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沒有回答,因為他在留意通往海灣的路徑,一分鐘之後他看到了河道,進入其中,然而在兩分鐘後又折回來了,因為一個三英尺高的巨浪引起小艇劇烈的顛簸和搖擺。他們開始沿著那座沒有房屋、長滿草的島嶼的後背行馳,方向依然朝東,這是一條路程較長但水勢較平靜的航線。
前行了幾英里之後,他們開始經過夾在左右沼澤中的石油公司的水道,發動機撞上了一根樹樁,很硬的樹樁,船蹦了起來,然後緩緩從空中落下,直到克勞德摸到緊急制動按鈕才平穩下來。當他在給螺旋槳重新換上安全銷時,男孩問他,樹樁怎麼會在這片鹹水裡。
「噢,傑基,以前這裡不是水。」
男孩輕輕摸了一下帽子下面的黑髮。「那麼是什麼?」
「哈,是陸地,你這個小傻瓜。你看我們現在這個地方,看上去多像是一個淺湖?好多年以前,它只是一條又長又窄的切口,遠沒有一百英尺寬。」他從操作中抬起頭來,「這裡全是陸地,那邊是兵營,但是它們統統被水淹了。一個農夫還在那邊一塊不錯的農田種過甘蔗。我想起了一條路。」他眯起眼睛沉浸在記憶之中。「由於這些鑽井水道,整個世界都在融化。」
「也許你應該離岸遠一些,避開那些樹樁。」男孩輕聲說。
「是啊,」老人讓發動機落回水中,「我要走遠一點,走那條老路。」
在此後的五分鐘裡,島嶼被撇到了右後方,他們在一個開闊的海峽停下。「這片水域不算太壞。」克勞德指著一長條低凹的海岸,在一英里遠的東北方向,有五條水道切入其中,「我們能往那裡去,然後沿著南邊那條長長的海岸線,在河口附近越過防波堤,我們可以泊在岩石中的鉤狀小灣裡,那裡水很平靜,是鮭魚藏身的地方。」他的目光再次越過這片水域。「這裡,過去長滿柏樹,曾經是一塊小高地。」
當發動機停息下來,他們打量著一條開闊的、浪尖泛著白沫的水道,他們必須穿過它。空氣中除了沼澤的苦澀味,還瀰漫著另一種氣味。曾祖父推動發動機的槓桿,小艇向東邊滑去。他們顛簸地經過了一段深淺變化不定的水路,只漫進了幾加侖水,因為老人依然熟悉怎樣在河床隆起的水中行舟。
他們靠近了那片新月形的沼澤地,在巨流的推動下,小舟滑入鐵鏽色的水中,水面蒙著蒸汽冶煉廠散發的臭氣,讓人窒息。「究竟怎麼回事?」在發動機的喧鬧聲中老人喊道。
「克勞德老爹,那是什麼氣味?」男孩彎下身子,看見一片有光澤的糊狀物。
「我不知道,寶貝。我猜,我們到了一個小油潭上。」
但是當小艇向前滑動的時候,他們看到前面是一片又闊又深的淡紅色原油水塘,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岸邊,使沼澤中的水草變成塗了焦油的椒鹽捲餅。他們看見鵜鶘在岸邊哆嗦,像是一些銅色的幽靈。蜿蜒滑行的小艇,像是在一個濃膠狀原油的巨大貯存槽裡迷失了方向。船外,克勞德看見電動水泵正在抽取純油,一邊冒出惡臭的黑煙,一邊把油噴出。他關停了艇外推進機,擔心會引發一場海上大火。
「這裡肯定就是那個爆炸的鑽井平臺。」男孩說。
「什麼?什麼鑽井平臺?是靠近北帕斯的蒸汽工廠?」老人感到頭暈、恐懼,他的思緒突然偏離,回到好多年之前。在東邊他看到了比他記憶中更為浩瀚的水域,開闊的海灣延展到一個被侵蝕而成的呈橙色三角形的河口。他想知道陸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那魚群穿梭的入口、遊蝦產卵的沼澤、橡樹成蔭的樹林、白鷺聚集的山崗,一個對所有過往的人們如此慷慨的地方,它的歷史、教堂、墓地和住宅怎麼會化為烏有!
