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爐人的哀歌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我說。

警官聳聳肩。「兒童服務處說他已經自己照顧他本人和那位老人兩年了。但是他要出來。在我看來,他想要繼續向前,這孩子。」

想到如果是自己該怎麼辦,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什麼親人都沒有,獨自一人在這個需要全面維修的雜亂之所。「有遺產嗎?」

「對,有一份遺囑,縣治安官早上對我說。男孩將會得到一份相當不錯的銀行存款,外加房產和某項人壽保險。也許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鎮上的一塊土地,或是閣樓上的一些古董。所有的會計工作都沒有完成。老人早在五十年代就參加工作,那時賺錢易如反掌。」

琳達踮起腳尖看著他們把棺材放下墓穴,在其餘的禱告期間,她看著男孩,然後向我投出一個難以想象的目光。她到底在想什麼?當牧師遞給傑克一小鏟泥土讓他甩下墓穴時,我飛快地掃視了他一眼。他把土擲下,然後凝視著墓穴,好像希望老人會活著爬出來。

當葬禮的聚會三三兩兩散開的時候,他向我走來。「你好,託德先生。」

我想捏捏他的肩膀,但是我縮回了手。「我們很為你難過,傑克,」我對他說,「失去了外公總是件很困難的事。」

「如果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事情,請告訴我們。」琳達說。

他回頭看著墳墓,扣緊他外套頂端的紐扣。「謝謝。牧師帶我來的。我想,他會帶我回馬克西家。」

「哦,我們會載你一程。」我妻子說。她是那種千方百計想幫助別人的人。有時候我想,她這樣做只是讓我覺得我很自私。「去告訴牧師,你和我們一同去那裡。」

於是,我不得不把車子駛入過去是磨坊區的鎮西,上了那條老農場路,它上面佈滿了車轍和半岩鹽。然後我們轉彎朝北開了幾英里,馬克西的住所就在那座沒有護欄的單車道小橋後面。當我滑進私人車道的時候,我倍加註意。這座四四方方的房子建於四十年代,裝有石棉披迭板,該油漆了。有一塊很大的地,用樹籬作柵欄,我敢說在二十年裡沒有作過修剪。我轉身對著男孩,他坐在後座。「你來過這裡吧?什麼,上週就來過了?還順利嗎?」

「一切都好,馬克西太太很好,就是有點老,像我外婆。」

「有別的孩子嗎?」

「有兩個,他們只在乎自己的事。」

前門是開啟的,一個看起來忍飢挨餓的老紳士——我猜是馬克西先生——站在階梯上看著我們。「謝謝捎我過來。」傑克說,他砰的開啟車門,走在車道上時把雪踢開。

「我們能做那件事。」我妻子說,聲音中帶著幾分夢幻。

「做什麼?」

「做孩子的養父母。」

「喂,我連自己的都應付不過來了。」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它就是個玩笑,因為我的孩子從來沒有讓我煩心,這不用說,加上我賺得還不錯。在驅車回家的途中,她再也沒有對此事說過任何話。我有點期待她說,可是她不開口。也許她認為如果她什麼話都不說,我就會認真考慮,她猜對了。在這一帶,養父養母們都是窮人,因此,他們可以從州政府領到錢,我並不完全符合這類條件。我是個修爐人,我沒有必要去接受流浪者,或者說,孤兒。雖然可憐的傑克就是一個流浪者,假如非要選擇的話。啊,見鬼!

大約一個月之後,我的女兒,我們叫她兔女郎,從那所遠隔兩個鎮的小型學院回來了。早餐時她在讀報紙,她習慣瀏覽「警方報告」,想知道是否有高中時的老室友因酒後駕車和超速被拘留。「哎喲。」她說,把報紙拉得貼近她的臉。

「你哎喲什麼呀?」她媽媽問。

「爸爸的小男孩傑克因未成年人私藏酒而被捕。」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小男孩?」兔女郎有朝一日會是個虐待狂妻子,「是哪裡在說?」

「就在報紙上。」

我從她手中接過報紙,找到右邊一欄。「該死!」

那麼,我為什麼要在乎呢?那天下午,為鎮長裝完新的蒸汽供熱系統之後,我迫不及待地趕往馬克西家。我回到寒冷之中,鎮長大人在他的閣樓上裝了四英尺的保溫層,他把他的屋子變成了一個汗蒸室。

