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薩在一家小會計事務所工作,矮個子,烏黑的直髮垂到下巴,有一雙黑色而機敏的眼睛。時值星期六,她丈夫下葬已經一週了,她只花了少許時間檢查他的工作臺,然後把上面的所有東西掠到一隻廢物桶裡。那是幾件對她毫無用處的工具,還有一些生鏽的小玩意兒,他發心髒病的那天還在擺弄它們,他擁有這麼多東西,但沒幾件能進入她的財產狀況表。
隨後,她走進後院,環顧著長勢過好的草坪和蓬亂得有待修剪的白楊樹,這就是那個誇誇其談的園丁所做的工作!她彎下腰,拔起一根草,卻想不出該拿它怎麼辦。
瑪麗薩的手機響了,是艾麗絲打來的,她是一個身有殘疾的退休空姐,就住在街對面。她說聽到布拉德去世非常難過,然後,似乎再沒有什麼可說,於是提醒瑪麗薩她的車庫門開著,以此來結束短暫的談話。艾麗絲並非真正殘疾,但是瑪麗薩喜歡那樣想她。她的跛腳幾乎看不出來。
「車庫?」
「我不想做個嘮叨鬼,但是如果你把寬大的門關上,你的整座屋子看上去就太棒了。這就是為什麼小區要制定規則,瑪麗薩。」
「大概是我把車開進去時忘了關門。」她通常總和對街的那個婦女保持禮貌的距離,那是個與她毫無共同點的苗條美人,特別是她的修長柔美與她格格不入。
艾麗絲住在那裡至少有二十年了,她是一個依然獨居的寡婦,模樣可人,雖然她的髮際從黑變成了灰白。每當有人問起,她會說她曾經是位女乘務員,她用過時的措辭表述,好像是要把自己定格在她的年輕時代。每年,她會小心翼翼地開著她的梅賽德斯小紅車,在街區炫耀一番。瑪麗薩和她丈夫剛搬來綠橡樹小區的那年夏天,在一個歡迎新人的派對上,瑪麗薩覺得艾麗絲和她丈夫有調情之嫌,那種感覺就像是把她的血腥瑪麗澆在了自己腿上。
「哦,我想告訴你,因為不能來參加葬禮,我深感遺憾。」
瑪麗薩的小嘴巴收得更小了。「但我知道,你主要是想讓我把車庫裡的塑膠垃圾藏好,是嗎?那比一個死了的丈夫更重要。」
電話線的那頭有一點點喘氣。「很抱歉。我不該提起這事。你知道——」
瑪麗薩掛了電話,為自己沒有控制好情緒而生氣。畢竟,艾麗絲像小區裡的大多數鄰居一樣,會適時寄來一封私人便箋,倒不是為了某個婚禮或葬禮,而是為了她屋子側面一塊剝落的木板。她和艾麗絲不甚熟悉,所以不管什麼時候,凡是艾麗絲過來詢問布拉德什麼事情時,她總是選擇避開,她要避開對方美麗的身影。
她扔下從草地上拔起的雜草,對每個人都感到厭煩意味著什麼?有一天她可能需要幫助,因為現在她是一個人了;她女兒在讀研究生,一小時前剛離開,急急地趕回學院圖書館的小閱覽室。
她走進屋去,打電話給辦公室,說星期一上午她會來公司處理報稅業務,但已經是五月了,報稅不再是燃眉之急。她坐在廚房裡,看著早餐桌對面她丈夫的椅子。它旁邊的一把椅子掉了一隻螺絲,她眼前出現布拉德拿著螺絲刀俯下身子的幻影,於是她站起來,抓起她的手提袋,飛快穿過屋子,經由他掛在牆上的工程學位證書,經由她女兒的畢業照,來到車庫。
她發現艾麗絲在等她,就站在敞開的車庫門下面,就在這一刻,瑪麗薩很希望自己手裡拿著關門的遙控器。
艾麗絲疊起雙臂,她說:「你看,關於這門的事,我知道我似乎很惹人厭煩。我明白。」
瑪麗薩朝後退步。那個女人很少過街直接找她說話。當然,對她丈夫另當別論,艾麗絲總是定期來問他一些草坪植物和空調維護的問題。「我正要把門關下來。」
「我知道我應該來參加葬禮,但我真的受不了那種氣氛。去年我出席我父親的葬禮,差點兒就要了我的命。」
瑪麗薩知道艾麗絲還參加過另一個葬禮,她丈夫的葬禮。他是航空公司的飛行員,瑪麗薩從不認識,他在艾奧瓦州某地因空氣亂流而墜機,同時遇難的還有四十七名旅客,她想她會喜歡他,即使什麼原因也沒有,單單為了他最後的遺言也會,那是駕駛艙的語音記錄器錄下的:「哦,好吧……」
