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開始吹刮,飛雪在窗前橫掃,彷彿有一列火車呼嘯而過。我在屋裡和孩子們玩黑桃花紙牌遊戲,時不時走到前窗,注視著外面暗流湧動的天空。我看見鏟雪車開過,又一次把信箱撞倒。一年中的那個時候來了。
午餐之後,過道里的電話又令人不安地響起來,恐怕又是客戶來電。我是一個修爐人,那頭可能正在焦頭爛額、處境危難,這倒也罷,還會有人打電話來纏著我說他們的調溫器壞了。我和妻子及兩個孩子住在明尼蘇達,這裡免不了常常有這樣的電話。
電話裡的聲音尖聲尖氣,像是個老男人。他說他名叫斯溫森,住在索爾維爾,距此地大約有六英里。我們住的地方是鄉村,有時候我希望我們搬到鎮上,特別是在房簷上積滿雪的冬季。我對這個斯溫森說,因為他不是我的固定客戶,所以我不會冒著暴風雪過來。電話沉寂下來,然後那聲音說,這屋子裡有一個老人,如果火爐熄火,他真的可能支撐不住了。我想了想。我的妻子琳達說我刻板,是鐵石心腸,不管那是什麼意思,這一刻我記起了她的話。正在這時,她走進過道,假裝握著一隻話筒放在耳邊,動著嘴唇表示詢問:「是誰啊?」
我用手蓋住送話口。「一個我以前從沒服務過的傢伙,說他的加熱器壞了。」
她走近,在我的肋骨上重重戳了一下。「今晚會降到零度以下,很低很低!」又戳了我兩下,「你得去修理,梅爾。」
「你瘋了?你沒聽到外面的風?」
然後她雙臂交疊。那意味著我完蛋了,鐵石心腸啊,還有其他什麼什麼全要來了。「你的地址是什麼?」我用沉悶的聲音問電話那頭。
我穿上我的暴風雪防護裝,足足花了十分鐘才搞定所有的拉鏈和按鈕,每一層都不含糊,還有特殊的手套,然後開足馬力進入狂風之中。車道中只有約一英尺厚的新雪,所以我將我的小卡車置於四輪驅動的狀態,倒車上了公路。然後我必須爬出去,扯開被凍住的雨刮器。當我正在撥弄它們的時候,夏農太太駕車沿著公路而來,看見我,用力猛踩剎車,她那輛白色的老道奇就像一個雪球,滑行了五十碼之後輕輕地撞上我的保險槓。車子並沒有什麼損壞,這我看得出來,所以我對自己停在半路表示歉意,她搖下車窗揮手讓我走。「做你的生意去吧,梅爾,趕在被大風吹走之前,」她喊道,「在這裡,車子要想過個冬,不撞出幾個凹痕是不成的。」
開到索爾維爾的時候,風吹得就像是一陣汽笛,一隻籃球在我前面的道路上飛滾,比我的車還快。我幾乎辨認不出斯溫森先生屋子的門牌號碼,雖然這地方我曾經開車經過幾次。這個街區是一個老舊的二層樓建築群,也許是在一戰期間與金屬沖壓廠同時建造的。我敲了敲門,門在門框裡發出咯咯的響聲,它的禦寒效果如同一層薄紗。來開門的是一個男孩,大概十六歲,就年齡而言,個子小了點,但臉卻顯得老成,他迎著風,緊緊抓住開啟的門,眯起眼睛。
「進來,不管你是誰。」他用電話裡那種哀聲哀氣的聲音說。
「我是修爐人。」
「快進來吧。」他抓住我的外套向屋裡拽。
這屋子裡面很冷,我猜大約五十度。男孩介紹說他叫傑克,他身穿寬鬆下垂的牛仔褲和罩在毛衣外面的運動衫。
「你爸爸在哪裡,孩子?」
看上去他對這個問題有點驚異。「他們從沒告訴過我。」我走近注視他,然後覺得我的判斷是對的,這是個奇怪的人,一個孩子,他說的話遠非你表面上聽到的那樣簡單,這樣的人我每年遇到越來越多。我從上至下地打量他,他的臉髒髒的,有哪個父母會讓自己的兒子穿這樣粗笨的廉價衣服!他舉起手搔弄自己又直又黑的頭髮。我決定不去問他的媽媽。
「所以,你和你外祖父、外祖母一起住在這裡,是嗎?」
「外婆去年死了,是外公在照顧我。」他朝樓上點點頭。
「為什麼你不去叫他?」
「他在睡覺。」