到了馬克西家之後,我要傑克穿上外套和我一起到卡車裡坐一會。

他爬進卡車之後,我說:「我看見你的名字上了報紙。」

他把他的連帽衫向後推了推。「是的,我去為馬爾夫買啤酒的時候,收到了一張傳票。」

「馬爾夫和馬克西夫婦同住在這裡?」

「是的。」

「說吧,為什麼這樣做?」

他把目光轉向那座簡單而樸素的房子,望了很久。「我想和他友好相處。」

我輕拍他的肩膀,他轉身看著我。「他威脅你?」

「這樣說吧,我必須住在這裡,是住到十七歲還是十八歲,取決於法官怎樣辦理我的案子。」

北風開始一陣陣勁吹,我的卡車搖晃起來,好像正在啟動,要去一個比我們所在之處更好的地方。「然後怎樣?」

「我考慮過。首先,我能把老屋子修好,讓它可以舒適地住人,然後把它賣掉,再去讀大學。」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這裡的鄉村地區,一幢屋子如果沒人居住會很快倒塌的。」

傑克沒有看我。「縣治安官帶我走之前,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排空管路和抽乾馬桶的水。」他突然轉過頭,偷偷笑了一下,「供熱器又停止工作了,我檢查過保險絲盒,二號保險絲燒斷了。我猜是因為鼓風機馬達短路。」

我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發動機罩蓋上,一些像肥皂粉一樣的幹雪在那裡彈跳。我們在談話中度過了一段好時光,實際上,那確是一段非常長的時間,直到天色差不多暗了下來。他告訴我他懷念在學校籃球隊打球的日子,但是馬克西夫婦不想載他去比賽。「我希望一切重新來過。」他說,語調帶著深切的悲哀,這是我唯一一次從他說話中感受到的。然後他笑了。「我希望我和你住在一起,而不是和那些人。」

「是的,」我說,我假裝同意,但是轉頭移開目光,我知道他看出了我的態度,「我希望我能負擔得起。」我討厭對他說這些。這不是真的,但是接手一個人的生活可不是一件隨隨便便的事情。

「你什麼也不用說,」男孩說,「什麼是好的,什麼是會發生的,往往是兩回事。」

「我也這樣認為。」我說。我無法正眼看他。

然後,他砰地推開卡車的門,但是在他離開座位之前,我的手臂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肘。這不是我的意志,是我手臂的自身運動。滑稽的是,這個小小的動作沒有通過我的大腦就發生了。

「什麼?」傑克說,他有點吃驚。

「你什麼時候放學?」

「兩點四十五分。」

「有時候我需要一個勤雜工什麼的,幫我抬管子或排線。你有時間來做這份小工嗎?如果做得好,星期六你可以整天工作。」

於是,在那幾個寒冷的月份裡,我們就那樣做了。我列出工作時間表,安排他三點左右來工作,一直工作到六點或六點三十分。我去接他,或者我妻子,或者馬克西夫婦中的一個。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作為工人他沒有浪費時間。他學會了怎樣為自動調溫器接線、怎樣檢查氟利昂氣體的指標,他用自己所得買了一些電子和供熱系統的書籍。星期六他像我一樣全天工作,安裝管道系統,調換火爐。我支付他的是一般成年幫手的薪酬。

轉眼又到了夏天,他全天參與工作,然後在秋天開學的時候削減了工作時間。我能夠看到傑克身上的一個變化,他對工作更加專注了,看上去總像是在思考。有時我問他腦中在想什麼,但他從不回答,僅僅投我一個淡淡的微笑,並轉動著他那雙栗色的眼睛。我所知道的是,他沒有把錢花在掌上游戲機和毒品上,不過他買了一隻老人手機,買了一隻萬用表——比我隨身帶著的那隻還要好。他的體重增加了一些,個子突然拔高了,下巴的輪廓比一般男孩子顯得更加強而有力。

第二年,他以僅次於畢業代表的成績畢了業。我沒有去參加儀式,但是幾天後,我給他打電話,讓他和我一起去一個新小區工作。我到馬克西家接他時,立刻看出他的一隻眼睛被打青了,臉頰上有幾道傷痕。我手捏著他的頭,把他的臉轉向我,他頭在我手裡的感覺真好。

「你這是怎麼了?」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對我扮了個鬼臉,那樣子卻有點好笑。他只說了一句話:「馬爾夫日子不好過。」

