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他的臉刷地紅了,他走到門廊裡,在夜色中等著。
米歇爾開車來接他,他不得不承認她看上去貴族氣十足。他猜她準是在買黑天鵝絨連衣裙時配了根腰帶。在去拉斐特的路上,當林肯車在狹窄而平坦的公路上漂流般地經過甘蔗田時,克勞德聽她談起了她自己。她告訴他,她曾經訂過兩次婚,但是普拉塞文特老人對年輕人的脾氣是如此暴躁,使得他們退避三舍。她祖父曾經想拆掉這幢毀於「蝙蝠和白蟻」的老宅,建造一所新的,但是她父親不聽。她說,他為這座屋子除蟲,像是把它當作一個證明他比其他任何人都優秀的標誌。「唯一的證明,」米歇爾說,「現在我被困在裡面了。」鋼琴調音師不知道講什麼才好,除了說她總是可以期待颶風季節的降臨,但他最後還是忍著沒說。
酒吧是個長條形的房間,一邊是一些玻璃牆,另一邊有一個長長的吧檯和一個面帶笑容的女侍者。他把米歇爾介紹給經理錫德,這是一個精神抖擻、精明老練的人,身穿一套昂貴的西裝。錫德對她笑了笑,對著鋼琴打手勢,接下來克勞德看到的是,她坐在那臺重新組裝過的亮黑色斯坦威鋼琴後面彈奏《擺出一臉快樂》。她穿高跟鞋的腳踩在柔軟的踏板上。過了一會兒,酒吧裡開始擠滿當地的石油工人和他們帶來的妖豔女人,加上通常散佈在四處桌子上的銷售員,甚至還有幾個在吧檯上像蜻蜓一樣招搖的牛仔。一個苗條的、醉了酒的女人,穿著緊身的白色牛仔褲和細高跟鞋,走近鋼琴,把一張紙幣丟入鋼琴蓋上的玻璃杯裡。米歇爾看了一下錢,開始演奏《明天》,這支歌足足彈了六分鐘之久。
克勞德坐在玻璃牆邊一張很小的桌子旁,眺望著游泳池,點了一瓶德國啤酒。他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覺得頗不自在。他曾經頻繁問津的酒吧,是一個用自動唱機播放凱金音樂的地方,櫃檯上放著一加侖裝的罐頭豬腳。米歇爾彈完曲子,向他投來目光,他回以一個讚許的示意。她含笑奏起另一支曲子,然後在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裡,愉悅地彈完了六首曲子。其間,她一度走到克勞德的桌邊,問他她彈得怎樣。即使是在幽暗的燈光下,他也能看出蘊含在她眼中的強烈情緒,那是一個人在玩得非常忘情時的眼神。
鋼琴調音師想要說:在彈琶音時放鬆些,把你的速度放慢一點。但是他覺得她是那樣脆弱易碎,猶如一個在眼前飄浮的肥皂泡,所以他對她豎起拇指,說:「完美無瑕,錫德告訴我,你彈四小時能獲一百美元,外加小費。」
「錢。」她尖叫著,迅速回到鋼琴邊,開始彈奏《賓夕法尼亞波爾卡》,在演奏中大量使用延音踏板。幾個石油工人狠狠地瞄了瞄她,可能有些惱火,但大多數人只是在交頭接耳地談話,或者輕輕蹬著腳。克勞德示意她彈得輕柔一些。
他看著米歇爾演奏,看著米歇爾對走向小費杯的人們露齒而笑,就這樣,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她對著鋼琴鍵盤上方的麥克風唱了一首歌,引來一陣有節制的掌聲。她是一個美貌的女人,但是從未學會怎樣和人們接觸和周旋,克勞德覺得那些默默打量她的人會認為她有點兒傻乎乎。他坐在那裡,他希望她的腦後能有一個調整按鈕,如此他可以適時提醒她轉彎。
最終,在酒吧昏黃的燈光下,鋼琴調音師感到有些昏昏欲睡和飢腸轆轆,於是他穿過大廳來到餐廳,給自己點了一份精美的漢堡包籃,另加一瓶冷啤酒。他坐在滿是塑膠花的花箱旁邊,為米歇爾擔憂,心想,讓一個克里奧爾女王變成汽車旅館的酒吧鋼琴師,自己做的難道是正確的事情?
