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午後風暴把一個閃電甩進了錫德尼·蘭德里的後院,燒燬了一株緊挨著後籬笆的松樹苗,但是錫德尼竟然連眼都不眨,雖然他就在窗邊,從那裡能夠看到冒煙的斷樁。他正在檢視亞馬遜網站對他新小說的評論,上面顯露的都是一些三星的評論,有一則四星的是他弟弟寫的。他認識每一個寫短評的人,甚至還懇請一對夫婦執筆,但這些評論仍然讓他感到高興。他對自己說,他是小碗裡的一條小魚,但至少,他最終上了亞馬遜網站。他每天上網兩次檢索新的評論,希望看到第一個給他五星好評的粉絲。但是今天,伴隨雷電而來的是一則可怕的一星評論,評論者留下了自己的姓:澤諾,老家在印第安納州的斯坦普。
多年以前,錫德尼就夢想著成為一個發表作品的小說家,在五十一歲的時候,他寫出了一本關於拐騙的小說,他覺得瞄準這一主題,等同於握住了一個不會錯的投資時機。這本書的故事發生在路易斯安那州南部,一個農夫的兒子被人拐走,最終被家人拯救回來——他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熱門的或罕見的故事。他發現亞馬遜上的許多小說,既不熱門,又非罕見,所以他認為他和他們並無二致。他體型高大,禿頂,是一個愛想入非非的人,偶爾很暴躁,對察覺到的輕蔑總是耿耿於懷。他的皮膚實在是薄得有些病態,有一種由情緒引起的帶狀皰疹,當然這完全不是他的錯。他靠寫小說來得到放鬆,使自己從一個低階會計師的工作中解脫出來。但是寫作和數字在他手中並沒有完美地融合。辦公室經理經常抱怨說,錫德尼的會計報告既有文學的酸腐氣,又冗長囉嗦,甚至偶爾還會對客戶的支出賬目作輕蔑的比喻。
他的出版商是海狸鼠出版社,一年前在當地的一家印刷所裡成立。他的書在巴吞魯日和新奧爾良的報紙上引來兩篇不冷不熱的評論,兩家地區書店邀請他去朗讀《被拐的農夫之子》的片段,並簽名售書。大約在小說出版一個月之後,亞馬遜上架了這本書,據出版商說,一個星期差不多售出四本。錫德尼對他的成功沾沾自喜,以非全日制的狀態回到本職工作,開始致力第二部長篇小說和一組短篇小說的寫作。他的妻子是護士,一個有一張堅毅臉龐的小個子女人,掙到的錢足以支撐家庭經濟,他的女兒們不常來走動,她們的職業是房地產經紀人,比他賺的錢更多。
當錫德尼注意到這篇一星亞馬遜評論時,渾身上下頓時成了僵硬的石塊,唯有雙眼還在轉動,掃視著第一個句子:「天啊,為了這本書,死了多少樹?」他低頭看著這又長又寬的評論框,身上開始冒汗。他費力地讀完了一半的評論,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扔過來的刀子,接著往下看:「作者在他不熟悉的主題上虛構了一個世界。我可以斷定,他從沒經歷過任何形式的綁架,因為其中的人物並無遭受過這類創傷的跡象,他們如常地從事自己的職業,不像家裡有人被拐走,而且可能是永遠回不來了,倒是像他們的農場磚屋被鄰里的孩子用廁紙包纏起來。那文字讀起來就像一本一九五一年的斯蒂貝克汽車的使用手冊,沒有條理的句子連篇累牘,令我反胃。我對任何角色都了無興趣,尤其是明顯不真實的被拐男孩,他看上去像一個情景喜劇中的小偷,太自暴自棄,甚至害怕那些愚蠢透頂的綁匪。作者生於河流之州,他的故事情節蜿蜒曲折,迷失在某些細節的沼澤中,糾纏於父親的職業歷史和母親怎樣塗抹化妝品的細節,但是卻不去著墨他們失去孩子的苦惱——多麼乏味!這些人就像一條冗長單調的堪薩斯州際公路。在我一生中,我買書從沒退過,但是明天我會做一次特殊的城鎮之旅,把這本失敗之作送回去。從現在開始,我打算只去當地商場裡的書店了。對男孩父親所在農場的場景描寫讀之味同嚼蠟。根據這本小說可以看出,作者對農場的家畜一無所知,對那裡的人們及其感受知之甚少。總的來說,這故事的情感負荷是一張一美元的賀卡。為什麼出版商會把油墨浪費在這些迷失在神秘意義上的話語垃圾中?」
