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心靈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神父萊德猛地喝下一大口白蘭地,他坐在磚砌露臺上的一把鐵椅上,露臺就在牧師住宅的後面,被摻雜著金銀花的女貞樹樹籬所圍合。他的胃被婦女聖壇會的晚餐撐得滿滿的,在那裡,教區又可愛又甜美的婦女們給他吃烤豬肉、土豆沙拉、香豌豆,盤子被堆得滿滿的,她們對他顯得過分殷勤和憐惜,彷彿他是一隻閹了的、以消除地庫鼠患為己任的老公貓。他的體魄大得不同凡響,一頭白髮,臉色紅潤,有一對灰色的眼睛,還有一雙佈滿斑點、一下子能讓一隻高球杯化為碎片的大手。這是星期四的晚上,星期四晚上一般不會有太多的事情發生。秋天第一支涼爽的前奏曲,通過教堂院落裡的山核桃樹颯颯而來,在路易斯安那州,第一次從潮溼、乖張、悶熱的空氣所造成的壓抑中釋放出來,這是件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萊德神父在聖弗朗西斯雕像的陰影下深深吸了口氣,又喝了一大口酒,很高興牧師助理正在訪問艾奧瓦州的家,而且在明天下午之前,教堂執事不會露面。兩隻鴿子停落在聖弗朗西斯的手上,似乎它們知道他是誰。萊德神父看著光線暗淡下來,樹籬一片漆黑,他久久凝視著粉紅色的白蘭地酒,然後,決定再為自己倒上一杯。

牧師住所的電話鈴響了,他小心地站起來,在深色的木傢俱和暗淡的聖燈中間移步過去。是教區居民克萊德·阿西諾太太,她的丈夫患肺氣腫時日不多了。

「我們需要你為病人塗油,神父。」

「嗯,是的。」他試圖說一些其他的,但是他的話被卡在喉嚨裡,這有點兒像管式捐款箱裡揉成一團的紙幣,有時他開啟底蓋卻落不下來。

「神父?」

「當然,會過去的。」

「我知道上個星期你為他塗過,但這一次他可能是真的要走了,你知道的。」阿西諾太太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竭力忍住眼淚,「他希望你聽他的懺悔。」

「嗯。」神父認識克萊德·阿西諾有十五年了。那個老人在星期日穿得整整齊齊,來到教堂,但是一直待在外面的階梯上,和跟他一樣「虔誠的」三個男人一起抽菸。萊德神父知道,他從來不做懺悔。

萊德神父鎖上牧師住宅的門,進入車庫,發動那輛教區的車子,它是一輛莊重的黑色林肯。他倒著車上了馬路,當車停下的時候,他依然醉眼矇矓,像是在一輪飄浮的新月裡搖盪,他意識到他可能喝了一盎司多白蘭地。他突然想到應該打電話給女管家,讓她開車送他去醫院。她只需花五分鐘就能趕來這裡,不過,這個浸信會的老婦總是要刨根問底,他又得忍受斯科特太太許多迂迴曲折的問題,她還會聞到汽車裡的空氣。萊德神父覺得自己鬼魅的一面佔了上風,他開始駕車在小鎮街上行駛,車子遠遠地在傑克曼大道的十字路口停下,因為在轉彎去布儒瓦街時擦到了路沿。車子有它的運轉邏輯,可他的腦袋卻在天馬行空。

巡警維克·格拉佛拉把車停在郵局前面,和排程員談起當他聽到身後的十字路口有一聲碰撞時,一頭奶牛正在勒布朗太太家的園子外面吃青豆。在後視鏡裡,他看見一輛加長型黑色轎車撞在一輛淺藍福特的側面,他將警車倒退了大約五十英尺,開亮車燈。當他走下車的時候,看到自己教區的神父睜大眼睛坐在駕駛盤後面,他跑到視窗。

「你還好嗎,神父?」

神父高高的額頭上有一道紅色的細淺傷痕,但是他微笑著不說話,只是朝他點頭。巡警格拉佛拉在察看那輛光澤黯然的維多利亞皇冠,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被撞碎。一位頗年邁的婦女坐在長條座椅的中間,握著肘部。他開啟車門,看見瑪米·巴里萊奧太太的右臂明顯是斷了,她的嘴在痛苦地抽搐。維克的臉刷地變紅了,因為目睹沒有過失的好人受到傷害,他深深為之憤怒。

