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之殤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朱利安收到一封來信,是一份對他外祖父的地產作最終處置的通知,這時,他居住在孟菲斯市,在一幢被隔壁鑄鐵廠的煤煙燻得黝黑的公寓樓裡。站在這座外牆斑駁的兩層公寓門口,他讀信中的條款時手在顫抖,他外祖父的大部分財產被廉價出賣以履行留置權及償付律師費,但是那座鄉村大宅和六英畝土地被保留下來,另外還留下二萬八千美元。朱利安六十三歲,瘦瘦的個子,頭髮日漸稀少;他是個打字機修理工,成天躲在自己的備用臥室裡工作,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早在八歲的時候,他就見識了這座宏大的老屋,是他母親帶著他驅車從屋前的碎石路上經過,那時他母親還能買得起一輛車。宅子的三面被成排龜裂的多利斯柱圍著,二樓走廊的欄杆殘缺不全,破窗上貼以硬紙板權作修補。它被一個擅自闖入的兇蠻家庭佔據了多年,當他母親駕車慢慢駛過柵欄的時候,他們懶散地站在走廊上,目光隨著他母親的黑色福特而移動。據他所知,他們現在依然住在那裡。

他不耐六月底的酷熱,走進屋去,坐到一把用防水膠帶修補過的躺椅上,重新讀那些給他帶來好運的條款。他僅有的一次橫財是刮彩票贏了一百美元。他母親去世前,他在一所小型的社群大學苦讀了兩年,他自認至少在知識上他是富有的,遠遠領先那些與之打過交道的店老闆和簿記員。通常,他很蔑視那些擁有巨屋豪宅的人,然而在他內心深處卻保留著一個不可磨滅的記憶:那座老宅是他家族歷史中唯一的輝煌業績。他為自己對那宅子的渴望感到羞愧,而今他卻擁有了它。

給不幸者造成痛苦的想法使他煩惱,所以,他沒有親自出馬,去告訴老屋裡的貧困家庭必須搬走,而是要求縣治安官去驅逐他們。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出空他公寓裡無主的塞萊克特里克牌和皇家牌440型打字機,然後鑽進開了二十年之久的道奇中,駕著它直奔東南,去往密西西比北面的矮松平原。一小時後他離開寬闊的州際公路,駛入一條彎彎曲曲的柏油馬路,深入樹林後他左轉開上一條碎石小道,小道直得像是一條鐵路,向前延展了十來英里。這時候,他瞥見一道五股帶刺的鐵絲,深深嵌在槲樹的軀幹裡。他放慢速度,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車停住。那草地是一塊由齊腰的野草和斷枝組成的編織物,薊花超凡脫俗的粉紅色花冠點綴其間,而矗立在較遠處的是一座朽敗的大屋——他心中的聖殿。主牆上的灰泥一塊塊地剝落了,斑斑點點的,露出風化了的橙色磚塊。將車開到籬笆的盡頭之後,他從車中出來,在發動機罩蓋上坐下。他已故的母親——他發現自己很難忍受她那種貧窮婦女的自命不凡和滿身的過時氣息——曾經談到這座屋子,彷彿它是她祖先戈德海伊家族的見證。「他們是高尚而充滿力量的人,」那天他們驅車經過此地時她對他說,「我們身上流著他們的血。」他挺直後背,如此,他的目光便能越過這片灌木叢,看到那些高聳的柱子和連綿的屋簷。他突然覺得這份遺產非他莫屬,他已經終生擁有它了。

