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蟲人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下午五點鐘的時候,以滅蟲為職業的費利克斯·羅比紹在一條用石塊鋪築的長車道上駕車行駛,順著這條車道,到達「美皇后」的住宅後,他把車停在一片鬱鬱蔥蔥的橡樹下面。他從白色的小卡車上拖出一個容積為三加侖的藥桶,在噴霧器的手泵把手上足足按了五次。通常,熟悉的老主顧若是不在家,會給費利克斯留著門,讓他自行入屋給房子噴灑殺蟲劑,他們信得過他,完事之後,他會把賬單留在他們的桌櫃上。費利克斯看見馬隆女士那輛光亮可鑑的大轎車停在車道上,故而在廚房門口停住步子,透過玻璃朝裡張望。他看見水邊,一隻盛滿咖啡的寬口瓶正冒著熱氣,由此,他知道馬隆女士已經從辦公室下班回到家了。他用噴霧管頂端閃亮的銅噴嘴輕輕地敲打玻璃,馬隆女士現身了,她是個金髮美人,穿著海藍色的西裝。

「羅比紹先生,我想,該不是一個月又到了吧?見到你很高興。」五年前,在他三十一歲之際,他成了路易斯安那州拉斐特地區最為成功的獨立滅蟲人,每當聽到馬隆女士稱他先生的時候,他總有一種滑稽的感覺。

「你一切可好?」他向她投去一個笑容。

「你是知道我的,好壞對我都無所謂。」她轉身將幾隻盤子放進水槽。他想起他和馬隆女士曾經有過的一次接觸,當時,談話的氣氛甚為淒涼,她告訴他近年來生活中的一些瑣瑣碎碎的事情,包括她丈夫的死。那聲音總在他腦中縈繞不散,他真的忘不了她告訴他的每一件事。可滅蟲人並不明白為什麼她要告訴他這些事情。他只是注意到他的大多數顧主最終都樂意對他講述他們的人生故事。他開始穿梭於屋內各處進行滅蟲作業,沿著護壁板噴灑藥水,他的操作熟練準確,一條條藥水的溪流依著牆腳流淌。他還噴灑窗臺﹑鋼琴後面的黑色裂縫,散發著香水味的盥洗室,掛著開司米織品和絲綢服飾的壁櫥。很快,他又回到廚房,彎起腰在冰箱後面和水槽下面噴灑藥水。

「你要喝杯咖啡嗎?」她問道。然後,像五年來經常發生的那樣,他在那張胡桃木早餐桌旁坐下,一邊和她一起喝咖啡,一邊欣賞她那優美的後院。看得出,院中的植物得到主人精心的養護,長勢比別家都要好。一個個花壇圈著一棵棵濃密的橡樹,花壇裡盛開著長春花。步行道用磚塊鋪就,顯得明麗﹑平坦,它通往奧古斯汀街。院子中央還有一座空的游泳池,用帳篷蓋著。「美皇后」已經守寡四年了,她沒有孩子。他之所以稱她為「美皇后」,是因為她曾經告訴他她在一次選美活動中奪魁,他記不清那次競賽的準確名稱,也許叫「新奧爾良小姐選美大賽」吧。他背地裡給他的每一個主顧都取了綽號,當然,這些綽號只有他和他妻子克拉麗絲知道,克拉麗絲是個長著深棕色頭髮的女人,矮小但漂亮。她從事教師助理的職業,因為自己不能生育,所以特別喜歡和孩子們親近。

「喂,」他開始說話,「自從上次噴灑後,你有沒有再看到過蟲子?」

她舀了三匙糖放入他的杯裡,再為他倒了些奶脂,他攪動咖啡。「只是在櫥櫃周圍看見兩隻。」

「小的還是大的?是不是紅顏色的?」

「我想,顏色是紅的吧,它們肯定是木蟑螂,對嗎?」她用那雙明淨如水﹑像矢車菊一樣的藍眼睛看著他。

「它們是從屋外爬進來的,待會我再沿外牆的牆基噴一噴。」他將一隻毛茸茸的手臂伸到桌上,端起杯子送到嘴邊,慢慢地呷了一口,把水汽也吸了進去,「你家裡有沒有報紙?你把它們擱在哪兒?」