我抬頭看著樓梯,注意到被煤煙燻黑的牆紙。「去地下室的門在哪兒?」
「在樓梯下面,我會帶你去。」
從前門走進來的那一刻,我便能聞到燃料油不完全燃燒的氣味。它彌散在空氣中,我覺得它已經滲透到傢俱裡、牆壁上、地毯中。有時候人們會習慣那種氣味。和一個未經調節的爐子相伴多年,那種味道會越來越濃——實際上,石油已滲入他們的骨骼之中。走進地窖,氣味更為濃烈,因此看到這臺爐子也就不感到奇怪了,這原是一臺老式的燃煤鐵皮爐,被改裝成了燃油爐。
男孩撥亮了燈,然後雙臂交疊,滿懷希望地看著我。「但願你能很快把它修好。」
我按通常的步驟進行,按動復位開關,沒有問題,再檢查變壓器、鼓風機、保險絲。老修爐人稱這種爐子為章魚,我猜是因為從熱交換器往上升的導管如同章魚的銀色手臂。線路很混亂,看上去,在過去二十年裡,這整個系統被十幾個不同的外行翻來覆去地折騰過。我雙膝跪地,開啟檢查門,開亮我的手電筒。立刻,我看出是爐子本身出了問題,它結了一層溼溼的油殼;熱交換器則穿了孔,所以屋子裡會有煙氣。
「你不打算為它點火?」男孩問。
「讓我們去見你外公。」
他做了個鬼臉。這是一張老成的臉,它在揣測事情的方方面面。「那我們非得把他叫醒!你可以和我談談這件事。」
我站起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我想如果我靠他夠近的話,我會聞到他撥出的油霧氣味。「不,我不能和你說。讓我們去見你外公。」
「我能處理,我能處理所有的事情。」
「瞧,你還是個孩子,你不能接受估價,付我賬單。」我開始登上階梯,回到上面的走廊裡,他走到我前面,開亮了另一盞燈。
「嗨,那麼,來吧。」
我跟著他走上有鞋子凹痕的樓梯,二樓的一扇格子門後面就是老爺子,一個滿頭白髮的傢伙,正倒在一把搖椅上熟睡,搖椅就放在那張零亂未鋪的床邊。男孩站在我旁邊,沒有吭聲。「是斯溫森先生嗎?」我大聲說。
「他的名字是哈里。」男孩走上前,搖搖他的肩膀。
「什麼?」那老人說,從他迷茫的眼神和說話的方式來判斷,我知道將有一大堆「什麼」要問。比如:「你是幹什麼的?」或者「這十年怎麼樣?」
「暖氣工在這裡,他想和你說爐子的事。」
「為什麼?」
男孩把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是修爐人。我打電話叫他來的。他想和你說話。」傑克指著我,老人的目光朝我的方向投來。
「你好,哎呀,這裡很冷。」
這倒是真的,這場暴風雪轟隆隆地從加拿大襲來,我能夠聽到一陣陣狂風把金屬垃圾桶吹刮到了街上。「是的,先生,」我說,「我檢查了你的爐子,你確實需要換一個新的了。它拖了很長時間,最後終於徹底垮了。」
「你最好和我的妻子去說,你知道,事情都由她管。」
男孩看了我一眼。
「我不能按常規處理它,因為煙會從氣門滲漏出來。」
老哈里點點頭。「你知道,她付賬單。這些厚厚的窗簾,是她買的。」
看上去那還是艾森豪威爾執政時期的東西,我猜樓上的溫度只有華氏四十八度。「今夜你們全家得住到別處去,溫度會直落下來,就像一塊石頭。」
老人慢慢地點著頭。「真是這樣嗎?」
我等了一會兒,想聽他再說些什麼。這間房被粉刷成綠色,床框老得即將散架,是大蕭條時期製造的。我看見窗簾像幽靈一樣從牆上移開,然後又靠了回去。再瞥一眼那老人,他又睡著了。我向傑克示意,我們下了樓,又回到走廊裡。
我盯著孩子的眼睛看。「還有誰住在這裡?」
「只有我和外公。」
「那你怎麼付賬?」
「他有一張信用卡,他的支票賬戶裡存了一些錢,是退休金或其他什麼,這樣我們就能夠付賬單了。」