她繞過艾麗絲,確信她的雷克薩斯車是清潔的,然後注意到她丈夫那輛油漆光亮的小卡車沒有完全開進車庫。她從手提袋裡掏出鑰匙,走過去,坐到卡車的皮座位上,她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也許是他的一絲氣息,也許是他手指留下的一些觸覺。她的一隻手掌在駕駛盤的圓弧上慢慢滑動。艾麗絲走過來,站在窗邊,車窗是開著的。「你應該開著它去遠處轉轉。」聽起來,這句話好像是她的經驗之談。
「你這樣認為?」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引擎蓋上。
「是的,」她吸了吸鼻子,「悲哀就像沾在你衣服上的香菸煙霧,去吹吹風,去掉它。」
瑪麗薩打量著這個身穿時髦桃紅背心裙的高挑女人。在路易斯安那州這樣潮溼的中午,她憑什麼這樣耀眼?「該失去的多著呢!」
「我知道。」
「他對我沒有什麼關注。他心裡只有他的工具和玩具。」
艾麗絲咬著嘴唇停了一會。「他有很多這樣的東西,是吧?」
「是的,唉,現在我要走了。」
艾麗絲沒有從窗邊後退,她似乎正在等待什麼。「你去哪裡?」
「我不知道。也許只是開到路上,十分鐘後就回來。」她把一隻手放在變速桿上。
「噢,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說「不」雖然是不禮貌的,但應該可以理解,瑪麗薩張開嘴巴想要這樣表示,不過從她嘴裡蹦出的詞卻是「好吧」,這使她們兩人都為之吃驚。她不知道這個詞從何而來,倒是讓她想起了一段相似的往事:那時她的英語老師佈置她寫一首詩,這是一件她之前從沒做過、以後也不會再做的事情。她記得坐在那臺老舊的蘋果文書處理器前,兩眼盯著螢幕上像螞蟻那樣排成行的文字。那是一首詩,描寫她校園空郵箱裡的光束。當她寫完,卻全然不知道那些字句是從哪裡蹦出來的。
艾麗絲睜開眼睛,甩了一下她的長髮。「我去拿一下手提袋,你把車開到我的車道上。」
瑪麗薩倒著車上了街,想從雜物箱裡摸出遙控器來關上車庫門,但是她沒有這樣做。她最終把車開到馬路對面,載上艾麗絲。她瞥了一眼對方冰藍色的眼睛,琢磨她的鄰居在想些什麼,但是,就像面對在一個雷雨天走過飛機通道的空姐,你無法解讀她的內心。
瑪麗薩朝爬滿紫藤的小區警衛室右轉,在前面駛上了鬧騰而開闊的公路。她會朝西開一小段路,她要做的僅此而已,她心裡在想著怎樣處理布拉德那些沒用的寶貝。他是一個收藏愛好者,在閣樓的陳列室裡,有一排排具有百年曆史的金屬玩具、古董槍械、瓷器店招牌,更不用說掛滿工具的牆了——那是他一生淘寶的歷史。布拉德曾經受過有關收藏物品的知識培訓,在他們的整個婚後生活中,他總是拖著她一起去逛古玩店和跳蚤市場。她從來就不明白他在所有那些東西里看到的內涵,儘管他竭力解釋為什麼他選擇這輛卡車或那塊招牌,為什麼儲存它們很重要。他曾經告訴她,即便玩具也是藝術形式。現在,誰能告訴她如何擺脫這一切?她突然向艾麗絲投去一個問詢的眼光。「我丈夫和你談到過他的收藏嗎?」
艾麗絲低頭看著太陽暴曬下的路面,在回答之前想了一會兒。「他曾經在車庫裡擺弄一輛油罐車小玩具,他說他還有很多。他帶我上樓,給我看了大約二十輛德士古石油公司不同時代的卡車。」
瑪麗薩想象著閣樓上那個滿是彩色鋼車的小車輪城,想象著那些微型腳踏板和粘著灰塵的散熱器罩。「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它們,如果我說了算的話,我會把它們全都扔掉。但是我女兒給一個評估師打了電話,讓他來評估它們。」
