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恩被卡車廠解僱後不久,他的新車被銀行收去,女友和他分手,從巴吞魯日搬到亞特蘭大去了。他不得不從合租公寓搬出,遷入一個車庫式公寓,這裡,地板上佈滿裂縫,熱水器夜間發出的聲音就像煮沸的雞蛋在罐子裡撞來撞去。在當地報紙的招工廣告上,他看不到有屬於他專長的職位,但鎮上有一家名叫「一本萬利流動遊樂場」的新企業,登了一則大大的佈告,說這艘船正在招聘「某職位」。他叫了一輛計程車來到河邊,由一位頭髮後梳、身材魁梧、穿一件淺色條紋西裝的紳士面試。
「你擅長游泳嗎?」這個人問,他讀著一份問卷。
韋恩告訴他自己曾經是中學裡一名有證書的救生員。面試者聽到這裡的時候,笑了,他的目光越過辦公桌的前方落到韋恩的膝蓋上。「你是三十四英寸的腰圍?」
「差不多吧。」
「嗨,我懂腰圍,在市區的羅勃服裝店關門之前,我在裡面賣過西裝。改行的並非你一人。」他開啟辦公室的抽屜,抽出一張單子,「讓我來量一下你的內襠縫,這樣如果你通過游泳測試,我就能為你預訂製服。」
「你們僱我做哪種工作?」
面試者的鋼筆嚓嚓地響著,他開始寫。「你將,啊,檢查。主要是在岸邊。」他說著開啟另一個抽屜,抽出一條棕色的游泳褲。「那裡是洗手間。」他說,手從韋恩的肩膀上面指過去。
他們沿著斜坡上了船,然後走到船頭靠河心的一邊。
「你要我游到哪裡?」韋恩看著一架鐵梯子,向下一直伸入到陰暗的、表面被風吹皺的水中。
「這裡有一個很險惡的漩渦,如果你認為你能行,跳下去,直接穿過渦流遊一百英尺左右,然後游回鐵梯這兒。」
韋恩躍身砰的一聲跳進水裡,頂著逆流向西遊去。這河是多沙的,他辨出一種松節油和杏仁的味道。當他游回來的時候,他的手一碰到鐵梯,那個身穿淺色條紋西裝的人就朝下喊道:「你被錄用了。」
韋恩坐在停車場邊上的警衛室裡,聞著他身上灰色新制服的氣味。密西西比河的河岸下面,「一本萬利號」停泊在油膩的水流中,就像是一個由瘋子裝裱的結婚蛋糕。每一層甲板的屋頂輪廓線都佈滿了粗製的、彎彎曲曲的俗麗裝飾,這種藍綠色和淡紫色的圖案在四四方方的碼頭大樓上重複出現,在停車場圍欄頂端延展。韋恩覺得這整個地方俗不可耐,他痛惜失去了早先每小時37.81美元的工作,在那家又大又整潔的工廠裡,樣樣事情都合乎情理。卡車裡真皮裝飾上的油漆光亮如鏡,有它嚴密的工作條理,一如它們從生產流水線上下來,被有條不紊地運到全美各地的農民和木匠手中。這家廠莫名其妙地關閉了,當他問領班這是為什麼的時候,對方告知:「我們只能說,這家工廠去另一個州運作更有意義。」
賭場的經理安排他做喬伊先生的助手,這是一個瘦長的、習慣沉思冥想的人,四十五歲左右。在韋恩上班的第一天,他帶他來到河邊的警衛室,指著一艘用繩子繫著的靠在岸邊的鋁合金小艇。「也許今天晚些時候,我要你上那艘小艇,駕著它繞賭船轉幾圈。你很快就會輕鬆自如的,你知道嗎?」
他仔細琢磨著這艘小艇。「好的。但是我們為什麼需要小艇?」
喬伊先生低頭看著他擦得光亮的黑色工作鞋。「總部辦公室什麼也沒告訴你嗎?」
韋恩搔弄他的一隻手臂,因為襯衫的布料把那地方弄得癢癢的。「他們只是一次次問我是否會游泳,這是怎麼回事?」
喬伊先生把兩手伸到他的前面,好像是在顯示一條魚的長度。「事情是這樣的。這艘船會有噩運發生,你知道嗎?有時我們會撈上一個真正瘋了的顧客。他可能情緒壓抑,也可能輸得太慘。」
