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蟲人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2頁,共2頁

「正在想這個問題呢。」她一邊說,一邊用一隻白皙的沒戴戒指的手掩在嘴上。

「這就對了,但是千萬不要考慮太久,」他說,「該是告別憂鬱的時候了。」他擺動肩膀,漲紅了臉膛。「美皇后」咬了一下指甲,慢慢轉過身去。

然後他去律師家噴藥,在那裡和主人相處了一個小時,喝了兩瓶令他非常愜意的進口啤酒,閒談中,麥考爾先生所展現的魅力更是讓他驚歎不已。

三個星期過去了,一天晚飯後,滅蟲人去拉巴特俱樂部喝啤酒。他的車駛入佩裡勞克斯街,經過一家名叫「馬車伕」的餐館,這家餐館供應價格不菲的美味牛排。這時,他看見一輛寶馬轎車停在路邊,他在不經意中發現,緩緩從裡面跨出修長美腿的正是馬隆女士,律師麥考爾先生為她拉著門,那模樣煞像從男性時尚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在這短暫的瞬間,費利克斯竭力注視馬隆女士的面部表情,「美皇后」容光煥發,面帶微笑。看得出來,至少,因為今晚的約會,她把生活中所有的不順心都暫拋腦後了。她的金髮披落下來,被深色的上衣襯托得非常顯眼。她的頸上掛著一串貴重的項鍊。滅蟲人把車開過去,從後視鏡裡看見他們經過一道銅門邁入餐館。費利克斯抵達拉巴特俱樂部,進入那個具有懷舊風味的酒吧,但他沒有喝啤酒,他喝的是湯姆·柯林斯雞尾酒,他在撲克遊戲機裡輸掉了三美元,但在和兩個從大克拉波特來的表兄弟玩桌球遊戲時贏了四美元。整個夜晚,他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

第二天正是十五號,是他到馬隆家噴灑的約定日子,馬隆用咖啡款待他,言語不再像先前那樣哀愁,但是也絲毫沒有吐露她和律師之間的進展。當然,滅蟲人不便詢問,但他確是從馬隆女士為他準備的一大杯濃咖啡中得到了滿足,從她臥室裡的變化,比如梳妝檯上新的化妝用品,獲得了令他欣慰的資訊。他細心認真地做完他的工作便離開前往「鼻涕蟲」家。雖然他們家的衛生間臭氣熏天,但是也不能減弱他內心深處不可言傳的興奮。這興奮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期待和希望,正如農夫在插秧之後,對它們的綠色長勢執著地懷抱熱望。

費利克斯走進廚房噴藥的時候,斯卡爾遜太太正在和丈夫吵架。她把丈夫推倒在地,用一隻平跟鞋抽打他。她的嘴唇張開,額頭和臉頰腫脹得像凝固了似的。斯卡爾遜先生從太太手裡逃脫,從爐灶上抓起一罐正在燉煮的青葉芥菜猛地扔過去,擊中他太太的腿部。這時候,尖聲的叫喊比堆放在爐灶邊的變質食物更令人受不了。費利克斯看著青葉菜飛散到地板上,櫃子下面四處都濺上了湯水,一大塊鹹肉彈落在桌子底下,他知道,它準會在那裡留上一個星期。他們年幼的女兒跑進廚房,頭上的亂髮和那副頭戴式耳機糾纏在一起。她從冰櫃裡取出冰塊,敷在她母親燙傷的皮膚上。費利克斯覺得再等下去也是徒然,眼下的境況是,不可能有人出來為他結賬。他沿著車道慢慢向自己那輛白色卡車走去,它就停在那裡,剛被擦洗得乾淨明亮。讓每一樣東西保持清潔整齊,是他久有的習慣。

進入八月,費利克斯·羅比紹調配了一種性質溫和但更有效能的藥水,用它為整個教區服務,到各種型別的家庭去作業,和任何他接觸到的人交談,喝無論是誰遞給他的咖啡,他像是上帝那雙無形的帶著道德審判的眼睛,對他們生活中的隱私洞察無餘。他開始使用新的藥劑,它沒有氣味,也不像老的噴劑那樣,會留下模糊的斑點和滴痕。他的存在感更低了,這讓他有些煩惱,因為每個人都渴望在身後留下些東西,比空空如也的咖啡杯和賬單更有意義的東西。