我搖搖頭。「我不接受信用卡。」我開始想到所有那些倒霉的、讓我空手而歸的當地居民。
「我知道怎麼寫支票。」他似乎在琢磨我的表情,坦白地說,我一臉狐疑。「我可以拿上去讓他簽名。」
「他還能簽名,嗯?」
孩子眼看別處。「我幫他洗澡之後,他腦子夠清楚的,可以做些事。」
「好吧,你得把他裹暖和了,送他到鎮邊的六號汽車旅館去。」
男孩對著我仰起他的下頦,那副出人意料的固執樣子,令我甚感吃驚。我能夠看出,他長大後不會接受任何人的說三道四。「嘿,爐子前天還是好好的。」
我注意到我撥出的熱氣在房間裡飄浮。如果回到家裡,妻子一定會問我,對這個求助電話我做了什麼。「哎,讓我去查一下卡車裡有些什麼。」
我一開啟門,狂風就把我的雪橇帽吹落,我不得不跑進側院去追趕這該死的東西。我看見窗邊的支架上有一個生鏽的油箱,我敲了一下,裡面油不是太多。在卡車裡我打電話給地區治安官,知道最近的流浪漢庇護所在二十英里之遙的伊爾玻,我問如果那個老爺子不能付我修理費,是否有什麼緊急基金可以支付,他說沒有,雖然我也許能夠得到當地教會的償付。
我看著這個老舊的地方,鱗片般的油漆、扭曲的小門廊。它不是一座太大的屋子,簡樸無華。可以料想,到凌晨兩點鐘,它裡面的所有管道都會爆裂。而到天亮,連抽水馬桶也會破裂,所有水斗下面的p形存水彎全會爆開。男孩和他的外祖父雖然能夠用毛毯和棉被把自己裹起來,但是他們要是出來吃飯,必會冷出病來。也許那老頭會凍傷。預測明天的最高氣溫是六度。我再一次看了看那屋子,我知道我不想要死在那裡面。我發動卡車,詛咒著可能出現的事實——那孩子的支票不能兌現,以及我最後竭盡全力而賺不到一個子兒。我不該這樣悲觀,但我生來如此,悲觀的我,樂觀的妻子。
城鎮的另一頭,在一幢老的石棉牆建築裡面,是阿貝管道裝置和供暖裝置公司。阿貝大約八十歲,結實得就像是一塊兩美元的牛排,是那些死硬派中的一個,他們如果發現有人因為沒有維護好爐子而凍死,只會點著頭,說:「呀,愚蠢真是不可救藥。」我說服他到他店後面的一間小棚裡去尋找老的零部件,他找到了合適的燃燒器。他對我索價毫不手軟,他做得出。
我回到那座屋子,那孩子跟著我下去和「章魚」搏鬥。他看著我做每一件事,好像真的興趣濃濃。我自己十五歲的兒子想成為律師,那花費會像地獄裡的大火令我膽寒,所以接到求修電話,我常帶他一起前往,想看看他是否會喜歡上我的行當。但他對我每天為養活他所做的一切不以為然。我能夠斷言,他永遠成不了一個修爐人,這是千真萬確的。
老爐子的重要部分被腐蝕了,使得它經常中斷執行。大約另有七八個必須修理的問題。起先,唯一投入工作的是一個熔斷器,因為有人在它下面放了一枚一便士硬幣。但我在黑暗中點了火,我頭頂上方的管道隨著熱氣的上升開始發出滴答聲和砰砰聲。
年幼的傑克看我做每一件事,問了無以數計的問題。到我離開的時候,他對那臺爐子知道得像我一樣多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皺了的支票給我,我一路往外走。到了門口,雖然我急著快點到家用晚餐,但我還是花了些時間坐在樓梯上,繫緊我的靴子。
「傑克,」我說,「除了你外祖父,你還有其他親戚嗎?」
「沒有。」
「有個媽媽在什麼地方吧?」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會兒。「我獨自一人。」
「你住在這裡多久了?」
「自從我生下來。」他脫口而出。
我想到他剛剛說的話。「你從沒見過你媽媽?」
「沒有。外婆告訴我她去了明尼阿波利斯,一直沒回來過。我不記得她了。」