她喝了口咖啡,在象牙色的杯緣留下一個紅色的唇膏印跡。「我現在不再看報紙了,所有的壞新聞都會使我倍加煩惱。」

費利克斯低頭注視他的咖啡,心想,一個優雅的婦女過著如此空洞的生活,簡直是對人生的虛度。而他的妻子克拉麗絲卻是把日子過得太忙忙碌碌,以致根本就沒有時間去為什麼犯愁。她一旦捧起報紙,就不會遺漏裡面的任何一個字,她甚至還十分關注警方的報道和法律方面的資訊。

「與其閒得無聊,我寧可讀一些令人生悲的東西。」他說。

透過寬大的凸窗,她看著外面的橡樹。當她轉過頭的時候,她頭髮的自然色彩便映入他的眼中。「我看電視,每個人都這樣消磨日子。休息的時候我便去購物,這更是讓人醉心的消遣。」她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看過我的壁櫥嗎?」

他點點頭。那麼多的鞋子和衣服委實讓他感到吃驚,他想她是很少外出交際的,因此想問她備著這麼多服飾作何用途,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他畢竟不是她的朋友,他只不過是個滅蟲人,這就是他的位置。

很快,他把咖啡喝完,道了謝便到屋外去工作,噴灑後院木製平臺的底座﹑外牆牆基,以及泳池的四沿。在泳池深水端的一個水窪裡,他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水裡映出他深色的頭髮和眼睛,映出那件遮著他寬大渾圓肩膀的素白襯衫。他還在水中看見自己凸起的大肚腩,想起妻子的豐盛晚餐,不禁笑了起來。他回到屋裡時,「美皇后」已在喝第二杯咖啡,正用漠然的眼神看著他,彷彿他是她步道邊上的一尊大理石雕像。他從來不介意對方用這樣的神情看他,作為生活在現實世界裡的滅蟲人,閱歷告訴他,世上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置身於與自己不同的人當中,他們總會有距離感和拘束感。他有理由相信,在生活中,像馬隆這樣的人能對他敞開大門,這就說明她有傾訴的渴望,他們之間存在溝通的可能。他是個行事認真務實的人,做每件事都有目的,即使他還沒有什麼進一步的想法。總之,「美皇后」的言語和舉動對他是一個訊號,是一個為他未來人生指引方向的路標。

等馬隆女士喝完咖啡後,費利克斯就告辭去斯卡爾遜家,去幹他這天的最後一家活兒。他給斯卡爾遜一家子人取了個綽號,管他們叫「鼻涕蟲」。作為一個走家串戶的滅蟲人,他具有相當的閱歷,各種各樣的人他都領教過,各種各樣的場面他都見識過。因為大多數主顧都會任由他在沒人陪同的情況下把屋裡一個個房間走遍,包括閣樓和地庫,他們毫不忌諱自己的隱私被窺探,彷彿他不長眼睛似的。所以,他看到過汙穢不堪的水槽,看到骯髒得嚇人的衛生間,看到過十幾歲的孩子吸毒,他還在躺著醉酒老人的地板上噴灑藥水。他還曾經不合時宜地闖入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年輕男孩的情色現場,他們面無愧色地看著他,彷彿他只不過是一隻在房間裡徘徊的流浪狗。他是一個滅蟲人。他不是一個窺視別人秘密的跟蹤者。

儘管不願意,但是他還得每月一次造訪斯卡爾遜家租住的那幢屋子,去面對它斑駁破敗的牆壁,為它噴灑滅蟲藥劑。在門口他遇見「鼻涕蟲父親」,他紅著臉膛,手中拿著一隻一夸脫的啤酒瓶。「進來吧,費利克斯。你最好在藥桶裡再加些ddt,你上次噴灑過後,才一個星期,那狗日的蟲子又回來了。」

「我會加大劑量。」費利克斯回答他。但是心中在想,這屋子沒蟲才怪呢!廚房爐灶周圍堆滿了油膩的垃圾紙袋,裡面正是蟲子最好的藏身之所,要想滅盡它們,除非將整座屋子浸在一個巨型的藥水罐裡。當他開啟水槽底下的櫃門,一群德國蟑螂正蠕動著它們黑色的身體。

