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2頁,共2頁

爐灶上的咖啡壺在微微地顫動,汽化的咖啡冷凝成液體後流落到底部的容器裡。牧師轉身為他自己和我倒了第二杯咖啡。此刻,他微笑的臉上皺起了眉頭,彷彿他的臀部被硬座椅子弄痛似的。他不說話,也不看我。

我繼續敘述我怎樣做我認為正確的事情,敘述我和莫內特怎樣在礫石路上駕車朝貧民區進發,海灣的一場強烈風暴就要來臨。當我們到達卡車停泊地的時候,在狂風的吹刮下,一大片橡樹像柔軟的橡膠一樣彎了下來。莫內特留在別克車裡,我下車向那輛紅色的舊卡車走去,只見費內斯特坐在車斗裡,兩腿中間夾著一桶一加侖裝的葡萄酒,正飄飄然陶醉在他的酒精世界裡。你又偷走我的車,我狠狠地對他說。他說他必須要有個地方容身。他說這就好比他住在霍利海灘空置的屋子裡一樣。他仰頭注視濃黑濃黑的雲團,似乎在等待隆隆的雷鳴。我想,有多少人像這樣醉生夢死地生活,直到他們徹底崩潰?我在心中詢問,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在他們身上?我注視他滾圓的腦袋,他的頭髮粘滿絨毛狀的塵埃,他準備離開,但是,他佔用我的車,卻沒有為此付出任何代價。我認為不收報酬白白給他一些東西,無疑是助長他的邪氣。我說如果他能出二百美元,這輛車就歸他了。我不知道開這個價錢的依據是什麼,但就是脫口而出了。他說要是他身上有二百美元的話,他也不會坐在林子裡喝五美元一加侖的葡萄酒。我想問他要去哪裡,但瞬息之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我不想讓自己在他的腦中留下什麼印象。於是我隨意地看了一下卡車駕駛室,引擎的點火開關被他用線接通,我發動引擎試了試。我把他的毯子和一些食品紙袋堆成一堆。然後我跳進車斗,放下尾門。我不得不像對待老人院裡那些真正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那樣把他弄下車,他醉得爛如稀泥,即使在風裡也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股酸臭味,彷彿這卡車裝載的是一堆發黴的溼抹布。我推上卡車的離合器,把他留在橡樹下面那塊小空地上。這便宜他了,他既沒有付錢,也沒有受到懲罰。當我把卡車開到莫內特駕駛的別克前面為她引道時,大雨傾盆而下,彷彿一根凌空而過的巨大水管突然爆裂。我回頭看費內斯特·貝朱,他站在他那堆破爛的廢品旁邊,一隻手指塞進靠在腿上的酒桶裡,他仰起頭就像是在洗淋浴。一個雷電橫過馬路劈下來,雨水像碎玻璃一樣被狂風吹刮到一邊,在回家的路上,我加足馬力朝鎮子直奔。

