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我要告訴你上一次我做告解的情形。我是在教區的老人院遇見這位牧師的,老人院是我上班的地方,在那裡,我的職責是用湯匙為衰弱的老人餵食。他注意到我缺失一根手指,所以他知道我曾經是個油田職工,他很奇怪我為什麼會接手這份在戶內照顧老人的工作。這位牧師長著一頭金髮,他還有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在路易斯安那州大克拉波特地區這方圓二百英里的地方,他看上去可不像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他哪裡知道當可愛的原油價格滑落到一桶十二美元以下的時候,大多數石油公司都像脹破肚子散發惡臭的鮭魚,而像我這樣的油田工人就不得不離職去尋找其他工作。我告訴他我參加過一個夜間課程,學習照顧那些老孩子,學習怎樣為他們擦洗和餵食,他稱讚我有一副好心腸,饒有興趣地和我閒聊了一番,還邀請我在需要的時候拜訪他的教區長住宅。

是的,終有一天我會需要見他。人們往往會在日常的談話中獲得一些有益的教誨。一個星期六的早晨,我去了勒布朗街那座磚砌的老教堂,我在牧師住宅的小廚房裡找到他,他一個人待在那裡,我們挨著桌子坐下,桌上正煮著一大壺咖啡。

於是,我告訴他我的心事,我曾經有一輛1962年出產的雪佛蘭輕型貨車,我一直把它停放在戶外的路邊,所以鏽蝕得很嚴重。我難得使用它,只是將它作為備用的運輸工具,用以運送垃圾和廢品。它非常破舊,我平時也羞於駕駛它招搖過市,除非去垃圾場之類的骯髒地方。聖誕節後一天,我妻子莫內特要我把聖誕樹和節日期間的廢舊雜物運走,我手中拿著車鑰匙來到路邊,我注視那塊長滿淺色雜草的長條草坪,我的卡車通常總是停在那裡,可是此刻那裡卻空蕩蕩的,除了雜草什麼也沒有。我心中思忖,我的卡車可能是一小時之前被盜的,但也可能已經失蹤一個星期了。事情差不多就是如此,有些東西在你不需要的時候你往往會把它視為敝屣,甚至壓根兒無視它的存在,只有當你要用的時候才會覺得它是個寶。

於是我跑到克勞德那間四英尺見方像牢房般狹小的辦公室求助,他說要再過一天他才能抽身為我尋車,因為此刻他正為一件昂貴物品的盜竊案絞盡腦汁。言下之意,我的報失是無足輕重的。然後我跑到縣治安官辦公室求助,但當他們聽到我說我的卡車有三十年車齡的時候,表情變得異常冷漠,好像我是在央求他們尋找一張丟失的報紙或其他什麼不值錢的東西。要知道,那可是我的卡車,我當然想找回它。

牧師聽了以後僅僅點了點頭,他從碩大的鋁製咖啡滴煮壺裡為我們各倒了第一杯咖啡。倒完咖啡,他將咖啡壺放到他椅子後面煤氣灶上的一隻盛水淺底鍋裡,然後,他凝視自己的鞋子,好像正在聽取我的告解,我猜他聽告解時就是這種神情。他的脖子上甚至還圍著一塊紫色的小破布,那是牧師聽懺悔時必有的裝束。

我告訴牧師警察怎樣大動干戈地進行搜尋,我又是如何期待和關注搜尋的結果。但是最終我那輛老卡車仍然毫無訊息,就像雨水灑在滾燙的路面,被蒸發得無影無蹤。莫內特則慶幸自家院子裡從此再也不會出現那輛看了令人心煩的破車,可你知道嗎,我需要用它來拖運一些東西。所以過了沒多久,當我看到一輛78型舊福特卡車,標價一千美元,成色還不錯,就買下來,將它停在老地方。