他噴灑好廚房後便走進用廉價鑲板隔成的起居室,正好撞見斯卡爾遜先生和他十幾歲的兒子布魯斯爭吵。

「那不是我的錯。」兒子喊道。

斯卡爾遜先生的兩隻大手就像是粗糙的橡膠工具,他一隻手捏住男孩的脖頸,另一隻手狠命地甩過一個巴掌,他兒子的鼻子頓時淌下血來。「怎麼會生下你這個孽種,簡直是狗屎一堆。」他對著兒子咆哮。

費利克斯·羅比紹繼續在他們父子兩人的身邊噴灑,只當他們是兩把椅子而已。他朝窗外望去,斯卡爾遜太太正在後院焚燒一大堆骯髒的一次性尿片,用一根樹枝在火堆裡攪動它們。他上了樓,在一間臥室裡,他看見了斯卡爾遜的女兒,她是個肩膀圓溜溜的女孩,正津津有味地在一箇舊電視機上玩殺人遊戲。電視機周圍堆積著一些吃剩的三明治以及幾碗發餿的穀類食物。在另一間房間,身上散發著酸臭的祖父正一邊大喝超市買來的波旁威士忌,一邊對著電視機觀賞色情電影。

斯卡爾遜家族的悲劇在於他們滿足現狀,不求進取。祖父和父親在油田擁有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他們驕傲地把高中畢業文憑掛在書房裡,而滅蟲人看到他們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爭吵,然後便是躲進房間生悶氣,就像蜷縮在花園裡的鼻涕蟲,僅有的能耐就是損害花卉,甚至連做夢都在想怎麼損害花卉。

費利克斯·羅比紹住在拉斐特城外的自家宅地上,他的住宅離公路有一百碼之遙,是座白色的建築,屋前聳立著一棵高大的山核桃樹,而屋後,在住宅和穀倉之間,長了棵枝葉茂盛的橡樹。一片低窪的青草地像是一個綠色的湖泊,一簇簇修剪過的杜鵑花彷彿在湖面漂浮。一株株生氣勃勃的灌木叢,在費利克斯的眼中就像課間休息時孩子們在嘰嘰喳喳中圍成的圓圈。他坐下享用妻子烹飪的晚餐,那是一份熱氣騰騰的煙燻燉雞。餐後幫妻子收拾餐桌上的盤碟刀叉,他的餐桌表面貼了一層富美家塑膠貼面。當妻子在熱水的霧氣和嘈雜聲中沖刷餐具的時候,他把鋪了瓷磚的地面掃乾淨,順手把調味品放回原處。一切清理完畢,他們便來到前面的門廊,各自在一把帶彈簧的鐵椅上坐下,這兩把椅子還是他父親留下來的。

生活對於克拉麗絲和費利克斯而言,似乎少有樂趣,他們的狀況正如一對被成年後的孩子「拋棄」的夫婦。由於沒有孩子解悶,由於一個個無所事事、閒得令人發慌的下午,他們有一種羞於見人的負罪感。這種時候,他們便覺得應該通過家務和為社群戲劇活動提供幫助來緩解這種負罪感。在他們婚後的整整十年中,他們也做了不懈的努力,嘗試著改變這種狀態,他們曾經跑到像休斯敦那樣遠的地方去求醫。但是,他們家主臥室之外的臥室依然空置著,他們的夜晚依然沒有嬰兒的啼哭聲來加以充實,在他們想象中,那哭聲雖然可能令人煩躁,卻不失為一種心靈的安慰。他們擁有一輛大轎車,在百無聊賴的週末,他們駕著它在鄉間兜風,可車裡顯得空空蕩蕩,令他們意興闌珊。他們兩人都是矮個子,小骨架,以至於那天,當他們把新買的汽艇停在一條水草繁茂的小河裡,一邊釣鯛魚,一邊談論他們的生活將何去何從時,這小船顯得是那樣巨大與空曠。幾隻幼小的白鷺在他們頭頂上的柏樹禿枝上棲息。米諾魚在深色的河水中閃動它們的粼光,彷彿時間悄然無聲地從小船邊上滑過。