一走出餐廳,他就能夠斷言自己所為並非是一件好事。他看見一對年輕人快步從酒吧走出,然後聽見她在演奏《第二號匈牙利狂想曲》。錫德站在酒吧門口向他揮手。「米歇爾真的讓我的斯坦威鋼琴冒煙了。」他說,他的大聲喊叫壓過了音樂聲,「你知道,這群傢伙認為古典音樂就像《弗洛伊德·克萊默精選集》一樣。」克勞德朝酒吧裡看去,在音符的陣雨下,顧客們看上去像是躲避暴風雨的牛群,一個個都彎著腰。一些喧譁的推銷員已經停止了推銷泥漿泵和化學品,開始聽;兩個醉酒的牛仔拖起女人,試著跳吉特巴舞。
經理伸出一隻手搭在克勞德的肩膀上。「這是怎麼回事?她該知道,那種音樂不適合這個地方。」
「我會告訴她。」
錫德看著米歇爾。「她一直在笑。她究竟是什麼狀況?」錫德深諳音樂人的內心動向。
「在服用憂鬱症藥物。」
他嗅了一下鼻子。「嗯,我想那音樂會把你推下深淵,是吧。」
在奏出一大段低沉的尾聲之後,酩酊大醉的牛仔發出搗亂的吼叫,但是沒有人喝彩。克勞德走過去,彎下身,一隻手按在她的背上。「彈得真好,米歇爾。」他還能對她說什麼別的?
她抬頭看他,眼睛溼潤潤的,發紅的臉上汗涔涔。「你別騙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憋不住,我真的很憤懣,我必須發洩出來。」
「你生什麼氣?」他感覺到她的肩膀在顫抖。
起初她什麼也不說,然後她聳聳肩。「坐在這裡我禁不住想,要修得起我的老宅子,我必須在二十年裡每週彈五夜鋼琴。」她直起腰來,目光越過長長的鋼琴,落到酒吧女侍身上,那女侍雙手放在吧檯上,看著她。「我在這裡做什麼?」她用一隻手掌往下撫摸自己鬆軟的喉嚨,「我是普拉塞文特家族的一個成員。」
克勞德把她的麥克風推到旁邊。「你的服藥量可能少了點,」他低聲說,尷尬得有些無地自容。他匆匆看了一眼錫德。「不過,你應該彈完這套曲目。」
「為什麼?沒有錢我也能活下來。我的意思是,我感激你給了我這個工作,但是我覺得我準備回家了。」她似乎神志不清,情緒失去控制,但是她坐著沒動。
他清楚自己臉上顯露出了不安。她低下頭注視琴鍵,直到最後一個牛仔——實際上只是一個法國農場的男孩,來自南邊的卡梅隆教區,身穿一件俗豔的襯衫,戴著一頂沃爾瑪出產的帽子——走過來,把一張五美元的紙幣投入她的小費杯裡。「喂,女士,你能演奏佩茜·克萊恩嗎?」
一抹受傷的淡淡微笑掠過她的嘴唇。她挺直背,對他說了些什麼,但是眼睛卻看著克勞德,看著克勞德那張尷尬和充滿希望的臉。她的嘴閉成了一條線,右手落下,開始奏出一段引子。然後,在他的驚異中,她開始唱,人們紛紛抬起頭來看,彷彿佩茜·克萊恩莫名其妙地返回了人間,但是那不是她的鄉村口音,整個屋裡的人都安靜下來聆聽。「瘋狂,」米歇爾唱著,輕柔得像是午夜裡臥室窗外的迷霧,「為感到如此孤獨而瘋狂。」
很長時間他沒有再見到她。在錫德的酒吧裡,有人把一杯摻了蘇打水的威士忌倒入斯坦威鋼琴裡,當克勞德去那裡清理修整時,經理告訴他,週末她還來這裡演奏,其他時候常常在喜來登酒店彈琴,偶爾會在鄉村俱樂部為石油公司的派對助興。他說她的用藥劑量控制得很好,她的演奏很棒,除了到夜晚將盡之際,她會唱起藍調歌曲,在中途放聲大笑,彷彿她腦中想起什麼笑話。那笑聲非常響亮。調音師想知道,她是否能夠保持一個平穩的狀態。像米歇爾這樣的人,他想,有時候他們的才能能幫助他們控制好自己,有時候卻不能,誰也預料不到。
