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文·佈德羅比他的鄰居們都要活得長久。他的石棉小屋是這個1950年代興建的小區的一部分,那時候家家都有孩子,都有一條單車道的私人車道、一個旋轉天線,以及一張放在後院的露天野餐桌。如今他坐在自己的小門廊裡,觀察著下一波家庭入遷社群的熱潮。一對對夫婦搬入老屋,雙雙開著他們甲殼蟲形狀的車子來到這裡,每對配偶都得各自開一輛車去上班。隔壁的梅爾維爾·蒂洛特已經死了,他的妻子賣掉了屋子搬到北方和女兒同住。佈德羅先生已經習慣看到她剪玫瑰時在院子裡飄然而過的蓬鬆白髮。現在她走了,他的街上再沒有什麼動靜是和他有關的。今天他坐著,看著那些楔入天空的飛鳥,或一片排列有序的鯖魚雲,或源於海灣高爐熱狀態的雷雨閃電。有時候他會想到他的妻子,她去世已有八年。當昔日的時光重回他的身邊,像是在召喚他,他彷彿又置身在那時的生活裡。最近他想到他的父親,一個甘蔗種植主,以前常教他怎樣使用拖拉機和蒸汽機。
兩個月以前,佈德羅先生看見他的新鄰居搬進來,是一個年輕的金髮女人,體形超重,頭髮稀疏,有一雙陰冷、警覺的眼睛。她的丈夫不僅個子小而且人也小氣猥瑣,每個週末會坐在後院的草坪躺椅上,彷彿是在海灘休閒,喝個不停。他們有一個女兒,是一個相貌平平、動作遲緩的十歲孩子。
看到這些人,佈德羅先生有些受不了。他們讓薔薇叢乾枯而死,把空垃圾桶扔在路邊,直到壓在下面的草兒忘記太陽是什麼樣子並且死掉。他們從不坐在他們的門廊裡,也從不見他們有寵物。但一段時間以後,早晨,在那個做妻子的拖著垃圾袋的時候,他試著和她講話。她的聲音又細又輕,小得有點吱吱嘎嘎的。她在某個地方每天工作六個小時,操縱一臺電動咖啡研磨機。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佈德羅先生準備去墓地,他開啟廚房咯咯作響的窗子,出去後好讓屋子透透風。他看見隔壁鄰居的女兒進了院子,拿著一張紙給她父親看。她父親噘起嘴唇,從一個玻璃杯裡喝了一口,然後移開目光。她把一隻手搭在父親肩上,他從她手中抓過紙來揉成一團,這時,佈德羅先生很為這個小女孩感到難過。她用食指支著眼鏡,似乎想把這世界集中到一個焦點上。這動作顯得熟練和有耐心。她的形體不怎麼樣,因為穿著百褶裙和寬鬆的白襯衫,看上去顯得有點胖。胡蘿蔔色的頭髮在頸後束成了一個短尾巴。大嘴唇和她的小臉不太相稱,灰色的眼睛藏在淡藍塑膠框眼鏡的後面,這種眼鏡是三十年前的小女孩戴的。她再次走到她父親的椅子旁邊,就像佈德羅先生的孫子會說的:進入他的空間。那父親開始喊叫,好像在說什麼這該死的科學專案!他揮動他的雙臂,臉漲得通紅。要是別的孩子可能會哭。
第二天下午,當佈德羅先生聽見勒伯夫街上校車的剎車聲時,他正跪著拔後院籬笆邊的野草。到四點半,當那父親下班坐在後階梯邊的草坪躺椅上時,他還在拔草。女孩像個影子似的出現在紗門後面。
「星期一必須交。」她說。甚至她的語音很平常,簡單明瞭而不動聲色。
父親把杯子靠在他的前額上。「我對它一點也不懂,」他說,「你知道我有多累嗎?」
她的模模糊糊影像在紗門上晃動,然後像煙霧一樣消散了。一會兒她母親出現,慢慢從她丈夫身邊走過,沒有看他,直到安全地進入草地。「我會幫她,」她說,「不過我也一竅不通。電,那是一個男人必須懂的東西。」