克拉麗絲的目光從門廊漸漸移到前院,最後鎖定在山核桃樹枝頭的累累果實上。她用白皙的手指慢慢梳理頸後的深色鬈髮。費利克斯注視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即便在黃昏的光線下,它們也完全呈藍紫色。他在心中猜測接下來妻子會對他說些什麼。克拉麗絲問他今天最先到哪家去滅蟲,他笑了起來。

「我是從‘船伕’家開始的。」

「是梅爾文·勞倫特。新主顧嗎?」

他點點頭。「然後是‘魚’‘小內格’‘鐵路先生’‘白蟻雙胞胎’。」他的視線落定在山核桃樹的梢頭,每提到一個名字他的指頭就輕輕地彈動一下,「最後是‘美皇后’和‘鼻涕蟲’。」

她把手放到他的臂上,「你應該稱他們為‘美皇后和野獸’。」

「明天我還要到‘野獸’家噴藥。」

「這樣說就對了。」克拉麗絲疊起她修長的雙腿,脫下一隻鞋子來察看她的腳趾。

「馬隆女士不找個人結婚,太糟糕了。我下班後在銀行看到她兩次,可以說,我給了她很多提議。」

費利克斯噘起嘴唇。「是啊,她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幫助,你可能聽說了,所有的支票開票員都在議論,說那天下午她遭受意外打擊昏倒了。每一件事情都讓她悲傷,每一件事情都讓她萎靡不振。她丈夫的死,讓她一下子失去太多。」他邊說邊想起「美皇后」的那雙眼睛,想起他在那雙眼睛裡窺探到的資訊。

「你覺得‘美皇后’依然漂亮嗎?」

「廢話。」

她的目光落到公路上,一輛裝滿乾草的卡車隆隆地向西駛去。

「真遺憾,我們不能為她介紹個人,好讓她振作起來。」

他對著妻子轉動雙眸,把手按在她的手上。「我們不知道她喜歡哪一類人。你該不是想讓她和特德表兄約會吧?」

「去你的,別自以為是了,特德的心氣很高,有金融公司撐腰,他購買了一艘釣蝦艇,還準備去拿會計學準學士學位。」她挪開自己的手,「小心我也提起你家那邊的人。」

草坪逐漸被綠蔭淹沒,他們相互打趣、爭辯,直到蚊子把他們逼進屋裡。沒多久,他們快樂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平息下來。

這個月的最後幾天,費利克斯如常在教區走家串戶,完成他的噴藥作業,力求把惱人的害蟲從人們的生活中驅除,儘管這些人視他為可有可無,他的存在,還不如他們家中的一隻蒼蠅那樣惹人注意。三十一日他去「美皇后」家附近的地區造訪一個新主顧,那是位離了婚的律師,名叫麥考爾,他個子高高的,看上去健壯敏捷。雖然費利克斯是第一次來這兒噴灑藥水,但是這位律師對他毫無戒心,任由他一個人在這幢租賃下來的大屋裡隨意遊走。費利克斯故意在起居室久作逗留,這樣能有機會和麥考爾接觸,觀察他的性情和為人。他把噴嘴的噴灑量調到很小,還幾次停下加藥水。律師面露微笑,問他是否對橄欖球感興趣。

「哦,是的,」滅蟲人回答,「從第一天起,我就支援聖人隊。」

律師放聲笑了起來。「我也是,你知道,我曾經承接過一宗聖人隊球員向球迷索賠的案件,該球迷在比賽結束後闖入運動場的地下通道,把一個球員的臂膀打傷。」

「不是開玩笑吧?」這個故事強烈地吸引了費利克斯,且令他憤慨,一個向球員施暴的球迷,這不是人渣嗎?和他要滅掉的害蟲簡直如出一轍。他待了半個小時,陪戴夫·麥考爾喝了一點啤酒,閒談中探知他來自何處並對他的好惡有所瞭解,但是,對方始終沒有談及個人私事,費利克斯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因為自己只不過是個滅蟲人,一個今後未必再有交集的滅蟲人。矮小結實的滅蟲人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傾聽律師說到的每一件事,他想,也許這裡面會包含什麼重要的資訊。

