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手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他駕駛著偷來的轎車,從得克薩斯州進入了路易斯安那州,他盡抄小路,行駛在有裂縫和有草皮邊緣的柏油路上,沿途房屋分佈稀疏,差不多一英里才出現一座。土地上長滿他不認識的低矮莊稼,地勢平坦如砥,這正合他的心意,因為他可以在很遠的地方看到警車。他是個矮個兒,身材偏小,頭頸和雙臂上文了螃蟹和蠍子,這倒是和他攫人錢財的偷盜職業相符。在他的喉管處文有一隻藍色的龍蝦,它的一隻鉗子夾著一支手卷的紙菸。他想起前一天在休斯敦他怎樣恐嚇一名婦女,闖入她的廚房,拔出博伊獵刀——那是在一個槍展的三k黨展桌上打折買來的——抵在她的喉嚨上。她嚇得又是哭又是打顫,把戒指給他,帶他去拿她丈夫藏匿的一小筆打撲克的錢。再前一天,他在維多利亞盯住了一個從雜貨店獨自回家的老嫗,跟著她進屋,在她遲疑不定時亮出刀來,搶劫她的珠寶,還拿走了她錢包裡的現金。他僅僅搶劫了兩名婦女,但動作嫻熟,彷彿他一輩子都在做這種營生,如同走路和呼吸一樣平常,雖然他因盜用福利金被囚兩年,前一個星期剛剛出獄。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貧窮的、水霧霧的鄉村。他想,生活在這種地方的人必是單純和愚笨的,容易扒竊和行搶。

他的名字叫馬文,但是他稱自己為「大刀刃」,因為這個稱呼讓他覺得自己和「弱小」、「瑣碎」、「遲鈍」等形象劃清了界線。

在道路的右邊,他注意到前方有一座白色的木屋,坐落在一片水田旁邊,後面的繩子上晾著衣服。大刀刃在休斯敦一個聲名狼藉的地區長大,從來沒見過有人在戶外晾曬衣物。所以,起初他以為這些衣服是某個庭院賣場的商品,但是當他在路肩上停住,端詳了這些了無生氣的衣服和圍裙之後,他明白了。路對面大約兩百碼遠的地方有一座相同的屋子,是一個帶有白鐵皮頂、用石棉板壁築成的長方體。再後面,除了柏油路之外什麼建築都沒有。大刀刃注意到晾衣繩上沒有男人的衣服,他轉彎進入住宅的私人車道。

阿西諾太太八十五歲,她對她的小雞說阿卡迪亞法語,因為懂這種語言的人幾乎全都死了。她拿著一隻餵雞的塑膠碗走進院裡,在後階梯上撞見了馬文,他拔出大獵刀,眼睛冒出兇光。阿西諾太太的視力退化了,看不清那雙邪惡的眼睛,但是她看到了文身,看到了那把刀。

「孩子,是誰在你全身亂畫亂塗?你想要什麼?你帶著那麼大的甘蔗刀做什麼?如果你是餓了,我能給的只有它們,那些小雞,如果你把雞頭斬下來,請扔到我屋後的灌木叢裡,就在那裡把雞毛拔了,因為今天的風是向西吹,而——」

「住嘴,進屋去,」大刀刃咆哮著,使勁把這個老婦朝紗門裡推,「我要你的錢!」

阿西諾太太眯起眼睛看著他,然後一拐一拐地走上後階梯,回到廚房。「好吧,算我該死。難道沒有人比我這個老女人更值得你搶劫?我二十九年前就沒了丈夫,他是在打布壘撲克時發心髒病死的,手裡還拿著艾斯(a)、老k和王牌王后。牧師告訴我的——」

大刀刃開始激動起來,他的聲音帶著磁力而且低沉:「如果你不把珠寶和錢拿出來,我會殺了你。我會像殺你的雞一樣掏出你的內臟。」

老婦停了一會兒沒說話,注視著他。「你的喉嚨上畫了小龍蝦,你想用一把破刀嚇唬我?好像我沒見過死人?我每星期擰斷雞脖子三次;1936年在聖蘭德里教區的集市上,我弟弟就在我的身邊中彈身亡,和德國人打仗時,我丈夫的所有兄弟都死了;那個叫洛德里古的男孩被拖拉機碾死的時候,他的頭在我的圍裙裡兜著,因為在他把犁安裝上去的時候,那該死的拖拉機啟動了,連牧師都說被自己的犁碾在底下實在不怎麼妙,而且——」

