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種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2頁,共2頁

他做過努力,她離家的那個下午,他在從十字路口酒店回來的路上買了一把鏟子,但是挖第二鏟的時候,他掘到了一棵樹的根,深深為之沮喪,他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他的鏟子筆直地卡在院子裡,宛如他的墓碑。那天夜裡他一分鐘都不能入睡。在接下來的十天裡,他繼續失眠,進而影響到他的腎臟,以致每夜起床六次光顧廁所,待到天亮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彷彿成了一枚乾燥的爆竹。他開車外出買了幾夸脫啤酒,在沃爾瑪的停車場裡蛇行而過,透過他舊車的窗子朝外凝視,好像通過獨自專心苦思,能夠產生魔法召喚別人來承擔他的責任。然後,他看到那位老人從他的車頭走過,像是一縷漫無目的的輕煙。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特德的體內在發熱,他眼饞地盯著那罐冰啤酒,它就放在安迪鯰魚般的肚子上。他努力想回味啤酒的滋味,他能夠感覺到舌尖有一種嗡嗡的鳴響,以及口腔上壁碰觸到純潔冰塊時的快感。特德仔細打量著他的兒子,但還是不能完全認清他。水正在流入他開挖的溝裡,他再一次把腳踩在鏟背上,將它推進泥裡,但是卻沒有抓住手柄將它抽回。「我想喝點冷的東西。」

安迪連眼都懶得睜一睜。「好吧,去屋裡拿,但是我要你馬上就回來。」

他走進廚房,站在冰箱邊上,倒了滿滿的一杯水,慢慢喝下。他把杯子放到水池裡沖洗,然後開啟櫃子放回去,這時,他看到一疊以藍色柳樹為圖案的廉價盤子,頓時一朵純潔的小火花在他腦中閃動起來,幾乎點燃了他的記憶。

他開啟另一個櫃子,尋找那個女人的線索,因為這是某個女人的廚房,他覺得他肯定認識她,但是他看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凌亂的,帶有殺蟲劑的氣味,他認識的任何女人,似乎都和這種地方格格不入。冰箱上貼著的照片中,那個手中拿著刀的大個子女人和他是毫無關係的。他用一隻厚大的手掌在放咖啡的擱板上抹過去,想摸到某個東西,雖然如今它並不在那裡。擱板是沒漆過的白坯木頭,一塊碎片刺痛他的手指。他轉身走進安迪的房間,朝一個壁櫃裡看去,觸控裡面的牛仔褲、工作服、男女都可以穿的套衫,還有五套顏色暗淡、被推到壁櫃牆邊上的女裝。他試著識別這些衣服,直到從外面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喊叫聲,他對著臥室的門轉過身去,拇指伸進嵌入他肩膀的工作褲吊帶後面。

太陽高高地當空而照,老人在遭受苦痛,那借來的、遮著他疲倦不堪肉體的卡其襯衫變得又黑又髒。每當他挖完十英尺長的溝,安迪就會把自己的椅子移到他的旁邊,好像是一個衛士。他們停下來吃午餐。到一點三十分,他們回到院子裡的時候,一陣雷雨在十英里之外滾動登場,陰雲和微風把他們從酷熱中解救出來。安迪在看雜誌上的圖片,一邊喝著酒,一邊抽了大量的煙。三點鐘,老人回頭看自己身後,發現他離後面教區的大溝渠還有三十英尺。有個想法閃入他的腦中,這條溝挖完之後,可能還會有其他事情要做。他注意到了,屋頂需要修補,他想象自己頂著刺眼的陽光跨坐在一堵山牆上。他在草地上坐下,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時候他覺得他不可能完成他的工作,他簡直就是在挖掘自己的墳墓。

那個小碎片開始讓他坐立不安,他低頭看他的傷口,想起那木頭擱板的粗糙邊緣,他眨了兩下眼睛。安迪已經沉沉睡去,一本彩色的雜誌在他膝蓋上被風吹得飄然作響。紙,老人想起來。擱板貼紙。新紙鋪好之前,他的妻子絕不會往櫃子裡放任何東西。然後有些東西回到他的腦中,就像影像落在不聚焦的電影幕布上,這時觀眾拍手、吹口哨、咆哮,放映員醒來把他的放映機調整一個角度,然後實物、動作、顏色聯合起來構成了一幅清晰的圖片,他突然記起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們,還記起了他那輛珍貴的、1969年產的奧茲摩比,他曾經開著它去打折商店。

