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人從沃爾瑪走出來,卻突然停住步子,在這個熱氣騰騰的路易斯安那州的早晨,他什麼也沒有認出來。他試圖離開路邊,但是他的腳卻挪動不了,一陣恐慌襲向他的胸口。鋪有柏油層的停車場離他很遠,那裡上千輛汽車漆了磁漆的車頂在閃閃發光。其中有一輛是他的。他竭力要回憶起它的樣子,但是他記不得早上是把家裡的哪輛車開出來了。他退回到商店外挑屋簷的陰影中,坐在一輛用作展示的坐式割草機上。他的雙手放在土黃色的卡其褲上,閉上眼睛,努力回想,但是早上發生的事情開始在他記憶中一件接一件地消失,然後是前一天,再後來是以前的生活。當他再次抬頭的時候,似乎所有的汽車看起來都變得很小很小,非常明亮,光澤閃爍,但更像是一個個魚餌。他右臂顫動,心不在焉地注視手背上的斑點。他低頭看他的紅翼牌短靴,覺得那鞋子很陌生。有半個小時,他坐在割草機的座位上,頭暈目眩,一場夏季風暴剛剛過去的感覺。
最終,他站起來,僵直而搖搖擺擺地邁出步子,走到停泊汽車的線格里,那張白皙的面孔在紅色的飼料帽簷下東張西望。幾個看上去情緒憤怒的人坐在悶熱的車裡,他們的臉紅得如同煮熟的螃蟹,帶著讓人難以理解的沮喪。他留心走了很長時間,但是什麼也認不出來,甚至認不出他自己不斷映在車輛著色玻璃上的高大身影。
他兩次從一個人身邊走過,此人無精打采地坐在一輛停著的福特轎車裡,車子底部的面板上粘著沒有沖洗掉的髒物和大量鏽斑。駕駛員正在吃一根從塑膠包裝中擠出的醃香腸,用門牙嚼著,他那稀疏的頭髮掛到了耳際。他注意到了這個徘徊者,在每次走過的時候都用一種遲鈍的、探詢的眼神看他。當對方第三次經過時,駕駛員盯著老頭依然挺拔的後背和寬大的肩膀發出噓聲,老人停住,並循聲尋找。「你這是怎麼啦,老爺子?」
老人慢慢移步走到窗邊,注視著車裡的這位中年漢子,他的肚子遮住了方向盤下方的曲線。一隻一夸脫容量的空啤酒瓶躺在前面的座位上。「你認得我?」老人的聲音溫和而充滿疑惑。
司機看了他好一會兒,眼睛又向下移到他的身上,好像他是一串數字。「是的,老爸,」他最後說,「你不記得我啦?」他把一支未燃的紙菸塞進嘴裡,用一根粗頭火柴將它點著。「我是你的兒子。」
老人用手摸著下巴。「我的兒子。」他說,好像確認了這一事實。
「進來。」福特車裡的人嘴角上有的只是微笑。
「好吧。」
「你的記憶力有點兒問題。」
老人坐進車裡,把一隻手放在白堊色的儀表板上。「我在做什麼?」
「你在幫我買東西。現在把錢包還給我。」司機伸出他那隻肉鼓鼓的手。老人則從褲子後袋掏出自己的皮夾子交給了他。
他們很快離開了停車場,順著一條遍是垃圾的公路開出鎮去,進入坦吉帕合教區那片荒涼的多沙松林。老人在路邊尋找可以辨認的線索。「我甚至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了。」他說,此刻,他看著自己的格子襯衫。
「你叫特德,」開車人說,飛快地掃了他一眼,「特德·威廉姆斯。」他察看他的側視鏡。
「我甚至記不住你的名字,兒子。我肯定是病了。」老人想要摸一下自己的頭是否在發燒,但又害怕摸到的是一個陌生人。
「我的名字叫安迪。」那個人說,一隻充滿血絲的眼睛久久地注視著他。行駛幾英里之後,他轉彎離開公路幹線,開上一條沒有鋪柏油的路。老人聽著不熟悉的撞擊聲和石塊彈跳在汽車傳動軸上的砰砰聲,然後路面上的沙礫層變得混雜和稀薄,漸漸袒露出胡蘿蔔顏色的髒土,就像是病狗的毛皮。只見瘦骨嶙峋的牛把頭伸到有倒刺的鐵絲網中間,尋食路邊的野草。福特車顛顛簸簸地從發黴的拖車屋旁邊經過,它們沉陷在吸足雨水的溼地中。再往遠處,土地變得過於潮溼,不再適合放置拖車屋;也不能放牧,因為對飢餓的牛群來說,那土太過貧瘠了。過了兩英里之後,他們在一座四四方方的紅磚屋旁邊停下,屋子坐落在兩英畝大的溼土院落裡。到處是樹木東倒西歪的枝幹,車道邊的鏽籬笆上爬滿了貓藤和毒葛。在老人看來根本不需要什麼籬笆,因為周圍四面八方都是毀壞的灌木叢和砍伐後的樹林。