韋恩又回頭看了一眼這艘小艇,因為清晨的一場風暴,裡面積了兩英寸雨水。一隻盧喬安納商標的食品空罐頭浮在座位邊上。「我希望事情不至於像我想象的那樣。」
「喂,你是一個成年人,什麼,二十六歲了,是登記表上顯示的。」他從後褲袋裡拿出一把短梳子,把頭髮直直朝後梳去,「有的顧客輸得太慘時,往往不想下船去面對太太和孩子。」
韋恩轉身面對著密西西比河,看見艾克森石油公司一艘滿載石油的油輪駛來,把一堆米黃色的河水推上船頭。「然後發生什麼?」
「那些走路回家的人,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是在這艘船上,也許平均每兩個月一次,會有人跳水。」
「噢,見鬼!」
喬伊先生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嗨,其他賭船也有這類問題,只是不像我們這樣嚴重。」
韋恩看著「一本萬利」和它一層層狹長的露天甲板。一個婦女在第三層上走出來,沒有把門關上,她看了一眼巴吞魯日,似乎想證實一下,在賭場昏暗的紫羅蘭色的夢幻之外確實存在著一個真實的世界。她凝視白色的甲板、天花板和艙壁,過了一會兒,她被燈光灼得重又回到老虎機的黑色鬧騰中。「天啊,」韋恩說,「我們這是自殺快艇!」
喬伊先生用拇指在梳子上刮出音樂般的聲音,他說:「不,我們是救生員。」
韋恩坐在淡紫色的椅子上,回想當初在社群游泳池工作時,他可是把那些九歲兒童從困境中營救出來的老手。他阻止孩子們奔跑,甚至抑制那些被荷爾蒙衝昏頭腦的男孩,阻止他們為那些在陽光和泳池的輝映下光彩奪目、初露頭角的女孩發生爭鬥。
他在游泳池工作的第二年裡,一天,一個名叫瓦萊麗的十四歲女孩多次在深水區跳水,儘管她冒上來後要費很大勁才游到池邊。她很瘦,跳水時像一根矛似的扎進水裡,然後,在她的女伴兩次把她拖出來之後,在她沉在池底像是忘記哪裡是天空,以致他不得不下水幫她之後,他把她趕到水深八英尺的纜繩另一側。他看見她靠著繩子踩水,向他投來惡意的眼光,兩次對著他叫喊,說她完全能夠在深水區施展自如,但是他搖著頭,不行!
然後,兩車三年級學生到達,頓時,泳池裡面盡是又喊又鬧的孩子,成了一鍋上下翻騰的燉湯,周圍是跑步者和穿著衣服、只會在無奈中尖叫的老師。當一個男孩在六英尺深的水下冒出氣泡,幾個發出尖叫聲的女孩像追逐麵包的鴨子一樣向他拍翅而去,韋恩跳下水去營救,託著他的頸,提著他的頭髮。他把這個男孩帶出水面,在喧譁中,他沒有聽到一個聲音在說「先生」,哪怕只是隱隱約約聽到也沒有,當時他正在把一大群叫喊著的孩子趕回淺水區。在他救起的男孩喃喃地說「先生,先生」的同時,他看見一個番茄色頭髮的男孩在游泳池邊上奔跑,喊著要他停下。稍後,韋恩把男孩交給老師,並說應該讓他坐到巴士裡去,這時那個紅頭髮的孩子走近,懇求說:「先生。」韋恩甩掉耳朵裡的水,看著男孩身上像紅螞蟻一樣的雀斑,只聽他在說:「先生,有一個大女孩在深水區。」然後韋恩像海豚一樣躥入水中,在多如牛毛的白腿中穿行,在八英尺水深的繩下,他睜開眼睛,在四十英尺遠的地方,他看見一件和游泳池油漆一樣的淺綠色游泳衣,從裡面伸出的手臂和腿是灰白色的,在軟弱無力地漂動著。