「好吧,一到十八歲你就能離開他了。」

他開懷地笑了,然後轉過臉,透過擋風玻璃向外凝視,看著屋子旁邊的農場,好像那是他的,還有幾英里視野中的一切。

傑克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三。他要我放他兩天假,所以直到星期五我才見到他,我問,生日那天下午馬克西太太是否為他烤了一個蛋糕,他只是暗笑,把管子向我這邊推。在整個工作中他沒說太多的話。星期一,因為要安裝一臺自動調溫器,我打電話給他,但是他沒接手機。所以我打給馬克西老人,他說傑克不在家。我就去現場自己把工作做了,忙到七點三十分才回家。晚餐和淋浴之後,我再打電話給他,馬克西還是說沒有看到傑克。我再試著打他的手機,也沒有回應,所以我有一點兒擔憂了。第二天我們將開始在弗羅斯特瀑布附近的一棟公寓樓工作,我對馬克西說要傑克打電話給我,但是在我入睡之前,我沒有聽到電話的鈴聲。我想他可能和馬爾夫去外面做了什麼瘋狂的事情,一如我十八歲生日那天,也許是攀爬一座水塔或一座建築。第二天我不再打電話給他。我去阿貝管道製品商店購買一個部件,當我經過孩子的老屋子時,我看到前面有一塊售屋牌。咦!我打電話給索尓維爾房產公司的奧斯卡,問他情況。

「是的。」奧斯卡說,他像往常一樣上氣不接下氣。我想象他正擠在那張教師用的二手書桌後面,用肥腴的手指夾著一根捲菸,「是在上週三成交的,你不會是對它感興趣吧?」

「不,不是。我只是認識繼承它的孩子,他在為我打工。」

「傑克?是,是個孩子,循規蹈矩,是嗎?很有禮貌。」

「他得到多少?」

「他淨得八萬九千美元,考慮到屋子外表還不錯,估價是十一萬九千美元,但他想快點賣掉。」

「我倒不覺得它值這麼多。」

「聽我說,他安裝了一套新的暖氣裝置和空調系統,更換了所有的管子和大量的電線。我曾見他上課之前很早就去到那裡,工作個不停,還看見他在街上用阿貝的手推車運送零部件。」

聽到這個訊息,我的嘴巴禁不住微微張開。「他用這些錢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給了他一張現金支票。」

我覺得事情可疑,所以跑到阿貝的店裡,問他情況。老人告訴我傑克以我的承包商折扣價買過大量的材料。

我不得不問:「他把費用記在我的賬上?」

「沒有,」阿貝說,「他買所有的東西都付現金。我以為你想偷偷做一份現金工程來省掉一點稅金。他沒有麻煩吧,是嗎?」

「應該沒有。我猜他只是修理自己的老屋子而已。」

「拓展業務,嗯?抓住機會。好,如果他自己創業,我會給那年輕人打個折扣。他是個工人,那個人呀,有時會讓我想到你。」

我正要轉身出門,聽到他這樣說,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你說什麼?」

「我喜歡他這樣做,他非常得心應手。」

「那是件好事情,不是嗎!」

阿貝在沉思中噘起嘴。「但是看上去他會抓住一個機會,那可不像你。」

我開著車回到街上,這時,一輛卡車倒在傑克老屋子的門廊前,車上已經裝滿了傢俱。我把車停在路邊,看見一個高大的老年男子走出屋來,手中拿著一盒銀餐具。「嗨!傑克·斯溫森在嗎?他是我的僱員。」

這傢伙沒有說話。他來自弗羅斯特瀑布的「古金礦和地產公司」。他買下了這幢屋子從地下室到閣樓的所有東西。

我瞥了他一眼:「你給了他一個好價錢?」

這個人放下盒子,低聲說:「他有幾件非常好的東西混在廢物中。他的外祖父有一小筆錢幣收藏,有幾把很棒的威切斯特來復槍。這些槍我必須支付全部的零售費用,但是在拍賣中它們是很有吸引力的。」這個人皺起眉,好像意識到我懷疑他懷有鬼胎。「這麼說吧,他可不是一個傻小子。他非常清楚每件東西值多少錢。全是該死的網路,現今,每個人都是專家。」