大約在十二月中旬,米歇爾打電話叫他去為她新購的鋼琴調音。她最終請一個木匠在前門階梯下面裝了撐柱,所以拉尼奧樂器店得以把鋼琴搬進屋裡,不過,他們對她說,他們不想要那架喬治—斯特克作為價格上的抵扣,而且不會為了哪怕是鉅額報酬去把這個大傢伙搬進院中。它造得像是一艘木頭的戰艦,幾乎有八百磅重。
克勞德到達那裡時,大門是開著的,於是在通往後門廊的長廊頭上,他繞過一架深色的巨型鋼琴走進去。他注意到客廳裡的那架新鋼琴,既小家子氣又極難看,猶如一個淺色的木頭模型,他難以相信這是她挑選的。
米歇爾在走廊的遠端出現,看上去眼球充血,捲曲的長髮在搖晃中鬆散地披下。那件黃雨衣的下面,穿的是一條被鐵鏽弄髒的棕褐色便褲,戴著園丁棉手套的手上拖著一根半英寸粗的纜繩。
「克勞德,」她一邊說一邊搖著頭,「你不會相信今天早上我有多煩惱。我要拉尼奧的員工把舊鋼琴推到走廊裡,但是它底下的輪子卡死了。你只需看他們把地板搞得怎樣就知道了。」她用一隻手朝地上拂動。地板表面覆蓋著有兩百年曆史的雲狀蠟層,克勞德認不出哪些是新的損傷。「他們設法把它弄到這條舊的編織小地毯上,我想我可以把它從後門廊拖出來,讓它落到院子裡。」
他看著她的眼睛,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想把這東西放在小地毯上推下走廊?我們不能自己推嗎?」
「試一試吧。」
他把身子靠在鋼琴上,但是鋼琴調音師並不是一個肌肉發達的人,這樂器紋絲不動。「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看著走廊那頭敞開的後門,「我想你說過它會從後臺階上掉下去?」
「不管怎樣,需要換掉它們。阿塞門特先生說,下個星期他會用車把那糟東西運走。」她把纜繩拖到鍵盤下面,通過把手繞過鋼琴背,形成了一個環,再安上鉤子。當她從調音師身邊經過的時候,他聞到她衣服上有股汽油味。他走到後門,想看看她是要把纜繩鉤到什麼上面。只見後院裡有一輛約翰—迪爾720型拖拉機在隆隆地空轉,冒出一環一環的煙氣,這是一輛大型的雙缸拖拉機。
「天哪!米歇爾,那輛拖拉機大得像個火車頭。」
「這是穀倉裡唯一能夠發動開出來的。」她說著把纜繩甩到院子裡。
他看著那屋頂生鏽的外屋,灰色柏木在細雨中變黑了。她開始小心翼翼地走下千瘡百孔的階梯,看上去它們承受不了他的重量,所以他從前門出去,再繞回到後院。他看見米歇爾把纜繩的鉤子搭在拖拉機的牽引掛鉤孔裡,然後踏著右邊的後輪軸殼爬上去。當機械的廢氣像低音鼓似的砰砰冒出時,她面向後面,看著走廊裡的鋼琴。他記起這種老式的約翰—迪爾有一根長的離合器槓桿,而不是一個腳踏開關。當一個前胎滑到化糞池蓋上引起拖拉機急劇轉向時,她正在慢速一點點收緊纜繩。克勞德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但提出要幫她忙。