那天,我像一段圓木在床上翻來翻去,整晚不能入眠。我以為這惡劣的天氣很快就會過去,但是暴風雨使格蘭德克拉波德地區變得像一塊淒冷的鐵板,能熔化鐵石的強烈閃電在徹夜不停地閃動,直到天明方才停息。在上班的途中我曾經閃過一個念頭,想返回貧民區去看看費內斯特怎麼樣了,但最後我還是沒去。在老人院我整天心不在焉,不是忘了更換床單就是在給老人餵食時讓食物漏到地上。足足花了一個星期我才鬆弛下來,於是才有心思清潔卡車,不像前些日子那樣老是仰望天空,出神地想著費內斯特,心裡像在期待什麼。我把車清理妥當,將它停在草地上,然後卸下卡車的蓄電池,把它放到車棚裡。大約有一個星期,家裡誰都沒有關注它。一天早晨,莉澤特和我吻別後去車站等巴士。過了一會兒我聽到紗門開啟的聲音,是莉澤特跑回來,她說有人試圖開走那輛舊卡車,她說她聽到車子裡有聲音。我趕緊跑出去,透過玻璃朝車裡望,只見費內斯特·貝朱在裡面仰面打著呼嚕,發出的響聲就像一臺正在工作的鋸木機。當莉澤特發現裡面是個不省人事的酒鬼時,嚇得發出驚叫跑回家去。是的,她的確是非常驚恐,我卻顯得較為平靜,我開啟駕駛座旁邊的車門,對他打量足足有五分鐘之久。我可不是愛做慈善事業的普魯多姆先生,那是個經營了十年甘蔗園的農場主。費內斯特直起身時,他的左眼還閉著,然後才慢慢睜開。他的眼神極度黯淡虛弱,就像是旭日下的一豆燭火。他的目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對費內斯特說,我應該拖他下車,用水龍頭澆醒他的腦子,因為他讓我年幼的女兒受到驚嚇。他張開嘴,含糊不清地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叫他馬上離開,但是他仍然坐在長凳形彈簧座椅的中間,彷彿在期望我進去載他上什麼地方吃點東西。最後,他對我說,他家的屋子整個兒向下塌陷,他母親離家去了別處,但是沒告訴他到底去哪兒了。老兄,他倒好,想要霸佔我的車。我對他說趕快戒酒,去找一份工。他說他嗜酒如命是一種疾病,我說是啊,好吃懶做的病。他說假如他能控制自己,他會那樣做的,還說他父親也是以同樣的方式自我毀滅。我說他現在正處在那條緩慢下沉、即將覆滅的破船上。我回頭張望,看到住宅窗子下面凋謝的茶花,那是莫內特栽種的。我說如果他能保持一個星期不沾酒,我可以幫他在老人院謀求一份擦地的工作,這樣他就可以攢錢買下我的卡車。這時,他低頭笑起來,我改不了的,老兄,他對我說。這話讓我十分生氣,我走回家打電話報警。很快,克勞德率領他的一班人馬駕著鎮警署的巡邏車來到,他先朝費內斯特看了看,然後將審視的目光投向我站立的地方,我旁邊有一棵日本李樹。他們雖然腰束武裝帶,顯得挺威風,但個個瘦骨嶙峋,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對付那個酒鬼。克勞德問我,你想讓我們怎樣處置他?克勞德是個地地道道的本地人,講一口標準的美式英語。他說他可以逮捕費內斯特,這樣那輛卡車就不會再受到侵害,但他又說如果費內斯特再一次偷掉我的卡車,市長想必會授予他「城鎮美容師」的稱號以作褒獎。我說該逮捕他,但是從克勞德的眼神里我能夠看出他根本不會拘捕這個酒鬼,他才不會為此人而去消耗資源,夜間還得派人當班看守囚室。你務必盡職,我對他說,你知道嗎,費內斯特住在我的車裡,把莉澤特給嚇壞了。

克勞德對他所作的處置是先把他帶上警車,然後在巴格餐廳外停下,為他買了塊火腿三明治,最後在城鄉的交界處放他下車,那裡有很多廢棄的製冰廠建築物。這些情況是後來我打電話到警署詢問時他們告訴我的。

這時,牧師站起來,伸了伸懶腰。他指著我的杯子問我要不要加點咖啡,我搖搖頭。他為自己調變了一杯加了許多奶脂的咖啡,從龍頭裡為我裝了一杯水,在落座的時候飛快地瞥我一眼。