接下來,我在銀行停下,獲悉了確切的訊息:他清空了他的賬戶。銀行櫃員莎蒂是我的近親,低聲說傑克告訴她,他準備把他的錢存在一個網路銀行裡。我無需去找處理地產事務的律師,因為那時,我知道傑克一定已經拿到了所有的一切。他外祖父的股票、一座磚結構的老倉庫、一塊城鎮邊緣的貧困區土地、一輛家用轎車以及其他所有東西,都已經被轉換成電子形式,存入一個他在國內任何地方都可以提款的網際網路銀行。

過了一個又一個月,我試著用我知道的各種方法尋找傑克,這成了我的嗜好。警察看上去也在尋找,還有馬克西夫婦,但是他消失了,變得無影無蹤。工作之餘我會在網際網路上搜尋線索,秋天我的兒子離家去亞利桑那州上大學的時候,帶走了我的行動式電腦,我就泡在圖書館裡,埋頭於那些運轉快速的電腦,只是為了搜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也許是為了解開謎底。到哪裡去聯絡一個杳無音訊的人呢?

我對男孩那位受過創傷的表親保持關注,就是他說住在法戈一家養老院裡的那人。我需要知道她的名字。一天我打電話給我的朋友托勒警官,詢問斯溫森先生的鄰里中最年長的女士是誰。

「老兄,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他的聲音帶有幾分不滿,不過我覺得是我的話我也會這樣的。整天提心吊膽,害怕中彈,剛下班又被纏上。

「你是幹哪一行的?是警察還是什麼?」

「嘿,閉上臭嘴。」

「我還在找傑克。」

「知道,祝你走運。只要老太太們願意搭理你,試試去找查爾斯街九十號的薩門太太吧。是街角那座黃色的大屋子,離斯溫森夫婦家只有一條街。

「謝謝。」

「喂。」

「什麼?」

「為什麼你如此急於找到這個孩子?他欠你東西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他究竟還會不會回來,我需要幫手。」

電話線路那頭停頓了一下。「是這樣,我認識薩門太太,一年級的時候她教過我。下一次碰到機會,我會去她家,看看她是否知道斯溫森一家都跟哪些人來往。如果你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廊,她可能會認為你來自政府部門或其他什麼地方,會三緘其口的。」

「你是個好人。」我說。

我忙了起來,於是有一段時間傑克在我的腦中有些淡化了。我想大概有人在替我擔心他吧。兩個星期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然後又過了一個月,我和琳達開始想念我們的孩子。沒錯,我們有親戚,但是晚上我們走進屋子用晚餐的時候,就只有我們倆。

就這樣幾年過去了,一天下午,在一家正在升級供暖系統的老機械修理鋪裡,我在一條二百二十伏電壓的線路上遭到了電擊。我把一個二手大插頭推進連著他們電焊機的電源插座,那插座旁邊閃出一道長長的藍色電弧,如消防龍頭似的噴射出電流。我被甩出一條走道,背部折了兩節椎骨。差不多有三個月我陷於萬難之境。恢復工作後,我常常是在渾身痠痛中把事情做完的。我的手損壞了,我的背也是。我需要一個幫手,但是卻找不到,碰到的不是那些認為他們比我懂得更多的老傢伙,就是抽鴉片的孩子。試下來沒有合意的,結果,這場事故使我收入減半。

有一天我在廚房裡,坐在桌邊,由於服用止痛片而有點頭暈目眩,整個人僵硬得像是一根撥火棍。我妻子還沒有回家,我想起了傑克。我記起我們在馬克西家屋外的那場談話,那天我們談了那麼長時間。我記起淚水在他眼中打轉,他要我做他的監護人,這樣他就可以和我們在一起生活一年,我讓他失望了。可是,我給了他一份工作。還想讓我怎麼樣?那畢竟是份工作,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利用它來籌集逃離這個城鎮的資金。我也不清楚我內心對此的確切感受,我想,該是有幾分被欺騙的感覺吧。

我站起來,走出屋子來到院中,吸進一些新鮮空氣來淘洗雙肺。天氣不是太冷,只有少許雪的飛沫輕輕落在車庫的鐵皮頂上。我聽到一架噴氣式飛機凌空而來,在雲層上面發出一陣輕輕的隆隆聲,我想,是否傑克就住在很近的地方,就在航線下的某處,他也能聽到這同一架飛機的聲音。