他對馬隆女士的關心和好奇與日俱增,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日趨密切,他會直截了當地向她問及麥考爾先生,這時她的眼睛便會掃來輕柔的一瞥。毫無疑問,幾個星期以來,她成了一個快樂的女人,她詢問克拉麗絲的近況,她告訴他她準備重新啟用院中的游泳池,因為她發現律師愛好游泳。

但想不到的是,後來事情竟起了變化,八月十五那天,費利克斯照例上門去滅蟲,但馬隆女士沒和他作任何交談,她獨自走到水槽邊,清洗前一天留下來的餐具。當他在客廳噴藥水的時候,突然聽到她喘著粗氣,費利克斯站在廚房門口向裡探望,看見一隻精緻的盤子從她手中滑落到鋪了瓷磚的地上。

「讓我來幫你清掃吧,」他說,「我知道畚箕放在哪裡。」

「謝謝,今天我覺得有些虛弱。」他注意到,她的臉色尚好,但那雙原本直率清澈的眼睛中隱含著一種焦慮。他跪在地上,細心地將瓷器碎片掃入畚箕,然後弄溼一塊紙巾,將地面上的瓷屑清除乾淨。

「要不要幫你煮些咖啡?」他問。

她微微地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好的。」她說。

滅蟲人設定好煮咖啡壺,然後去其他房間噴灑,其間,煮咖啡壺滴下了滿滿一壺咖啡。當他返回廚房的時候,她呆坐著沒動,他有數以百計的主顧,他對他們的家居瞭如指掌,知道他們的杯子和糖匙放在哪裡。他只是開啟第一扇廚門,就看見了他所要的餐具。

「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他一邊說一邊為她倒了杯咖啡。

「噢,沒什麼,我只是有些心神不定。」她慢慢疊起她的腿,扯了扯深藍色的裙子。

「還和麥考爾先生在一起嗎?」

「不再和麥考爾先生碰頭了,」她淡淡地說,「他告訴我不要再見面了。」馬隆女士和律師對費利克斯來說,就像他母親愛看的肥皂劇裡的角色,舉止高雅,罩著一圈圈迷人的光環,但那也是他永遠看不透﹑永遠理解不了的人物,他是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人,從不踏足鄉村俱樂部,除非那裡出現蟑螂之類的蟲害。他想,有許多富有的人,他們內心世界過於豐富複雜,感情生活過於細膩脆弱,也許正是這些秉性使得他們總是鬱鬱寡歡,不易得到快樂。但是,對於事情怎麼會變得這樣,他依然是一頭霧水,弄不明白。他突然想到克拉麗絲,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我很遺憾聽到這個訊息,」這是他想了很久唯一能說的話,「我覺得你們兩個真的是很相配的一對。」

她從桌上抓過一張餐巾紙,開始抽泣起來。這使得費利克斯不知所措,他環顧廚房,一會兒抬起他的雙手,一會兒又無可奈何地放了下來。「是的。」她說,情緒異常激烈地看著他,費利克斯避開她的目光,他能夠肯定,她真的是在盯著他看。「我們確實相處得很好,我覺得戴維有點像我的丈夫。」她朝後院看去,但目光顯得游移不定,「我想,他該是個做事有始有終的人。」

「哎,馬隆女士,事情總是有辦法解決的,你說呢?」

「我懷孕了,」她終於告訴他,「但戴維並不想娶我。」

費利克斯·羅比紹喝下一大口滾燙的咖啡,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然而,馬隆女士的話就像一個驚雷,使他的思維頓時清晰起來,他覺得有一束光照在他的腦後。「你作何打算呢?」最後他這樣問。

「我還確定不了,」她收攏目光,打量著費利克斯,「為什麼?」他迅速坐回到椅子上,左手從白色的工作服上移了下來,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繡在衣上的綠色姓氏。「我的意思,你是打算自己撫養這孩子,還是讓別人領養,或是還有什麼其他的想法?」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圓滾滾的臀部滑到椅子邊緣。