「她也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這我不吃驚。這是男人的所好,收集起來的一堆堆廢銅爛鐵。多半是硬東西,錢幣、古董帶刺鐵絲網;鋒利的物件。他們為收藏這些東西互爭高低。」
瑪麗薩加快車速,和一輛小卡車幾乎並排而行,它的車斗裡用鏈條鎖著兩輛昂貴的摩托車,她看著坐在駕駛室裡的一男一女,兩人向她揮手。「你那親愛的另一半,他收集什麼呢?」
艾麗絲對這個問題似乎有點意外。「沒有,」她把臉轉開,「他從不涉及那個領域。我大概花了九十分鐘,就把他的所有東西都清理乾淨了。」
這輛有著雙排座駕駛室的新卡車,開起來像一輛老婦人的轎車,平穩地載著瑪麗薩漸漸開朗起來的心情向前行駛,讓她隱約有種逃避現實的感覺。路邊的風景也給她帶來了某種提示,彷彿向她解釋為什麼她丈夫五十來歲就離開了塵世。她把車開到了第一個小鎮,上了橋,一下子就進入遠處的樹林,如此快速,以至於對剛才經過的地方完全沒有印象。「你還有多少空閒的時間?」她問,「這種感覺比我想象的好。」
艾麗絲抖開她的頭髮,戴上白框架太陽眼鏡。她看上去精神飽滿。「不管怎樣,我是個退了休的人,我有學齡前兒童的閒暇。布拉德曾經對我說他很羨慕。」
當瑪麗薩駛上那個斜坡彎道、進入向西而去的州際公路時,她緊緊捏著方向盤,一言不發。直到開了二十英里之後,在穿過一個名叫松樹油的小村莊時,才打破沉默。她問,她應該怎樣處理布拉德的西裝。
「我把我丈夫的衣服給了慈善超市。這感覺很奇怪,但我就是這樣做了。」
瑪麗薩點點頭。「今天早上我拿出布拉德的一件衣服。我在一隻衣袖裡感覺到了他。這是不是很可悲?」
艾麗絲焦慮地看了她一眼。「我們走了多遠?」
「只要再開四十分鐘就能到巴吞魯日。新開的購物商場裡有一家店,有非常舒服的老式鞋,有點像彼得—福克斯無帶輕便舞鞋。」
艾麗絲保持沉默,於是瑪麗薩繼續駕車前行,不情願地對艾麗絲的陪伴表示感謝。她已經注意到艾麗絲是個知道何時該說話,何時不該說話的人。
但是當她看到州際公路南面商場的燈標時,卻被平穩的交通車流誘惑著繼續前行,她記得那個混亂而耀眼的停車點。她快速通過公路出口,卡車在四葉苜蓿形的立體交叉公路上轉著彎,宛如一隻捲入漩渦的蟲子。
艾麗絲看了一下手錶。「你在綁架我。」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她喊道,「我想我是要買一雙鞋子。」
「沒關係。冷靜點。你知道嗎,在航空公司高速公路過去幾英里的大跳蚤市場裡,他們廉價出售同樣的鞋子。是二等品,但是你看不出的。」她側過腦袋看著瑪麗薩,「有時,只賣到四分之一的價格。」
「噢,我不知道。」
「那好,我們得有個目的地。」
她們駛過一座天橋,在那下方,一輛油罐卡車排出滾燙的煙氣,瑪麗薩感到胃裡一陣輕快,彷彿她正在逃離自己整整四十六年的生活。她希望,假如明天有哪個好奇悲哀是怎麼回事的人來按響她的門鈴,只會吃閉門羮。
她按照艾麗絲說的方向一路前行。到了巴吞魯日南面五英里的地方,她宛如置身於一個新國度。「那句話怎麼說?只要我們能堅持下去,我們就成功?」
艾麗絲朝她欠身,打量著她的眼睛,足有好一會兒。「你還好吧?」
「沒事。」
她交疊起雙臂。「好啦,沒人會屏住呼吸等待我們回家。」
瑪麗薩想了一想艾麗絲的話,然後開足馬力,她慶幸她讓自己的車庫門大開著,她的那些廢紙簍、軟管架、其他質樸的和亮麗的塑膠廢物,將展現在她的鄰居面前,讓他們在失望中目瞪口呆。小區沒有太多的規定,布拉德恪守其中的每一條,例如清掃屋頂上的松樹針葉,不放置超過四十八英寸高的聖誕節裝飾物,只買顏色是蘋果綠的垃圾桶。
她偷偷瞥了艾麗絲一眼,那張漂亮的臉正露出一種難以捉摸的空姐表情,這表情,一定是她用習慣動作開啟一間滿是旅客的機艙時有的,而旅客,則一心想從她的表情上看出飛機在高空突然下降意味著什麼,在這驚心動魄的險境!
