著一隻死雞,她想到了她的母親,兼職的農場工人,她曾經教她殺死一隻庭院鳥,就像彈五絃琴似的拔它的毛。「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珀西。」

她的嘴巴不知不覺張開了。「你多大了?」

「二十八歲,為什麼問?」

「看看過去的七十年,有哪個父母給他們的孩子取名珀西?」

他駕著車慢慢離開路肩。「可能有更糟的。」

「能有什麼比珀西更糟?」

「萊斯利、黑茲爾。」

她想著他說的,看了看他的闊肩膀和臂上的二頭肌。「其他腳踏車手怎麼認為?」

「是什麼讓你認為我是個腳踏車手?」

到了她的公寓,她在門口對他轉過身。「我可不會和你上床。」

他不失時機地反擊。「好極了。如果你這樣,我妻子真的會呸你!」

他們進入她的悶熱客廳,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給了他一杯他要的水。然後他們坐在沙發上。

「我很抱歉,這裡這樣的熱,」她說,「該讓空調工作了。」

他一口喝空了他的杯子,把它放在一張搖晃的桌子上,然後轉過身來對著她。「你不應該喝酒,還開著車到處跑。」他說。

她用手背拍著自己的大腿。「我知道,我知道。我吃了牙醫給我的藥片,可是它們不起作用,所以我把它們混合在一兩杯飲料裡。」她看著他,「這是個錯誤,是嗎?」他在冒汗,她遏制不了內心的衝動,把一隻手指放到他頸部的火焰刺青上面。它看上去髒兮兮的。

「呀。」她把手縮了回來。

他低頭看她的手指。「這只是我在週二和週四戴的文身貼,顧客喜歡它。」

她看了一眼他的指關節,看到potato×2已經不見了。「你一週只工作兩天?」

「我的父親擁有這份生意。我是他的搭檔。得看上去像是那種人。但是我懂腳踏車,瞭解它們的一切。我只是不騎而已。」

「為什麼不騎?」

「我也不知道。也許因為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曾經哭鬧想著要一輛,我母親說好吧,但是不論騎到哪裡我都必須帶著一把小鏟。我問她為什麼,她說這樣有人可以用它把我從路面上剷下來。」

休感到有點寒意,她喝了一口伏特加,時間到了七點。「我現在沒事了。嗯,我可能會去睡覺,然後起床,再打電話給盧醫生。」

「很高興聽你這樣說。」他站起來,他甚至比她想象中要高,「當你在路上開車的時候,千萬別再喝那種果汁,我不想你把我們的櫥窗撞飛。」

她發現自己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你不上班的日子做些什麼?」

「我為‘仁人家園’做義工。星期日我是一名彌撒助祭。」

她舉起雙手,然後又垂下來。「夥計,我肯定你錯了。」她又喝了一大口,然後指著他的頭髮,「你的教友們怎樣看待你的法比奧髮型?」

他把頭往後一仰,抖開他那一縷縷閃亮的頭髮。「腳踏車手喜歡它。」他低頭對她微笑。「你覺得怎樣?」他問,伸手到頭頂上猛地一抓,拉下了一個閃閃發亮的假髮,放到胸前,然後彎下身子,顯示一個短短的平頭。

第二天早晨,她意識到下巴像火烤般的劇痛,她對盧醫生產生了一種難以遏制的憤怒。他的護士說她可以在一小時後來看門診。休吃不下早餐,擔心他是否會向她收取第二次根管治療的費用,她還想知道他給她的藥丸是什麼成分,它們是否會是那種可怕的迷姦藥。她讓自己喝了一口伏特加,精神大振,於是嚥下了兩片止痛片,是在珠寶盒裡找到的,包著錫紙。在出門之前,她將她的一把.25口徑的自動手槍放到寬鬆牛仔褲裡。

盧醫生的診所是不起眼的,而且頗為陰暗,只有一把椅子放在窗子旁邊。窗簾是拉開來的,那是些串成鏈的舊金屬拉片。

他來了,穿著一件老式的牙醫工作服,右前胸的十四顆仿象牙紐扣緊緊地扣著。他七十歲左右,有一頭稀疏的銀髮。「嗨,親愛的。弗朗辛告訴我你遇到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