「到家了,現在你記起來了嗎?」安迪說,他走出汽車,摸了摸老人長臂上的肌肉。
特德環顧四周要想找出頭緒,但什麼也沒說。他看見安迪繞到屋子後面,拿了一把鐵鏟和一雙靴子回來。「跟我來,老爸。」他們來到一塊滿是銅綠色臭水的沼澤地,沼澤一直延展到這座地產旁邊,距籬笆有十英尺遠。「這需要開挖,兩把鏟子的寬度,往下深挖,從這裡一路挖到屋後那條溝。有一百碼長。」他伸直拿著鏟子的手臂。
「我覺得有些乏力。」特德說著慢慢解開他的鞋帶,後退著從鞋裡拔出腳,然後滑進那雙超大的紅球牌靴子。
「你是大個子。也許你的腦子不好使,但是幹會兒活你沒問題。」當特德搖搖晃晃剷起第一鏟潮溼的泥土時,安迪笑了,露出兩顆蠟黃的門牙。
他挖了一個小時,認認真真地挖,他看著他挖出的那條直線,聽著他的心臟怦怦亂跳,思考著這個可怕的計劃——就像要把沸水排到他打通的水槽裡。整塊土地是平整而低窪的,由貧瘠的黏土構成,絕不會在海灣大雷雨的停息中乾涸。挖了四到五碼之後,他坐下,松樹在他周圍搖來晃去,彷彿要努力在大風中保持直立。安迪從屋裡出來,帶來一把草坪躺椅和一大罐混濁的液體。
「我能喝一點嗎?」老人問。
安迪露出牙齒。「看,這是瑪格麗特酒。如果讓你喝下一杯,肯定會醉倒。」他又補充說,「屋裡有水。」
整個上午安迪喝著罐子裡的酒,老人回頭看,試圖認清楚他。鐵鏟挖到被化糞池汙水浸透了的紅色黏土,特德努力想要記起他曾在哪裡見過這種貧瘠的土壤。這一天很安靜,沒有車輛在泥土路上顛簸而過;老人耳中聽到的只有冰塊碰撞和打火機點菸的咔嗒咔嗒聲。一點三十分左右,他第二十次放下鐵鏟,吸了一口氣。以前他使用過鏟子——他身體上的感覺告訴他這點——但是他實在回憶不出是在什麼地方或什麼時候。安迪收起躺椅,把喝空的罐子扔到靠著籬笆的莧草叢裡。當他走近時,特德能夠聞到他的呼吸,有點像清潔液的氣味,他合上眼睛,記憶在腦中蠢蠢欲動,但是當他眼皮張開的時候,那一點兒意象猶如跌下來的一團灰燼,飄散得無影無蹤了。
安迪把椅子移近,躺回到椅子上。「你被女人打過嗎?」
特德很想朝他看,但淋漓的汗水使他頹喪狼狽。
安迪把手伸到黃針織襯衫裡面去搔他的肚子。「記得嗎?她對我說她還會打我,如果我不修整好這座院子,就把我的屁股打成兩半。」他閉著一隻眼睛說,好像是醉得太兇了,不能同時用兩隻眼睛看東西。「她又高又大,」他自言自語,「賺大把的錢,但下手也非常狠。曾經讓我縫過不下一百針。」他舉起一隻軟弱的手臂。「還把它打得斷成兩截。」
然後老人看著他,審視他那有氣無力的雙肩和疤痕累累的頭皮。看得出他很沮喪,老人後退了一步。「她馬上就要回來了,這個潑婦。我對她說我幹不了這事,所以我來到停車場,想僱一個為了食物需要工作的流浪漢。」他試圖把喝空了的玻璃杯裡的一塊冰晃得咯咯作響,但是最後那塊冰已經融化很久了。「那些傢伙根本不會做事,」他說,「他們只是舉著紙板說他們會工作,以求得到一點施捨,這些懶惰的雜種。」
在老人的視野中,光線像是炸開的針尖那樣刺眼。「能給我吃些什麼嗎?」他問,朝屋裡看去,皺起了眉頭。
安迪讓他進入那間有垃圾異味的廚房,瓷磚鋪就的地面粘著髒兮兮的泥土,面朝下的密胺盤子堆得像座小山,在水池裡的幽暗渾水中浸著。安迪拔下電話線,拿著電話機離開廚房。他空手而回,笨拙地坐到一把廚房椅裡,點燃一支菸。老人猜到食品放在什麼地方,便走過去開了一罐維也納香腸,用叉子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扭出來。「也許我該去醫生那兒?」他說,一邊慢慢地咀嚼,好像在試圖辨識它的滋味。