她們最後來到不規則延展的跳蚤市場,那是一系列長長的、側面敞開、在太陽下閃動著光亮的小棚。停車場是一塊用蛤殼鋪成的長條形平地,當不戴頸圈的狗在卡車後面飛揚的塵土中打轉時,瑪麗薩向灰濛濛的光亮中衝了過去。
她們在一個攤販旁邊停了停,那裡銷售古董、工具,還有疑似是偷來的公路標牌。她們前面放著一塊帶凹痕的六英尺綠色標牌,上面的字是:什裡夫波特。
艾麗絲髮出一聲短促的苦笑,她說:「我曾經在那裡墜機。」
「什麼?」
「在機場裡。那是我的第一次飛行。我在為中南航空公司工作,我們在起落架失效的情況下降落,是在全球最後一架商用dc-6飛機上。」她把一隻手放到喉嚨上。
「你們受傷了嗎?」
「這是一次墜機,瑪麗薩。我們滑進一個飛機庫,把它撞塌,引起了爆炸,衝擊波殺死了副駕駛員和十名旅客。我確實是受了傷。我的骨盆碎了,所有的內臟受損。」
瑪麗薩把卡車停到停車場,她注視著那塊路牌。「天啊,你後來是怎麼堅持飛行的?」
艾麗絲看著她的眼睛。「那個飛行員和我同在一家小醫院住了一個月,他就是和我結婚的男人。他說,我們中任何一個,都不可能在飛機墜毀事故中喪命,這是基於老天一罪不二罰的原則。這就是他說的。好像我們得到了免於災難的保證。」她砰的把她旁邊的車門開啟。「他是一個極好的男人,但不是個合格的算命先生。」
「很遺憾,我沒有機會認識你丈夫,」她很想知道他和布拉德是否會成為朋友,一起談論汽車和飛機,結伴去游泳,「你失去他有多久了?」
「二十年,九個月,」艾麗絲站在蛤殼上,拉直她的背心裙,「兩個星期,兩天,」她看了看她的表,聲音平靜地繼續說,「十四小時,十五分,九秒。」
她們發現每一個平坦的場地都被各種各樣的商品佔據著,舊女裝、新扳手、納瓦霍人的毛毯、吉他、麋鹿頭標本、金鍊條、香水、戒指、薰香、報廢的電池、活鴨。
「就是這地方,」艾麗絲說,「這些商販來自遙遠的科羅拉多。我們開始逛吧,那個鞋商就在這附近。」
「我不知道。天氣真熱。」瑪麗薩舉起一隻手為眼睛遮擋陽光。
艾麗絲拉著她的手臂,指著前面說:「我想鞋子就在這座小棚的那一頭。我看見另一頭有些東西,我想先去找找,我會趕上你的。」她們分手反向而行。瑪麗薩經過一大堆獵槍、手動工具、亮麗的桌燈、車輪、卡車擋泥板和鏽蝕的搖搖擺擺的電扇。艾麗絲一拐一拐,向掛著正規服裝的閃亮架子走去,那些吊在衣袖上的價格標籤,在熱風中旋轉和飄舞,就像一些被扯碎翅膀的蝴蝶。
瑪麗薩走近一張桌子,拿起一輛金屬玩具轎車,一時之間她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要想和丈夫談論它,她思忖著,如果他還活著,她為他買下這輛車,對他會有什麼意義?桌子下面,一張軍用毛毯上放著一隻髒兮兮的金屬鍾,那形狀就像是一匹用一雙銅色眼睛仰視她的馬,她記得在她故去舅舅的壁爐架上有與它完全相同的一件,另外還有幾件閃閃發光的小擺飾——一個形狀像帝國大廈的銅質壓紙器,一個很小的、穿著真草裙的瓷器舞女。