「我已經全部計劃好了,你只要站在那裡看著。」她坐在座位上,找到了倒車擋,使拖拉機倒退著離開化糞池的蓋子,用一根橡膠帶把方向盤綁住,如此它就不會再晃盪了,然後在最低一擋速度下小心地向前移動,直到纜繩被拉緊。接下來她一直保持槓桿朝前推送,拖拉機咆哮著向前爬行。克勞德走到院子的出口,踮起腳尖,看到那臺喬治鋼琴在沿著走廊滑動,雖然是左右搖擺著前移,但看起來它像是真會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子、進入後門廊。然而,大約在離門三英尺的地方,鋼琴從小地毯上滑出,側面轉向出口通道。米歇爾停住拖拉機,大聲說了些什麼,在引擎的喧鬧聲中他沒聽清楚,可能是要他進去把鋼琴扶直。她從駕駛座出來,又站到了輪殼上,然後探過身子朝地上跳。鋼琴調音師屏住呼吸,因為覺得她下來的方式不對。她的雨衣鉤在長槓桿上,他聽到離合器砰地發出了響聲,是齧合時的那種聲音。米歇爾腹部朝下平跌在地上,在她上方,巨大的拖拉機在移動。克勞德跑過去,當她從掛鉤下面毫髮無損地滾出來時,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起來。其間,拖拉機水平地拖著鋼琴的共鳴板靠在屋子的入口通道上,卡在那裡大約半秒鐘時間。當拖拉機的節速器開啟,汽油被注入引擎的時候,這臺巨大的機器喘起粗氣,洽——洽,排氣裝置爆出響聲,碩大的輪胎蹲伏著,滾進了草地,而喬治牌鋼琴和屋子的整個後牆一起被拖出來了,三排磚砌的墩子像一疊疊多米諾骨牌倒塌了,廚房、後臥室、後門廊在灰泥粉塵的風暴中土崩瓦解,木板在紛紛爆裂和哀嚎。石板瓦從屋頂瀉下格格作響的音樂瀑布,整座屋子在顫抖,幾乎每一塊窗玻璃都發出叮噹的聲音。正在克勞德認為崩潰已經停止的時候,走廊一路倒塌過去,一直到前門,前門在搖擺中砰地一聲關上。
拖拉機以大約每小時四英里的速度繼續向北顛簸而去,鋼琴調音師想他是否應該去追,但是米歇爾的哀叫聲開始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她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好像就要暈倒似的。他腦中一片空白,想不出該說什麼,他們注視著房屋的殘骸,彷彿想要用航模黏合膠把它們重新黏合到一起,這時,煤氣燃燒起來,噴射出一股巨大的黃色火焰,在一片廢墟中那裡應該是爐灶的所在地。
「起火了。」她氣喘吁吁地說,眼淚奪眶而出。
「最近的鄰居在哪裡?」他問,覺得至少現在他可以做些什麼了。
「阿爾塞曼家,大約一英里遠。」當她用白皙而瘦弱的手臂指著東邊時,她的聲音細微而嘶啞,於是他拖著她一同走到前門,把她推進他的廂式貨車,駕著車衝上柏油馬路,向可以打電話的最近地點猛衝。
等格蘭德克拉波德志願消防隊趕到米歇爾·普拉塞文特的住宅時,這座房子成了一個巨大的橙色星星,燒得非常旺,幾乎不見煙霧。消防隊員衝到籬笆邊,但是一到那裡他們就失去了信心。他們開始為路邊的山茶花和更遠處的活橡樹澆水。在米歇爾那輛林肯的漆面鼓泡之前,克勞德把它搶救了出來,她坐在裡面,宛如他在歷史頻道里看到的一個二戰難民。消防隊隊長米諾斯·勒布朗和她談了一會,問她是否有保險。
她點點頭。「唯一慶幸的是這屋子保了險。」然後她把臉埋到手中,克勞德和米諾斯移開目光,等著她放聲大哭。