艾蒂安·勒布朗輕輕地叫了一聲,站了起來,環顧這個異樣的院子和那座匍匐在地、頂上帶有捲曲木瓦的屋子,他記起用鏟子開挖溝渠前發生的所有事情,甚至回到那個時候、那個世界——他站在得克薩斯州的玉米田裡,或者坐在巴吞魯日的摩天輪上,或者是在海灣遠離波因特奧弗的一艘捕蝦船的船艙裡。

他瞥了一眼那個熟睡中的人,不禁有些害怕。想起他的降血壓藥片,他走進屋子,在他熟悉的衣服裡找到它們。他四處察看這座到處都在發黴的屋子,它不像他至今還擁有的聖馬利教區的祖屋,那是用通風效能良好的柏木建成的,是一座有大窗子的農舍,裡面掛了大量的家族照片。他在走廊裡尋找肖像,但牆上空空的。他走過屋裡一間間房,想知道這到底是怎樣一種人,竟會沒有他們親屬的照片。安迪和他妻子就像外星來客,孤立無援,又沒有孩子,怕是不堪忍受自身的孤獨。在廚房裡,他把手放在原來放電話的地方,回憶他兒子的電話號碼。透過紗門,他看見一個肥胖的禿頂男子,睡在一個由閃亮的啤酒罐和捲曲的雜誌所堆積而成的垃圾堆裡,一個廢人,他既沒有頭腦,又沒有體魄,也沒有靈魂。他看著這個遍是溼地的院子、破損的割草機、沾滿了泥的裂了的耙子和車棚下四處亂撒的工具,它們比他甘蔗田庫房裡一百多年前的廢棄老用具還要更為破爛。他看到挖了九十碼長的淺溝。他推開紗門走出去,因為冥冥中血液裡有什麼東西把他拉回到院子裡。

他的影子落在那個熟睡的人身上,他察看坐在鋁合金椅一側的安迪,黃色的皮膚、披在頭上稀疏柔軟的頭髮,膝蓋上的雜誌中,一個裸體女人面帶恐懼地皺著眉頭。艾蒂安雙手平拿著那把鏟子,心中在盤算:作為懲罰可以敲打一下對方的腦袋,讓他不知所措地跌倒在草地上,在那些烏煙瘴氣的雜誌上打滾,同時他離開去打電話報警。安迪可能會因為頭上遭到重擊而從此學乖。誰會指責一個老人這樣做?這是一個罪犯,儘管不怎麼明智,但這種人往往承受著生活中最不堪的打擊。他用雀斑密佈的雙手緊緊握住鐵鏟的胡桃木手柄。

隨後他的目光掃過那座屋子和院落,它們根本不值得人們從路上投以一瞥,它們也不存在變好的前景,因為那下面是完全沒有價值的土壤,粘靴子的、鐵紅色的黏土,只會毀掉孩子們的遊戲服裝。他想起他農場裡的黑色土壤,想起在田間的妻子,想起一年前當他們正在買西紅柿苗的時候,他妻子死在他的懷中。他朝路上望去,他想他此刻離他認識的人多遙遠啊。他走到小溝的端頭,深深地鏟了下去,然後雙手用足力氣,猛地往回拔,鏟子的刃口發出被泥巴吸住的響聲,安迪抬起一隻眼睛的眼皮。

「趕緊挖,特德。」他喊道,在椅子裡輾轉身子,他神志不清,伴有頭暈、噁心。在安迪抬頭看之前,老人又挖了兩英尺,然後老人挺直腰看著他的眼睛。「你在看什麼,你這老狗屎?」

艾蒂安·勒布朗把鏟子插在四英寸厚的泥土裡。「沒有,兒子,沒看什麼。」

「今天晚上你必須完成。有時她會提早回來,也許,甚至會在明天下午。」安迪困難地改變他的姿勢,就像養老院裡的病人那樣動作遲緩,他在椅子腳周圍搜尋喝的東西,放在他膝蓋上的雜誌滑落到結了籽的草叢裡,「如果你明白什麼對你有好處,就加快速度。」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艾蒂安緩慢地前進,把泥土甩到溝右邊那條筆直而潮溼的土脊上,他回頭看,估算著時間。

安迪從屋裡拿出一箱六罐裝的啤酒,再一次讓自己在酩酊大醉中進入夢鄉。到了晚餐的時候,艾蒂安走過去用肘推了推安迪的摺椅。

「醒醒。」他用手指戳著安迪軟弱無力的手臂。

「什麼?」安迪張開像病犬一樣的眼睛。

「我準備挖最後一鏟了,」艾蒂安向溝渠打著手勢,「我想你可能希望看到這幕情景。」兩人走到那塊溝地的後面,老人把鏟子斜插在溝渠的通道上,剷出一塊碩大的楔形泥巴,水順著附近的路徑湧了過去,把溝渠的末尾一節衝寬了,在下跌兩英尺後,進入一股較大的水流之中。