丈夫喝光了酒,把杯裡的冰塊甩到籬笆上,佈德羅先生感覺到他滿是斑點的手背碰到了水滴。「為什麼她不做女孩子做的事?這種事你可以幫她。」
佈德羅先生透過金銀花窺視著。那個男人穿著一條牛仔褲和一件敞開的襯衫,襯衫上有一家公司的標誌,繡在胸前,是一個灰色的、彎彎曲曲的符號,暗示著保齡球館或加油站。
母親低頭看著,用左腳在一個半圓範圍裡拍打著草地。「你也是她的家長。」她說。這種話是軟弱無力的,佈德羅想。
父親站起來,單薄的椅子側面倒在地上。他轉過身看了一下,然後把它踢到院子另一頭去。
天黑之後,佈德羅先生拿著一杯冰茶來到前門廊,他側耳聽著,想知道那女孩的父母親是否會爭吵。以前他從沒聽到過他們吵架,但是接著他想起來了,自從裝了空調機,他幾乎聽不到別人家裡傳出的說話聲。他剛搬來社群時,在勒伯夫街上走來走去,能夠聽到無線電裡低聲的歡呼,孩子們滿屋追逐的叫喊聲,偶爾有關於錢或親戚的爭吵聲。但是現在,只有蒸汽泵嗡嗡的送氣聲,或汽車輪胎在小區漆黑的街面上發出的嘎嘎摩擦聲。他打量著他那輛停在單車道上、有十五年曆史的別克。在社群的街道上開著這樣一輛又大又舊的車,很讓他覺得尷尬。因為人人都站在屋外,沖洗他們日本燈籠盒上的灰塵。也許是時候了,該把它換成一輛適合自己的車子。隔壁,那父親出了門,僵直著身子走向他的蘋果紅汽車,駕著它離開,每換一次擋,輪胎就緩慢吃力地在路面摩擦著前進,令人厭煩,令人厭煩。
第二天早晨,佈德羅先生走到他的車道上拿報紙,看到了那個女孩,卡門,坐在前階梯上等著校車在晨霧中出現。她紅著眼睛。他撿起報紙走回門廊,他對自己說:別去看。但是在他的階梯上,他覺得頸上的肌肉似乎被電猛拽了一下,一時令他茫然無措。
他轉過臉。「早上好,小美女。」他大聲喊,舉起他的報紙。
「早上好,佈德羅先生。」她的低音在霧氣中顯得更輕微。
「你在學校還好嗎?」他開啟報紙,準備讀標題。
「很好。」
他腳趾肚的地方跳了一下。他可以走進屋去而不回頭看。「是春天了,」他說,「過去,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我的孩子就得做他們的科學專案。」
她看著他,眉毛吃驚地向上揚起。「你有孩子?」
佈德羅先生意識到自己看上去一定老得不可思議。「當然,在很久以前。他們是護士和工程師,還有一個是優秀的弗吉尼亞警察。他們都有他們自己的科學專案。你呢?」
她低下頭看著她深咖啡色的鞋子。「我想做一個,」她說,「但是沒人能幫我。」
在他再次說話之前,他幾次用報紙重重拍打自己的腿。「你媽媽在家嗎?讓我和她說一說。」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放學以後,她按響他的門鈴,他讓她進入廚房,倒一杯浮冰可樂給她。卡門身上滿是灰塵和熱氣,在不到一分鐘裡就把它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入水斗,然後在佈德羅先生的瓷面桌子邊坐下,開啟一個螺旋裝訂夾。她神情茫然,用徵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這是一種她可能用來面對一條陌生狗的表情。
佈德羅先生在她對面坐下。「嗨,小姑娘,你對什麼樣的專案感興趣?你媽媽說,需要在正確的方向點撥你一下。」
卡門把她眼睛前面的棕色頭髮推開。「你上班時,做什麼工作?」
他眨著眼睛。「我一開始是勒布蘭克糖廠的技工,到退休的時候,我成了所有維修人員的領班。」