錫德尼一動不動地坐著,臉色慘白,他的手指漸漸地捏成拳頭。他擔心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會看到這篇評論。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的會計行業朋友,他的上司,他的母親,他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半熟人。他試圖對自己說這無關緊要,有些白痴在網際網路上全天候地亂寫評論。他記起有一篇評論只給彌爾頓的《失樂園》兩顆星,說它實在過於冗長。
那天晚上用餐時,他妻子好像感覺到有些事情不對勁。問他是不是發燒了,他說他覺得沒有,這是個不確定的回答,所以她走過去摸他的前額。他想她的愛撫會減輕他的不安,因為他愛他的妻子,但是這次不起作用。此刻,當她觸控他的時候,她的手是冰涼的,感覺就好像她是在探測塵埃。遲早她會發現印第安納州斯坦普的人們是怎樣說他的。他希望她不會贊同。他把青豆推到他的盤子裡,朝著後院看,希望當那個評論者帶著高爾夫球杆走近他的時候,會被他的雪松柵欄困住。他的本能是做出反擊,就像一個ebay上的賣家賣給他一隻無法工作的手錶時他做的:在和那人交換了一系列針鋒相對的電子郵件後,他驅車兩百英里,來到得克薩斯州南部的一個城鎮,痛斥那位商人,此人打著赤膊站在前門階梯上,怒視著他,難以置信,竟然一分錢都不肯退還。
第二天上班,當錫德尼走進辦公室,巧舌如簧的吉爾曼·雷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錫德,我想昨晚你查過亞馬遜了?」
他咬緊牙關。確實,這是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必須面對的。「是。」
「這傢伙真是個尤物,對嗎?雖然你必須承認,那第一句話很有趣。」
錫德尼輕輕走進門裡,把門關上。「是,他是個白痴,」他說,「工作吧。」
他整天避開他的會計師同事。晚餐時,透過他妻子審視的眼光,他能知道她已經看過亞馬遜網站了,這是一種他不可能猜透的表情,好像在說:如果你沒錢可賺,中西部也沒人拿著三根釘子和一把錘子死盯著你你為什麼還要寫東西?至少這就是那種表情在他眼中的含意。多年以來,他越來越難以猜透她的心思,而有時候,他倒是覺得她能像x光機一樣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錫德尼駕車去上班的時候,一個陌生人站在旁邊一條巷裡向他投來探詢的目光,錫德尼猜想這個人知道他是誰,也知道印第安納州的讀者寫了什麼。在辦公室裡,他獨自為當地一家鑄造廠核對數字,他開始覺得自己成了一個重型鑄件,一個過熱的火車頭引擎,那個懷著滿腔憤怒的陌生人,完全可以選擇宇宙中的所有邪惡來發洩他的蔑視——恐怖分子、獨裁者、邪惡誘導者、午夜脫口秀主持人、政客、電話銷售員、戀童癖者、飢餓和瘟疫——卻決定用雙腳踩踏一個嶄露頭角的小說家,只因他寫了一本平淡的偵探小說,已經賣出了四百八十七本,大部分是從他的汽車後備廂流出去的。為什麼此人不去挑戰格里森姆或安妮·賴斯?錫德尼想要找到答案。
那天錫德尼花了整個下午,次日又耗了很多時間,在他的高速辦公電腦上搜尋,試圖摸清這個評論者的身份。索檢並非難事。他讀到了澤諾的另一些評論,它們大體上是正面的;還獲得另外一個有關斯坦普的商場書店資訊。在斯坦普的城市工商目錄中,列有一個商場和兩家書店。用澤諾這個奇怪的名字繼續查下去,他認為值得打個電話一試。在第一家店裡,一個有聽力障礙的老人對著話筒喊叫,說他不認識任何名叫澤諾的人,但是他店裡正在五折賤賣「丑角」系列的所有二手平裝書。不管怎樣,錫德尼向他道了謝,再打電話給第二家書店,一個女孩拿起話筒。