「瑪米太太,你傷得不輕吧?」他問。在他後面,神父走過來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這位婦女看見神父時,她的臉立馬變了個樣。

「噢,沒關係的,只是一個小腫塊。神父,是我引起了這起事故嗎?」

巡警看著神父,等待著答案。

「瑪米,你的手臂。」他放下手朝後退,維克能斷定神父是受到了驚嚇。他知道萊德神父總是被叫出來,為悲慘車禍中的陌生人做最後的儀式,但是這個婦女是婦女聖壇會的副會長,她們為老教堂清掃塵埃,在祭臺上擺放鮮花;還為他編織阿富汗毛毯,牧師住的木屋四處透風,他用來蓋在膝蓋上禦寒。

「神父,瑪米太太有先行權。」維克指著神父那輛冒著熱氣的車子後上方的標誌。

「我甚為抱歉,」萊德神父說,「我正趕去醫院為病人做塗油禮,我想我的腦子在想著那件事。」

「噢,」巴里萊奧太太喊道,「誰病了?」

「阿西諾太太的丈夫。」

另一輛警車開來,它的燈光把黑夜照得通明。瑪米太太向它點頭示意。「維克,你可否讓神父先去醫院,讓另一個警察來寫報告?我認識阿西諾太太的丈夫,他真的需要一個神父。」

維克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他不打算以這種方式行事。「你想繼續去醫院,那麼我可以帶你去那裡,神父你看呢?」

「瑪米倒是該去醫院。」

「噓。」她向他揮動著那隻好手,「現在我能聽見救護車在過來。走吧,我死不了的。」

維克能夠在瑪米鐵灰色的鬈髮中看出她的輕微顫抖。他用一隻手拉著牧師的手臂。「就這樣吧,神父?」

「是的,這樣會好一些。」

他們坐進警車,維克立刻聞到了牧師的呼吸。他駕著車子在橡樹樹冠形成的隧道里行駛,這是納丁大道,此刻他咬緊舌頭,力阻自己問出必須問的問題。但當醫院出現在他們視線中時,他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神父,你今天喝過酒嗎?」

牧師看看他,臉色變白。「你為什麼這樣問?」

「是因為你的呼吸有威士忌的氣味。」

「白蘭地,」牧師糾正他,「是的,晚餐後我喝了點白蘭地。」

「喝了多少?」

「不太多。好吧,我們到了。」巡邏車還沒有完全停穩,萊德神父就下了車。維克用無線電報告了自己的位置,停好車,走進現代風格的大廳,去找一把柔軟的座椅。

牧師對怎樣去克萊德·阿西諾的病房非常熟悉。當他推開病房的門時,看見老人躺在床上,幾縷菸灰色的頭髮朝後梳理著,他沒戴假牙,被菸草烤焦的舌頭在嘴裡擺動著,像鸚鵡的舌頭一樣。走近之後,萊德神父能夠聽到氧氣經過鼻子套管時的嘶嘶聲,鼻套管被固定在他臉上。對呼吸如此艱難的病人,他內心泛起深深的悲哀。

「克萊德?」

阿西諾先生睜開一隻眼睛,看著神父的襯衫。「禿鷹在打圈子。」他粗著嗓子說。

「你感覺怎樣?」

「啊,神父,我覺得一隻大象站在我的胸口上。」他慢慢地說,與其說是聲音,更像是洩露出來的空氣。「多麗絲,她出去一會,吃點東西。」克萊德朝房間四周轉動他的眼睛,萊德神父看著他的手,那些凸起的深色靜脈,蔓延在捲菸紙一樣薄的皮膚下面。