但是她沒有。過了一會兒,她要了一杯水,她看著她的林肯,要克勞德帶她去鎮上。「我有一個可以和我同住的熟人,但是她在上班,要到五點半之後才回家。」
她抬起眼睛,看見一個光禿禿的煙囪從大火中冒出來。「這些年來,只有一個人會讓我借宿。」
「回我家和我們一起吃晩飯吧。」他說。
「不。」她察看自己骯髒的寬鬆長褲,「我不想讓你妻子看見我這副狼狽相。」她看上去幾乎嚇壞了,她看了看他周圍的消防隊員。
「別擔心。她會很樂意借一些衣服讓你過夜。」他讓自己擋在她和火場之間。
她用手指擺弄著捲曲的頭髮,點點頭。「好吧。」但是一路上,她都從眼角偷偷看他。大約在克勞德進入他家前面一個街區時,她發出了一陣傻笑,他想,她身上的化學物質開始發力了。
埃維蒂指給她電話,她和幾個人通了話,然後走進客廳,克勞德在那裡看電視。「六點半以後,我能去我的朋友米里婭姆家。」她說著慢慢讓自己沉入到沙發裡,臉對著電視。
「我們吃過飯後我會帶你過去,」他搖搖頭,看著她膝蓋上的鏽跡和汙泥,「唉,我真替你難過。」
她繼續面對螢幕。「你看,我無家可歸了。」但是她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六點鐘,第十頻道開始播放當地新聞,第五個故事是關於一輛大型的綠色拖拉機從比利奧德維爾邊緣的甘蔗田裡出來,用一根纜繩拖著一架泥濘笨重的鋼琴。播音員解說拖拉機怎樣犁過一個婦女的院子,進入拉蒙尼卡街往鬧市而去,在那裡它爬上了路肩,開始掙扎著攀上聖馬丁天主教堂的臺階,直到羅莎莉·蘭德里——一個正在清掃門廊的婦女聖壇會成員——用掃帚柄敲斷了拖拉機火花塞的電線。到五點半為止,弗米利恩教區的警長助理尚不知道這輛拖拉機來自何處,它和那臺破爛的鋼琴屬於誰。
克勞德直直地站著。「難以相信它竟然沒有在什麼地方被絆住。比利奧德維爾離你家至少有四英里。」
米歇爾咯咯笑起來,她的肩膀輕輕地搖晃起來,她努力想控制住。然後她張開嘴巴,爆發出一陣響亮而遊動的笑聲,持續了很久,它們在翱翔中化為尖叫和狂飆,在某種情緒的衝擊下,她的淚水奪眶而出,淌下了臉頰。
埃維蒂手拿一隻大勺子走到門口,看著她丈夫,搖搖頭。
他走過去,抓住米歇爾的胳膊。「你還好嗎?」
她試著在笑聲的間隙說話。「你看不出來嗎?」她哀哭著,「它也逃走了。」在電視螢幕上,一位牧師對著冒熱氣的拖拉機搖頭。她又開始大笑,這次,笑得克勞德差不多能夠看到她的喉嚨了。
一年後,有一天,他接到電話去拉斐特調四個音。
對他來說,由於學校開學和鋼琴課程起步,九月份就是那樣忙碌。尤其是錫德急著要他從酒吧的鋼琴裡取出一瓶堅果。他大約五時三十分到達那裡,在動手工作之前,錫德去餐廳為他買了晚餐。
經理穿著他通常穿的深灰色西裝,他的黑髮被直直地梳向腦後。「你的朋友,」他說,好像「朋友」這個詞對他們有一種特別豐富的含意,「你知道,還在這裡工作。」
「是的,上個月我還去她公寓為她的斯坦威新鋼琴調音。」克勞德說著挖出一塊漢堡牛排。
「你知道,甚至經常有一些陌生人進來,只為聽她唱歌。」
克勞德抬起頭看著錫德。「她是位出色的音樂家,一個好女人。」他停止咀嚼,說道。
錫德又慢慢喝了一口酒,輕輕地放下杯子。「她看上去還不錯。」他說。