這時,她的聲音帶有幾分不信任,這令費利克斯甚為沮喪。「我不應該和你討論這些。」她的目光落在粗糙的瓷磚地面上。

「讓我來說吧,馬隆女士,克拉麗絲和我,我們這麼多年來一直想要個孩子。如果你打算放棄這孩子的話,我們倒是很樂意收養。」當滅蟲人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的臉漲得通紅,彷彿是一個手足無措的求愛者。

「美皇后」從椅子上直起身。「又不是丟棄一隻沙發,我們不要在這兒討論這類問題,羅比紹先生。」

「馬隆女士,你別生氣。你知道,我不過是個滅蟲人,不可能有律師和生意人那樣得體的談吐。」他說著向她攤開一雙粗厚的手掌,「我只是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而已。」

她站起來,把門拉開,一副逐客的架勢。滅蟲人趕緊收拾藥桶和噴具,走了出去。「一個月以後我們再見面。」她說。當她把門關上時,她那優雅的香水氣味飄遊在門廊裡,一會兒功夫,就把費利克斯衣服上散發出來的藥水味淹沒了。

費利克斯心懷一種朦朦朧朧而似有似無的希望,焦慮地等候下月中旬的到來。他什麼也沒有告訴克拉麗絲,儘管這些天他顯得有些異常,他會比往常更熱切地拉住她的手,他會突然蹦跳起來,走到門廊邊口察看庭院,考慮哪個地方適合安置一副鞦韆……他對這一切不作解釋,這令克拉麗絲感到納悶。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這個月的十五號越來越近了,他心中的希望越燃越旺,然而他的憂慮也在隨之增添。當他到律師的住所去噴灑時,麥考爾沒有露面,躲在他樓上那間小辦公室裡,讓他自個兒在這幢奢華而空蕩蕩的住宅裡噴灑藥水。滅蟲人決定送他一個雅號——「猶大」。

終於等來這天,十五日下午五時不到,「美皇后」讓他進了屋,他以飛快的速度完成滅蟲作業,最後,像往常一樣到廚房噴灑水槽下面的地方。他注意到,她沒有為他準備咖啡。他到門廳和客廳去找她,他折回走過的地方,為掩飾尷尬,他朝角落裡又噴了一些藥水,似乎在檢查自己工作中的疏漏。最後,他在臥室裡找到她,她的背靠在床背上,正在讀一本書。

「我的支票留在櫃子上了。」她說。

「我看到了,你還好嗎?馬隆女士。」

「我很好。」但是,她僵持的嘴巴和深陷的眼睛告訴他並非如此。她把書放在她的衣服上面,書的封面是百合花圖案,後面用黑色的背景襯托,「是不是有哪裡你忘了噴藥水?」

「是,夫人,我有時會噴灑你的床下,特別是你在床邊放了糕點盤和茶杯的時候。」他彎下雙膝,調節好噴管端頭的噴嘴,開始噴灑起來,「關於孩子的事,你決定了嗎?」他問道,心中在琢磨,對這個問題,她是否會像先前那樣情緒大大反彈。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明天我就去做人工流產。」她好像不是在回答他的話,而是在背誦書中的一個句子,那本書正擱在她的膝蓋上。

他像是受到致命的一擊,他的拇指從噴具的槓桿上滑落,他的雙膝彷彿被冰凝結在她床邊的地板上。「那會是個多好的寶寶啊,」他說著直起背,目光越過鬆軟的床罩,直向她射去,「你是選美皇后,他是個英俊的律師,生下的孩子怎麼樣,這是可想而知的。」他開始囁嚅地吐出一連串的話,窘迫得臉頰發燙。此時他的感受恰如一個渴望得到心愛之物但願望無從實現的孩子,因為他被冷酷地告知,他永遠也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如果你答應,克拉麗絲會很高興的。」他一邊說一邊盡力露出笑容。