有一天,我和我年幼的女兒莉澤特一同去老人院上班,因為她學校有一個考察家長工作的課程。在老人院裡,她任那些老人摟著她的肩膀,輕拍她的黑髮。你知道,看見孩子他們是多麼興奮,好像快要消失的活力又回到了他們身上。在我當班結束的時候,一個來訪者的卡車發生故障,他來是探望他瘦弱乾癟的妻子。我記得他名叫卡努勒特,所以我和莉澤特決定讓他搭乘我們的車回家。我穿著煙色的帶有小水果圖案的工作服,莉澤特穿著帶格子圖案的校服,我們坐在我那輛閃亮的三手別克車裡,駛離了老人院,老人卡努勒特坐在我和莉澤特中間,就像是一根柵欄的柱子。我們上了公路,轉彎進入夾在稻田中的小路,然後進入通往椰樹灣的林蔭道。我們經過位於通加河灣另一頭的貧民區,這時莉澤特把頭伸到窗外,讓自己的辮子在風裡飄拂。突然我聽見她叫喊起來,爸爸,那是你的卡車,它在樹林裡。我把車子轉入一條碎石鋪就的小路,千真萬確!大約一百五十碼遠的地方,我那輛老舊的雪佛蘭就停在一片茂盛的橡樹林裡,如果不是她那雙幼小敏銳的眼睛,我是休想發現它的。

我們走過去,車邊的野薊已經長得高過卡車的保險槓,據此可以判斷這車停在這裡差不多有三個月了。我躊躇著,問卡努勒特先生這附近有什麼人居住,他注視卡車,說:貝朱。這是離開鎮區後他說的第一個詞。他說貝朱以這片樹林為家,這些流浪漢不務正業﹑遊手好閒,滿腦都是邪念。我說我才不管他是不是貝朱,誰偷了我的卡車我就讓他進監獄。卡努勒特不說話,只是用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睛盯著我看,這眼光讓我感到發冷。我把這老人送到他住的農莊,然後回到通加河灣商店打電話給縣副警長,警察一般能在一個小時內趕到現場。

他們派來的是錫德·圖沙爾,是個黑人,一個難打交道的惡魔。他蓬亂的鬈髮一直拖到衣領上,上面搽了潤髮油。他的巡邏車裡正在播放錄音帶,是路易斯安那州南方流行的黑人舞曲。他手拿一個帶夾子的書寫板,無非是為了顯示他懂得怎樣寫字,他還戴頂牛仔帽。他問我是不是打電話報警的博比·西莫諾,甚至還問站在林子裡的莉澤特是不是我的女兒,我只是對著他點點頭。他看了看卡車,看了看卡車上面的樹葉和樹枝,問我是否想讓它物歸原主。是的,我毫不猶疑地回答。然後錫德走到車邊,用一隻手小心地觸弄車門把手,彷彿那是什麼骯髒的東西,我想他心裡肯定是這樣認為的。他把車門開啟,我們愣住了,車裡有許多廢紙﹑破毯子和舊衣服。我走近想仔細察看,而莉澤特卻向後退縮,用她的兩隻小手掩住嘴巴。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酸臭味,更令人吃驚的是,我們看見一隻塵絮濛濛的腦袋伏在方向盤上。

他住在車裡,錫德警官說。他說話的時候眉毛豎起。儘管他在這個窮人的教區工作,許多事情令他司空見慣,但他還是有些感到意外。他再次問我是否執意要收回這輛車。對,是的,我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堅持。他吐了口痰,他的個子特高,所以他吐出的痰要過很長時間才落到地上。然後他伸手進去,推醒那個男子,那人坐直身子呆呆地看著我們。他是個黑人,一個土生土長的黑人。他並不老,但是臉上有很深的皺紋。老人們把這稱之為悲哀的車轍。他的眼睛就像是浮在辣醬汁裡的黑橄欖。當錫德試圖讓他走出卡車的時候,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朝車頭方向的小路看去,然後目光又落在卡車生鏽的引擎蓋上。

終於,他開始說話:我叫費內斯特,費內斯特·貝朱。沿那條路走下去就是我媽媽住的地方。他指了指方向。我看得出這傢伙已經醉如爛泥,他那副模樣讓人覺得他至少有連續六年的酗酒歷史。他身上的舊棉布夾克已經被電池的鹽酸腐蝕得破爛不堪,他的腳踝裸露。錫德把目光投向我,他看我的那副樣子像是戴著一副遠近雙視眼鏡,其實他並沒有。喂,不要這樣看我,我對他說,我要拿回我的車,他偷了它,你該將他送進監獄。於是錫德對他說,你偷了這輛車是嗎?費內斯特的目光依然落在小路上,彷彿那裡有什麼不許他看而他偏要看的秘密。他說車本來就在這裡,只是被他發現後用來睡覺而已。他這樣說的時候,我氣得臉膛一陣發燙。

