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火車發生碰撞已經過去兩年,如今,年輕的吉姆神父總是長時間地躺在一張活動躺椅上,兩眼看著用泥灰噴塗過的凹凸不平的天花板,尋找圖案。他喜歡把那些沒有光澤的石膏泥團想象為北冰洋的冰川,而他坐在一隻小艇裡,試圖找出一條穿越它們的路徑,去營救一個身陷困境的人。在他的頭腦失去方向之前,他的思緒不會走得太遠,又會回到中央頂燈處的起始點。
教區分配給他的這幢老式小屋,坐落在北卡羅來納州一個山鎮的邊上,那是一個沒有天主教堂的地區。主教對他說他現在是一名候補,偶爾,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會召喚他驅車前去附近的一個鎮,為一個早彌撒做佈道,或為孩子們主持一個《聖經》研習會。在事故發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吉姆神父覺得自己就像電影裡被拆開的機器人,散成了很多塊,它們依然在閃光,依然在執行,但動作完全不連貫。有時他的鼻子發癢,卻想不出應該用身上的哪個部位去搔。有時,他會有一種悲哀,這悲哀甚至超過他必須忍受的痛苦治療,但是這種悲哀的感覺不會完全通過大腦傳到能夠真正感知它的部位。有時候他會緊閉雙眼,努力回想發生過什麼——怎麼發生的,在帕遜加普南面的密林中,火車的汽笛宛若一串悠長的熱情和絃,響徹了雪花漫舞的天空。但是吉姆神父沒有聽見,他正在開車前往教堂的途中,心裡正在構想一個新的佈道。他對自己的宣講頗為得意,更想讓最近這次講得恰到好處。突然,車道蜿蜒地與鐵軌相交,但是道口既沒有橫臂落下阻攔,也沒有閃爍的燈光加以警示,吉姆神父全然沒有看見那個拖著一百多節載煤車廂、呼嘯著撞向他的火車頭。他的車在火焰和銅色火花構成的帳幔中被向東推出四分之一英里。衝撞中,神父穿過碎成上萬顆鑽石粒的擋風玻璃飛了出來,在十六號公路當中著陸,他的腦殼像是一隻墜地的西瓜,碎裂了,他的手被割開,兩條腿斷了,血流不止。他在白雪皚皚的路上躺了一個來小時,等著救護車和急救人員冒著越來越大的暴風雪進山。火車司機和制動員蹲伏在他身邊,試圖以工作用的抹布為他止血。
山區只有為數不多的幾位天主教神父,所以,儘管吉姆神父身體虛弱,但是當某個神父生病或從該教會調離時,還是會召他投入工作。當然,他總是最後被召喚的一個,因為其他神父大都知道他連最基本的教義都忘了,並對佈道產生了恐懼,他的才能在這次事故之後喪失殆盡。而且,他非常害怕看到自己佈滿疤痕的前額和臉部。他的一隻眼睛「整修」過,瞎了。這位身高六英尺四英寸、原本強健有力的神父,因為腳部的損傷,彷彿隨時都會跌翻在地。他的佈道曾把幾個成年人的集會搞砸,雖然當他被要求去幫助兒童教會的時候,大多數年紀小的聽眾都非常喜歡他,也許認為他是從童話故事書裡走出來的巨人。或者,也許他們喜歡他的笑容,這是他唯一還能控制的面部表情。
他記得的一項康復鍛鍊是舉重,因為每天早晨他的腳踝都會撞上床邊二百磅重的槓鈴。有時他提出質疑,為什麼他必須忍受如此多的痛苦,有時他懷疑是不是上帝打發一輛火車來碾壓他。有兩三次,他甚至思考為什麼上帝不把碾壓他的工作完成徹底,但後來他忘了他想知道什麼,思路岔開了。醫生說他的大腦功能有可能逐漸得到恢復,但一定程度上的身體畸形是他必須忍受的後果。經過很多次外科手術,他那顆怪異腦袋上的絕大部分頭髮都沒有了,而鐵軌留下的疤痕斜斜地落在曾經長著眉毛的部位。他似乎把他的幽默感放錯了地方。他的妹妹告訴他,他就像《星球大戰》中捲入混戰的外星人,她試圖逗他發笑,可是失敗了。
