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錫德尼和澤諾在一起待了二十分鐘。他遞過他的小說,說二十年裡他一直致力於提高他的寫作能力,這是真的。澤諾讀到第一個句子,用鼻子吸了口氣,把資料夾合上。「跟我說說吧。我試著讓自己在這裡看起來富有成效,所以我記下那些提醒我語言內涵的單詞。我在文學雜誌中取得了一些成功,這讓我有幸成為一名寫作教師。有時他們讓我教授先鋒小說的寫作課程。」
「我還沒有發表過任何東西,」錫德尼對他說,「我的妻子說我應該問問別人的意見,看看我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澤諾點著頭,提到他妻子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是在很久以前。像大多數不得不和陌生人周旋的人一樣,他開始敘述他生活的點點滴滴,提到他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多年前他妻子離開了他。他揮揮手,就像在撣去一隻大昆蟲。「我想,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終於有一本書被出版社接受了。」
錫德尼慢慢地點著頭,喝了一口咖啡。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亞馬遜網站上會有老澤諾的一本書,這是供他用評論武器作炮轟的靶子。「那麼這本書,它什麼時候問世呢?」他的右手開始顫抖,所以他用左手蓋住它。
「很快,也許兩個月。由蘭登書屋旗下的一家紐約小出版社出版。」澤諾推開他的泡沫聚苯乙烯咖啡杯,「好吧,我得走了。」他把錫德尼的資料夾塞到腋下。「我能在星期五上午對它作出評定。你能在我上完第一節課後來我辦公室嗎?九點鐘左右?」
「當然可以。你要回家嗎?」
「我會在一家酒吧停下,喝上三杯冰啤。不是想冒犯你,但我喜歡獨處。放鬆一下,遠離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同事。」
「我能理解。」
「星期五,對嗎?」
「星期五,九點鐘。」
錫德尼驅車返回汽車旅館,這是一個淡出人們視線的所在,它的大門被重新油漆了一遍又一遍,以致表層的油漆看上去彷彿淚跡斑斑。他躺到吱吱嘎嘎的床上,覺得他的使命已經部分完成。然而他還想找到答案,為什麼一個像澤諾這樣的人會寫出如此冷酷的評論,他不像是這種型別的人。無疑這個人對他捅了一刀,但似乎並不是他希望找到的那種惡毒的蠢蛋——一個猥瑣、心胸狹窄、懦弱的人。
他有一天半時間可以消磨,所以他想找個像樣的地方一飽口福。在一家被卡車包圍的美國風味餐廳裡,他吃到了他人生中最乏味的漢堡牛排。他能夠感覺到沖壓機的撞擊從地面通過凳子傳到他的骨盆。第二天早晨他去看一個老式引擎展,有上百臺發動機在場地上空轉,它們的砰砰聲、噼啪聲、嘶嘶聲和隆隆巨響,壓過了同在這條馬路上的沖壓廠的雷鳴聲。他在一個兜售當地食品的攤位上買了一個油酥點心,它的味道像冷凍豬油。展覽會上的參展者是友善而質樸的,他們敞開心扉談論自己的展品,他在他們中間游來蕩去,到了午餐時候,他買了份令人討厭的東西——當地人稱之為松肉三明治。他咬了一口之後,便砰地把它扔進了垃圾桶。他又從當地舍林納斯公司的食品貨車裡,買了一塊特色肋眼牛排。當他費力地咀嚼著那乏味的白麵包時,他想到了牛肉的來源,一頭病牛,一種活的牛肉乾,一生吃的都是黑莓,某天早晨它靠在柵欄上,看上去奄奄一息,於是主人決定在它自然死亡之前射殺它,隨後將它賣給了舍林納斯公司。這牛排激起了他內心的怒火,他沐浴著陽光,坐在一張開裂的野餐桌邊,構思著一篇食品評論,裡面充滿有關一個戴土耳其氈帽的食屍鬼經營地獄廚房的想象。