馬隆女士縮起腿,注視著他。「羅比紹先生,你能為這樣一個孩子做些什麼呢?事情並不如你和克拉麗絲想得那樣簡單。」

他膝蓋著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心想,接下來她是否會有什麼長篇大論要說。

「這對我們非常重要。」這是他能夠對她說的全部。

「把孩子交給你,這是殘忍的。你為什麼就不能明白呢?」有好一會兒,她臉上的表情就像她後院的大理石雕像,帶著冷漠和蔑視,「請你馬上離開。」她說,目光定在她的書上,捏起一隻白皙的拳頭撐在自己的前額上。

滅蟲人離開馬隆的住宅,他忘了替她關上門,他覺得心中空空洞洞,什麼都沒有了,就像是一根被白蟻蛀空的木樑。二十分鐘之後,他驅車進入斯卡爾遜家那條垃圾堆積的骯髒車道,這時他還沒有緩過神來。他比約定的時候晚了些,「鼻涕蟲」一家圍著一張破敗不堪的桌子,正在為了一盤炸雞塊而爭吵。費利克斯站在門口,將他的藥桶泵滿藥水,他注視泛黃的天花板和牆壁,它們上面滿是水的印跡和濺痕。他注視鋪在地面的油氈,它們開了裂且沾滿汙泥。他注視斯卡爾遜一家人,他們一個個睡眼惺忪,像是沒有梳洗過,正扯開嗓子尖聲叫喊。祖父一邊在一盤堆得高高的炸雞塊裡挖找,一邊責罵孩子們把雞肝全吃掉了。母親一塊一塊地把雞肉上的皮扯掉,然後把它們堆在自己的盤子裡,孩子們則用油膩的手掌相互拍來打去地戲鬧。所有的人都爭先恐後地吃著,就像一群在院子裡覓食的動物,把麵包屑和捲心菜色拉撒得到處都是。「快給我一塊雞翅膀,你這小雜種。」斯卡爾遜先生對兒子嚷道。

「你們不要這樣鬧了。」費利克斯說,他實在是受不了了。所有的人頓時轉過身來,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受到如此的關注,這對滅蟲人來說還是頭一遭。

「哦,我真該死,法國人今天來。管好你自己的藥水桶吧,上個月蟲子又在我家造反,我付你錢難道就是為了這個?矮鬼!」

當斯卡爾遜開啟門準備逐客的時候,滅蟲人按動他藥桶的手泵,五下﹑十下,二十下。他調節噴嘴,使噴出的藥液成為一條針狀的細線,然後按動槓桿,讓藥水向斯卡爾遜先生的左眼窩射去。痛得這個彪形大漢哇哇叫了起來。費利克斯一不做二不休,開始對著所有人的臉部﹑胸部狂射起來,殺蟑螂的藥水像利鑽一樣鑽進祖父的嘴巴之中。所有的斯卡爾遜家庭成員一時反應不過來,像傻子一樣呆坐著,當他們的眼睛再度被藥水噴擊的時候,才慌慌張張地叫出聲來。斯卡爾遜們一個接一個驚惶地蹦跳起來。父親搖搖擺擺地撲向滅蟲人,他急忙躲開,揮動手中的噴管,在對方的臉上劃開一道橫過鼻樑的裂口。祖父操起一把椅子朝他砸來,滅蟲人擋在頭頂的銅噴管立刻被折成兩段,他腦殼上的皮肉綻開,留下一道鮮紅的裂縫。

第二天,天氣是暖和的,黃昏時分,費利克斯和克拉麗絲坐在黃色的彈簧鐵椅上,椅背有平面的金屬花卉作裝飾。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她,他們一起默默注視幾隻在草叢裡一閃一閃的螢火蟲,那就像失敗者間歇而不滅的希望。路對面,一位母親在第二次呼叫她的孩子,接著,他們看見那孩子飛快地從田野裡跑出來。

屋子裡電話鈴響了,費利克斯懶懶地起身去接電話,是馬隆女士的,她的聲音顯得有些不安。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他問,他讓電線繞過他的拳頭,閉上眼睛。