一個星期六的清晨,布拉夫山上的阮神父在一份退休和健康欠佳的神父名單上看到這位受傷神父的名字。當吉姆神父的電話鈴嗡嗡作響的時候,他正躺在活動躺椅上,試圖搞清楚cnn和它那些長得像走秀模特的廣播員在說些什麼。他舉目四望,尋找聲音的出處,他苦思了一會兒,想知道那可能會是什麼。然後,在第五聲鈴響過之後,他想起來了,於是接起電話。幾秒鐘之後,他終於回憶起怎樣說「你好」這個詞。阮神父臨時被要求趕去參加一位姑媽的葬禮,問他能否代為主持五點鐘的守靈儀式並聽半小時彌撒前的告解。吉姆神父在他的答話器上按下一個鍵,開始錄這通電話,然後詢問了詳細的方位。另一個神父提醒他,去布拉夫山僅十英里遠,他曾開車去過幾次,它和他的小屋是在同一條公路上。出於某種原因,吉姆神父還保留著他的駕照,他告訴阮神父他會準時抵達。他寫了一張備忘錄,壓在一隻用電池驅動的廉價旅行鐘下面,把響鈴的時間設定在下午三點。三點鐘,鬧鐘響了,他循著鈴聲找到了備忘錄,他穿好衣服,把他的法衣搭在手臂上出了門,坐進車中,試著啟動。他花了足足十分鐘,才想起除非把腳放在剎車上,否則車子不會正常執行。車子開到路上,他每分鐘都在對自己重複嘮叨著他的目的地,不久之後,他把車開進聖蒂莫西停車場。走出停車場後,他盯著公路上他來的方向看,絲毫不記得他是怎樣一路而來的。
在那間小懺悔室裡,他曾經坐在一個跪墊的後面,跪墊上方垂落著簾布,形成一個私密空間,在他前面還有一張四英尺高的普通椅子,讓想和他面對面告白的懺悔者坐,但鮮有這種情況。自從事故之後,吉姆神父聽告解時總會侷促不安,為那些講述他們罪惡的人感到難過。他曾經一度為自己的能力而驕傲,為自己能以同情之心來傾聽,然後給出忠告而感到欣慰。但如今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是一個好的告解神父,因為他已經喪失了表述正確意見的才能。他還在努力,但是毫無思路,想不出怎樣在一個悔罪者的過失和他可能提供的補救之間架起橋樑。他的想法就像是一輛沒有離合器的廂式貨車,時而齧合,時而脫開。
他聽到了鞋子的拖拽聲,一個女子進來,跪在簾子的後面,懺悔她錯過兩次彌撒。吉姆神父的腦袋暈了起來,評論說她惦記著彌撒是件好事。
沉默很久之後,她輕聲說:「不,神父,我不是惦記彌撒,我是錯過它了,我沒有出席。」
「哦,」他說,「那麼,你為什麼不惦記著彌撒?聽起來你很虔誠,如果你沒參加而讓週日白白地過去,你會覺得它是不完整的。」
「我好像不大明白您說的話。」她說。
他對此想了一想。「那可能是真的,」他說,「為了贖罪,你應該努力學會時刻把彌撒掛在心上。」
五分鐘過去了,一個男子進來懺悔他的各種罪孽。他承認他看色情小說,還瀏覽了很多網站。吉姆神父被嚇到了,他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雖然他知道他應該明白這個人在說什麼,但是他沒有。他精神高度緊張,反倒想起剛做神父時在盧安達建造一所教堂的經歷,想起怎樣在叢林的高溫中架起教堂的頂梁。
「你是說,你去過色情場所,那些拍攝亂七八糟電影的工作室?」
簾布的另一邊有較長的停頓。「不,神父,我只是開啟了電腦。」