錫德拖起費內斯特,讓他慢吞吞地走到車外的陽光裡,就像從紛亂的柵欄里拉出一頭衰老的奶牛。錫德把他推進警車,要我和莉澤特坐在前排座位上。他說費內斯特母親住的地方我的別克車是沒法開進去的。我們在卵石路上大約行駛了一英里,然後轉入一條狹小的道路,兩旁茂密的灌木將它們的枝葉伸向路心,阻擋逆著它們而來的警車,把車子光亮的漆面擦出印痕。莉澤特坐在我的膝蓋上,她一會兒注視錫德扔在車底的糖果紙,一會兒打量一隻放在座位上的蜜橘,一會兒又玩味那串繞在後視鏡上的念珠。路在一簇荊棘跟前到頭了,我們左轉進入一條河谷,河谷緊靠椰樹灣,河谷裡還有不少雨水,谷底盡是堅實的卵石。水流不斷地衝上警車的罩殼,莉澤特扭動身子,對錫德說我們好像是在乘擺渡船。

我們看見那裡有一座勉強湊合起來的簡陋棚屋,匍匐在磚塊砌成的堤道上。上面的柏油紙已經破敗不堪,一段火爐煙道的殘管伸出牆外,門外沒有臺階,齊膝的柏類植物東倒西歪地雜生在院子裡。到處都是丟棄在煤渣上的硬紙板、雞蛋盒和水瓶。錫德按響喇叭,讓它大約鳴響了十五秒之久,直到前門開啟,一個衣著寒酸、瘦得像甘草稈一樣的婦人來到門口。錫德搖下車窗玻璃,問她那個坐在後座上的人可是她兒子。她俯下身,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是費內斯特,她面向河谷說。顯然這話她不是對我們說的。錫德走下車,站在一條木板步道上,他要我跟上他,我抬起腿從車底上的廢紙上滑過去,順手將那隻蜜橘帶出來,不能把它留在車裡,我對他說,莉澤特就愛吃這類東西。錫德從我手中拿過蜜橘,把它拋給莉澤特,她用一隻手就接住了它。

他和那婦人談話的時候,我乘隙探視屋內的陳設。第一間屋裡除了著地放的一張床墊﹑一盞煤油燈以及零落在周圍的幾隻碗缽外,什麼也沒有。牆上糊了報紙用以擋風。在第二個房間和最末一個房間裡,地板全都朝下塌陷。因為白蟻將託梁和邊梁都蠹空了,所以整座屋子向下凹陷。我絕非危言聳聽,那屋頂的椽子要不了一年就會徹底坍塌。我想這樣的地方連野獸也不會樂意安家,寧可待在地下的洞穴裡。

錫德問婦人是不是知道有一輛卡車,她說她兒子就住在那車裡。錫德把臉轉向我說,你看這情景,你真的想讓我把他關進監獄?

對,是的,我對他說。錫德用那雙沒有光澤的深紅色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試圖揣測我腦中的想法。他說如果我提出指控把他投進監獄,那會讓教區花更多的錢。而我納的稅也將用於支付他的食品和衣物的費用。他說還是讓他留在他媽媽身邊為好。那老婦人再次俯下身,而費內斯特面無表情,彷彿她只是田間的一臺拖拉機或是天上的一片浮雲,與他毫無關係。我再次環顧四周,眼前的一切使我相信,如果把他投進監獄反倒能提升他的生活質量,是的。

錫德為費內斯特開啟手銬,放他走進屋子,老婦人答應讓他留下。然後我們開車離開,院子裡盡是一條條被挖到黏土層的泥土明溝。警車擺動著車尾從溝底開了出來。回到我那輛被竊卡車停泊的地方,我把費內斯特放在裡面的所有東西扔出來,堆成一堆。它們有被香菸灰燙出一個個洞眼的外套,有來自鎮區免費診所的藥瓶,有骯髒的女人內褲,我用樹枝把它們挑出來,還有炸雞的皮和骨頭,還有一隻電池漏酸的小收音機。我插進車鑰匙,但引擎沒有絲毫聲響。我掀開引擎蓋,看到的是無以計數的枯枝,三隻模樣長得像水獺的小動物從裡面躥出,逃入樹林。最後,縣治安官的拖車將卡車拖回我家。我妻子打量著它,聞了聞裡面的氣味,然後對我說必須處理掉它。其實它對我確實是多餘的,我已經有了一輛卡車。