她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對電一點也不懂?」
他身子後傾著,擦掉眼睛上的一個灰粒。「上班的時候,我接觸過很多很多馬達。」
卡門移到他右邊的一把椅子上,讓他看她的筆記本。在裡面她畫了許多帶支線的「o」形,全都連線到一個狹窄的圓柱體上,然後一個接一個從它的另一端出來。「這些是電子。」她說。一些圖形穿過一個更大的圓柱體,而更多的似乎從另一端出來。「管狀的是電阻器,」她指出,「它們有些讓電子快速通過,有些讓電子走得緩慢。」她那又短又小的手指引著他的注意力沿著一排排流出的電子走,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微笑,好像此刻他們來到一個奇妙的地方。她告訴他電阻怎樣控制電流,缺少它們誰也不可能造出電視和電腦。
佈德羅先生點點頭。「那麼,你準備把這個專案叫做什麼呢?」
「電阻。」她說出的這個詞好像還有其他的含義。
「我們必須弄清楚怎樣演示它,是嗎?」他閉上眼睛,回想他的孩子們那些深夜做的專案。他的兒子錫德,一個州巡警,曾經做過關於摩擦力的專案。摩擦力,老人想。那正是錫德的路數。「我們必須陳述一個問題,顯示怎樣用電阻來解決它。然後我們演示它是怎麼工作的。」
卡門點頭。「你以前做過這個。」
他們在小房間的地毯上消磨掉了第二天的下午,他們畫畫,他們討論。晚餐時間到了,當佈德羅先生讓女孩回家時,看見她父親站在前門步道上,對著他怒目而視。次日早晨是星期六,他和卡門坐進他那輛令人尊敬的高齡別克,去商場的電子商店。走在商店通道上,女孩幾乎不看她的列表,而是花時間瀏覽高高的樣品掛板,上面掛著二極體、撥動開關和各種電容器,她在那裡隔著薄薄的塑膠袋撫弄著小電晶體。佈德羅先生則關注他要做的事情,買了一包一英尺見方的線路板、紅色的小按鍵開關、18號電線。卡門給他拿來一本捲了角的書,書名是《電對於孩子》,從這本書裡,他記住了電阻的條形程式碼。利用這一知識,他挑選了一類看上去像軟心豆粒糖的塑膠圓柱體,上面飾有紅色、黑色和銀色的環,每端露出一截一英寸長的閃亮電線。
他們買的東西被放在一隻塑膠袋裡,走過商場的糖果櫃檯時,佈德羅先生買了四分之一磅酸橙片。卡門從他手中接過一塊綠色的楔形物,什麼也沒說,他們從嬰兒的手推車、十幾歲的孩子、穿著跑步鞋蹣跚而行的老年市民旁邊走過。有一些和卡門相同年齡的孩子,他們在玩影片遊戲,在對著商店櫥窗的映像打扮,在佈德羅眼中,他們非常入時、精神飽滿。而卡門則顯得呆板、嚴肅,像一隻非常老邁的、喋喋不休的寵物狗。
當他們回到佈德羅先生的家,卡門的父親搖搖晃晃地站在車道中間脊背般的細長草地上。老人從別克車裡出來,和他打招呼。
那個男人又喝多了。他用一隻被他啃過手指甲的手指指著佈德羅先生。「你帶這女孩出去之前,應該先問我。」
「我問過你妻子,你還沒有醒。」
「那好,讓我告訴你,我很擔心,所以報了警,讓警方去核查你。」卡門從車子裡下來,站在他們之間,凝視著街道,好像她能夠看到去得克薩斯州的所有路。
佈德羅先生用舌頭舔著下唇。「警察。你打電話舉報我?你為什麼這樣做?」
「現在你是不會說的。像你這樣的老傢伙和孩子在一起,你知道這算什麼嗎?」這父親把兩隻蒼白的手塞到工作褲的褲袋裡。