當他把她帶出水面,她的嘴張開,肚子像個充滿了水的大罐子。他把這個女孩放在一塊熱墊上,試著救活她,他俯下身來對她做心臟按壓,然後,嘴巴對著嘴巴,做人工呼吸,直到救護車的急救人員到達,但是迴天無力,她再也聽不到這所有的一切,她留在了那個屬於她的靜默世界。
而最難堪的是去參加她的喪禮,向每一個對他瞪著眼的親屬解釋,為什麼他沒能把瓦萊麗帶回給她的親人。
韋恩和喬伊先生在他們的小屋子裡坐了三天,這座建築是對遊船操舵室的一個拙劣的模仿,華麗的塑膠色帶繞著它的屋頂輪廓線,有一個半圓形的屋頂,上面頂著一隻帶有羽毛條紋的金球。不論什麼時候,只要有一個顧客走到靠河的甲板上,保安攝像機會對他進行監視,監控室裡的僱員會作出決定,有時候夾在韋恩制服肩膀上的揚聲器會吼出一個程式碼,他和喬伊先生就駕駛小艇繞著賭船緩慢巡遊,檢查船體,在滾動和充滿泥漿刺鼻味的水流中磨蹭時間,對著船體上的鏽斑和綠藻指指點點,直到那位顧客回到叮叮咚咚的老虎機旁。
每當韋恩肩上的揚聲器發出聲音,他的心便開始驚跳。他盯著那些在警衛室附近走過的顧客的眼睛,試圖判斷他們是否沮喪和絕望,試圖預測他們以後的動向。
早晨是最危險的時候,喬伊先生告訴他。管理部門希望在日出之前能有一名游泳高手駐守現場,因為如果一個可憐的靈魂在夜晚失去一切之後,可以預見會萬念俱灰,那麼,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將是激發悲劇發生的扳機。「沒有什麼比日出更能毀滅一個糟糕的幻想。」喬伊先生說。
一天,當韋恩在黎明前走到警衛室的時候,他想,它後面的密西西比河水就像是一個時刻在變化的石碳酸和柴油燃料的湖泊。當太陽昇起,跨過河流,把熱能注入濛濛薄霧中去的時候,他用玻璃清潔劑擦洗西邊的窗子,整個七月的早晨,像熒光燈中的氣體一樣開始發光發熱了。透過擦亮的窗玻璃,他看著雲朵升起,在一英里高處,那烏黑的「軟體動物」漸漸擴充套件為雷雨雲。喬伊先生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戴著墨鏡閉眼睡著了。空調機在嗡嗡地運轉著,當韋恩向窗子伸出手去,他已經能感覺到濾過窗玻璃的熱量。他開始擔心那些通宵豪賭的賭徒,他們可能會通過幾扇窗中的一扇朝外看,知道陽光出來了,一切都無可隱瞞。
無線電哼哼地發出聲音,喬伊先生扭動著鼻子。
「四b,」無線電裡說。喬伊先生挺直身子。「四」的意思是第四層甲板,「b」的意思是一個喝醉了酒的顧客。在安全手冊中,「c」是指甲板上發生一場爭執。手冊裡還有一個「d」,但是它後面只是一個空格,沒有說明。
突然間,無線電結結巴巴地發出了一聲令人吃驚的叫喊:「四d,真見鬼!」喬伊先生彎身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十秒鐘之內,他們上了小艇,喬伊先生用彎曲成匙形的手指緊扣著起動繩,船上的韋恩同時把纜繩鬆開。
「注意。」喬伊先生開大引擎的油門,韋恩側身離開仿槳輪的淡紫色木架,仿槳輪的尖叫聲在他腦中攪動。小艇打著弧線在賭船後面繞過去,爬上一個巨浪的峰頂,是一艘順流而去的油輪掀起的,然後衝下波谷。他們聽到上方的喊叫聲。在第五層甲板上,一個身穿白襯衫的保安人員向下指著一個滿臉愁容的男子,他大腹便便,禿著頭頂,坐在圍欄上,消瘦的雙腿搖搖晃晃地懸掛在水面上方,像是兩根拆斷的電纜。「喂,夥伴,」喬伊先生喊著,「現在可是你贏錢翻本的時候。」