風在呼嘯著衝撞門廊,但是沿著我肩膀而下的顫抖不是因為寒冷。「她的名字叫什麼?孩子?」
「多麗絲。多麗絲·伊夫琳·斯溫森。」他背誦他母親的名字,好像它是一個穀物的商標。那聲音裡沒有強烈的渴望,誰又能責怪他呢?他從沒見過他的母親,一次也沒有。但是我見過,很多年之前,就是在這座屋子前面。這個女人和我同齡,我讀高中的時候見到過她,但是我不能告訴孩子這些。
「她叫多麗絲·伊夫琳·斯溫森,是嗎?你曾經試圖找過她嗎?」
他聳聳肩。「你怎麼找得到像這樣的人?」
「哦,是啊,」我點點頭,「你的外公,他可有什麼兄弟或姐妹?」
「他以前常談到那些,談到他和外婆在他們家裡是年紀最小的,幾乎所有的哥哥姐姐都死了。只剩一個兄弟。」
我的目光從靴子上抬起。「他住在哪裡?」
「德國,外公說,很久以前他就搬去那裡了。」
「德國?」我死死地盯著他看,但是在昏暗的燈光下,他似乎正在漸漸離開我,「你肯定有一些表親,嗯?」
他閉起一隻眼睛,好像這樣能幫助他記憶。「對,是的。一個住在法戈養老院的女士。」
「她那麼老嗎?」
「外婆說她的腦子出了點問題,這我不清楚。」
「你從沒見過這些人?」
「沒有,我想,住在養老院的女士給外公寄聖誕卡,但是他不再回寄了。有一次他告訴我,寫信給她讓他很傷心。」
我站起來,穿好了靴子。「你上學嗎?」
他轉動著眼睛。「當然,在‘第四區’。我是低年級學生。」
「你和你外公相處得好嗎?」
這時,他把臉低下了一點點。「他是一個真正的講笑話好手。在煉錫廠工作,他知道怎樣用金屬製造各種東西。但從前幾年開始,他的話少了。現在,大多數時候只是睡覺。他說他再也看不懂電視了。」
我拉上外套的拉鏈。「好吧,小兄弟,我儘可能把舊爐子修好,不過,你必須準備買一臺新的。它不會堅持太長時間。」這孩子用腳頂住門,讓我走出去。
我一跨到門外,就被捲進一陣黑風之中。門廊已經結冰,我滑步前行,走下臺階進入雪地。我的工具箱砰的一聲開啟了,我不得不跪著花了足足五分鐘尋找我的扳手、套筒。狂風呼嘯著,咆哮著,穿過周圍數英里的樹林席捲而來。雪花在空中密集地飄飄而下,以致我無法看到我那輛停在二十英尺之外的白色小卡車。即使在第一擋齒輪上,也幾乎無法把它從路邊開出。在縣際公路上,雖然鏟雪車開出了一條車道,我的卡車還是魚尾巴似的在搖擺不定,我開始有點醉酒的感覺。我踩著剎車下了尼德姆小丘,而車身仍像一塊冰一樣咔嗒咔嗒地滑行,撞倒了珀拉斯凱斯家的舊木頭信箱。
晚餐之前,我在小房間休息,我最小的孩子特德從我面前走過。
「你好,小毛孩。」
「爸爸。」他繼續朝廚房走去,但是我抓住他的手臂。
「今天我遇到一個像你一樣大的男孩,在‘第四區’上學。叫傑克·斯溫森,你認識他嗎?」
特德按捺不住笑了,抖了抖掛在眼睛前面的金髮。「認識,他在另一個固定教室。我們叫他臭小子。」
「臭小子?」
「這只是一個玩笑。他不在意,有時候他身上全是油味。或者有點發酸的味道。有一次他告訴我他的洗手間出了毛病。」
「他是一個好夥伴嗎?」
「他很酷。不算太悶,在體育課上真的帥極了。他是籃球隊的後衛。」
「他參加你們童子軍或別的什麼組織嗎?」
特德把他的拇指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咬著嘴唇,這意味著他在假裝思考。「他很久沒有露臉了。去年有一個很老的老太太經常把他載到海外作戰退伍軍人協會參加集會,」他掃視了一下廚房那邊,「媽媽大概準備好了。」
「知道了。」
「你是在哪裡遇見傑克的?」
「今天我去修他家的爐子。」
「啊,這可是關鍵時刻。」他蹣跚地走進廚房,是那種十六歲的孩子走橡皮墊的樣子。