依然,這些話沒有在神父大腦中留下印痕。他的想象已經在朝另一個方向運轉,並且越來越強烈。「你知道,你還真的應該去那些大樓,試著待在現場,」他開始侃侃而談,「你會看到大多數女孩是那麼年輕。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站在工作燈和音響周圍,看起來很無聊,因為他們每天都幹這行當。」
「神父?」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無意中找到了一個新想法。「那些女孩有點兒渴望賺了錢去上大學。也許她們是像奴隸一樣努力工作的移民。她們可能是你的隔壁鄰居。也許是你十幾歲的侄女。」
簾布那邊的男子以一種不快的口吻說:「我的侄女絕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哦,她有足夠的錢支付大學費用?」
「嗯,不是,」這個人承認,「不過,她已到了能夠工作的年齡。」
「哦,是嗎?她在哪裡工作?」
「山下的漢堡王快餐店。」
某種思想的衝撞在他眼底蹦出許多星星,他閃出了一個想法,就像是一顆彗星的尾光。「為了你的懺悔,我希望你去看你侄女。」
「什麼?」
「沒錯,只能這樣。去那兒,點一份餐。坐在那些塑膠蕨類植物後面,在那裡你能夠看到她工作。待上兩個小時,看她工作的尊嚴,看她的服務、她的效率、她的錯誤和她的成功,看她怎樣越來越累但仍努力幫助他人。把這些和你在那些場所看到的作個比較。」
「哦!你能不能給我一串念珠,我好唸誦禱文或是念十遍萬福馬利亞。」
「不。」
「好吧,但這很讓人費解。」這人開始帶著怨氣默誦痛悔禱文。
吉姆神父靠在他的硬椅子上休息,睡著了,像這樣的事對他可是家常便飯。有一次,他在做了一個甚為短小的佈道之後,站在佈道臺上睡著了,一位祭臺助手不得不去拽他的法衣。
傳來了腳步聲,他睜開眼睛。他的園丁內斯特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這是一個矮小而強健的年輕人,把吉姆神父的小草坪維持得像高爾夫球場一樣平整優雅。「你有記得除掉前門臺階旁的野草嗎?」神父問道。
「是的,神父,但我是來做懺悔的。」
「上一次你整理草地,我付你錢了嗎?」
「你付了兩次,我都收了,這是我必須懺悔的一件事。」
「哦。好吧,下一次免費做就是了。」
「那好。現在我要懺悔我的另一樁罪惡,我對此甚感羞愧。我想為我的奧茲摩比換上一些新的螺旋殼蓋,但是我沒有錢,我偷了我叔叔的獵槍,在槍展外面把它賣了。」
這費了神父好一陣功夫,試圖回想起獵槍是什麼東西。終於,他記起自己過去經常獵兔子。對了,他的父親有幾把獵槍。難道他還有一個父親?等他回到家裡必須把這事查個清楚。「你賣了多少錢?」
「五百美元。我叔叔發現了,他當著全家的面羞辱我。他說我是小偷。他打電話報警。我原以為他不在乎那東西,他從沒打過獵。」
「能否找到另一把獵槍還他,讓事情平息下來?」
「他說我必須賠他一把原先那樣的新槍。如果是用過的,成色至少得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說到這裡內斯特開始啜泣。
「請別哭。」吉姆神父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的眼淚,即使在他的事故發生之前。他要內斯特用祈禱來尋求解脫。為了讓內斯特贖罪,他本想讓他把花壇裡的猴草拔乾淨,但最後還是決定讓他誦禱十遍「我們的父」。