「今天下午我在診所候診室,」她開始說,「我在本地報紙上看到關於攻擊事件的報道。」

當他聽到「攻擊」這個字眼時,臉部的肌肉抽搐起來,他低下頭注視客廳一塵不染的硬木地板。「對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他立刻想起那天妻子帶著錢把他保釋出來時臉上的表情。

「你離開我家之後做了這事,這我可以理解。」她說,她提高自己的嗓門,「我不知道自己對此應該有什麼想法。」

「是的,夫人。」從電話裡他能聽出她的呼吸聲,這不均勻的呼吸聲至少持續了半分鐘之久。他不知道再說些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準到底為什麼去傷害斯卡爾遜一家人。在那個時候,他只是想阻止他們那種腐臭的生活狀態罷了。

「我不想讓你再為我服務了。我不能讓你再進我的住宅。」

「我不會再打擾你,馬隆女士。」

「不,」她的話像是顆飛出槍膛的子彈,「你還是別來了。」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從那天開始,在以後的十年裡,每個工作日費利克斯都是天一亮就早早出門工作,在這種走家串戶的勤奮工作中閱盡了人世百態。他的業務日益擴充套件,以致不得不僱用三個當地的男工來協同他的噴灑作業。他蓋了一棟小樓,以作倉庫和辦公室之用。還僱用了一位年輕婦女,處理滅蟲預約事務和財務管理。克拉麗絲去地區學院進修,當上了一年級的教師,還在幼兒園兼職。費利克斯加入當地一個鍛鍊俱樂部,很快就把自己的大肚腩減掉了,儘管他的頭髮稀少了很多。

在費利克斯三十七歲之際,鎮上另一個獨立滅蟲人決定將自己的生意轉讓給他。這些新的業務是很有經濟效益的。費利克斯手下最得力的噴藥手喬·布拉瑟對主顧認真盡職,兩年裡從沒失約過一次,直到這天因為生病,不得不打電話通知費利克斯。費利克斯察看地址,瞭解了布拉瑟下午的工作行程,然後決定自己去噴灑這些住宅。

大約四點鐘的時候,他駕車經過一條長長的車道來到「美皇后」的住所。他從卡車裡出來,抬頭注視旁邊的橡樹和周圍的環境,這裡有了一點變化,後院的游泳池裡晃動著閃亮的水光。植物長得蔥蘢茂盛,形成一道齊肩的綠色邊界。私家車道上沒有車輛,只見門鎖上插著一把鑰匙,鑰匙上吊著一副小小的塑膠骰子。他按響門鈴,然後彎下腰為藥桶抽滿藥水。他抬起頭的時候,門開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個小男孩,棕色頭髮,藍眼睛,下巴微凹,有著一張純淨無邪的聰明臉龐。費利克斯還注意到他的腳很大。「有什麼事,先生?」孩子問道,他穿著類似足球衫的套裝,此時拉了拉腰上的褲帶。

費利克斯沉默了片刻,他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想伸手撫摸男孩的頭頂,但是他沒有,他的手最後指向他的藥桶。「我是來噴灑殺蟲劑的。」

「喬在哪裡?是喬為我們噴藥的。」

滅蟲人懷著希冀朝門裡望去。「你媽媽馬隆女士在家嗎?」

「她不在家,很抱歉,她不讓我帶陌生人進屋。」男孩想必是注意到費利克斯正盯著他看,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別害怕,」費利克斯向他投以和善的微笑,目光仍在端詳他,「我是滅蟲人。」

男孩眯起明亮的雙眸。「不,先生,別走近我,你最好還是離開。」

他像是受到當頭的猛擊,頓時洩下氣來,渾身感到難受,彷彿成了一隻遭到藥水噴射的昆蟲。費利克斯思忖,是否應該告訴這男孩,自己認識他母親,也知道他是誰。然而現在,費利克斯已經是一個善於處理業務失約的老手,他甚至可以推諉於沒有準時趕上出站的列車。他再一次把不捨的目光向男孩投去,然後轉身走開。

他把車駛離車道,在反光鏡裡,他瞥見這個皮膚白嫩的小孩站在門前的臺階上,看著他的車尾,但是他知道,那孩子並不是在為他送行。他允許自己投去這最後一瞥,這一瞥是他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