多雨季節來臨,我的卡車陷在後院裡已經好幾個星期,周圍冒出了很多小龍蝦窟,後來遇上一個好天,我把它裡裡外外擦洗了一遍。我想抽空去五金店買一塊橙色的「出售」標牌,但令人氣惱的是我們老人院新近從政府那裡接收了五個貧窮無助的傢伙,我因此忙得不可開交,一個星期就這樣白白過去了。

我說到這裡的時候,牧師的身子微微後仰,靠著窗框,臉上露出心不在焉的微笑。他在注視外面的玫瑰園,那是他的前任舒伊特牧師調任內華達州之前闢建的。我發現,當你傾訴的時候,牧師總是避免用目光直視你,也許是怕引起你的緊張和不安,怕你在顧忌中無法坦率地將所有的細節全盤托出。接下來,我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在我把車停到街上掛牌出售的第二天夜晚,它又被偷了。我立刻打電話給錫德報失。他說你想要我再去找回那輛車?我說是的。他說你不是已經有了一輛卡車嗎?我想這傢伙的腦子準是在犯病,我對他說這麼多年來你搽的潤髮油大概全滲進腦袋了,腦子被搞出毛病了。他說你有一幢挺好的磚屋,有一個妻子,有兩輛轎車,你就放棄那輛破車吧。他說燒掉五十美元汽油去尋找一輛僅值四十五美元的爛卡車,這樣的傻事他不想去做。我告訴他我會去找縣治安長官投訴,他說那好,請便吧。

為了幫助老人院籌備一個名為「音樂日」的活動,我忙忙碌碌,被繁多的事務搞得頭昏腦漲。這天洛特里格先生攜帶他的吉他和擴音器來演奏廣受老人喜愛的歌曲。老兄,他們就是愛聽那些早就過時的東西,比如《時光流逝》《釣蝦小舟》之類的歌曲,他們愛跟著那些1978年流行的曲子用腳打拍子。我覺得他們這些人也真是有趣,一隻腳已經踩進墳墓,可還如此熱衷於爵士音樂。洛特里格先生披著一頭飄逸的銀髮,他的眼睛帶點菸灰色。他神采飛揚,看上去就像巨星弗蘭克·西納特拉在為一些老女孩獻唱。

「音樂日」的活動終於結束,我來到老人院後面的停車場,我的車在那裡。令我甚感意外的是,錫德正坐在他那輛警車的引擎蓋上,引擎蓋被汙泥濺得骯髒不堪。我走過去,只見他雙臂交疊。他說,他找到了它。我問在哪裡找到的?他說還是先前的地方。我說,你的意思是費內斯特·貝朱又把它偷去,停在貧民區的草地上?老兄,這可真讓我怒火中燒!嘿,我放他一馬,讓他免受牢獄之災,他倒好,這樣來回報我。我憤怒地咒罵,然後吐出兩口痰。錫德用雙眼緊盯著我,好像我倒是個賊兒似的。我問為什麼不將費內斯特投入監獄,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最後他說費內斯特是個病入膏肓的酗酒者。這更讓我激憤起來。那我是不是可以喝得爛醉,到「大方的戈代」的二手車場,也偷一輛車,然後也可以平安無事?錫德點點頭,不過他說,西莫諾先生,我看見你陪那些老人玩耍取樂,你像對待自己的祖父祖母一樣對待他們,你不在乎他們在自己的人生中曾經做過什麼錯事。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在他旁邊坐下,這時金屬引擎蓋軟軟地凹陷下去,嚇了我一跳。我想,他們是我在老人院的服務物件,也許,我對他們好是因為我能得到薪金。可是沒有人會因為我善待一個普雷裡埃默熱的酒鬼而付給我報酬。我朝人行道吐了一口口水,心想錫德是不是真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樣愚蠢。突然,我想起橡樹林裡的那幕情景,想起了費內斯特·貝朱被拖出卡車時眼睛定定地看著小路的神情。於是,我說算了,我不追究,就叫拖車把我的卡車拖回家吧。可是錫德卻說,不,我不能再打這樣的報告,因為他們打算把他關起來。

這是什麼道理?我得自己去把被盜的車拖回來!難道我納稅就是為了得到如此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