後來,在教堂的法衣室裡,他把白色的聖職長袍穿反了,虧得祭臺助手安東尼提醒了他。吉姆神父很害怕做彌撒,他帶著一本大開本的彌撒用書,在要讀的頁碼上貼著便利貼,那上面標明瞭誦讀的順序:1、2、3、4。很多信徒以前都聽過他做彌撒,儀式期間,他們非常專注地看著他,那眼神,如同一個家長看著別家的孩子在門廊的欄杆上走動。
他把書翻到福音書部分,大聲讀,想盡自己所能把它誦讀好,然後每個人坐下聽他的訓誡。吉姆神父對福音書的這個章節有一種特別的恐懼感,是關於施洗者約翰被斬首的典故。他對信徒誦讀的時候,神色驚異,好像他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似的,他那隻好眼睛在頁面上飄遊,另一隻瞎眼定定地對著前面的座位。
他開始猶豫,他已經在冒汗了。「希律王肯定會被這個舞女擊敗的,對嗎?」他掃視一眾信徒,看見有兩個人在點頭,所以他放下心來,知道自己不是在講西班牙語。他之前做過噩夢,夢見早晨醒來只能用西班牙語祈禱,而他對西班牙語一無所知。「並且,那個舞女是希律王的繼女,無論如何,人總是想支援自己孩子的。好,希律王正在為他王國裡的重要人物舉辦一個盛大派對,他承諾這個舞女,也就是他的女兒,如果她做得好,就讓她的一個願望得以實現。我猜他只是拼命想向朋友炫耀,我們知道人們都喜歡那樣,不是嗎?」吉姆神父俯瞰著面前一道道緊鎖的眉。他很想放棄,坐下來,或者揮手讓引座員去募捐。他朝旁邊看,看見祭臺助理用手指給他打了個「繼續」的訊號,所以他說:「於是,她要求他砍下施洗者約翰的頭,他本不想這樣做。希律王有點喜歡聽約翰的佈道,雖然他承認他不明白約翰在說些什麼。」吉姆神父吸了一大口氣,他漲紅了臉。「也許希律王不是一個壞透的人,但是,你知道,他覺得如果不履行諾言會很失面子,所以——嚓!」吉姆神父讓他那隻手的側面像一把斧頭似的重重落到佈道臺上,坐在前排的女人們僵硬地挺直了身子。「這就是老約翰的結果。」吉姆神父再次痛苦地吸了一口氣,短暫閉上眼睛,等著語言在他腦中激發出光輝。一會兒之後,他說:「我不確定這福音書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那些在派對上做怪事的人只是炫耀而已。然後他們被朋友們慫恿。從我聽到的懺悔來看,大量犯罪都涉及酒精和大麻。鄉村男孩喜歡在朋友帶他們去醫院之前說,‘嘿,瞧這個。’一個喝醉酒的中年丈夫,如果酒吧女招待招呼他去,他會像鳥兒一樣飛過去。所以我想你們應該把事情控制住。為自己想想,否則別人該替你操心了。」他從佈道臺半轉過身子,但是他擔心他沒有把資訊傳遞清楚。他轉回身,說道:「不要去打擊不應該打擊的人。」
他坐進一把舒適的胡桃木椅子裡,而信徒們像一根根未點燃的蠟燭,一動不動。
依靠安東尼的諸多暗示,他完成了《尼西亞信經》的誦讀和其他儀式。很快,他又回到自己的活動躺椅上,興奮地觀看一檔「國家地理」關於墨西哥蜥蜴瀕臨滅絕的節目。接下來他記得的事情是,他正在下床,他的腳踝撞在槓鈴上。有時記憶會發生錯位,比如他會在一個地方,然後,瞬息之間就變成了第二天,他在另一個地方。醫院的神經專科醫生說,當他的大腦趨於再生時,這些幻覺可能會逐漸消失。醫生認為,能意識到思維的斷層絕對是個好兆頭。醫界的這些陳述給他帶來希望,暗示他的大腦就像門廊裡蜥蜴的尾巴,被孩子扯掉之後還能長回來。