「你有什麼事情想說?」神父聽到救護車軟軟無力的汽笛聲,很想知道是否優雅的巴里萊奧太太正在醫院固定手臂。

「我不再想塗聖油了。你給我塗上油也不能讓我就此滑進天堂。」克萊德吸了一口空氣,「我得去懺悔。」

神父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條闊闊的、像緞帶一樣的織物,吻了吻它,把它繞在脖子上掛著。阿西諾先生告訴神父,他已不記得上一次的懺悔了,但他知道當時的總統是肯尼迪,因為是在古巴導彈危機時期,那時他認為毫無疑問,一場核戰爭正在降臨。他開始坦訴他的罪惡,從缺席彌撒「接近該死的七百五十次」開始。萊德神父很高興克萊德·阿西諾為了求得寬恕而來到上帝面前,並且以一種非常詳盡的方式懺悔,畢竟,這表明他的良知還沒有泯滅。老人一度停下來,在體內貯存空氣,為了繼續懺悔神父期待他吐出來的新錯誤,但是當他再度說話的時候,卻是問一個問題。

「果真這樣,你認為有地獄?」

萊德神父意識到自己必須倍加小心。拯救一個靈魂有時候就像去捕捉一隻蜻蜓。你不可能輕而易舉地成功,僅僅用手一拍就可以使之就範。「在《聖經》裡有許多關於它的討論。」他說。

「是為了懲罰?」

「那正是它的目的。」

「但是懲罰能有什麼好處呢?」

神父坐了下來。轉身之際視角向左轉了九十度,隨即停了下來。「我不認為地獄是為改造身心而設。它是某些人應該得到的報應。」他把一隻手舉到眼睛上,對它們輕輕揉了一會兒,「但是你不該擔心,克萊德,因為你正在得到你想要的寬恕。」

阿西諾先生看著天花板,他嘴巴鬆弛,嘴角向下垂著。「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情我還沒有告訴你。」

「那好,機會瞬間即逝。」神父立刻後悔說了這句話,克萊德給了他一個懷疑的目光,然後瞥了一眼他威嚴的雙腳。

「我連一件事都不能隱瞞嗎?我特別討厭把這告訴別人。」

「克萊德,是上帝在聽,不是我。」

「我能把這看作是對上帝說嗎?我的意思是,我告訴你其他事情。甚至關於女侏儒。」

「如果是嚴重的罪惡,你必須把它告訴我,你可以概括得簡練一些。」

「這是我們先前討論過的一些懲罰。它是我應得的。」

「讓我們來面對它。」

「我偷了納爾遜·洛德里格的車。」

一些舊事在神父的腦中攪動起來。他記起了這件事情的一些傳聞,納爾遜·洛德里格有一輛舊託羅納多,就停在家門前的水溝邊。這輛具有一個大型八缸發動機的汽車沒有裝消音器,每天早晨六點整,納爾遜會啟動這個大傢伙,轉動引擎,把他的大多數鄰居和附近街區所有的狗都吵醒。他這樣做了足足一年,他說是為了保持蓄電池充電。車子失蹤的時候,納爾遜在當地報紙上登了一則大廣告,對提供資訊者提供五十美元的獎勵,但是沒有人前來領賞。哥倫布騎士會的人對此談論了好幾個星期。

「那大約是十年前的事了,是嗎?納爾遜不是你的一個朋友嗎?」納爾遜是星期日早上另一個徘徊在教堂階梯上的人。

阿西諾先生艱難地吞了吞口水,停了一會兒,以積聚足夠的氧氣。「神父,本著對上帝的忠誠,以前我從沒偷過東西。我爸爸告訴我,偷竊是一個人最糟糕的行為。我討厭去拿納爾遜的改裝車,但我正在治療因缺少睡眠引起的神經衰弱。」

神父點點頭。「把這些事情從你心裡倒出來會得到解脫。還有沒有其他事情?」

阿西諾先生搖搖頭。「我想我們已經達到了極限,哎,我真為最後一件事而羞愧。」

神父寬恕了他,給他一個小小的贖罪苦行。

克萊德試著露出笑容,他的黑舌頭在品嚐空氣。「十遍《聖母經》禱文?就這樣定了,神父。」

「如果你想做更多的,你可以打電話給納爾遜,告訴他你做了什麼。」

老人僅僅想了一秒鐘。「我暫時還是隻做小祈禱吧。」萊德神父拿出他的祈禱書,為阿西諾先生讀禱文,直到他的話被一陣輕柔的鼾聲打斷。

維克坐在大廳裡等著神父下來。已經有二十分鐘了,他知道神父的血液酒精含量將要達到峰值。他脫下警帽,在面前轉著,他想知道指控神父酒後駕車有什麼好處。神父們每天非喝葡萄酒不可,他們太喜歡夜裡的這種雅趣。一張罰單改變不了他長期形成的飲酒觀念。另一方面,萊德神父毀掉了巴里萊奧太太的轎車,她像對待孩子一樣服侍了它二十年。