晚餐和淋浴之後,我上床開啟我的筆記型電腦。我試了幾個不同的搜尋引擎,出現好幾個多麗絲·斯溫森,她們有的是阿拉斯加的公司董事長,有的九十歲了,但是,沒有誰住在雙子城附近。我的妻子進來上了床,我告訴她我在搜尋什麼,她說不妨去報紙上的警方報告和訃告中找找看。我寧願她沒說過這話,因為關掉電腦之後,我躺在床上總想到這事。我為什麼這樣在乎它?我是說,我修理這孩子的爐子,我接受他有風險的支票,我冒著暴風雪出門,我還應該做什麼呢?琳達意識到我沒像平時那樣躺下兩秒鐘就睡著了,所以用只有妻子才有的耳語柔聲說:「如果你用電腦,不會弄醒我的。」
所以我坐起來,繼續在網路上衝浪,很快我查到了,四年前,在明尼阿波利斯郊外的一個廢棄的小工業區裡,三十七歲的多麗絲·伊夫琳·斯溫森在一起製毒工場的爆炸中被燒死,她是索爾維爾本地人,父母親還活著。
關掉行動式電腦,我久久地靜聽著風在房簷上呼嘯而過。我慶幸我頭頂上方有個金屬屋頂,在閣樓裡還有兩英尺厚的保溫層,但我很想知道傑克和他的祖父會怎麼樣,他們如此孤獨地生活在人世。我有我的孩子、妻子、相隔兩幢屋的弟弟、年老而脾氣古怪的雙親、嬸嬸、叔叔、大量分佈在附近縣區的表兄弟和表姐妹。如果在這整個險惡的世界裡我只有一個血親相依為命,我會是什麼感覺?
一陣狂風在使勁衝撞著屋子,就像一個火車頭在試著掛上它的車廂。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妻子輕輕拍了拍我。
第二天早晨七點鐘的時候,電話鈴聲把我趕下了床,是帕德爾太太,她住在東邊兩英里遠的地方。
「梅爾,你能出工嗎?」
「碰到什麼問題了?」
「蒸汽迴圈的時候,蒸汽泵出現噪聲。暖氣倒是還有,只是有雜音。」
「這可能僅僅是負載過高所致,讓我看一下窗外。」我走進前室,該死的鏟雪車根本沒有來過,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事。在馬路當中有一樣東西,像是一塊扁平的大卵石,「寶貝,」我喊道,「這路上是什麼鬼東西?」
她在廚房裡說:「是卡納拜老太太的別克,它在那裡動不了了。」
「她人在哪裡?」
「和特德一起睡在後臥室。她四點半左右來敲門,我讓她進來住下了。」
「我一點都沒聽到。」
「你在打鼾呢。」
我回到電話上,告訴帕德爾太太路上積雪有三至四英尺厚,我無法出門,除非等鏟雪車來了之後,如果它會來的話。她在這裡住了一輩子,對此她完全能夠接受。
所以我們整天玩拼字遊戲,電視裡的女氣象預報員告訴我們:暴風雪沒有過去,這是一個暴戾無常的天氣,會有更猛烈的風雪來襲。卡納拜太太精神抖擻,把全家發動起來,投入到馬拉松式的克里比奇紙牌遊戲中,我們玩點小錢,直到十一點左右大家才都上了床。我睡著了,夢見抓到一手七點和八點的好牌,電話鈴在凌晨三點鐘響了,是傑克·斯溫森打來的,他的聲音非常煩躁不安。
「託德先生,大概中午的時候爐子停止了工作,整整一天我自己試著讓它重新啟動,但就是不成。」
「哦,我們被堵死在這裡了,孩子。」我沒有辦法出去,這真是一場要命的暴風雪。
「外公醒不了。我根本無法讓他動一動。」他開始喊叫,懇求我來啟動他的爐子,「我想給他喝點茶,可是水結冰了。」
我看著地面發愣,也許,是因為害怕出去。但是我妻子,她絕不會容忍我拒絕幫助一個困境中的孩子。讓我想想,他在六英里遠的地方,路被堵死了,風像噴射發動機似的狂吹。也許我能試著坐我的割草機去鎮上。不行!那麼,還有我弟弟的雪地摩托。「聽著,」我說,「我會試一試,但是我不能保證我到得了。同時,別忘了打電話給消防隊和911。」