我開始想到傑克的母親。我和多麗絲·伊夫琳·斯溫森的唯一接觸,是我在中學高年級的時候,一個朋友介紹我和這個模樣可人的金髮美女約會,他說她在弗羅斯特瀑布的一所私立學校讀書。我記得我開車來到斯溫森家的街前,一切準備就緒,就要進去見她的家人,但她在門外信箱旁邊,兩肩聳起像是一個要搭便車的旅行者,急切地想要上車沿街兜風。她是個高大的、說話聲音響亮的金髮女孩,很漂亮,完美無缺,問我的第一件事是我能不能請她喝一杯。她喋喋不休地談論索爾維爾是多麼令人討厭,而她的老師們又是多麼的愚蠢。在弗羅斯特瀑布看了一場電影之後,她指使我把車停到一個地方,然後我們便開始親熱。立刻,她給了我兩個鯊魚撲食般的熱吻,我感覺這更像是一頓飯,而不是個約會。正當她開始往下推我的時候,一個當地警官來了,把車停在我們後面,車頭燈亮著。弄得我只好帶她去吃漢堡包解圍,大約四口她就吃掉了,似乎這就是生活本身。我帶她回家,一路上,她的車窗都是搖下的,好像她希望被吹到黑暗中去。她是個駭人的姑娘,所以我再也沒有打電話給她。問題的關鍵是,這件事若以不同的方式發展,我可能會是傑克的爸爸。我可能會逃跑,去海軍服役四年,而傑克的生活和他現在的會完全相同。此刻,要我說出我假想中的孩子和傑克之間的差異,倒是有點難。我交叉雙臂,仰望已是空漠寥寂的天際,我是說,孩子都是一樣的。突然間,像是有一根細線,把我的孩子和別人的孩子聯絡起來。

我想到了托勒警官,轉身回屋打電話,他的妻子給了我他的手機號碼。他在值班,但是他接了手機,我問起他曾經告訴我的那位老女士,起初,他的反應就像是我發瘋了。

「對,對,現在我記起你問我薩門太太這件事。我非常肯定我打了電話給你,還在你的電話中留了言,但是你一直沒有回電給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夥計。」

「那好,她知道法戈的表親嗎?」

「我想不起她說了些什麼。」

「你能再打電話給她嗎?」

「我可不會有這種想法,她去年就死了。」

「啊,見鬼,你一點也記不得了?」

「我自己還有些事情要做,夥計。不過,我記得我和唐納談過這件事。你打給她吧,她的腦子像‘維可牢’尼龍搭扣。到手了!那個傢伙沒停車。我得走了。」在電話結束通話之前,我聽到一聲尖銳的警笛聲。

我打電話給他妻子,她是南方人,所以在切入正題之前,我必須講幾句客套話,詢問詢問孩子們和所有人的情況。

「哦,是的,我記得吉米告訴過我薩門太太的事。她是傑克外祖母的朋友。那位表親是老哈里·斯溫森家族的。她的婚後名是舍恩,和我曾祖母做姑娘時的名字相同。埃爾莎·舍恩。」

所以第二天我讓吉米·托勒打了一些警務形式的官方電話,三天後他發現埃爾莎·舍恩還在人世,但不是在養老院,而是在普洛特金的一個名叫「受限人」的高檔村莊裡,在法戈這一邊。那個機構的經理告訴他,因為埃爾莎從來沒有客人,她很樂意見我。不過,基於她的聽力,她不可能在電話裡交談。

那個星期五,妻子回到家裡後,我跟著她走進廚房,告訴她明天一早我會開車去法戈,並解釋了去那裡的原因。

她的嘴角上出現小小的、警告性的抽搐。「她又能告訴你什麼呢?」

「我不知道。也許傑克和她有接觸,他在哪裡,她會有一些思路。我有點兒懷疑,但是也許她知道另一個人,傑克的叔公。」

「天氣看來要轉壞了。」

「我就喜歡壞天氣,這是修爐人賺錢的時候。」我對她咧著嘴笑,她沒有回答。

琳達把她的臀部靠在爐灶上,雙臂交叉。「寶貝,這樣怕是會觸犯法律吧?」

「觸犯法律?去它的。你胡說什麼?我只是想知道這傢伙到底怎樣了,到底有沒有出什麼事。他和我在一起工作有相當長的時間了。」

「好吧,別對我惱火。」她的表情就像還有什麼話要說,但是忍住了。

「怎麼啦?」

這時,她看了我一眼,好像能夠透過我看到後面那個縣城似的。「問你自己怎麼啦!」她說著跨進走廊,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於是,第二天我開她的別克車去了北達科他州,大約兩個半小時的車程。我起得很早,所以外面還是漆黑一片,但天氣看來不是太壞。冷得像是冰塊,不過沒有下雪。我有點兒激動,好像終於發現了引導我找到傑克的線索。我並不是想見他或非要做什麼,無論他在哪裡,也許花一點時間和他通個電話就滿足了。看看他是否需要一些忠告或其他什麼建議。問問他是否回來。