「他們叫我大刀刃。」馬文怒不可遏地喝阻她。

「我的名字是多麗絲·阿西諾,我以前叫佈德羅,在——」

他摑了老婦人一個耳光,她的上排假牙落在富美家塑膠貼面的餐桌上。她毫不猶豫地撿起假牙,走到水斗邊把它們沖洗乾淨,又捏住門牙,把整副假牙推回到本來的位置。「你打我?」她喊道,「你先出手了,想要傷害一個有七個孩子的老婦?瞧,我做過八次大外科手術,剛結婚時還做過一次開膛的闌尾手術,讓我犯惡心得都快把腸子嘔出來了,牧師曾為我做過九次臨終塗油禮。」

「住嘴。」大刀刃大聲喊叫,把手舉到她蓬鬆的頭髮上面。

「嗨,你又要打我,來吧,然後我會倒在地上,然後你還能對我做什麼?」

「我能殺了你。」他狂叫起來。

「但是你能把我吃了不成!」阿西諾太太尖叫著反擊,伸出一隻疙疙瘩瘩的手指,在大刀刃髒兮兮的臉上搖晃。

在這條路前面的另一座屋子裡,布魯老太太喘著氣,她意識到她不會在布壘遊戲中贏一墩牌,而且必須賠上十八美元的賭注。當布魯太太用彎曲的食指轉動她的助聽器時,第三墩牌已經從桌子上耙掉了,她開始祈求:「哦,千萬不要有人甩出最大的王牌,這樣我就得救了。」

「我可不會手軟,親愛的,」薩迪·拉隆德對她說,「我志在必得。這是我的原則。」當拉隆德太太打出一個王牌a時,她的上臂在微微地顫動。

布魯太太把眼睛眯得很小,跟蝙蝠似的,嘴巴也縮成了一顆葡萄乾。「你廢了我的傑克(j),」她喊著,跟了牌,「我輸了。」

阿爾文先生叉著雙腿,用鼻子使勁吸氣。「你打敗了你自己,女孩子家。你該知道在牌局中出現乾涸傑克意味著什麼。」阿爾文先生把一縷白髮從紅潤的臉上甩到一邊,小心翼翼地打出一張王牌四,緊接著薩迪打出一張十點,布魯太太出一張零落的方塊,當布魯太太看著這些錢從桌子上被耙下去的時候,阿爾文染著香菸味的小鬍子開始顫動起來。

「你成了!」布魯太太大聲嚷道。她縮回到她的木椅中,在她九十年的壞脾氣生涯中搜尋聽到過的最惡毒咒語,但沒有一個能表達她想要的力度。最後她說:「我希望你爛嘴巴!」

另外三個寡婦和一個從未結過婚的男人,因為她的惱怒而大聲笑了起來,擺弄著他們小錢堆裡的硬幣,堆放下一個回合的賭注。吉德羅茲從她的椅背上拿下手杖,起身去盛一杯自來水。

「冰箱裡有冰水。」薩迪提醒。

吉德羅茲搖晃著她濃密的藍色鬈髮。「我可不是喝冰水長大的。那東西會傷我嘴巴。」她在音樂般作響的水龍頭上接了一杯水,她面朝窗子,俯視著道路。「嘿,多麗絲,她找了個伴。」