鋼琴調音師意識到這就是錫德的表述方式,不作解釋,只是用他的聲音暗示無法解釋的東西。經理靠近他。「但有時候,她在唱到一半的時候會開始說話。說些奇怪的話。」他看了看他的手錶,「今天晚上她會早些開場,為一些特定的人群——一群四隻眼睛的英語教師。」
「什麼時候?」
「八點左右,」錫德喝了口酒,看看鋼琴調音師,「每晚我都捏著一把汗。」
這個房間很涼爽,很精緻。一個新的小舞池就在鋼琴旁邊。米歇爾現身,她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身穿昂貴的黑色女裝。那架豪華的鋼琴在房間裡側轉過來,如此每個人都能夠看到她的手。她立刻開始彈奏,是一支優美的老狐步舞曲,克勞德忘了它的名稱。接著她彈了一首聖歌,然後是一支拉格泰姆樂曲。他坐在相距兩張桌子的地方,欣賞著鋼琴發出的音色,那是他的工作成果,體現了他的調音質量。在曲子的停頓中她發現了他,眼睛立刻像皮球似的膨脹起來。她甩起她的細長手臂,對著麥克風喊道:「喂,各位,我看到來自格蘭德克拉波德的克勞德,他是行業裡最棒的鋼琴調音師。讓我們給他熱烈的掌聲。」從酒吧傳出一陣掌聲。克勞德擔心地看了看她,她讓自己安靜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掌聲停下,然後把一本厚厚的樂譜放到琴架上。她的手指舒展開來,形成一個個乳白色的拱門,她奏出一支斯科特·喬普林的慢曲,帶著隱性的探戈節拍,讓憂傷的音符像花蕾一樣綻開,這就是她採用的演奏方式。克勞德想起了曲名——《安慰》。
「你們可知道,」她在音樂聲中問酒吧裡的人,「斯科特·喬普林在妓院彈過一段時間鋼琴?」
克勞德看著所有聚集在這裡的英語教師,看見他們戴著閃光的眼鏡,掛著身份標籤,仰起一張張驚訝的臉。他明白米歇爾決無可能調整自己去適應一個藝人的身份,但至少她是勇敢的。
「是的,」她繼續說,「據說,在1917年4月的愚人節,他死於梅毒引發的瘋癲。」她朝著厚厚的樂譜點頭,她是在對裡面所有的拉格泰姆曲、進行曲、華爾茲舞曲致意。「一支青黴素或許就能挽救他,再為我們留下幾百首美妙的音樂,」她對著整個屋子說,「這有點兒滑稽,同時又令人悲哀,不是嗎?」
她從麥克風前退回身子,把難彈的音符修飾得更為完美。克勞德聽著,緊張得手臂上豎起了汗毛,當她彈完的時候,他向她揮手,站起來,往大廳走去,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普通的人們。然後聽到她開始彈奏一支慢曲,在三對舞伴和諧起舞之際,他迴轉身朝酒吧裡面看去。
克里奧爾人是指出生在美洲而雙親是西班牙人的白種人。
洛麗泰·揚(1903—2000),美國童星出身的電影女演員、電視節目主持人、慈善家、奧斯卡影后。
a440,標準頻率,鋼琴調音時首先將自左第49個琴鍵的音高定在標準頻率440,然後以它為基準調整其他的音。
弗洛伊德·克萊默(1933—1997),美國著名鋼琴樂手。
佩茜·克萊恩(1932—1963),美國著名的鄉村流行歌手。
斯科特·喬普林(1868—1917),美國黑人作曲家、鋼琴家,以其拉格泰姆作品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