「喂,我是布蘭德書店的米歇爾。」她尖聲地說。
「我在找一位愛書的朋友,他可能常來你們書店。」
電話裡有一種黏性的聲音,就像有人在咀嚼三塊口香糖,然後女孩說:「他叫什麼名字?」
錫德尼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澤諾。」
「我不認識他。布蘭德先生在十五分鐘之後會回來,你可以再打電話過來。是不是很急?」
「不急,真的不急。也許有其他店員認識他,他今天在這裡嗎?昨天是否來過?」
傳來更有黏性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喊叫聲,讓他急忙把聽筒從耳邊移開。「特——麗莎——莎——莎,你認識一個名叫澤諾的顧客嗎?」
錫德尼能聽到背景中的一句回應。「就是那個塊頭特大、在學院教書的人吧?那個買了書又退貨的人?」
「我不知道,」拿著電話的女孩說,「這裡有個人想知道,他是否在這裡。」
「如果是我想到的這位顧客,告訴他此人不在。」
「抱歉,」米歇爾說,「我們沒有看見他。」
他咔嗒咔嗒地敲擊電腦鍵盤,很快就找到了斯坦普的詹森·波林斯基社群學院。他掃視一份學校教員的名錄,上面顯示出澤諾·巴朵爾的名字,教的是語言藝術。這令他頗為沮喪,因為錫德尼希望這個評論者是個狂暴的酒保,或是一個沒人僱用的不稱職者,但是教英語這個事實給了此人一點可信度。錫德尼覺得陰鬱籠罩著他,他起身回家,在過道里快步從同事們的身邊走過,彷彿有什麼急迫的任務。
下個星期,他巴望網路上會貼出新的評論,會有些東西來緩衝這篇可怕的書評,轉移讀者的視線。他甚至想到去訂購一本自己的書,然後用化名寫一篇評論,給出一個四星的打分,說:「嗨,它並非像上面那人說的這般糟。」他開始在屋子裡無精打采地走來走去,直到他的妻子氣沖沖地喊停他:「簡直不可理喻,如果它使你如此煩惱,乾脆打電話給這傢伙。你必須把這事給了了。寫你的新書,別再垂頭喪氣地走來走去了。我討厭你這副模樣。我的病人總是死在我跟前,但是我又繼續去幫助下一個。我可以寫書,如果我想寫的話。」
這最後的話讓他感到惱怒,因為他妻子作為一個創傷護士,確是生活充滿樂趣,而且有一肚子的故事。
儘管她再三告誡,他並沒有從中擺脫出來。相反,他下載了一份去印第安納州斯坦普的行車路線,將他的普瑞斯車灌滿了汽油,在一個星期二的早晨,他坐進他的普瑞斯車,神不知鬼不覺就出發了。他決定得去見一見這個評論者,也許在不讓對方知道他是誰的情況下同他對話。而事實上,他不知道他想要什麼,除了認為應該為受到詆譭做些什麼。他曾經很想讓事情熄火,但是又不甘心這樣不了了之。他加速向北而去,經過柏樹沼澤地,驅車進入松林帶,很快就捲入到密西西比州邊界的一陣大雷雨中。雷電的光球在他的視野盡頭炸開,路邊的一棵樹像鎢絲一樣變亮。他為隱藏在周圍森林和牧場裡的人們感到難過,他們在遭受這些白熾棘條的鞭笞。他無法阻止自己把這雷電攻擊想象成亞馬遜網站上的壞評論——隨心所欲和毫無意義的抨擊。他不能對雲層裡積累起來的靜電生氣,但是有人把他的小說挑出來放到文壇上炮打雷轟,這著實令他咬牙切齒。
那天晚上,在開羅郊外一家充滿黴味的汽車旅館裡,他打電話給他的妻子。
「你在哪裡?」她尖叫著。
「我要去見那個傢伙。」
她的聲音就像是一顆來復槍子彈飛來。「你是一個白痴。你沒回家吃晚餐,我都不知道該怎樣辦。我正要報警。」此刻她在放聲喊叫。
他對她的憤怒感到吃驚,他在床上坐直。「你瞧,放鬆點。我只不過想弄明白怎樣去跟那傢伙交涉,完了就回家。」
「是啊,正如你和那人交涉他五年前賣給你的二手車。就因為你對那個推銷員做的事,你差點兒被捕。」
「你為什麼非得提那件事?」