就在這一刻,那個人鬆開了他的手,打了一個橫翻筋斗栽入河中。韋恩一個轉身躍到船外,奮力向一個冒著氣泡的漩渦劃去,他希望探入其中,把這個人從激流中拖出來,就像魔術師從帽子裡變出一隻兔子那樣。當他搏擊波浪的時候,他想象這個在水下靜靜漂浮的絕望賭徒會開始產生求生的意願。
那名上層甲板上的大個子保安開始打手勢,大聲叫喊:「這邊!喂,在這邊!」韋恩逆流遊了幾碼,他的膝蓋碰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於是他潛下水去。他伸出雙臂,甚至手指,盲目地抓著,想象他的手很快就會抓起某樣東西——從明尼蘇達州衝過來的汙泥,一根浸飽水的手杖——當他抓住一件普通棉布襯衫的一角時,他的吃驚的確超過了預期。他用力抓著布,用腳踢著水面,在那裡他搖著頭抖落頭髮上的水,從身旁拉出一個吐著水和喘著氣的腦袋,在那張顏色發青的臉上,嘴巴是張開的,那雙眼睛立刻看見了周圍的一切,但腦子是一片空白。「放開我。」那張臉用嘶啞的聲音嚷著。
那個人開始掙扎,韋恩對自己爆發的憤怒感到驚訝,這個人不想從水中離開。「走吧,你這個老混蛋。和我一起上岸去。」
「讓我淹死吧。」這位老兄舉起肥肥的雙臂拍打著河水。很明顯,他根本不會游泳。
韋恩用右臂夾住這個人的胸部,用左臂划水向小艇游去。「別動。我不會鬆開你的。」
喬伊先生駕著小艇靠近他們,伸出手,抓住跳水者的腰帶,把他像一條筋疲力盡的魚一樣拖上來,甩到艇底,以免滾回水中。當他幫助韋恩上艇的時候,用一隻腳踩著這個人的前臂,韋恩摔倒在他們旁邊,接著又打起了顫,嘴裡滿是河水的惡臭。「你為什麼要往地獄裡跳?」他喊道。
老頭斜靠在一個座位上,擦去河水留在他禿頭上的水珠,驚愕地看著天空,彷彿是在期望能有什麼東西落下把他壓碎。「我一直在玩十美元的老虎機。」他粗聲粗氣地說。
韋恩看著他,好像那是一條流浪在州際公路上的獵犬。小艇擺動著靠向警衛室旁邊一段損壞的河堤。「你輸了多少?」
這個人低下頭。「銀行存款。」
「啊,那不是——」
「活期存款、定期存款、薪水。我刷爆了所有的信用卡。」他的聲音提高了,他抬起頭,「在上帝的綠色世界裡,不會再有比這臺機器更狠的,置我於這樣的絕境。它吸乾了我。」
「所以,你把自己也扔掉了。」喬伊先生說。
這人突然眯起眼睛。「為什麼不,狗崽子?我差不多扔掉了我所有的一切。」
「我們到了。」韋恩急急地說,跨過船頭,把小艇拖著靠岸。他伸出一隻手給跳水者,不知道說什麼好。「看好你的腳下。」他最終說。小艇的後面,喬伊先生在轉動著眼睛。
賭場的經理多米尼克先生站在警衛室旁邊,身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翻領的滾邊無可挑剔,褲褶就像剃鬚刀片一樣挺直。他身邊站著一個彪形大漢,是韋恩在賭場裡見過多次的,人們叫他帕克。他拿著一隻手機貼在耳朵上聽著,好像一些優秀的智囊會告訴他每一件事。帕克點著頭將手機放入衣袋,向小艇走來,幫著這個人上了岸,好像這是他的一位在超市走廊裡失足的老親戚。
「喂,布拉德拉夫,你還好嗎?住在政府大街?」帕克的表情溫和、友好,聲音猶如單調的電梯音樂,下巴上有兩條又細又長的疤痕,像線一樣。