「特德,老爸。我曾經有過的最好工作是在一所養老院幹活,記得嗎?」他注視著老人的眼睛,「我整天和你這樣的人打交道。我知道怎樣對付你。」
特德打量著這廚房,那神態就像在一個路邊嘉年華會上看一場奇異展覽。他看了又看。
下午過去了,像一個緩慢而潮溼的夢,而這條溝,他已經挖了五十碼。到太陽下山的時候,他渾身顫抖,汗水淋漓。要是他的記憶回來了,他就會知道他的年紀已不宜幹這種活。他靠在鐵鏟的拋光木柄上,看著自己挖出的直線,差不多就要記起了什麼,朦朦朧朧地意識到他是在一個以前從沒到過的地方。他的記憶就像一本開啟的長篇小說,被微風翻到後面的另一個章節。安迪為了醒酒跑進屋去睡覺,而老人則進去尋找吃的東西。他看見食品貯藏室裡有一大堆辣椒,但是沒有一隻罐子是乾淨的,所以他將那隻最乾淨的擦了十分鐘之久,然後加熱食物。
稍後,安迪出現在廚房門口,搖搖擺擺就像是喝醉了一樣。他把特德引進一間裡面只有一張條紋床墊的房間。老人把兩隻手指放在下巴上。「我的衣服在哪兒?」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安迪緊接著說,他轉身向走廊走去,「如果你想要清理一下,換件衣服,我有一些適合的工作服。」
特德在汙跡斑斑的床墊上躺下,似乎認定了這是他的床。這張床,它是我的,他想。他翻過身子,心甘情願地要記住發黴的氣味。是的,他想,我的名字叫特德。在這裡我就是特德。
半夜裡他被膀胱脹醒,在返回臥室的途中,他看見安迪坐在箱子般大小的客廳裡看色情電影,裡面一個戴頭巾的男人在用繩子抽打一個裸體婦女。他走到安迪的後面,眼睛盯著的不是電視機而是安迪的腦袋,打量它的形狀。在安迪的膝蓋上,放著一隻一夸脫容量的啤酒瓶,上面掛著水珠。
老人搖搖安迪的肩膀。「只有白人垃圾會看這種東西。」他說。
安迪轉過頭,緩慢而僵硬,像是一個病人。「嘿,老爸。挪一把椅子過來,樂一樂。」他的眼睛又回到電視螢幕上。
特德從後面發動襲擊,他張開手掌,來了個大弧度揮臂,抽在安迪的耳朵上,把他打得從椅子裡飛出,啤酒瓶在空中旋轉,啤酒灑了一地。安迪跌得肚子貼著瓷磚,過了好一會兒,才能夠撐著一隻胳膊肘翻過身來,向這個體型高大的人投以懷疑和憤怒的一瞥。「你這個老狗屎!等我起來給你好看。」
「白人垃圾,」老人怒喝道,「我的孩子是不會這樣的。」他走近,安迪滾到電視機托架旁邊,舉起一隻手來。老人則提起了右腳,好像會以他的頸脖為下一個目標。
「別這樣,老爸。」
「把這東西關掉。」他說。
「什麼?」
「關掉這東西。」老人喊道,當一個大而滿是老繭的腳後跟落在安迪腦袋旁邊時,他用一個指關節按下電源開關。
「行了,行了。」他眨著眼睛,後背緊靠著電視機,慢慢地避開在這個小房間裡顯得頗為高大的對手。
然後,那張清瘦的、兩旁掛著白髮的長臉探到他的面前,近距離地察看他,注意他的特徵、他的鼻子形狀;還用一隻長滿水皰的手指摸索著他的右耳,彷彿在評估它的品質。「也許你從我身上繼承了某種壞的血緣。」說這話的時候,老人的聲音顫抖了,如此一個軟弱無能的醜陋男人竟會是自己的兒子。他後退,閉上眼睛,似是不能忍受眼前所見。「讓好的血緣起作用,它會告訴你怎樣做,」他說,「你不能讓你的壞血緣毀了你。」