幾分鐘之前,維克走到走廊裡,探聽那間治療室的情況,她正在裡面接受治療。他沒有讓她看到他,他打量她的臉。此刻他坐在這裡,轉著他的警帽,思考著。對神父來說,把他的名字登在報紙上,加上一個酒後駕車的指控,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這會使他明白他做了多麼嚴重的事情。巡警格拉佛拉處理過太多太多的人,他們從沒意識到他們所做的是多麼嚴重。

神父來到大廳,這位年輕的警察站了起來。「神父,我們必須去一下警察局。」

「什麼?」

「我想對你做一個體內酒精含量測定。」

萊德神父挺直身子,走近他,用一條胳膊繞著他的肩膀。「噢,說吧,那會有什麼好處呢?」

維克開始說話,然後示意神父跟著他。「讓我給你看樣東西。」

「我們去哪裡?」

「我想讓你看看這個。」他們進入走廊,經過兩道門到了醫院急診區。在一道牆上有一個狹小的窗子,警察要神父朝裡面看。一個氧氣瓶和計量器擋住了部分視線。裡面,巴里萊奧太太坐在一個檢查臺上,在她的上臂有一個紫色的腫塊。當一個醫生擰著她的肘時,另一個醫生把她的肩膀往回拉。桌子上有一個大得嚇人的注射器,巴里萊奧太太正在哭喊,沒有表情,只有止不住的淚水。「你再看看吧,」維克說,「看夠之後,就跟我來吧。」神父轉身離開玻璃窗,跟著他走。

「你用不著讓我看這個。」

「真的不用嗎?」

「那是個最好的女人,最好的烹飪高手,最好的——」

「來吧,神父,」維克說,推開通往停車場的門,「我有很多東西要寫。」

萊德神父的血液酒精濃度是標準的兩倍,巡警需要寫一份報告,指控他酒後駕車,闖越停車標誌,以致引發人身傷害的交通事故。交通法庭吊銷了他的駕駛執照,此前,因為他撞壞了林肯,他的保險公司在電腦上一查出他的過失,就中止了他的投保合同。

事故發生一星期之後,他走進牧師住宅的大廳喝了一杯自來水,滾動在他舌頭上的水珠就像是噁心的油滴。電話鈴響了,他差點失手打碎了杯子。又是阿西諾太太,她告訴他,她和她丈夫發生了爭吵,他竟然要告訴她兄弟——納爾遜·洛德里格,十年前偷了他的車。「為什麼你讓他去告訴納爾遜他的偷竊勾當?這簡直攪得他心煩意亂。」

神父不明白。「告訴納爾遜真相,這對他有什麼損害?」

「哦,不,神父。克萊德的腦中只有少得可憐的氧氣,他的思維不清楚。他不能告訴納爾遜他做了什麼。我不想他這樣死去,頂著一個所有街坊都稱他為賊的罵名。再說,我愛我的兄弟納爾遜,但是如果他發現我丈夫偷了他的‘老炸彈’,他會讓克萊德最後的日子如同地獄。他就是這個樣子,你知道嗎?」

「我明白了,有什麼事情我能做?」他把裝水的杯子放在電話桌上,旁邊是一尊白色的聖母小雕像。

「如果你和克萊德說,讓他知道,不告訴納爾遜偷車的事情,死後不會遭惡報,我會感激不盡。總之,他已經什麼都懺悔了,對嗎?」

神父低頭看著大廳朝著露臺的那頭,他渴望戶外的開闊視野。

「我不能討論懺悔涉及的具體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