拂曉的時候,天空陰鬱多雲,大約一小時之後,就在我入境之前,下起了雪,如此的大雪讓我意識到我沒開卡車出來是個錯誤。風從北方猛刮過來,天色陰暗無光,就像太陽被卡在地平線上了。

我差不多在八時三十分到達「受限人」村莊,它看上去不賴,有幾棵耐寒的大樹,老式的芝加哥磚面牆。到了裡面,前臺的服務生告訴我,見到埃爾莎·舍恩的時候說話要大聲,現在她醒了,能精神飽滿地和我見面。我沿著走廊找到了她住的房間。埃爾莎大約只有四十五歲,但是,她告訴我,她患有一種罕見的癲癇病,飽受病痛的折磨。她開玩笑說,她現在被儲藏起來了,等待治癒。她甚至不知道傑克的存在,但是她給了我傑克叔公的電話號碼和電子郵箱地址,他叫埃維·布羅特·斯溫森,住在德國。我頗感失望,但還是覺得應該和這位女士閒聊一番。在我到訪二十分鐘之後,風開始咆哮,就像一群狼在嗥叫,於是,我謝謝她為我花了時間,握住她顫抖的手停了一會,然後走向走廊。

外面,風像剷車一樣推著我,把我頂到車邊,在琳達這輛老轎車上,我必須把凍住的邋遢雨刷弄活,把冰擦掉。公路上,風好像逐漸消失了,但是雪花開始捲曲著飄然而下,像是一群正在遷徙的稠密飛蛾。我越過平坦地區,朝明尼蘇達的州界行駛,很快,路上的交通就稀薄到只剩我一個人還在遊動,以每小時二十五英里的速度爬行,經過兩輛拋錨的車子,它們的緊急燈在沾雪的光亮表層下閃動。然後,風又捲土重來,我能夠感覺到我的後輪胎向側面滑動了一點點,我太愚蠢了,出門時沒有為這輛兩輪驅動的轎車裝上防滑鏈。現在身處暴風雪之中,我對自己的綜合判斷力產生了懷疑,或許,甚至是對我的整個生活!

當我碰到一段輕微的下坡路時,我覺得四個車輪都失去了控制。我記住不要去踩剎車,而是試圖用加速來避免打滑。我繼續這樣做,就像一隻貓在光滑的冰上,直到我穿過州界之後。雪突然下得非常大,副駕座那邊的雨刷啪的折斷了而且被吹走。我看見一頭奶牛站在路邊的手機訊號塔邊,活像是一塊灑了糖粉的甜點,看不出腿,唯有那根頂著大腦袋的像管子一樣的脖子,插在白雪皚皚之中。過了一會兒,一陣狂風旋轉著向我襲來,把我連人帶車捲入一條溝裡,那是一片又深又寬的沼澤,裡面全是大塊大塊的冰。我知道我最好還是待在車裡,鏟雪車或警察會發現我,我有溫暖的衣服和大量汽油。大約十一點鐘,我打電話到家裡,但是琳達不在家。我打電話給高速公路巡警,他們說他們最終會找到我的。然後我坐著,大雪把我覆蓋,我的窗子成了乳白色的玻璃。

我討厭像這樣無所事事地閒著,因為我會開始想事情。記憶在衝撞我,半小時之後,我意識到我極少像現在這樣重溫我自己的過去,重溫我做過的值得驕傲的事情和那些或許不怎麼光彩的事情。我從來都是在忙著做什麼事情,而現在我掉進了自省的激流之中,如同外面的暴風雪一樣可怕。我打電話給布切,顯然,他的手機關著。我希望能夠打電話給我父親,他在去年過世了。總之,他是不會接電話的,因為此刻正是他午睡的時間。我開始想到所有我希望與之說話的死者。