他們等著,等到太陽當空;現在是五月,當小艇止步不前的時候,路易斯安那州的高溫把油烤得冒出了煙霧。一個小時過後,男孩開始對著船外嘔吐。克勞德把他的手臂伸進水裡,立刻,他的半條胳膊就覆蓋了一層黑紅相混的糊狀物。男孩再次反胃嘔吐,老人自己也感到頭在旋轉,不堪忍受。他拉動發動機的繩子,尋思應該奮力駛向南邊的開闊水域。小艇在搖搖擺擺中提升了速度,吃力地通過油區,直到船頭實然拱起。怎麼啦!是撞到了一根千年的老柏樹樁?是撞到無數廢棄油管中的一根?船體躥了上去,向右顛簸著落下,把克勞德·雷德掀入到可怕的汙水中。當他下沉的時候,他的思緒又斷斷續續地回到了現實,他意識到他必須立刻回到水面,因為男孩,他認定男孩會在他後面落水。一條三十年前讀到的新聞漫上心來,一位祖父帶著孫子去釣魚,在指定的時間他們沒有回來,第二天上午,當縣治安官的救援人員在運河裡仔細搜尋的時候,吊鉤把這位祖父和他四歲的孫兒雙雙撈出水面,祖父用雙臂緊緊抱著孩子。克勞德想,仁慈的耶穌啊,幫幫我們吧!
他扭曲著身子,想弄清楚他所處的方位,但是他無法從水下辨認,直到他感覺到有十根狹小的手指抓著他的手臂,在一陣劇痛中他知道傑基和他一同落水了。此刻,在那種沒人能解釋的血脈之情的驅使下,老人明白應該怎樣做了,於是他張開雙臂,兩手成杯狀,向著水面奮力划動。當他的臉衝出水面時,他還記得不要過猛地呼吸。他知道他曾孫不太會游泳,男孩已經喝了大量的油,所以咳嗽和嘔吐時,油液從鼻孔裡噴了出來。老人抓住他的衣領,掙扎著朝岸邊遊了五十碼,速度慢得像是一隻巨大的水蝽。到了淺水中,他堅持著讓兩人走了最後一程,他們跌倒在一層薄薄的貝殼礁上,他們咳嗽,嘔出一注注紅油,直到在這種折騰下幾乎失去知覺。他們坐著,像是兩隻在油裡浸過的鳥,他們牽掛自己的小艇,只見它遠遠地擱淺在開闊水域的另一邊。又過了一個小時,男孩開始哭泣,因為他全身皮膚像燒灼一樣疼痛,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克勞德抽出手絹,把男孩臉上和眼上最厚的汙泥擦掉,但是皮膚無法清潔,回不了原先的白皙,依然蒙著一層髒髒的柏油色。老人站起來,從貝殼礁邊上離開,走到草地上,但他只能看到大片朝北延展的平坦沼澤地。幾英里之外,一艘船沿著河朝海灣航行,看起來像是在陸地上運動。一架直升機在二千英尺的高空突然轉彎,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克勞德坐在傑基旁邊,但是撫摸會增加男孩的疼痛感,所以老人只好守望和睡覺,他時時打著瞌睡,又會突然從恐懼中醒來,忘記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旁邊哭泣的人是誰,不明白自己的頸和背為什麼會火辣辣的,還鼓起了泡。四點鐘左右,他們看見一個捕魚運動愛好者,克勞德站起來,揮動他瘦骨嶙峋的雙臂。他們被送到一艘骯髒的新船裡,被帶到島上的碼頭,一輛救護車把他們載上一號公路送往醫院。老人在醫院待了一個夜晚,護士花了很長時間才把他清洗乾淨,還一次次為他驗血。他不顧所有的禁令,穿過大廳,從牧師身邊走過,經過一大群親戚、朋友,或者那些他猜是來看傑基的人,傑基在用呼吸機呼吸,他的眼瞼發青,豆粒般的指尖冰涼冰涼。克勞德久久地等著,想看男孩是否會醒來,至少張開一隻眼睛,看到他的克勞德老爹身體和精神都好。但是沒有。護士已經把傑基清洗乾淨,然而油的氣味像是個不受歡迎的幽靈,還在病房裡飄浮不散。
一個星期之後,親戚們拿走了克勞德的船,然後拿走了他的車,不管怎樣,他已有三年沒開車了。在一個星期二,他醒來,穿好衣服,要去已經倒閉二十年的魚廠工作,他女兒不得不叫他坐到小門廊裡喝咖啡。而他卻走進他的碼頭,站在最前端,自言自語地說起他周圍的土地是如何漸漸消失的,彷彿一切只發生在昨日;如此寬廣的水域,卻無處可去。他轉過身子,呆呆看著頭髮灰白的女兒,她在門廊裡,坐在一把燈芯草椅子上,把頭埋在兩隻手中。
發動機的聲音在他耳中顫動,他再度注視那片水域,看見了他的老伯父,阿巴迪先生,在一艘舷內單缸發動機的長艇裡,從老虎島駛來。伯父的北邊,新油漆過的「阿芝特克號」帆船在全速前進,從船群中穿過,船主是以河為家的捷克人,而正在進港的是「雙子號」,甲板上一袋袋牡蠣高高地堆著,傑基站在船頭的最前端,舉起雙臂,揮動著被太陽照亮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