大約七點鐘,他走出去取扔在私人車道上的報紙,看見內斯特從他表哥的車裡悄悄地出來,手持一把彈簧刀跟在他後面。「你好,」吉姆神父用西語說,「你的雜草在哪裡?」內斯特站在碎石中,當他走到路上的時候,他的眼睛盯著後面他的表哥看。
「神父,你不會說西班牙語。」
「是的,我想我不會。」
內斯特把工具扛在肩上,他看上去很強壯,腰直背挺。通常,工作的時候他會壓著嗓子唱歌;他是一個臉上總是帶著輕鬆微笑的人,可今天他的眼睛似乎有些焦慮。「我把我的除草機當掉了,開始設一項獵槍存款。今天我打算用手拔草,把後院邊上的灌木叢推倒。」
吉姆神父記起內斯特偷獵槍的事,賠償的想法讓他亢奮。他想象,他的額頭裡面長出了四五個新的腦細胞,在為他挑起思考的重擔。「那是一把什麼槍?」
「日本製造的輕十二型勃朗寧自動五響獵槍,」內斯特說,「差不多是把新槍,我叔叔想痛揍我一頓。他又叫警察來找我。每次我到他身邊,他就會舉起手臂,就像捏著一把斧頭那樣嚇人。」
吉姆神父走回屋去,寫下關於獵槍的資訊,他對他的園丁甚感抱歉,那是他的朋友,在大熱天裡,內斯特會坐在他的後門臺階上,和他一起喝檸檬水,講述他遠在墨西哥的父母怎樣對他從異國他鄉寄回去的每一分錢都讚不絕口。吉姆神父坐在躺椅上,他的手在打顫,他研究著有關獵槍的描寫。對於武器,他只記起很少的一點點,他的那部分記憶被埋葬在山區鐵路旁的某個地方了。他把電話簿拖到膝蓋上,查到該地區的一家槍店,記下廣告上的地址和方向,然後走進房間去穿衣服。他認為穿得像一個天主教神父去購買武器是不合適的。在事故之前,他從不穿便裝,他要做那種去任何地方都身披護肩和身穿黑襯衫的神父。他站在壁櫥前面,徒勞無功地搜尋,裡面似乎沒有什麼世俗的便裝。然後他瀏覽衣櫃抽屜,甚至都找不出一件可穿的白色t恤。在床下的一隻箱子裡,他找到了黑短褲、一些黑短襪、幾年前他弟弟開玩笑送他的一件衣服——黑色的貼身背心。他把它穿上,在鏡子裡看著毛茸茸的肩膀。他似乎記得在某個地方看見過類似的服裝。他那雙閃閃發光的黑色系帶鞋和他的衣服不甚相配,所以他把鞋子連同短襪一起脫了。
他把內斯特留在院子裡,驅車前往那家槍店,店鋪位於十四英里外的一個十字路口,離最近的城鎮很遠。這家店的店名是「利德黎明槍支彈藥店」,靠著路邊,架在一個懸崖上。他從他的黑色轎車裡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扇沉重的帶有十字鐵條的大門前,他很驚訝居然能感到腳上的疼痛。
當他走進去的時候,店裡的六個人抬起頭來看他,那些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櫃檯後面那個臉上佈滿皺紋的店員,看上去老於世故,好像見識過他那個時代各種稀奇古怪的武器探求者,但是當他看見這個帶疤、赤腳、體重約三百磅、身穿一件煤黑貼身背心的男子站在他的門口時,他的嘴巴開始抽搐。
吉姆神父朝一個擺放著貝雷塔手槍的陳列櫃走去,把手掌放在玻璃上。
「我在找一把槍。」他說,聲音非常之響,好像他的聽力在事故中受到損傷。
那老人吞了吞口水。「我敢打賭你在瞎吹。」他的眼睛注視著神父凸起的、疤痕累累的前額。
「我要一把自動獵槍。」
「你要用獵槍做什麼?」這個人問,他向後退了一步。