安迪回過頭朝他的院子中間看,那裡的積水正朝著新的排放口流動。「也許這樣能解決該死的蟲害問題,」他說,把臉湊近老人,「蚊子讓她發瘋了。」

「她就是為這氣不打一處來?」艾蒂安說。安迪退後一步,注視著他。

第二天早晨,當老人被房間裡的響聲吵醒時,天還沒有亮。安迪用腳輕輕地踢著床墊。「起來,」他說,「我們去兜兜風。」

他不愛聽這話,但還是起了床,穿上他之前在打折商店時穿過的衣服,跟著走到外面車道上。他幾乎什麼也看不見,而且感到害怕。安迪靠近他站著,問他能夠記得什麼。

「什麼?」

「你聽我說,我必須知道你記得什麼。」

老人讓腦子認真地開動起來。「我記得溝。」他說。

「還有其他什麼?」

他轉動他的眼睛。「我記起了我的名字。」

他吹了一聲口哨。「它是什麼?」

「特德。特德·威廉姆斯。」他看著安迪,試圖徹底想清楚。

「好吧,」他終於吭聲,看著灰色的晨光開始照亮草坪,「去車裡,躺在後座上。」老人按他說的做了,他覺得車轉彎上了公路,然後又再次轉彎,他希望這些轉彎不會把他帶回那個世界,那個充塞著毫無意義的人和事物的世界;他希望他不會遺失記憶,因為他之所以還是自己,唯一靠的就是記憶。

當那股明亮的車頭燈光射向他們的時候,他們在這條車道上還沒有開出一百英尺,安迪開始大聲發出一連串爛熟於心的咒罵。老人的目光越過座位,看到一輛敞篷小卡車停在路的當中。

「是她,」安迪說,他的聲音打顫並升高,「別和她搭話。讓我來應付。」天色還沒有亮到足以看清他的面容,所以老人只能琢磨他的聲音,發現帶著一種病態的恐懼。

小卡車停住了,在車頭燈的映照下,艾蒂安看到那個女人下了車,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女人,那緊身工作服穿在她身上,猶如裹在一臺機器上的柏油帆布。她的頭髮紅紅的像是電樞線,編成一條條銅色的繩子,掛在她肥大的胸前。她走到司機座的窗前,彎下身子,從嘴裡抽出一根牙籤,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這鼻涕蟲?」她的聲音就像是一面破鑼。

安迪試圖回她一個笑容。「寶貝,鑰匙給你,我只是決定起一個早——」

她接住鑰匙,用一隻拇指按住他的喉結說:「你從沒在十點鐘之前起床。從沒。」

「寶貝。」他輕聲說,聲音通過他緊繃的聲帶震盪出來。當她看見艾蒂安的時候,她伸直了脖子。

「閉嘴。這是誰?」

安迪張開嘴巴,然後閉上。又一次張開嘴巴之後,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只是一個喝酒的老朋友,我正送他回家。」

她斜視著老人。「你為什麼坐在後座?」

艾蒂安注視她肥膩的眼縫,記起半個世紀前一頭幾乎把他的腳撕裂的母豬。「他要我坐在後面。」

她直起身子,往後退讓。「好吧,下車。竟然在我面前胡說八道。」他順著她的話做了。她在晨曦中打量著他,嘲諷地嗅了嗅空氣。「你到底是誰?」

他試圖說點什麼,又不知怎樣才能避免傷害。他搜尋枯腸尋找答案,但他的腦子像是一葉超載的小舟傾覆了。「我是他的父親,」最後又說,「我和他住在一起。」

她的大腦袋斜向一邊,就像是一條狗。「誰告訴你的?」

「我是他的父親。」他重複。

她伸出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拉進能聞到她酸臭呼吸的距離之內。「讓我來猜一猜。你的記憶不太好,對嗎?他在離老人院幾條街的地方發現了你,是嗎?你知道,他以前編造過這種胡話。」她向丈夫投擲過去的目光看上去很駭人,「站住,讓我看看你。」她把他拖到車頭燈的光亮中,注意到了他的褲子。「你怎麼搞的身上都是泥巴,老爹?」當她這樣問的時候,她的大方牙露了出來。