「我打過電話了,」這時候他開始哭泣,他儘可能地剋制住自己,「因為暴風雪,沒有人能夠過來。急救人員說,他們正在疏散離這裡十英里的一家養老院。」
「堅持住。我只能試試。」
我打電話給布切,我的弟弟毫不猶豫地說他用雪地摩托帶我去,就像我在晴天要求他帶我去那家五金店一樣。去年他買那套裝備時我還取笑過他,說他是在糟蹋錢財。但是他很享受冬天穿一襲白色迷彩服和身佩弓箭的獵鹿生涯。他喜歡在夜裡去冰上釣魚。我覺得他的大腦裡摻有防凍劑。反正,穿好衣服之後,我聽到了後門的喧鬧聲,於是我推開廚房的窗子,然後走進雪裡,身後拖著我的工具箱。他不得不喊著說話,因為風是如此的喧囂。他說我們必須橫穿田野。
「為什麼?」我叫喊。
「如果我們在路上把別人家的車頂壓爛了,我們得賠償損失。再說,這樣路程會短些。」
於是我們出發了,飛速越過一堆積雪,從後籬笆上方衝了出去。他戴著鹵素帽燈,它們把空中的冰雪世界照得通明剔透,那感覺就像是在一個雪花飄飛的玻璃球裡行駛。我們徑直從他的屋子後面穿過,沿著隔開帕德盧斯基家族乳牛場的倒刺鐵絲柵欄前行。我們進入了乳牛場的後場地,那裡沒有巨大的礫石和機械,在黑暗中向西疾馳。我不知道布切怎樣,但是我周身每個地方都感覺到寒冷的侵襲。在特拉斯克農場,我們砰的撞上了一個碩大的隆起物,我被甩到雪裡,他將摩托車恢復平穩之後,過來幫我,他腳上穿著雪鞋。
「我們撞上了什麼鬼東西?」我問。
「我恐怕知道。」他說,一邊將那東西上面的雪撥開,直到碰觸到一層覆著冰的毛皮。此刻進入眼簾的,是一頭凍死的壯實奶牛。
我們開始繼續前進,上了一個小丘,摩托引擎發出嗚嗚的哀鳴,寒風幾乎扯掉了我的鼻子,接著我們被卡在一道鐵絲網的籬笆之間。這一路,我們從各種物體的輪廓上面飛越而過,我們搜尋籬笆的缺口,我們從防風林裡躋身而出,我們還一度從大雪掩埋的乾草壓捆機上擦過。最後我們經過鐵路,一輛大型楔入式鏟雪車剛剛在那裡推過雪,就這樣我們騎在雪脊上,一路來到鎮上。我們衝上男孩住的街道,繞開一棵倒下的楊樹,然後停在他家的草坪上。
讓我告訴你們,這屋冷得簡直像個地獄。傑克忙著拖我上樓,我叫布切去用力敲擊爐子。我走到老人的床邊,單靠觸控我是什麼也感覺不出的,因為我自己的手已經凍僵了。我掀開被子移動他的手臂。或者說,至少我試了。
我不想轉過身來面對男孩,你怎麼忍心告訴他,這世上能夠照顧他的最後一個人已經死了?當我用被子蒙上他的外祖父時,我不由得想到,現在傑克是多麼的孤獨,他來自某個連歷史都不知道的地方——也不知道將要去哪裡。我用一隻手臂摟住他的肩膀,告訴他我不得不說的事實。傑克向老人走過去,拉下被子,給他一個久久的擁抱。然後走到門口,把頭靠在門的窄邊上,閉上眼睛。
「堅強些。」我對他說,讓他下樓,然後他自己打電話給地方治安官,在那夜發生的所有不幸事件中,這一災難是個尾聲了。
布切已經在地庫裡把加熱器拆開了,男孩坐在一隻木箱上看著我們幹活。他一度開始哭泣。我想現實對他有如晴天霹靂。
我埋頭幹活,因為我不想在無所事事中面對他的痛苦。但他哭個不停,雖然我渾身被煙燻得烏黑,我還是決定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撫摸著他的肩膀。「嘿,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是個了不起的老人,」男孩說,「外婆也很了不起。我經常和郵遞員談到他們,他說他們不再惹人愛了。」
「我知道。」
「她四十一歲時生我媽媽,」傑克說,「她經常告訴我她有了孩子是多麼快樂。他們已經嘗試了很多年,但她說我媽媽從不快樂,沒人知道因為什麼。」這時男孩注視著我的眼睛。「究竟是什麼使她這樣不開心?」