我急切地想要做點什麼,所以我開始檢查車上的雜物箱,把所有過期的保險證明理到一起。然後我開啟皮夾子,把所有不帶照片的汽車路保舊卡、釣魚執照、電話號碼扔掉,還有類似的東西。這時我看到了埃維·斯溫森的電話號碼,讀高中時我做過一個時區的科技專案,所以我知道德國現在差不多是晚上八點鐘,有事情可以做了,於是我通過繁瑣的程式打了一個電話到歐洲。很快一個男子來接電話,說了一通我聽不懂的話。

「嗯,嗨,我是美國的梅爾·託德。」我說。

「你說,」那個聲音說,「我擅長英語。」

「太好了。請聽我說,我有一個青年朋友,名叫傑克·斯溫森,出於某種原因,我想知道,他是否和你聯絡過?我想他是你的侄孫或其他什麼親戚。」

「哦,沒有,」他說,我的心沉了下來,「今天早上沒有,出了什麼事嗎?」

我一時語塞。他說的不可能是同一個孩子。「不,沒事。但是我想確定一下,這個年輕人是不是以前在明尼蘇達住過?」

「是的,他住過。現在我想起來,他提到過曾經為你工作,託德先生。」

「不錯,肯定對了。他在家嗎?我能和他說會兒話嗎?」

「哎,很抱歉,不行,傑克還在旁邊一個城鎮估算一項工程。」

「他在那裡找到了工作,是嗎?他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

斯溫森先生因為這句話而笑了起來:「確切地說他不再是個孩子了,他已二十三歲,擁有自己的暖氣裝置公司。」

我看著我的膝蓋。「他是個能幹的人。」我說,我的聲音有氣無力,感覺就像是我丟失了某種彩票。

「我很遺憾他不能在這裡和你通話,」埃維·斯溫森說,「他提到過你好多次,說從你這裡學到了本事。我讓他隨時給你回電,也許星期日吧。」

我開始感到呼吸急促,但是我必須問。「是你幫助他擺脫了困難?」

「嗯,我收留了他。我是個建築師,所以我能夠幫助他找工作。他學德語課程,同時進技術學院讀了兩年。他開始步入正軌,做得很好。傑克和他的新婚妻子就住在街那頭。我們只是為他出了一點點力,而他對我和我妻子幫助很大。

我感覺車內氧氣越來越少了。「你是如此大度,我是說,你接納像這樣的一個陌生人。」

「嗯,」斯溫森先生說,「有時候你必須賭一把。」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後我掛了電話,我看著車子裡面變得越來越暗。為了節省汽油我把發動機關掉,我把我的夾克衫釦子一直扣到頸上,雙臂貼在胸前,跺著雙腿。大約到了四點鐘,我開始擔憂,開始想到所有碰上這場暴風雪的人,那些像我一樣陷於孤立無援困境的人,思緒慢慢流淌,回顧所有的事情。我想,如果傑克還在這裡的話,生活會是怎樣。我試圖發動車子,但是發動不了。天完全黑下來之後,我開始睡意纏身並深感不適。為什麼我的妻子不試著聯絡我?這時,電話鈴響了,是警察打來的。

「是託德先生?」

「是我。」

「你還困在那裡,是嗎?」

「一直困到現在。」

「嗨,我們正在從北達科他州的州界往東趕,在十號公路上,你在哪裡?」

「也許在右邊五英里,陷在一條溝裡。在一群牛靠著柵欄亂轉的地方再過去一英里。」

「你完全被雪蓋住了?」

「被埋掉了。」我能夠想象他在緩慢前行,伸長脖子張望著,跟在一輛鏟雪車或拖車後面。過了半個小時,我聽到引擎經過的聲音,接下來又歸於沉寂。就在那個時候,我特別希望能見到我的弟弟,沒有人會像家人那樣關心你,即使是那些過去你曾經掛在心頭和經常施惠的人。而今,甚至連風也銷聲匿跡,似乎也把我給忘了。

我的電話鈴又響了。「我找不到你,夥伴。」那個警察說。

第一次,我心中感覺到一種絕望的寒意。「噢,別,請千萬別放棄!」

「你說你在溝底?」

「很低、很低的溝底。」我說。

「是有人和你在一起,還是隻有你一個人?」

我的手指凍僵了,腳趾也是。我沒有氣力說出那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