「如果是輛紅卡車,肯定是她兒子納爾遜,」薩迪說,「今天星期二,是他來的時候。」

「不,是一輛白色小車。」

「也許是電力公司的。」阿爾文先生提示。

「不,若是電氣公司,這車就太小了。就這玩意,他們怎麼把鉗子和電線放在裡面?」

薩迪·拉隆德費力地從坐著的兩張椅子上起身,搖搖晃晃走到窗邊,讓自己的臉挨著吉德羅茲的。「要麼是輛道奇,要麼是輛帕林米特。」

「那有什麼不同?」

「我想它們是相同的車,但是,他們把那些油漆醜陋的標上帕林米特字樣。」薩迪從她的杯子上面看過去,「多麗絲的熟人中沒有開這種車的。」

阿爾文先生走到視窗,擠進女人的行列。「你能肯定它不是豐田?她有兩打孫女,有一個開這樣的車。」

「是南妮特。不過,我想她已把它賣了。」

阿爾文先生搖搖頭。「哦,不,她不會的。你知道,是那些黃皮膚的小手指造了這些豐田,它們經久耐用。」他透過窗子看著外面,「但那是一輛小弗雷昂。」

「是輛雪佛蘭?」

「不,是輛有橡皮筋發動機的廉價道奇。只有耶和華見證人會開這樣的東西。」

「噢,不。」吉德羅茲太太在油氈上跺著她的手杖,「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打個電話過去,看看是否需要幫忙攆走他們?那些耶和華見證人,他們就像是纏在燈芯絨上的芒刺雜草。」

這群人就這樣站在水斗旁邊,水斗後面的牌桌上響起了貝弗莉·佩裡諾克的聲音。她點燃一支駱駝牌香菸,正在吞雲吐霧。「趁布魯太太還沒有趕上小中風,你們全都回來打牌。」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捲菸,臉上所有的小肉疣都在向中心移動。

「對極了,」布魯太太抱怨,「我要贏回我的十八美元。」

當薩迪拿起她家的掛壁電話,吉德羅茲太太猛喝了兩大口水。

大刀刃環顧阿西諾太太的廚房,環顧四周的膠合板櫃子,環顧有漩渦花紋、踩在上面啪啪作響的油氈。他看到一隻塑膠烤箱,它實際上是一口鐘,每十秒鐘會有一片塑膠烤麵包出來。這提醒了他,他正在搶劫這個不正常的女人。

「我要你的結婚戒指。」他挑明瞭目的。

她把手向他伸去。「當阿瑟要我拿下它的時候,我就不再戴了。」

大刀刃擺動著他的刀。「阿瑟?」

「是的。阿瑟—裡迪斯。」

「它在哪裡?」

「它算不得是什麼東西,只不過是個銀圈圈,我把它掛在我的小孫女頸鍊上了。哦,對了,我還有一顆鑽石鑲在戒叉上,但是在我為小孫女換尿布的時候,它經常沾上寶寶的屎,所以我就取下它了。」