安迪從一攤啤酒中站起來,搖搖擺擺地靠在電視機上,目睹老人消失在走廊裡。他被抽打過的臉火辣辣的,他的右耳裡像是在演奏銅管樂。他走進廚房,在裡面,他玩味起一張用玻璃膠帶貼在冰箱上的照片,是他妻子,站在一隻掛在樹上的鹿旁邊,右手握著一把長刀。他坐下,也許他忘記了特德,忘記了灑在地上的啤酒,甚至忘記了他妻子堅硬的拳頭,他的雙臂擱在廚房的桌子上,頭倒下,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老人醒來後環顧四周,差點兒想起一個不同的房間。他聚精會神,但是他看到的就像沒戴眼鏡時的遠處景象。他用拇指在指尖上揉搓,面對熟悉的人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在廚房裡,他燒水準備衝咖啡,一邊看著昏睡中的兒子,直到水壺的汽哨鳴響。他在一隻法國滴濾式咖啡壺裡加了料,找到麵包,把四片面包上的黴塊刮掉,然後烘烤它們,又在冰箱裡拿出雞蛋和油膩的燻肉。當安迪掙扎著直起身子的時候,他的腋窩攪起一陣惡臭,老人叫他去洗洗乾淨。
安迪在半小時內回到廚房,臉上帶有裂口,血從一個月前的老傷口裡流出來,新換的t恤衫充作了他的第二層皮膚。他坐下吃早餐,一句話也不說,但是沒喝咖啡。吃了幾口之後,他在冰箱裡翻找出一罐啤酒。老人看了看反射在草坪露珠裡的朝暉,然後回頭看著啤酒罐。「說一說,你在哪裡工作?」他問。
安迪對著啤酒罐喝了一大口。「我病得很嚴重,不能工作,這你清楚。」他變得無精打采,透過紗門看著車棚下面一臺被拆散了的割草機。「我能做的就是維持好她的地盤。凡是有東西壞了,全靠我這雙手去修理它們。」那割草機看上去像是遭了雷劈似的。
「為什麼我記不起來?」老人坐下用他的早餐,他開始一邊吃一邊想,這是一個雞蛋。那麼我是怎麼回事?
安迪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也許是酒精細流像霓虹燈那樣照亮了他的血脈,激起了一絲善念,他俯下身子。「我以前看到過這種情況,幾天之內你的記憶就會回來。」他喝光啤酒,咯咯地打了一個響嗝,「現在,快回去挖溝吧。」
特德把一隻手放在肩膀上。「我覺得這兒痠痛。」他的手一直放在那裡。
「快點,」安迪從冰箱裡找出三罐啤酒,「你可能會有一點點痠痛,但是我的背根本就幹不了這鏟泥的活,你今天必須完成。」他死死地盯著老人的眼睛,好像他丟失了什麼東西在那裡面。「用你最快的速度挖。」
「我不明白。」
安迪搔了搔自己的耳朵,感覺很痛,於是惡狠狠地看了老人一眼。「起來,去找那把鏟子,該死的。」
當安迪驅車去十字路口的商店時,特德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溝裡,他開始挖出一剷剷惡臭而潮溼的新月狀泥土。安迪回來後坐在一棵生蟲的膠樹的樹蔭裡,他開啟一罐啤酒,開始讀一份剛買來的報紙。在報警的欄目裡,有一則簡短的描述:一個來自聖馬利教區的退休農夫艾蒂安·勒布朗失蹤,失蹤前和兒子住在派恩奧伊爾。他兒子陳述,父親和他一年前搬來這裡後,健忘症便時時發作,有時候在外遊蕩不歸。他最一開始發病是在前一年他妻子死的那天,那時他們正在折扣中心購物。安迪看著特德並暗自發笑。他回到屋裡去拿別的啤酒,又一次看到冰箱上的照片。他妻子的肚子凸得比胸脯還高,紅色的頭髮顯得狂暴,覆蓋著那張被冷綠色的眼影花紋弄汙了的臉。甚至在早上,她的嘴唇也被一種永久性的化學顏料灼烤得血紅血紅,有時他從夢中驚醒,看到的是旁邊她身上那些刺眼的染色。她是一艘挖泥船上的廚師,在密西西比河的河口工作,兩個星期輪一次班,已明確警告他,等她回來的時候,如果排水溝還沒有挖到側院,她會操起木柴對他窮追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