天哪!我該怎麼說呢?我不是精神病醫生或測心術者。我開始對他陳詞濫調地胡說了一通,比如,生活是一個謎,或者,誰知道呢,但是在這個時候,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我會嘗試給出一個真正的解釋。所以我說:「你知道嗎,有一次我買了一批火爐用的變壓器。第一個僅維持了一星期,因為這,顧客在電話裡痛斥我。我安裝第二個,接線的時候它在我手中著火燒燬了。供貨給我的海外公司對我說他們愛莫能助。我不得不接受這二十四件爛貨,於是我將其中一個放在工作臺上拆開。發現它的接線有錯,有個部位的金屬繞線幾乎沒做過絕緣塗覆,整個變壓器處於一個大短路之中,它永遠不會正常工作。」
傑克已經停止哭泣,凝視著我,張著嘴呼吸。「你是說我媽媽是接線錯誤?」
我覺得他的反應很靈敏,現在我更為確信了。我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也許這不是她的錯。每個嬰兒都來自不同的工廠。有不同的電路,不同的電線。」
「但是為什麼她不像外婆?」他嗚咽著。
「我不知道,夥伴。基因並不決定所有的一切。我們無從知道人們為什麼這樣或為什麼不這樣。」
他似乎在考慮我說的。他點點頭,挺直了身子,用他的襯衣袖子擦著眼睛。「現在我會怎樣?」
我只好告訴他一些情況。「會有社會工作者和法官來照顧你。除非你有親戚或親近的家庭能幫你。」
他朝爐子那邊看。「那麼,就只有法官了。」
最後我們點了火,讓熱氣通過管道和通風裝置散發出去,至少讓屋子恢復了幾分活力。然後,我們聽到我們上方的門廊裡有警察皮靴踏出的嘎嘎聲。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驗屍官正式宣佈了老人的死亡。布切善於四處閒逛消磨時間,他在擺弄一個個氣閥。每個人都來和我交談,好像我是這裡的責任人。我一直在說:「我只是個修爐人。」可是我越是這樣說,我越是覺得我有點莫名其妙地成了這孩子的一個家庭成員。最後,布切走過來給我一個眼神,意思是:「就這樣了吧?」於是我收拾工具離開,留下警官、消防隊員和一個老鄰居作善後處理。布切和我登上雪地摩托,匆匆往家裡奔。這時風漸漸平息,雪還在懶懶地飄著,溫度回升到了零度左右,雖然乘雪地摩托回家並不是一件樂事,但卻讓人覺得像是逃出了一個可怕的深淵。
葬禮在下個星期舉行,我和妻子去參加了。有一群好鄰居,以及一些曾經和他外祖父一起在馬口鐵沖壓廠工作的老人。男孩端坐在靠近靈柩的座位上,他的眼睛通紅,表現得很勇敢,盡他所能地應酬著前來向他外祖父表示敬意的人們。通常這應該是由妻子或女兒做的,而不是讓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來做。牧師做了一個虔誠的禱告,我們步行穿過馬路到路德教會的墓地去,置身於那些灰色的、飽經風雨侵蝕的、傾斜的墓碑中間。土地非常堅實,必須用高效能的大型挖溝機來挖墓穴。我們站在挖掘現場旁邊,我問托勒警官,傑克是否交給兒童服務處或由其他什麼機構來安頓。
「是的,」他說,「鎮西邊緣上的馬克西家要他,另外還有幾家。」
「很悽慘,」我妻子說,「我是說,就此家破人亡了。」
托勒靠近我們說:「明尼蘇達的法律規定,有時候一個孩子如果有能力,得到法官同意,可以獨自生活。但是這男孩不想留在他的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