電話的鈴聲響了,大刀刃跨步向前。「接電話,裝作沒事。敢亂說一句話,我立刻讓你開膛放血!」

她的雙臂垂直縮攏在胸前,拳頭抵住下頜,裝出驚嚇的樣子,踮起腳走向牆上的電話。

「喂。」她喊道。然後轉向大刀刃告訴他,「是這條路前面不遠的薩迪·拉隆德。」又回到話筒說:「不,不是聖職人員的糾纏,是某個傢伙帶著刀要搶劫我,就像政府做的那樣。」

大刀刃伸手用力一揮,把電話線割斷了。「我應該馬上就把你殺了。」他說。

阿西諾抓住搖晃的電話線,狠狠地注視著他。「那麼你會得到什麼?」

他眨著眼睛。「不管誰打電話來,最好不要惹麻煩。」

她把一隻拇指頂在肩上。「薩迪和那夥人在玩布壘遊戲。你就是用炸藥也不能把他們轟出屋子。」

他打量著四周,也許是想知道,他偷來的那輛車,是否容得下她廚房裡這些老舊的東西,它此刻停在前門外。「你這地方肯定有錢,快去拿來!」

她把一隻手舉到頭上,東歪西倒地朝走廊走去。「如果你不再惹惱我,你會得到,是的。」她突然回過身朝爐灶走去,「我幾乎忘了我的雞肉還在灶頭上燉。」

「別去管那。」他暴跳如雷。

阿西諾太太對他翻了個白眼。「你餓嗎,你?」她揭開蓋子,一股充滿洋蔥、大蒜、燈籠辣椒和栗色乳酪糊味的霧氣騰騰而起,就像一股仙氣從鑄鐵罐裡逸出。

「那是什麼?」大刀刃朝爐灶吸了一口氣,他的獵刀晃動著。

「燉雞。可以放在米飯上,加上土豆色拉和熱甜豆來吃。」她看著這個人的眼睛,攪動起香濃的肉汁,很是誘人,「你們這些竊賊是花點時間吃東西呢,還是怎麼著?」

「哦,耶穌、馬利亞、約瑟。」拉隆德太太唱著,握著緊貼在耳朵上、死一般靜默的話筒,她和其他三個憂心忡忡的牌友一起,對著她小廚房的窗子往外看。「我被弄得不知所措了。」

「她也許只是捉弄一下我們,」吉德羅茲太太說,一邊用柺杖輕輕敲著阿爾文先生粗大而柔軟的腿,「她是想讓我們著急。」

「那個女人在說瘋話,」貝弗莉表示贊同,「她把大把時間花在做飯上,我想她是腦子進水了。」

在桌子上,布魯太太用她的芝寶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皮卡尤恩牌香菸,「熱死人了,我們打牌吧。沒有人能為多麗絲·阿西諾做什麼。」

「有人闖進了那裡。」薩迪反對。

布魯太太用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氣。「她會把闖入的細節吹得天花亂墜。我肯定。」

「嗨,她不會回電話過來,得有個人過去看看究竟誰和她在一起。」

老婦們轉身看著阿爾文先生,這是一個個子高但步履不穩的老頭,他的皮膚白皙而細密,體型像根茄子。打皺的褲子吊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條修道院學校胖姑娘身上的裙子。「為什麼得我去?」

「你是男人。」吉德羅茲太太解釋。

阿爾文先生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這個說明是件令人驚異的事情。「但是,你們要我做什麼?」

薩迪把他推向紗門。「只是去她廚房視窗張望一下,看看一切可都正常。」

「我不該先敲一敲門嗎?」

吉德羅茲太太搖搖她的小腦袋。「如果有壞人在,難道你想打草驚蛇?」

阿爾文先生遲疑不決。「我不知道。」

「該死的阿爾文,」吉德羅茲太太說,「要不是一直下雨路不好走,我就過去了。上次我從這裡走到多麗絲家,我的柺杖竟插進她的草地一英尺深,是的,我無法拔出它,多麗絲又不在家,所以我只好拐著腳一路走回去,打電話叫我兒子過來把柺杖拉出來。」

「去吧,阿爾文。」薩迪說,用肩膀頂著他的背,把他推到門外。

當阿爾文先生走在蛤殼路路肩上的時候,他低下頭看著這條通向阿西諾家的道路,試圖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一輛舊敞篷小貨車經過,開車的像是個十二歲的男孩,阿爾文沒有回應這孩子的揮手。他來到阿西諾太太滿是綠草的車道邊上,然後走進鬆軟的草坪,向她的廚房視窗繞去。他彎腰俯身,走到了窗下,這些動作是他在偵探電影裡看到的。當他抬起頭慢慢貼近窗臺的時候,看見一個陌生男子在阿西諾太太的桌子旁邊,一邊在咀嚼滿口的燉雞,一邊對老婦晃動一把兇光閃閃的獵刀。

「你不用朝外張望,否則我會把你扔進燉鍋。」那個人說。

阿爾文先生慢慢貓下腰來,像一根時鐘的指標,他開始吃力地走過深深的草叢,朝大路而去。當他往前邁步的時候,他聽到像是蒸汽機噴氣的聲音,隨後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呼吸聲。他想奔跑,竭力想著怎麼跑,但是他的心臟怦怦地跳得如此猛烈,他能做的只有快速擺動他的雙臂,划動空氣,回到薩迪的屋裡。

老嫗們在窗子旁邊看著他氣急敗壞地返回。「噢,我的上帝,」吉德羅茲太太唱著,「看阿爾文跑得多麼快。這意味著什麼?」

布魯太太咯咯地笑著說:「可能是他的瀉藥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