「我在挖一條溝。」他說。

她繃緊那張木板似的臉,腦殼上的肥肉變成了有紋理的大理石。她突然掃視四周,然後匆匆跑回她的小卡車,從車斗裡拖出一把短柄的方頭鏟子。當安迪看清她手裡拿著的是什麼的時候,便使勁從方向盤後面擠出來,下了車,試圖逃走,但是頃刻之間,她就擋在他的面前。當老人聽到剷刀沉悶的拍打聲時,害怕地朝後退縮,看見安迪在一陣塵土的騰起中跌倒在車後。她漫不經心地揮動手臂,繼續毆打他。

安迪大聲喊叫:「啊……別打了,別打了。」但是他的老婆和他對著叫,用剷刀的稜角搗在他的肋骨上。

「你這黏糊糊的小糞塊,徒有一副人樣,」她叫罵,用鏟子又搗了他一下,「我要你親自為我做一件事,一件傻瓜也能幹的活兒,」她說,為了強調「活兒」這個詞,在說到它的時候特意用剷刀在他肚子上拍打了一下,「而你拐騙了某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老混蛋,讓他來為你做這事?」

「對不起,哎,求你了。」安迪喊叫,舉起一隻手,上面一根手指已經彎得不成樣子。

「看看他,你這個白痴,」她發出尖叫,「這狗孃養的,他已經是一百歲的老妖精了。如果他死了,你就去坐一輩子牢吧,我也會因為工裝褲裡的鉚釘而被起訴。」她把鏟子扔了,抓住他的腋窩把他提起,又一個巴掌把他摑倒在汽車的車尾行李廂上,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抽摑他,就像低俗電影裡的一個流氓。

老人低下頭看這條沙礫路,覺得遠處變得明亮起來。他試著不去聽身後可怕的聲音,試著去記起他的農場和家庭,但是當安迪的叫喊開始變得嘶啞,像是被陷阱夾住的野獸的哀號時,他繞到車子後面,使勁拉住那個女人的手腕。「你想殺死他,」他厲聲呵責,搖著她的手臂,「你有病啊?」

她轉過身,伸出兩隻手拽住他的襯衫。「我沒有病。」她狂怒難遏,推開他,又去追他,但是,就在她伸手之際,那把金屬剷刀咚地敲在她的頭上,她眼冒金星,倒在一片沙礫上。

安迪落下鏟子,身子重重靠在鏟柄上口吐鮮血,然後單膝跪在地上。「噢,天啊。」他氣喘吁吁。

老人後退,那聲鐵鏟敲打在女人頭上的聲響,已經在他腦中形成一個白色的傷疤。他低頭看著車道,看到她那輛空轉的小卡車,他立刻坐到方向盤後面,在一陣礫石塵土的煙霧中慢慢倒車,進入路面的一個寬點,然後掉頭朝鎮上開去,他瞥了一眼後視鏡,看見一個拐著腳的人影在狂舞著園藝工具。他快速駛離這個可悲的鄉村,上了柏油馬路,然後加速前行。到了一個未作修飾的十字路口商店前面,他停住車,他的思緒開始在羅盤的方位上飄浮。他的手在大腦發出指令前就捏著方向盤向左轉動,是記憶在引導卡車。十五分鐘裡,在城鎮的邊緣,他看見了打折商店用煤渣塊砌成的牆基層。很快,建築物的灰色側面朦朦朧朧在他上方顯現,他從這女人的卡車裡閃出來,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商店的前面,他也不知道為的是什麼,也許僅僅是在完成某個他意識中的迴圈圈。

太陽的底端把與地平線連為一體的停車場映照得一清二楚,他看到兩輛車,他的深紅色的奧茲摩比舊車,和它旁邊的一輛,猶如他自己那輛車的雛形,是一輛沒有個性的現代轎車。他慢慢穿過那瀝青湖,用力呼吸,他看見一個青年男子,坐在一輛小車的駕駛座上睡著了。他俯下身子仔細察看他的臉,看到的是一個具有勒布朗特徵的鼻子,於是他再靠向前去,認出他妻子特有的、頂端呈圓形的耳朵。他認出了他,他的思路閉合起來,就像是一個拳頭,把他這個孫子和其他每一件事情都捏緊在裡面,甚至他妻子在他懷裡告別人世的那幕,甚至銅色頭髮的女人受驚被擊倒在沙礫中時露出的怒容。好像記憶可以是一個決定,他完全接受了它,現在,他明白,比他死那天再現噩夢更糟的就是忍受這一段充滿陌生人的生活。他閉上眼睛,祈求他記憶中的老農場留在原處,他記起了它那柏木建造的屋子,記起了晨風在它那平坦而霧氣繚繞的甘蔗湖上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