他踏上石板臺階,進了沒有上鎖的門,來到一個寬敞的走廊。房間頂很高,四下裡縈繞著陰森森的迴音,還飄著一股久無人住的黴味和老鼠屎味。這宅子有幾十年沒有粉刷了,儘管最後住在裡面的人離開時還算相對乾淨。幽暗無光的廚房是在屋子建成一百年後才增設的,裡面有一個散發著瓦斯味的爐灶和一隻體無完膚的水斗。樓上,四間寬大的房間通向一條寬闊的走廊,有道門把他引上一間閣樓,頂上橫跨著沒有油漆過的柏木樑。橫樑上方是一個圍著玻璃的瞭望臺,奇熱難耐,站在此處他可以放目遠望,將那片長而平坦、曾經是棉田的林地一覽無餘。他想象棉花采摘者在吃力地拖著袋子,慢慢穿過熱氣騰騰的田野,他理解他們是在為這座宅子付出辛勤的勞作。屋頂是鐵皮的,看上去尚無安全之憂,雖然暴雨使它向下凹陷,而且生了鏽。檢查完外面的附屬建築之後,他在塵土飛揚中驅車六英里來到波克斯利鎮,在鎮上他用分期付款買了一張床、幾把椅子、兩張桌子和一套餐桌椅。錢斯·波克斯利先生——一位臉上長有老人斑、身穿白襯衫、打著一條細薄領帶的和藹紳士——向他展示了一臺二手貨的小冰箱。

「沒有冰箱你是無法生活的,」波克斯利先生對他說,「你會把一聽罐頭肉放在窗臺上太久,以為第二天還能吃。結果你嘔得遍地都是,你會伴有噁心的頭痛。」波克斯利先生舉起一隻青筋畢露的手,摸了摸前額,「你會嘔出以前從沒看見過的東西。」

「好吧,」他打斷對方,「這該死的東西我要了,關鍵是什麼時候你能送貨上門?」

「你住在哪兒?」

朱利安告訴他,等著他的反應。

「天哪,那座老屋還在?」

朱利安用鼻子吸著氣,抬起下巴。「它不僅沒有倒塌,我還要恢復它的原貌。」

波克斯利先生搔著後腦,眯起眼睛看著他。「它原來什麼樣子?鬼才見過那屋子上的一滴油漆。」

「很快就會有變化。」朱利安說,一邊拽過老人夾在手指間的發票。

「你應該買一幢佔地半英畝的上好小磚屋,有些東西可以保留。我不認為你清楚修理那屋子得花多少錢,也不清楚冬天那裡面會有多冷。」

「那屋子是我家歷史的一部分。」

波克斯利先生似乎想了一會兒。「好吧,但願歷史能免去你的賬單。」

第二天,老人和兩個高中男生運來了朱利安購買的物品。在樓上,波克斯利先生注視著臥室下沉的天花板。「說說看,你是以何謀生的?」

「我在孟菲斯的一條商業街推銷和維修打字機。」

「打字機,」波克斯利先生重複著,好像朱利安說的是汽車無線電天線或者蒸汽機,「早在十年前,我們就把最後一臺扔進垃圾堆了。」

「有些地方需要用效能好的老式打字機填表,還有其他類似的情況,」朱利安在新的床墊上鋪好一條床單,「古董店想讓稀有的老式機器恢復功能。」

老人將屋子瀏覽了一遍,站在彎曲的地板上面,他俯視長長的、斑斑駁駁的走廊,抬頭審視裹著織物、彎彎曲曲穿過天花板的電線。「為了你的緣故,我希望打字能重新流行起來。」

在接下來的三週裡,朱利安把房間和走廊徹頭徹尾地清掃了一番,還修剪了院子裡低伏的樹枝。每天結束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累得就快病倒。他買了一把電鋸和一些木板,動手修理二樓的走道,但是每次他把木板鋸到一半,裝在電氣箱裡的熔斷器就會熔斷,電氣箱安在廚房,總有蜘蛛爬進爬出。當他第一次讓那臺大功率電爐通電起火的時候,電氣箱門是開著的,他看到一道藍色的閃光和鼠尾狀的煙霧——這四隻熔斷器中的第一隻就被用來煎了一隻雞蛋。他不知道怎樣提升電氣線路的負荷能力,在以後的日子裡,他開始以冷食果腹。

每天,他進出那些房間,盤算著要多久才能修補好開裂的灰泥,油漆好汙漬斑斑的牆壁,配好破窗的玻璃。

朱利安明白應該僱用一個廉價的助手,一個體弱而渴望工作的老木匠,要不某個康復了的酒鬼或瘋子,這個想法讓他精神亢奮,好像這樣的苦幹會是對屋子建造歷史的一種模擬。他想到後院那間過時的廚房,它是舊時代的產物,那時為了預防火災把廚房建在主屋的外面,他思量可以讓僱來的傢伙住在那裡,以抵扣他的一部分薪酬。鄉村的生活和繁重的工作能讓窮人恢復健康,所以給他這個工作等同於賜他一份恩惠。