他的表情無疑是在鼓勵我繼續說下去,我告訴他那天夜裡以及之後的兩個夜晚我都難以入眠,要不就是在昏睡中夢見那個不幸的酒徒。我想很多人都需要幫助,我的獨腿叔叔需要有人幫他割草,我去幫他,但他說他不想讓我來管這種閒事,他說我可以用這些時間去做更有益的事情。我想,既然別人應該得到我的幫助,為什麼費內斯特不能呢?當我上床睡覺的時候,他的影子還在我腦中晃動。後來我在一份報紙上讀到對他的報道,我還在報紙上刊登的一組照片中認出他來。得知他真正好起來我才寬下心。可是你知道,沒有多久他就故態復萌,沉淪不堪。我在老人院兢兢業業地工作,為禿頂的男子塗敷治療頭部患處的油膏,為老年婦女的大腳趾關節裹上創可貼,讓她們可以穿得上鞋,雖然在老人院裡她們並不需要走多少路。

後來,在一天早晨,費內斯特的母親被送到我們老人院來,她是和另外三個由政府負擔費用的窮人一起被送進來的。她消瘦乾癟,皮色如同牛肉乾一般。她是在普魯多姆先生的農場裡中的風,在那裡免費住了三天活動房。現在半身不遂。我有三天沒有見到她,直到洛特里格先生出場表演的「音樂日」,這天,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個大房間裡,我從她旁邊走過,要去為布羅德拿他放在浴衣口袋裡的假牙。她伸出一隻沒癱瘓的好手,抓著我水果圖案的工作服。雖然我不想直視她的眼睛,但是我還是這樣做了,她伸出舌頭溼潤一下嘴唇,她對我說她的屋子塌了,家裡唯一安然無恙的是那隻信箱。我說這真令人遺憾,然後想要走開。但是她不鬆手,我的衣服在她的拳頭裡被捏成一團。

她說她兒子從信箱裡拿到政府寄來的支票,然後就步行五英里去購買葡萄酒。她對我說他將會死於他的酒癮,而我卻見死不救。我看著她,覺得自己就像條冷血的蜥蜴。我問她為什麼對我說這些,她說你是個怪人。我對她說不要怨天尤人,所有的人都幫助過他,是他不自愛,他毀在嗜酒如命的惡習上。我掙脫她走開,我拿好老翁布羅德的假牙,當我走回來的時候,我用眼光掃視房間,看見她還在用一隻手指指著我。你是個怪人,那手指彷彿在對我說。我笑了起來,我對自己說我沒有錯。雖然如此,但我在照顧老人院裡的老人時總覺得有點心神恍惚,老是想到那個黝黑的喝得醉醺醺的偷車賊。

牧師舉起一隻手,準備對叮在他另一隻手臂上的蚊子重重拍下去,但是,最終他改變主意,只是吹一口氣把它趕走。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認真聽。又有誰會知道一個牧師是否在意你的告解呢?我想,反正自己假想是在和上帝講話就行了,那個脖子上圍著紫布的人只不過如同一個電話接線員罷了。不管怎樣,我得繼續講下去。

我告訴他,下班以後我在停車場打電話給錫德,要求他幫我尋找費內斯特。是的,我確實非常內疚。我不知道如果錫德找到他我會為他做些什麼。但那老婦人用手怒指我,我必須做些事情以減輕心中的不安。我回到家,大約在太陽落山前一個小時,錫德的警車開進我家前院,我趕緊跑出去和他會面。我帶著莉澤特,她有點感冒,像所有的小孩一樣,她在不舒服的時候特愛纏住大人。錫德已經忙碌了一整天,他那搽了潤髮油的頭髮披落下來,像是一簇乾渴的杜鵑花。他說我們到貧民區去吧,於是我放下莉澤特,鑽進我的舊卡車,跟在他的車後開出去。