神父感覺到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奇怪,他以為銷售員想要最簡單的答案。所以他拖長了聲音,像教士在吟誦。「殺人。」
店裡的另一個店員,一個瘦骨嶙峋、身穿迷彩服的傢伙,在老人背後悄然地冒了出來,問道:「你不會想見那些把你搞得一團糟的人,是嗎?你想必知道,聯邦政府就像紅尾鷹一樣盯著我們槍支經銷商呢。」
神父低下頭看著盒子裡的不鏽鋼手槍。他開始覺得店員的問題是有道理的,然後他就把它忘了。「我需要一把狀態良好的勃朗寧自動五響獵槍。」
店員們面面相覷,但是求購的只是一把獵槍讓他們稍許放寬了心。「我們有一把條件很好的,你想看看嗎?」
吉姆神父接過他們遞給他的獵槍,就好像撿起一根落在自己草坪上的手杖,他仔細驗看,但是除了看到它閃閃發光、沒有磨損,其他什麼也看不出。他把槍還給他們。「價錢是多少?」
「七百美元,」那位老者說,「外加稅金。」
「行。」吉姆神父說。
那位年輕的店員把獵槍放回到槍架上,但一隻手還放在槍上。「你的意思是要了?」
「是的。」
這傢伙揚起眉毛,近距離地注視神父,看著他那隻定定無神的眼睛,然後看著有目光流動的那隻,接著又注意到他顫抖的手指。「你沒啥毛病,沒在精神病院待過吧?」
「我不記得了。」
「我們要是把槍賣給這些機構裡的人,」他語氣更加恭敬了,「聯邦政府會送我們去萊文沃斯領受十年牢獄之災。」
「那可是一段漫長的歲月,不是嗎?」神父說。
「請你填一份4473表,然後我們對你做背景調查。你沒有做任何阻止我們賣槍給你的事,是嗎?」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吉姆神父焦慮起來,他懷疑是否會有不準神父購買武器的法令。「不,沒有。」
那個長者眯起眼睛。「你看上去有點嚇人,夥計。但願你不想做什麼壞事。我們賣槍給你,你去做壞事,他們會把我們和你關進同一間牢房。」
「不,不是。我買這把槍是送給我的一個朋友,他遇上了麻煩。」
兩個店員盯著他看,其中一個傢伙拉著他的鴨舌帽帽簷說道:「哦,天啊。」然後向門口走去。
店員要他坐在靠近進口的一張椅子上,填一張表,同時他們打電話調查他的背景。「你們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告訴他們。
「你只管在那裡填你的表,夥計,」年老的店員說,「我們會把事情辦妥。」
他等了半個小時,仔細觀察著這家槍店,看見有其他人在看彈藥和弓箭。終於,那個年輕些的店員從後面的房間走出來,從神父手中把表格拿走,告訴他,他的背景調查沒有通過,他必須離開。
「噢,好吧。」他說著站了起來。然後他想起他得問問清楚。「但是,我沒通過什麼?」
那個店員正在往回走。「唔,我們不能把槍賣給一個連鞋都不穿的人。」
吉姆神父走出去,他來到停車場,立刻被兩個幾乎和他一樣高大的地方治安官的助手逮捕了,被戴上手銬,押進一輛巡邏警車。他們告訴他,抓他是因為他違反了聯邦槍支法。他被帶到縣城薩珀谷,送到一間房裡,在那裡見到一個atf探員,他正好在處理這個地區的其他事務。
這個探員是一個嚴厲的小個子男人,四十歲左右,瘦得像是個十幾歲的女孩。「那麼,你是吉姆·鮑曼先生?」
吉姆神父微笑著:「敝人就是。」
「你想在利德黎明槍支彈藥店購買一把勃朗寧半自動獵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