布拉德拉夫掙扎著來到停車場,當他開始哭泣的時候,帕克伸出一條大胳膊,把他摟緊。「嗨,沒關係的,你知道,在桌邊誰都免不了有糟糕的一天。」他用雙臂輕輕搖著這個人。韋恩擔心他快把面頰貼到布拉德拉夫光滑的頭頂上了。
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開到警衛室前面,車門開啟,帕克扶著布拉德拉夫向它走去,他們縮小的身影映在染色車窗上。當帕克從這個小個子身邊後退時,他的西裝因被河水打溼而呈深色,布拉德拉夫的影子疊在帕克的影子上,似乎什麼東西從他們中間流過,不過不是水。帕克朝著後座柔軟的皮質皺褶打著手勢,那老人搖晃著進了車裡,帕克跟在後面爬入。他對著他的手機說了一句話,門關上了,凱迪拉克像一隻光滑的爬行動物,蛇行著上了河堤。
多米尼克先生,這位凌駕於所有員工之上的老闆,穿著擦得像鏡子一樣光亮的皮鞋,來回晃動身體,目不轉睛地看著遠去的汽車。
韋恩清了清喉嚨:「這傢伙,難道不該讓他坐救護車,或其他什麼車嗎?」
多米尼克先生向他轉過身,韋恩在那副墨鏡的鏡片上看到自己身穿制服的微小縮影,他那顆長著金髮的腦袋只有火柴頭那麼大。「如果有人來,你懂的,新聞記者之類,」他說,「帶他們來見我,知道嗎?」
韋恩雖然年輕,但是並不愚蠢。「好的。」他說。
他的老闆給了他一片綠薄荷口香糖,一隻手搭在他溼透了的肩膀上。「別擔心,我們會給這位先生他需要的幫助。」
喬伊先生走到經理後面,對他的搭檔使了個眼色。韋恩慢慢剝去口香糖的包裝紙,把它丟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盡力忍住不再去問什麼。他看著多米尼克先生轉身,走回他的仿木辦公室和特權區,那裡有云彩般柔軟的地毯和令人愉快的秘書。
韋恩走進警衛室,從鎖櫃裡拿出一套乾的制服。在狹小的洗手間裡,他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會出現河中的一幕,看見布拉德拉夫那張淌著細流的臉出現在他旁邊,渾身溼透、哭哭鬧鬧的。
一個小時後,喬伊從總部回來,站在窗式空調機前面,張開手掌貼在出風口上。「我在向我們的人核實情況。」
「你知道他投河的原因?他是不是有點兒瘋了,或別的什麼?」
「大約凌晨兩點鐘,他輸得一敗塗地、慘不忍睹。值班經理,就是納爾遜,那個卑劣的傢伙,過來對他說,也許他應該去休息,改日再玩。但這並非納爾遜的本意。那是賭場學校的老師傳授的一套說辭,因為賭博使心理素質差的賭徒喪失理智,賭場越是提議他們該離開老虎機了,他們越是發瘋要回來。」
韋恩停下扣襯衫紐扣的手。「輸光之後他怎麼還繼續賭?」
「帕克說,他跑進小丘通宵營業的典當鋪,賣掉了他的手錶、戒指和車。」他雙手捏成拳頭,在冷空氣中轉動著,「當他把這些輸光,納爾遜開始放貸給他,然後他真的跌進了無底深淵。我意思是不斷下沉,下沉,下沉。大約到日出的時候,他受不了下船去面對他的家人,或面對任何他必須對他的破產作解釋的人。」
韋恩把毛巾的角擠入耳中。「這些人,好像原本就是意志軟弱的人,對嗎?」
喬伊先生聳聳肩。「我想,這些意外事故總得找個地方來發生。」他朝著「一本萬利」上的紫色和藍綠色裝飾物看,「那一定就是這地方了。」