星期四晚上,他駕著車在公路上來回行駛,終於找到了那地區唯一的一家墨西哥餐館。當然,他能夠享受一頓令他提神的美餐,至少有帶點辛辣味的燒烤、令人驚異的羅特拉珍饈、大蒜味的瓜柯葉。餐廳裡唯一的墨西哥裝飾是樸素的墨西哥帽,釘在收銀臺後面的牆上。和炸土豆條一齊上來的洋蔥辣調味汁是用純番茄醬做的,每一道主餐都附帶很多薯條。他回到旅館,在床墊上感覺到了沖壓廠的顫動。那天夜裡,他們肯定是在用一次次重擊生產船錨,因為床頭燈在眨眼。他慢慢入睡,入睡時想到的是,所有這些年來澤諾·巴朵爾是否都能感覺到這種「咔——砰」的聲音?是不是他心中存有的每一份同情都被錘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等在澤諾的辦公室門口。這位教師顯出餘醉未醒的樣子,眼睛呈黃色。他從錫德尼身旁擦過,撲通一聲落到自己的椅子上,但是錫德尼沒有當面給他一個惱怒的眼神。「你知道,」他開始說,「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做一個寫文學小說的作家。」
錫德尼渾身顫抖,好像收到了一份代價高昂的法庭判決。澤諾·巴朵爾開始告訴他,他的短篇小說如何沒有真正的結局。他的聲音是謙和的,但是當他指出主要人物平淡無奇、情節像是從電視裡搬過來的、背景和紐約如出一轍時,語氣是堅定的。他向後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透過辦公室一扇非常小的窗子看著外面,那隻能算是煤渣磚牆上的一個玻璃孔。錫德尼仔細考慮他的批評,慶幸自己把槍留在了路易斯安那。但他還懊惱自己簡直是在犯傻,竟然驅車八百英里,來見世上這個看來是真正討厭他寫作的人。所以他只是問了一些問題,好像他的興趣是在答案上,他看著這個人的臉,從中尋找線索。
他們的討論結束,當澤諾把小說遞過去的時候,錫德尼看見每一頁上手寫的評論竟比原文還要多。「你的批評很有眼光,」他含含糊糊地說,小心控制好自己的聲音,「你寫過書評嗎?」
澤諾猜疑地看著他。「是的,我寫書評。大多數是在文學雜誌上,慚愧的是,偶爾也在亞馬遜網站上。」
錫德尼裝出吃驚的樣子。「哦,是嗎?我敢打賭,你寫過一些失敗者。」
澤諾把他的雙手疊放在辦公桌上,探過身子。「不完全是。」
「好,那麼,我很高興你能待人寬容。」他低下頭,看著像公路一樣的紅線在他小說的字裡行間穿越。
「我確實待人寬容。但有時,當我手頭有一些小說,或者是當我讀到某個人的作品,他對自己筆下寫的內容完全不熟悉,我覺得他不真誠,你知道,這時我會變得粗暴。如果他真誠的話,不會去寫那些他沒有體驗過的東西。讀者應該得到比這更好的。」說到這裡他投過他的目光,「有時一個人寫戰爭或愛一個人,我能看出他是個懦夫或無愛心的人。這只是一種使每個詞有感染力的作秀,然後,幾乎任何讀者都能看出他是個假冒貨。」
錫德尼忍著怒氣,試圖讓聲音不要顫抖。他問道:「你喜歡什麼樣的書?你知道,你喜歡的?」
澤諾皺起眉頭。「大多數我都喜歡,真的,甚至非常壞的,包括拙劣的偵探書、各種各樣帶有歷史錯誤的小說。我尊重作者的努力。寫書是需要做出犧牲的,有時會使一個作者離開他的或她的配偶。」他搖起了頭,「你說你有一位妻子?」
「是的。」
「那很好。還有一個妻子是件好事。一直是同一個妻子?」
「是的。」
「我很羨慕你,」澤諾靠回到他的椅背上,「好了,你還有什麼問題?」他攤開雙手,像是要接受什麼東西。
錫德尼想要撕下自己的面具,問澤諾為什麼要對他的書寫這樣一篇可怕的評論。但是他忍住了,因為他感到羞愧,而且他已經知道了原因。所以,他問:「沖壓廠的振動讓你很煩吧?」