佈德羅先生注視著地面。他感到尷尬,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想,只知道之前從來沒人想象過這事,一百年以後也不會。「你認為我要搶劫你的孩子或是做什麼?」他最後說,「你瞧,」他拿上塑膠袋,「我替她付了她的材料。」
卡門的父親又用一隻手指指著他。「她能夠付她的材料。把你的錢留在自己口袋裡,」他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覺得非做這不可。」他用受傷的目光瞥了女孩一眼,然後轉身朝臺階走去。
佈德羅先生看著卡門。她把她的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轉身看著他。「在你當爸爸的時候,你有過一個小女孩嗎?」她問。
他看著他的屋子,然後轉向孩子。「是的,我有。她的名字是沙琳。我還有另一個,名字叫莫尼卡。」
一整天下來,這是第一次她的表情變了,變得很是驚訝。「要是有兩個女孩,一個人需要有多大能耐?」
那天下午他看著她寫報告,幫助她決定把標題放在哪裡,以及如何劃分資訊。晚餐之後,她又回來,他們計劃作展示。卡門取出一份用特大號鉛筆在橫格紙上作的設計。「我希望這些按鍵小開關能像門鈴那樣工作,」她說,「在第一個電路中,我想用一根直電線連線我們買來的一個插座上的手電筒燈泡。在第二個電路中,我想把一隻二十二歐姆的電阻接到相同大小的燈泡上。這會使燈泡的光變暗。」當她用碳精筆畫出帶狀的電路時,她伸出舌頭並咬住它。「第三個按鈕將接通一條把兩個二十二歐姆的電阻以串聯的方式焊在一起的電路,燈泡的光會較暗。」她繼續畫第四個電路,她說這將是一條用普通鉛筆畫的線,顯示電流如何沿著碳筆線流動。「它說明電阻是怎麼組成的。」她告訴他。第五個電路會有一個轉動開關來控制一個燈泡。這時候卡門用電氣符號畫了一隻可變電阻,然後她放下鉛筆。
「現在怎麼做?」佈德羅先生問,用頎長的食指揉了揉眼睛。自從他七十多歲之後,他差不多每天八時三十分上床睡覺。就在這一刻,他的膝蓋就像大火炙烤似的疼痛起來。
「現在,在穿孔的電路板上,我們必須把這焊接在一起。」
「哦,這我不知道。」
她沒有抬眼。「你沒有烙鐵?」
「有好多年我沒看見它了。」他們站起來,卡門扶著他走下後階梯進入鋪著皎潔月光的庭院。在車庫的後面建有一個工場間,佈德羅先生開啟門,上面的鑲嵌玻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曾經有一段時間,他花很多時間在這裡修理屋裡的各種裝置器具,組裝腳踏車和氣動飛機。而如今他一年只進來一兩次,為的是尋找一把螺絲刀或貯放一隻盒子。卡門摸到了燈的開關。
「一張工作臺。」她喊道,向一隻臺虎鉗走去,轉動著它的手柄。
佈德羅先生尋找他的焊槍,而這時,她用一塊碎布擦掉淡棕色工作臺上的灰塵、攤開電子元件。「在這裡。」他說。但是當他把這件工具插上電源、扳動開關的時候,從插座孔裡爆出了火花,一股融化的膠木味充滿了工場間。他拖著它的電線,把它甩到了院子裡。
女孩傷心地目送著這把電烙鐵。「你還有別的嗎?」
「沒有,寶貝。如果去買一把新的,時間太晚,我們只好明天完成它了。」他看見她看著工作臺,噘起嘴唇,「你在想什麼?」
「星期日不是個好日子。」她告訴他。
對這個說法他搖搖頭。「你會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