韋恩又想起布拉德拉夫,想起他的臉怎樣重新恢復血色,面頰上破了的小血管像燈絲一樣發紅。「他看上去不愚蠢。為什麼不明白泡在那裡會有什麼後果?」
喬伊先生坐在一隻搖擺不穩的蘋果綠凳子上。「當一隻馬蠅飛到一盞捕蚊燈裡,它會知道發生什麼?」
韋恩試著想象,當一隻蟲子看見充滿魔力的藍光——那團神秘的鮮豔色彩時,它的腦中會產生怎樣的反應。他想到一隻飛蛾如果錯誤顫動翅膀,就會導致自身死亡,然後他轉身看著一輛輛開往停車場的汽車,它們在賭場的巨大標牌下駛過,那裡,帶有磁力的、顏色俗麗的霓虹燈光輪在轉動著。
一個月飛掠而過,就像那奔流不息的巧克力色河水,其間,有兩個跳水者因為看見了下面的銀色小艇和警覺的目光,決定留在生者之中。那天早晨,他從水中救出一個三百磅重的婦女,她賭掉了她的拖車屋,他開始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像是一個真正的水難救生員,一個艇上天使,他再也不會讓誰在他懷中有氣無力或停止呼吸。他開始喜歡上這份工作。
八月份的一天下午,帕克用他的大手掌推開警衛室的門,他抬起頭看。
「有什麼事嗎?」韋恩問。
「嗨,到裡面去穿上白襯衫,戴好徽章,我們在底層甲板缺少一個人。」帕克有一個習慣,就是用他的左手握住他的右拳,放在身體前面。韋恩意識到他的手臂太粗,彎曲它們難以保證不把他的西裝撐爆。帕克看上去好像就是用馬提尼酒和肋眼牛排做成的,他的頸脖如此粗大,以致他的領帶只好短短地吊在腰帶上方八英寸高的地方。
「我沒有受過保安培訓。」
帕克揮手讓他走到外面的陽光中。「只是頂一個班,你不用帶槍,什麼也不用帶。只是沿著機器走動,確保那些老女人不要瘋狂。」
韋恩上了賭船,找到了需負責的保安區域,拿出他的襯衫、徽章和帽子。他經過一道特殊的門,跨到令人眩暈的橙色、紫紅色和青色地毯上。這巨大的空間是一個由上千臺鳴響著的老虎機組成的躁動不安的迷宮,每臺機器前面有一名顧客,像是貼著的一張標籤。
空氣中交織著鈴聲、硬幣落在托盤上的敲擊聲、槓桿的摩擦聲和扳下時的撲通響聲、小額結算時的電器鳴叫聲。韋恩巡視這個空間,知道所有這些動作和聲響組合成了讓顧客慌亂的恐懼。他們擔心接下來的鐘鳴不會落在他們身上。即將產生的大筆獎金也許沒有他們的份——大額頭獎馬上就要出爐,他們會措手不及地發現,口袋裡僅剩一個硬幣,無法再使那臺仁慈機器的內部發生旋轉。夾雜在這鬧騰聲中的,是不斷被吸進撥出的捲菸煙味。
韋恩從一張玩二十一點撲克遊戲的賭桌邊走過,看見一個衣著講究的高雅婦女贏了一堆一百美元紙幣,然後,她推出她的所有戰利品作為下一局的賭注,好像賭上兩千美元只是小菜一碟。他想知道這個金髮美女是否接近五十歲了?也許還想知道當她福星高照時,會贏五千美元嗎?那又會為她帶來什麼呢?是否她會利用這些賭金,把戰果擴大到二萬五千美元?那又能買些什麼?除了買一輛不起眼的美國轎車,或者充作在普通住宅區買一間寓所的首付款?在他的想象中,賭場裡大多數人都是靠薪水生活,所以他們才來賭場一搏。而電子化的賭場僱用了電腦天才來為機器編制程式,並計算出轉盤賭的最小賠率。他環顧四周,目光透過煙霧繚繞和噪聲沸騰的空氣,覺得在每一個人血本無歸的敗北中,自己就像是一個同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