朱利安驅車去鎮上看波克斯利先生,像平時那樣,他站在櫃檯的一頭,用左肘支撐著自己。「有什麼可為你效勞,打字機行家?」

朱利安對這樣的招呼皺了皺眉。「我需要找個人來做電工活、簡單的木工和油漆活。」

波克斯利的雙眉揚起。「我也需要。」

朱利安交叉著他的兩條瘦臂。「可我能提供住宿。」

「你是說要那幹活的和你一塊兒住?憑什麼?他會吃得你山窮水盡,整天變著法子跟你要錢,住不了幾個月,他怕是活像你的姐夫了。」

「我要的是一個僱工,不是親戚。」

波克斯利先生用他軟弱無力的手拍了一下對方。「你要一個佃農,夥計!那種日子過去了,已經成了歷史。」

朱利安懷疑錢斯·波克斯利對歷史一無所知,只不過是一個好發表意見的乾癟老頭而已。但是,他可能認識縣裡的每一個人。所以朱利安把身體靠過去,壓低聲音:「我想也許我可以找到一個有某種嗜好的人。你說人們為什麼會週轉不過來?是因為他們賭博或者酗酒成癮。」

「哦,你是想找個酒鬼佃農。」老人說。

「不,不。也許有人正在走厄運,我能幫他好轉。」

「嗨,他越是喝得爛醉,他就越能轉運。」波克斯利先生拍著他的腿,笑得彎下身子。

朱利安對無知的人缺乏耐心,他開始向店外走,但是他的目光觸到了一塊大的軟木告示板,上面用大頭針釘滿工整的手寫資訊,這是一個社群佈告牌。「至少我可以在那裡釘上一小張啟事吧?」

「你請便。」老人一拐一拐地朝洗手間走去,朱利安沿著櫃檯尋找,直到找到了筆和紙。

「招聘:雜務工,包住,修理屋子,欲知具體方位,請詢問波克斯利先生。」

簡單扼要,這就是我的行事方式,朱利安想。他回頭朝洗手間瞥了一眼,又加上:「不供酒。」他在一隻菸灰缸裡的堆積物中選了一個黑色的圖釘,把他的啟事釘在告示板的當中,旁邊的一則告示是:為一條響尾蛇尋找一個理想的家。

接下來的星期一,在樓下走廊外面,朱利安在一張從外屋拖來的平板桌上整修一臺古舊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機。這座宅子的每個房間都只有一個燈泡從天花板掛下來,闊大的空間吞噬了所有的光線,所以,他開始轉戰室外,在早晨的陽光中工作,當然這受制於天氣。十點鐘左右,他感覺到他的雙光眼鏡邊緣有動靜,他抬起頭瞥見一個人,就站在路邊那排遭受熱浪襲擊的女貞樹叢裡,正對著他看。朱利安大聲呼喚,那個人費力地穿過野草地,來到屋前。他差不多五十歲上下,是個瘦削的、個子相當高的傢伙,身穿一件三線跡的藍色牛仔褲和一件相配的粗斜紋布襯衫,兩隻袖子短及腋窩。他的棒球帽是同一種布料,有一個沒有任何文字標記的簡單圓頂,朱利安還從沒見過這種前面沒有印字的帽子。「你從哪兒來?」他問。

「鎮上,我看到了你的告示。」

「什麼?噢,是的。」他站起來,開始上上下下地打量對方。

這個人用他那雙發黃的眼睛掃視著屋子的側面。「我精於木工活,我的名字叫奧巴代亞,但是人們稱我為奧比,以前他們這樣叫常會惹怒我,但如今我隨它去了。」

朱利安仔細地審視他,想從他身上找出些端倪。「你能刷油漆嗎?」

「你的名字。」

「什麼?」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朱利安·戈德海伊,不過我現在叫史密斯,到了適當的時候,我會把它改成我祖先的名字。」

「有些人改名就像門廊裡的蜥蜴改變顏色那樣容易,」奧比說,眼睛注視著朱利安,「而有些人不成。」這個人斜著身子站著,他的皮膚帶著陰鬱的藍灰色,好像是得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怪病,「我能夠油漆牆壁,像畫家作畫那樣。」