她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下來。「錫德,你有沒有帶著你的手槍?」
「我把它留在樓上了,不瞞你說,我想到過把它帶在身邊。」
線路上有一段長時間的靜默。最後他妻子說:「你不知道跟著你過日子有多累,對嗎?」
「我這次沒事。為我把燈開著好嗎?」
接下來,他聽到電話被咔嗒一聲結束通話了,隨之而來的是冷漠的撥號音。錫德尼咬著嘴唇,心想他是否應該喝點酒或其他什麼,敲幾下牆消消氣,然後打道回府——駕車直奔路易斯安那州。可是就這樣讓事情平復,他實在無法嚥下這口氣,他意識到這一點,但卻把它歸咎於他的基因,雖然他父母是性情平和之人,是非常棒的稅務會計師。
現在就搜尋,他啟動他的筆記型電腦,開始尋找和挖掘有關澤諾·巴朵爾的資訊。他花了18.75美元買了一個提供很多資訊的線上報告,得知澤諾無犯罪記錄,沒有交通違規,年紀六十歲,住在他三十五年前購置的一幢住宅裡,地址是芝麻巷六百七十號。這份報告包括幾年前一位加拿大學生瑪麗·拉巴特和他做的一個訪談,是有關寫作教學的。這個網頁承諾,如果它們的網路爬蟲發現更多的資訊內容,會及時加以更新。錫德尼合上他的筆記型電腦,擰亮生鏽的床頭燈,再次閱讀他一週前寫畢並列印出來的一個短篇小說,看看有什麼地方可以修改,但是並沒有,於是他制訂了和澤諾見面的計劃。
斯坦普是一個大約有四千人口的城鎮,大多數人受僱於一家沖壓暨鍛造廠,在那裡,巨大的壓力把鋼板壓成卡車保險桿,三萬磅的重錘在一擊之下把灼熱的鋼坯壓成了曲軸,咔——砰的重擊聲響徹四面八方,一直傳到一英里之外,震盪著整個城鎮。他在小餐館裡用早餐,吃了未炸透的薯餅和乏味的燻肉,周圍都是戴著飼料店帽的老人。雖然他聽不到沖壓廠的聲音,但他能夠看到他的咖啡在震動中產生的水紋,每個圓形漣漪都是一臺巨型裝置錘擊的結果。
他駕車去那所社群學院,向一個部門的秘書詢問澤諾·巴朵爾的班級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上課,他手中拿著一個馬尼拉紙資料夾站在教室門外,直到像消防警報一樣的鈴聲響起。在最後一個學生離開時,他走進教室,臉上堆著笑容。
「是巴朵爾先生嗎?」
仰起的臉簡直就是牛頭犬,那雙鴿灰色的眼睛幾乎像是瞎的。「你不是從教務長辦公室來的,是嗎?」
錫德尼的笑容更濃了。「不是,我是鮑勃·卡尼斯基。我認識你以前一個名叫瑪麗·拉巴特的學生。」
「誰?」
「她是一個加拿大女孩,幾年前曾經訪談過你。」
「哦,是的,那個小法國鬥牛犬。」澤諾·巴朵爾在椅子上挺直了身體,在錫德尼眼中,他是個大個子,背略微有些駝,體型超重,但看上去仍然健康。
「是這樣,不久前她有一天打電話給我,我問她是否認識什麼人,我可以付款請他校閱我寫好的一個短篇小說。她說我可以和你協商。」
澤諾拿起一疊一年級學生的手寫作文,然後又讓它們落回到辦公桌上。「我並不缺少要讀的東西。我還教另外三個班級,就像這個一樣。」
錫德尼俯過身去。「這對我很重要。你知道,要找一個人來為創作潤色,這有多難。」
澤諾抬起頭看著他,而錫德尼看出對方的眼睛帶有某種損傷,也許是源於他幾十年如一日批閱一年級學生的作文,讀到的是相同的陳詞濫調和相同的錯誤。也許他會樂於讀到與此不同的東西。
「聽口音你不像是附近的人。」澤諾突然說。
「我過去一直住在得克薩斯州東部,在很久以前。」
他點點頭。「我想,要改變老的語言韻律的確是很難的。」他站起來,「好吧,你不是我的學生,那麼對你的小說作一個評價,你願意支付多少呢?」
「五十美元行嗎?」
澤諾的眉毛揚起。「倒像一個警察星期六晚上的報酬。去學生活動中心吧,我會讓你給我買一杯咖啡。如果去我辦公室,孩子們會進來,對世上各種事情問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