我們經過鬆林地帶,經過蒂博德兄弟的稻田,經過他們在通加河灣的破敗農舍,然後進入貧民區,這裡大部分土地都被荒草和野花覆蓋,偶爾可以看見一些橡樹林,但是沒有莊稼。據老農說,種植在那裡的任何植物都帶有苦味。錫德突然把警車開進路邊的三葉草叢,於是我在他後面停下。周圍一片荒涼,我走過去,錫德說看見這派荒涼的景象簡直令人心酸。他伸了伸腰,我聽見他的槍套在嘎吱作響,我問為什麼我們停在這裡,他伸手指向前面。在那片被野草侵佔的田野裡,大約一百碼遠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牲口棚,它的大小差不多可以供十幾頭奶牛天黑後棲息休養。我們跳過小溝,穿過矮小的灌木叢,踩踏著遍地皆是的牛舌草。錫德停下他的腳步,打起噴嚏來。他說我要他尋找費內斯特,他義無反顧,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絕不推辭。他問我想為費內斯特做些什麼,我說他的母親希望我制止他酗酒。但這不是原因,不,因為我是老人院的工作人員,責任感驅使我這樣做。我悉心照料他們可以得到報酬,而我想做一些沒有回報的事情,我沒有給那個偷卡車的黑人盜賊任何東西,現在我想幫助他,想到以前我的冷漠,我真是難以啟齒把這些想法告訴錫德。

我們走到用錫板作屋頂的牲口棚,伸頭探了探,但我們不可能一下子看清裡面,因為太陽差不多已經西下。我們走進去,先站一會讓我們的眼睛適應這灰暗的環境,我能夠嗅到一股柏樹散發的胡椒味,那味道非常柔和誘人。用柏樹作材料搭建的房屋可以存留一百年,你一走進去就會聞到這種氣味。沿牆有一排木頭的飼草架,離開地面有五英尺。費內斯特正睡在那上面,他的臉朝著木紋清晰的板牆。錫德壓低喉嚨,像女人似的輕聲細語起來,他說費內斯特學乖了,現在他知道要離地騰空而睡,這樣可以避免被螞蟻叮咬。他告訴我兩年前有一次費內斯特睡在地上,在火烤般的疼痛中醒來,發現成千上萬只火蟻爬滿周身,那感覺就像一隻只紅辣椒塞在傷口裡。他病了三個星期,渾身上下是帶膿的皰粒。他的高燒退掉後,眼睛便處於半失明狀態,一隻耳朵也幾乎喪失聽力。

我走到餵食槽旁邊,伸出手來搖他。他身上的氣味很刺鼻,足足過了五分鐘他才睜開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夠看出這雙眼睛帶有病態的紅色。我問他一切可好,他醉醺醺地反問我是不是他的媽媽,我無可奈何地在旁僵立,看他慢慢直起身來。錫德走近,撿起一隻空酒瓶聞了聞。我伸手掠過費內斯特的肋骨,敲打他的手臂,問他明明知道酒精會殺死他,可為什麼偏要喝得這樣酩酊大醉。他抬起眼睛看著我,那神情彷彿是說在他眼裡我簡直就是個不明事理的傻瓜。他說酒對他就像空氣一樣必不可少。我對他說也許我能夠設法讓他在老人院和他母親一起生活。他眼睛定定地朝錫板屋頂看了看,然後搖搖頭。我問錫德,是否可以讓他母親將他領走,然後把他送進瘋人院去。錫德說不行,因為他並沒有瘋,他只是沒日沒夜地喝酒,州政府認為兩者不能等同而言。費內斯特在餵食槽裡坐起,頭上沾滿乾草,他開始重重地咳嗽,並且禁不住遺出尿水。這讓我想起老人院的老人,他們在深夜時常出現這樣的狀況。值夜班是很可怕的事,因為那些老孩子有時會夢遊,在黑暗中游走。再說回來吧,費內斯特的臉在抽搐,他問我想要怎樣,我無言以對,張開我這張不善言辭的嘴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我說,錫德把我的卡車帶來送給他,以後必要的時候他可以住在卡車裡。我拿出車鑰匙交到他手中。他平靜地點點頭,彷彿這正在他預料之中,彷彿人們經常像這樣把他叫醒,然後送他一輛車。我注視錫德,發現他的一隻牙齒鑲了金,他沉默不語。然後我對費內斯特說,我知道他不可能駕車,所以把車子的保險撤銷了,但是他可以在壞天氣裡用它過夜,就像以前那樣。他越過我看看錫德,然後像跳機械舞一樣走過去和他握手。我趕快過去把卡車開到牲口棚旁邊的草地上。以防萬一,我將蓄電池卸了下來。然後錫德載著我和蓄電池在回家的路上疾馳。我們離開那片荒涼的低窪地,大約開了五英里之後,錫德問我為什麼對費內斯特說是他把車給他。我看著路邊被龍捲風掀翻的活動房屋說,做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何必宣揚。警車咔嗒咔嗒地經過通加河灣的貧民區,錫德把收音機調到一個爵士音樂臺,克林頓·裡多和埃博妮·克羅非什的歌聲飛揚而出:「陽光不能毀滅我的風暴。」但是我絲毫沒有用腳和著音樂打節拍的衝動。