朱利安投給他一個嘲諷般的假笑。「真的?像米開朗琪羅?」

奧比把目光移開。「我想,我只用一個滾筒就行。」

「電氣維修呢?」

「沒有能難倒我的,什麼活我都一學就會。我能把一件事情做得和另一件同樣出色。」他向草地吐了口唾沫。

當這個人轉身的時候,朱利安瞥見了他身上的刺青,半隻蜘蛛從他襯衫的領圈下顯露出來。再看他手臂上的皮膚,是一種髒兮兮的青藍色,在不連貫的圖案中斑駁雜亂,好像那些皮和肉已經完全被煮熟了。「你是附近一帶的人嗎?」

「我是佐治亞人。」

「在那裡找不到工作?」

「我妻子和我不和,所以我住在我表弟的旅行拖車裡。但現在他想把它賣掉。」

這個人四處走來走去,來到那間黃蜂出沒的外廚房屋,用力推開翻翹變形的門。朱利安說他會去買一張簡易小床,此人可以睡在這裡。他們會合作幾天試試。這座僅有一室的屋子裡有一張瓷面桌子和一隻皮革底座的椅子,一隻無霜燈泡被一根長長的電線牽著懸吊在天花板上,桌子和椅子就在這盞燈的下方,奧比走進去,用手掌的外側抹掉桌子上的灰塵和掉下來的蟻巢。朱利安回到大宅子,帶回麵包、塊狀乳酪和午餐肉,他們達成了協議。

奧比跨步靠近一扇窗子,用一隻手擦著混濁的玻璃,這樣就能看清外面搖搖欲墜的商鋪。「你結過婚嗎?」

朱利安突然有一種想喝酒的衝動,他在屋裡僅有的那張椅子上坐下。「結過一次。差不多維持了四年,然後她變得悶悶不樂。對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女人的心是永遠猜不透的,」奧比說,用手繞過肩膀搔自己的背,「我和一個信教的女人結婚,我千方百計引她開心。我甚至節衣縮食,從非常微薄的收入中拿錢向教會繳什一稅。儘管我為她做的事情沒有其他男人能做到,但她還是從我身邊跑了。」他低下頭注視著地面,好像在回想一個巨大的悲哀場景。「真是個不解之謎!我怎麼會那樣做。」

朱利安頻頻點頭。「我那位要我賺錢,多多益善,可我想做我的老本行。手動打字機和我前世有緣。我可以讓又笨又老的史密斯·科羅納打字機像弗雷德·阿斯泰爾那樣跳踢踏舞。」

奧比抬起眼睛。「是你甩了她還是她離開你?」

「我想是相互的吧。」

奧比斜靠在泡起木板牆上。「你為了那些打字機而捨棄了一個女人。」

起初朱利安覺得受了侮辱,但是奧比說話的方式表明他理解這點,而且他自己也做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交易。

「我需要順從我的天性。」

奧比點頭。「一個男人想要什麼,這我懂,」說著他開始解開襯衫紐扣,「你覺得需要對你的人生作一個宣告,但是看來你做的一切又欠深思熟慮。」

當奧比把襯衫敞開露出他的文身時,朱利安感到心中激起一道驚異的湍流。一條沒有尾巴的龍在他的肝臟上方,一艘沒有槍炮的戰艦橫在他沒有體毛的胸口。戰艦下面是一隻從海中躍起的海豚,但是它的鰭和眼睛顯得模糊不清,好像是源於一場工傷事故。他的肩膀到腰帶之間的所有皮膚都是細線刺青,其中有一部分遭到磨蝕。那些擦傷的皮肉,又紅又腫。「這是一道景觀,不是嗎!」

「你到底怎麼啦?」

「這是我的刺青藏品。我打算把它們都燒掉,手臂上的已經除清了。為了徹底根除,我在波克斯利鎮上找了一個二流的印度醫生,但是這個治療燒起錢來就像惡魔,我差不多被榨乾了。這就是我來打這份工的原因。」