「你不妨去會會馬隆女士。」話音剛落,他就對自己感到吃驚,他也弄不明白,這句話怎麼會脫口而出。他只是覺得眼睛裡有些藍色的小火花在跳動,這句話就自動跑出來了,突兀得就像是一封沒有寫回信地址的信。「她以前是一個選美皇后,是一個非常優雅得體的女士。」律師微笑著,滅蟲人擔心他是不是在想:這真是一個友善而毫無意義的建議。律師的笑容滿滿地堆在臉上,持久地保持著它的新鮮,這讓費利克斯感到欣慰,他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件非同凡響的事,或許,他已經播下了一顆種子呢。

十五日那天,和馬隆女士一起喝咖啡的時候,他開始不失時機地為他的種子澆水灌溉。馬隆女士看來有些無精打采,眼圈灰暗,僅僅給他倒了一小杯咖啡,似乎在催他早些離開,儘管她並沒有流露任何逐客的言辭,也沒有其他冷淡的表示。其實,對滅蟲人,是根本不用顧忌言語上的冒犯和表情上的漠視的。

「你知道,」他開腔了,擠出在心中反覆斟酌過的話,「你應該多到外面去走走。」

他呷了口咖啡。「有個年齡和你相仿的單身漢剛搬到這街上來,前幾天我見到他,他給我的印象真不賴,是個文雅又有教養的人,還是個律師呢。」

「難道律師就文雅又有教養,羅比紹先生?」

這反問一下子把費利克斯清理好的思路全給打亂了,他囁嚅著:「當然,他們並不都是如此。但是你知道……呵,對了,我剛才正和你講什麼來著?」

「一個新鄰居。」

「對,一個單身男子。」他喝光了咖啡,斜起杯子注視著裡面,然後又抬頭看了看那隻寬口飲料瓶。她幫他加滿咖啡。「今天早晨,我在‘水牛’——不,我的意思是——我在佈德羅女士家噴灑,她告訴我,明天在讓松內家有一個小區派對,此人說不定也會參加。」

「所以你認為我應該去約他出來?」她一邊說一邊扭動她的肩膀。費利克斯心想她莫不是在嘲笑自己。

「他是個非常有教養的人。我還能肯定地說,他長得很帥。」

「你的妻子克拉麗絲會認為他英俊嗎?」

他咬了咬嘴唇。「當然,克拉麗絲認為我是最帥的。」最後,他憋出這句話,把「美皇后」逗得笑了起來。

那天晚上,克拉麗絲和費利克斯坐在自家的門廊裡,聽樹蛙爭相發出刺耳的呱噪聲。串門的鄰居剛帶著他們兩個幼小的孩子回家去了,費利克斯用手摸了摸衣領旁邊一個溼漉漉的地方,那是被嬰兒的口水弄的。他用手指捏著那塊布,久久沒有把手移開,好像那地方對他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克拉麗絲坐著,左手擱在胸前,右手握成拳狀放在嘴唇上。「我倒是想知道,如果我們有一個小女孩,她會長得怎樣?」

「深色的鬈髮,還有一雙像井一樣深沉的眼睛。」他說。恰在此時,院中的樹蛙驀地安靜下來,它們常常這樣詭秘莫測,彷彿想偷聽費利克斯夫婦的談話。

一陣長長的靜默之後,克拉麗絲說:「太糟糕了。」這句話空泛而不著邊際,沒有點明指的是什麼,因此對它可以有無數不同的猜測和解讀。蛙群開始騷動,一個接著一個鼓譟起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明麗的臉蛋。對街的住戶大門開著,一個母親扯著嗓子呼喚,她的聲音在銀色的月光中穿越,瀉落在深淺不一的草地上。「凱——文,」這聲音既帶有戲謔的成分,又十分堅決強硬,「從暗處出來,你立刻給我從黑暗中出來。」

下一個星期,費利克斯來到馬隆女士家,這是他作業計劃之外的一次造訪,時間比通常晚一點,他發現馬隆女士正在後院對著空空的泳池出神。

「天氣如此潮溼,我正好在附近噴藥,所以就乘便過來給你再噴些藥。」

她對他點了點頭。當他從她身邊走過,開始噴灑泳池四周凸緣的裂縫時,她說:「很感謝你的服務。」她的嘴角滯留著一種喜悅的暗示。

「噢,你可曾出去走走?你知道的,驅散驅散憂鬱?」他在空中比畫了一個圓圈,好像是要把憂鬱圈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