在她六七歲的時候,他把它給了她,但瑪麗薩只是聳聳肩,神情茫然地看著他,也沒有說一聲謝謝。她記不得他是什麼時候死的。他的名字叫喬治,他的那些小擺飾被賣到天涯海角。她突然覺得,這個老人就像是她的一本心愛之書,被她母親扔掉了。多年之後,她懷著一種褻瀆和偷盜東西的感覺想念起它。她繼續向前走,一邊思考著儲存已故者物品的意義。也許有些東西是她自身和它們的前主人——以或大或小的方式影響她的人——之間的紐帶,是她人生履歷的重要環節。她看著前面無以計數的被遺棄之物。「好傢伙!」她嘆了一口氣。
她尋找自己的目標,走近一張又矮又闊的桌子,上面是一些做工考究的鞋子,新出的貨,還放在原包裝盒裡。她把鞋子拿在手中,感覺很柔軟、很結實,於是匆匆試穿了一雙無鞋帶的淺口皮鞋,顏色是海軍藍中略帶米黃。她立刻明白,穿著這雙鞋她能夠站立好多天,能夠在辦公室的長廊裡飄然地走來走去。她付了鞋款離開,走進一塊草地,把放著鞋子的盒子挾在腋下,她認出一把和布拉德藏在閣樓上的完全一樣的吉布森吉他,更遠處,一件聖餐禮服宛如她祖母的,一臺阿利斯—查爾默斯拖拉機就像她祖父的。她在千姿百態、大大小小的商品前走過,它們是美國各地房屋銷售和閣樓清理的產物,最後進入遍佈美國的零售集市。這是老式物品的彙集地,展示了那些逝去的人們的審美:他們的綠玻璃茶杯、黑色陶瓷美洲豹、球莖狀鋁咖啡壺、帶鑲飾的木鐘。他們的珍寶和品味被拖到了路易斯安那州,就像在展開一大本語無倫次的長篇小說,嘲諷著人們珍愛和需要的東西。瑪麗薩繼續走下去,在如此多的貨物前面走過,她迷失了方向,不得不在一個銷售領帶的貨攤前停下來問路。
她回頭去找她的卡車,經過一個展示淺櫃,上面的樹脂覆面已磨損,她看見裡面有一對圖案是金屬翅膀的空中乘務員徽章,所屬艾麗絲工作過的那家航空公司,很可能就是她第一次飛上天空時佩戴的那種。它們蒙著灰塵,標價五十美分。也許,她想,如果把它送給艾麗絲,她會停止對車庫門的嘮叨。也許,就像她寫的那首詩,這對翅膀也可能為自己的生活帶來一些新意。她甚至可以和艾麗絲更隨意地交談,弄清楚她為什麼一直關注布拉德的舉動,從他身上她又看到了什麼。她可以過去喝杯咖啡,消磨現今的空閒時間。她買下了這對銀色翅膀,環顧四周,幾乎有點侷促不安。然後,她開始感到疲倦,意識到這個跳蚤市場是多麼的大,這裡的所有寶藏,會讓她閣樓上那個精於修補的亡靈何等驚異!
瑪麗薩發現艾麗絲就在一百碼之外,於是朝她走去,熱得直冒汗。艾麗絲的腳邊放了幾個袋子,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翻來翻去。她把它放到櫃檯上,然後又拿起、用手指撫摸它,像是在檢驗一臺儀器。瑪麗薩竭力想看清楚那是什麼。瑪麗薩在五十英尺外看出那是一件黃色的玩具,一輛生鏽的金屬卡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