朱利安站起來,把頭轉向別處。「如果你喜歡它們,為什麼不將它們留著呢?」他注意到,它們顏色過於鮮豔,而且搭配不當。

「我有我的原因,」奧比低頭看了看自己,「但是我意識到,想要和需要之間是有區別的。」

朱利安再次注視著奧比脖子上的蜘蛛。「那也是?」

奧比張開五指遮住受傷的胸部。「也許我不再需要它們。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知道你能夠摒棄什麼。」

朱利安嘲弄般地指著海豚的殘骸。「好吧,這裡有夠多的活做,你會有能力買單,把自己燒得像手紙一樣蒼白。」

夜是溫熱的,朱利安在潮溼的被褥中翻來翻去,當天空現出魚肚白的時候,他短暫醒來,聽見有人在走進走出。八點鐘他起床,然後煮咖啡。這時奧比來到主屋的廚房門前,在紗門外面等著並朝裡探視,彷彿敲門是不合時宜的。

「我為你列了一份開工明細表。」

朱利安的目光離開他的咖啡向上移動:「一份什麼表?」

「修理屋子的事項。」

「你過來。」他接過汙跡斑斑的紙,是因為奧比將它放在那張搖搖擺擺的桌上所致,「老天!材料超出一千美元。你怎麼知道價格?」

「我用了走廊裡的電話。」

他搖頭:「實在太貴。」

「購物如果超過一千元,就能免費送貨。這樣你可以省下百分之七的費用。」奧比說。

朱利安看見他正在注視天花板,他的大腦已經在為工作開動了:「好吧,計劃表上最先做的是什麼?」

「電線。然後對這幾間房作亞光油漆。」他笑了,露出大而間隔勻稱的牙齒,「掩蓋那些裂縫,使之煥然一新。」

波克斯利木材公司的卡車離開之後,奧比開始工作。到了星期六,屋子出現明顯的變化。他在廚房裡安裝了一個新的灰色電路開關箱;修補朱利安臥室裡的兩堵牆,用砂布磨平,漆上明快淡雅的白色。在下一個星期六的早上,朱利安用現金支付他薪水,然後載他到塞丟曼海文醫生的診所,放下他之後便去購物。當醫治完畢接他回來的時候,奧比一臉殉道者的表情,兩隻眼睛歪著,視力模糊而伴有疼痛。

「你看上去像只煮熟的龍蝦。」朱利安對他說。

奧比微微彎下身子坐到乘客座上:「今天我的錢值了,沒事兒。」

他們在塵土覆蓋的路上一直向前行駛,彼此沒有交談,朱利安想象他聞到了雷射的灼烤味。

那天奧比攪拌好砂漿,開始修補底層的外牆。接下來的一週,他在樓下的盥洗室裡施工,他用這個月剩下的時間修理連線化糞池的排汙管道,還在朱利安的臥室安裝了一臺廉價空調,因為他對夜間潮溼的霧氣大為抱怨。這兩個男人相互忍受著對方,大餐廳開裂的地板上放了一張牌桌,他倆在這桌上共用晚餐。一個雨天,他們坐在一盞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的燈下,奧比輕聲細氣地抱怨起來,說朱利安付他的薪酬實在太少。