澤諾陷入沉默。然後說:「有時晚上我能在我的背上感覺到它,我想,機器沒有停下來,我也不能。你必須堅持下去。如果有什麼壞的事情發生,不要理睬它,繼續創作。當機器砰砰地壓出一個次品的冰箱門時,它就不會發出嗚嗚哀鳴。」
一陣上課的鈴聲迴響在鋪了瓷磚的走廊裡,澤諾站起來,拿起一疊作文往門口走去。
「等一下,這是給你的錢。」錫德尼跟著他進入走廊,拿出一個信封。
「什麼?哦,真見鬼。你自己收著。」他離開了,他的橡膠底鞋子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向大樓裡某個人氣沸騰的教室走去。
他駕車迴路易斯安那州,他試圖讓自己沉浸在等候巴朵爾出書的快感中,但是盤桓在腦中的是他那些情況相似的旅行,他一年差不多要做三次。有幾次是去探視他的女兒們,一次去佛羅里達州一個電話推銷員的家,另一次去密西西比州找賣給他劣質二手行動式電腦的ebay售貨員,還有一次是去亞特蘭大見一個國稅局代理人。足夠多的訪問讓他保持清醒,並記住怎樣一路回家。這些旅行都是無趣的冒險,但內心的一些衝動讓他想要去找這些人。抑或是因為他心中缺少某些東西。當時,他覺得指著國稅局代理人的臉辱罵是多麼激奮人心,但現在,他記起的是那個人的痛苦和尷尬表情。在密西西比州,那個上了年紀的紳士,不情願地給了他另一臺二手行動式電腦和一點點汽油費,但錫德尼記起那人住在一個小而生鏽的拖車活動屋裡的苦惱。當州際公路在他的車輪下發出咯咯的聲音時,他在想,除了更多的批評,他從澤諾·巴朵爾那裡得到了什麼!幾乎在無意識之中,他開始構思他的評論,把尖刻的詞彙鍛造成殘忍的句子。
駛入他家的車道,他筋疲力盡,背部像病牙似的疼痛,他感到吃驚的是屋裡竟然沒有燈光。他走進廚房,摸索開關把燈開啟,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是他妻子寫的便條,宣言式的語氣和提醒他把垃圾拿出去時一模一樣,她說她要離開他。他向電話走去,給她撥打電話,但是沒有人接,他的幾個女兒也不接電話,所以他懷疑她們全都在看來電顯示,咬著嘴唇,等著他放棄撥打。他打電話給她的朋友,但是她們不知道她在哪兒。她的妹妹和弟弟對他防範有加,什麼也沒告訴他。他打電話給她的一個年長的叔叔,對方說她可能在她母親家裡。她的父母已經死了好幾年,但是家裡從來沒有考慮出讓這幢陳舊的屋子或它的大部分傢俱。他試著打電話去那裡,但是這條電話線路早就被切斷了。
他切切實實感到餓了,從冰箱裡拿了些東西吃。二十分鐘後他回來尋找餐後甜點,電話鈴響了。
「後面第二層架子上有餡餅。」
他用雙手緊緊握著電話。「為什麼你要離開?」
「錫德,我需要離開你一段時間。也許是永遠。」
「究竟為的是什麼?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
「你是要傷害我?」
「錫德,沒人試圖傷害你。你認定每個人都要打擊你是你最大的問題。」然後她掛上電話。
她不會見他。他想她離開三天就會回來,但已經很多天了,她也沒有回覆他的電話留言。一個月過去了,他學會了和空屋子相守。後來有一個星期她打了兩次電話來,大約是在早晨八點鐘,他試圖和她爭論。上班時,他的同事會問到他的妻子,但是從不關心他。他們知道這會讓他受不了。吉爾曼·雷德在走廊裡從他身邊走過,回過頭說:「在家裡有點孤獨,是嗎?」