我一回到家就想睡覺,但是我沒能睡著。我想,我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但是到凌晨兩點鐘的時候,我越想越覺得不是那麼回事,我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扔掉一輛毫無價值可言的破爛卡車,它的底盤已經鏽爛,所有的窗玻璃都是壞的。我放棄這輛卡車主要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而不是為了幫助費內斯特。這就是我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對牧師講這些的原因。

牧師看著我,從他的眼裡我彷彿看見有什麼東西正在駛來,像是一輛大卡車或是一列火車。然後他靠過身子,這時我能夠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肥皂味。他告訴我只有一件事會比我所做的更為糟糕。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假如你沒有把車送給他,那才是最糟的。

剎時,我感到一陣眩暈,像是馬上要從椅子裡跌出來。

大約一個月後的一個夜裡,費內斯特的母親逝世了,天亮的時候我打電話給錫德。他立刻出去尋找費內斯特,但是跑遍所有的地方都不見他的蹤影。高大黝黑的錫德來到我家,我看見他蹦蹦跳跳地走在車道上,好像他血管裡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音樂旋律。他穿的是一件黃卡其的新制服,像鼓面一樣緊繃在身上,到處都是清晰的摺痕。他告訴我椰樹灣的那家酒店說他們沒有看見費內斯特。老地方的信箱已被白蟻蛀塌。也沒有農夫看見他。我說真是遺憾,他母親去世了,我們卻無法通知他。錫德歪著頭看著我,雙唇緊閉,好像在掩飾自己的微笑。我請他進屋,莫內特為我們衝好咖啡,我們在廚房裡坐下,開始咒罵政府。

夏季來臨,氣候轉熱,就像推門進入另一個難以忍受的世界。老人院的老孩子們由於酷熱不能外出活動,所以我們陪伴他們在那間大娛樂室裡玩紙牌遊戲消磨時間。我和六個老婦人一起用兩副撲克牌玩凱納斯紙牌遊戲。在遊戲中她們老是記不清遊戲規則,所以一天之中我要花三個小時來向她們解釋這個我們永遠也結束不了的遊戲的規則。

我記得大概是費內斯特母親死後兩個月,一天我下班回到家裡,坐在靠近空調機的一張舒適的椅子上,莉澤特走過來給我送了個輕輕的吻,然後說錫德打電話找我。於是我跑到廚房接電話,他告訴我他駕駛警車到教區北端巡邏,在馬木的西邊發現了費內斯特,那個地方屬於迪博先生所有。

我沉默了半分鐘,然後問他費內斯特是不是又醉成一團。他說不是,他說費內斯特已經死了,我問什麼時候,他說大約是昨天,死在卡車裡。我的腦中慢慢浮現一幅畫面,在一條僻靜的路上,費內斯特·貝朱開著那輛破爛的卡車,他眯起眼睛朝擋風玻璃外面張望,想尋找一個過夜的地方。我對錫德說我感到很難過。他說別這樣。他說我們本就幫不了他什麼,但是不管怎樣,我們盡力了。

原文為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