「是的,但你有便宜的住房和膳食。」

奧比憂心忡忡地瞥了一眼積滿灰塵、用於固定那個二十五瓦燈泡的銅圓盤。「我和松鼠、耗子共居一室,你該去向它們收一半房租。」

朱利安指著奧比的脖子,在那裡,塞丟曼海文醫生的雷射已把蜘蛛淡化得只剩一團模糊的陰影:「你還在賺足夠的錢來清除你的‘收藏’。」

「你多付我一點,我就能快些燒去它們。」

「我弄不懂你究竟煩惱什麼。我的意思是,誰會在意呢?即使醫生把能看到的所有全清除乾淨。」

奧比擦了擦他瘦削的臉,他的腮須像鋼絲絨般發出窸窸的聲響。「我用你的電話打給我妻子,她說她可以帶我回去,只要我除掉我所有的偶像。她稱它們為偶像。」

「帶你回去?」朱利安吃驚地看著他,「你不是告訴我那個女人用掃帚打你?」

奧比低下頭看著他的盤子,露出一種恍恍惚惚的笑容。「噢,她只是一個女人,傷不到任何人,除非她去買一把槍。」

朱利安起身,開始清理桌子。「下一次你去看塞丟曼海文醫生,對他說把那個雷射頭塞進你的左耳,點亮你的死腦子!」

奧比目送他離開餐廳,在他身後喊道:「你寂寞的時候難道不想有人做伴嗎?」

朱利安走了回來,站在他的椅子背後。「我已經到了獨自生活的階段了。我建立了自己的生意,現在又有這所大宅讓我馬不停蹄地奔忙,讓我在人世有了一席之地。」

燈具發出一種吱吱的聲音,奧比眨著眼睛。「所以這座宅子讓你覺得自己是個重要的人?」

朱利安伸開雙臂。「我本來就很重要,對此你有何見教?」

奧比朝窗子看去,古法拉制的玻璃讓外面的一切都走樣變形。「我說我再要一盒瓦楞釘,這樣就能把馬口鐵釘在你那寶貝屋子的頂上。」

修理工作持續到九月,奧比全力以赴,解決腐蝕的電線和不暢的管道。他用手摸遍屋子裡的每一塊木板,發現有數以千計的方頭釘從風乾的木料上鬆脫出來。

一天夜裡朱利安上床之後,聽到通往走廊的後門緩緩開啟的摩擦聲。他猜是奧比進來拿冰水飲料,這是他唯一允許奧比從冰箱裡拿取的東西,他倒頭睡著了。很快,他又被說話聲弄醒,那些話語像是珠子順著樓梯彈跳而上,一直跳到了他的單人床上。他躡手躡腳來到樓梯口,聽見奧比在用一種柔和而有節奏感的聲音講話,這是以前他從沒聽過的。他屏息靜聽,聽見奧比說:「拯救我,神啊,因為水在威脅我的生命;我沉入深不可測的沼澤,在那裡我沒有立足之地。」朱利安走下樓梯,看見奧比坐在那張老舊的電話桌旁,手電筒的光落在一本開啟的《聖經》上。他想知道這是不是一個長途電話,並猶豫著是否應該喊叫,阻止奧比把《聖經》的一個章節全輸到一分鐘十二美分的電話裡。

肯定是有人在電話線的另一頭問了一個問題,因為奧比的聲音停住了,然後說:「我在工作,但是我存不了多少錢。他咒罵我,什麼東西都要向我收費。他開車送我到鎮上運柏油,卻從我的薪水裡扣汽油費。什麼?讀《詩篇》的第六十四首?這適用於他,是嗎?」

朱利安聽了好幾分鐘,弄清楚他是在和一個女人說話,談論所有的事情。他發出咳嗽的聲音,奧比把手電筒射向黑洞洞的樓梯平臺。「現在我得走了。我會打電話給你,這始終是最重要的事情。」他掛掉電話,仰起臉。

朱利安的聲音像是割他肉的刀子。「是那個佐治亞女人?」

「是的。」

「你打算把整本《聖經》都讀給她聽?」

「不是。」

「當我拿到電話賬單時,我會讓你知道費用。」

奧比把頭轉向後門,看上去好像有話要說,但是飄到朱利安耳中的只是手電筒的咔嗒聲,然後是看不見的走道地板上的嘎吱嘎吱聲。

星期三,他駕車到錢斯·波克斯利的店鋪去買床頭櫃。波克斯利先生靠在櫃檯的端頭,目睹他走進店門。老人緊繃著臉,好像聞到了腐肉的臭味。

「有什麼可以效勞?」

「我想要一張便宜的小桌放在床邊。」

「嗯——嗯。那個叫帕克的傢伙還在為你做事?」

「是,慢手慢腳的。」

「廢話少說,你付他多少工錢?」

朱利安把頭轉向店裡便宜的傢俱,然後又轉回來。「他對你發牢騷?」

波克斯利先生盯著朱利安的眼睛。「那傢伙是個幹活的好手。我相信他能把一座破屋整好。」

「他能。」

「你付他多少?」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單單讓我忍受他那副駭人的鬼樣子,他就該付錢給我。」

「今天你帶他來了鎮上?」

「他在塞丟曼海文醫生的診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