每天他至少上亞馬遜網站檢查四次,隨著時間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他的期待感也愈加強烈。終於,在他從印第安納州回來兩個月之後,網上出現一本書名叫《沒有回報的夏天》的新小說,著者是詹森·波林斯基社群學院的英語副教授澤諾·巴朵爾。他立刻訂購,並額外支付了通宵遞送的加急費。第二天下午,書被送到他的側廊裡,他像個激動的孩子急不可耐地撕開包裹,然後進屋把這本精裝本放在廚房桌上,手中拿起一支紅筆,準備對其中一段段文字作嚴厲的批評和抨擊。他想要成為第一個評論這本小說的人,為其他可能意在向老澤諾開火的人奠定基調。他仔細地閱讀開頭兩個句子,帶著那種臨床醫生在研究活組織切片時可能有的神情。小說這樣開始:「在虛幻的曙光中,那男孩出現在農場空地上,他把一隻桶放在他的家畜旁邊,這是一頭長了三個冬季的牛,柔滑的毛皮呈紅桃心木的顏色,當男孩拖著它的大腦袋轉動,並用軟管沖洗掉上面的肥皂時,它順從地讓他細白的手指深深地探入到它的軟毛中。過了一會兒,他們還互相依偎站在稀疏的雪中。紅色的夏洛萊牛此刻冒著熱氣,乾乾淨淨準備進入市場,它喘著粗氣,在孩子頭頂上撥出一個個銀冠。」
錫德尼讀了三十頁,卻沒能為一個詞打上標記。他慰勞了自己一塊三明治和一瓶啤酒,然後拿著書進入小房間,坐到他的皮躺椅裡,又讀了五十頁,但始終沒有動用紅筆。大約到了八點鐘,他惱怒地扔下書,上樓開啟他的筆記型電腦,檢查郵件。
收取18.75美元提供澤諾·巴朵爾資訊的網站,送來了一份補充報告,一些爬行於檔案世界的網路蠕蟲把報紙的內容加了進去。錫德尼從中尋找一些能讓他攻擊這個人的材料,這個人把他寫成是個失敗者,但是他找到的是有關澤諾·巴朵爾九歲兒子的系列長文。這個金髮碧眼的孩子是個童子軍、科學專案的優勝者、祭壇侍者,多年前被綁架索要贖金,最後慘遭謀殺。州報上有十篇報道文章。綁匪殺害孩子的描寫讓人不忍卒讀,看著看著,錫德尼突然按下電腦的關機按鈕,並且迅速縮回他的手指,好像被燙了似的。他甚為理解為什麼澤諾和他妻子決定分手。這是因為他們共同創造的孩子遭受如此可悲的命運,在他們的餘生,兩人間的每一次對眸,都會勾起他們對這一厄運的追想。
錫德尼回到躺椅上,繼續閱讀。這本小說不是很長,剛好三百頁,他讀得非常仔細,一直讀到拂曉,紅筆被扔在椅子旁邊的桌上,早就被他忘記了。當他合上書的時候,他深為焦慮和困惑。無論在哪裡都找不出一個壞句子,裡面有黑暗的悲劇,有光明,有隻能從豐富的生活經歷中學到的理解。他把書放在地板上。是寫評論的時候了。
在樓上的書房裡,他開啟他的筆記型電腦,登入亞馬遜網站,撰寫評論。首先,顧客必須在一到五顆星中進行選擇。藉著手中的滑鼠,他感覺到一種力量——向這些年裡所有傷害過他的人拋擲流星的力量。他讓游標遊動到第一顆星上,他繃緊了下巴。就在這一刻,書桌上他左手旁邊的電話開始響了,他拿起話筒,聽到他妻子問他是否願意在早餐時和她見面談一次。
他昏昏欲睡,完全失去了判斷能力。「談什麼?」
「錫德,求你。」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在她的聲音裡他能確定她急於和他聯絡,一種始終在那裡明擺著的急切。「你想和我談談我?」
「是的。」她說,他把游標滑到第二顆星上,想知道是否他妻子真的不是他想象的那種人,有人總是試圖挫傷他,讓他覺得自己很渺小。
「我非常疲倦,但是……好吧,當然,我很高興和你共進早餐。」
「那太好了,寶貝。我們必須嘗試一些不同的東西。」
「一些不同的東西。」他重複著,突然想起了他妻子的眼睛,想起他們剛結婚時她的回眸。游標滑到了第五顆星上,他的食指在滑鼠上面顫抖不定,好像是被他一生的壞決定搞癱了,並想立刻從它們的陰影中掙脫出來。「不一樣挺好。」他最終說。
河流之州是路易斯安那州的別稱。
約翰·格里森姆和安妮·賴斯都是美國超級暢銷書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