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之殤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2頁,共2頁

「我聽說他的腳底有那些玩意。一定要經受火烤般的疼痛才能除掉。」

「這我沒有想到。」

波克斯利眨著眼睛。「那你想到什麼,打字機行家?」

朱利安用譏嘲的眼光看著這個老頭。「我應該想什麼,你覺得呢?」

「怎麼樣,給一個工作好手付一份養家的工資吧。」

「你看,他又沒有我這樣的開支。我再問你一聲,他抱怨了?」

錢斯·波克斯利轉過頭去。「那個人不會抱怨。」

「好吧,真見鬼,那麼,讓我看看床頭櫃。」

他在波克斯利的店裡購完物,這時離預定去醫生診所接奧比的時間還早。他停好道奇,在憤怒中細細回味波克斯利先生喋喋不休的指責,然後走進一座小規模的紅磚牆市立圖書館,在那裡找了一本小開本的《聖經》,拿著它走進書庫,以免有人看見他。他把《聖經》翻到《詩篇》的第六十四篇,讀道:

願你把我隱藏,

不讓惡人的陰謀得逞,

不受作惡者的騷擾。

他們的舌頭好像刀劍,

磨得鋒利;

苦毒的言辭如箭在弦,

對準目標。

他砰地合上書本,緊緊按住封面,彷彿它會和他作對彈開。他站在兩排散發著黴味的書架中間,書架上排滿書角翻卷的歷史書籍,他靜靜等著,想知道那些話是否會有應驗,但是他覺得毫無異樣,雖然他會忍不住用舌頭去頂口腔的上壁。

那天下午奧比鑽進道奇的時候,因為劇痛前傾著身體。朱利安一臉不悅地看著他。「我不會給任何人錢讓他來傷害我。如果我是你,我會攢錢買一輛車。」

奧比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有裂紋的車窗上。「我為什麼要買車?開著它又沒什麼地方可去。」

「今天他們完成了哪一項?」

「戰艦,感覺就像是用小折刀把它從我身上挖掉。」

倒車之前朱利安看了一眼後視鏡。「那會弄出個大疤,你還能在樓上走廊施工嗎?」

「給我幾個小時,我會看情況。」

第二天他驅車來到孟菲斯,交付翻新好的打字機,再從三家舊貨商行和兩家古董店收取髒舊的、功能失效的打字機。他收取了一些賬目,把錢加到了一起。天氣莫名其妙地熱起來,他考慮為奧比買一臺小電扇,但是轉念一想,如果奧比必須再回到沒有電扇的生活狀況,他豈不是會很不高興。他深信,讓那些一生都在走下坡路的人過於舒適是一種殘忍。

兩週之後,朱利安汗流浹背,在前門走廊裡修理一臺灰色的皇家牌老打字機,奧比走了過來,告訴他星期三自己和醫生有一個預約。

「那天我可沒打算去鎮上。」

「這很重要。我得去把背上的一個大刺青燒掉。」

他將一柄細小的螺絲刀放下。「你背上還有一個?是什麼?」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朱利安在他的馬口鐵椅子裡挺直身子。「讓我瞧瞧。」

奧比解開勞動布襯衫的紐扣,脫下衣服,轉過身去。

朱利安用一隻手按著下巴。「天啊,是耶穌。」

「它花了我大把的錢!」

他移了移眼鏡架在鼻上的位置。「這樣大的肖像,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工作。可惜我不能把它從你身上揭下,放到鏡框裡或做成別的什麼。」

奧比急忙拉過襯衫穿上,扣上紐扣。「星期三你能不能開車帶我去?」

「我想可以,如果你付我汽油費。」奧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而朱利安感到驚訝的是,他怎麼可以指望自己開車帶他到處去轉,像是一輛免費的計程車。「嗨,你覺得那上面的欄杆怎麼樣?」

「我估計該更換了,」他說著把襯衫束緊,「你要倚在上面的話,可能會跌下去把脖子摔斷。」

朱利安等在醫生的診所外面,坐在方向盤後面打起盹來,夢見了幾根高大的、閃閃發光的柱子,還夢到自己身穿潔白的襯衫站在柱子中間。當副駕駛座位的車門開啟時,他醒了,渾身痠痛,很不自在。他看了看錶,皺起了眉。「你的雷射醫生怎麼看你要把上帝從身上抹去?」

奧比坐下,讓背部離開座椅。「醫生只是把祂從表面去除。」他低聲說。

朱利安向他投去一個尖刻的笑容。「你確定醫生沒用佛像來替代祂?」

「我們可以去那所屋子嗎?」

「哦,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奧比朝他轉動著發燙的眼睛。「你有阿司匹林嗎?」

「有一罐,就在儀表板上的貯物箱裡。但別指望我為你買一罐可口可樂。」

到十月下旬,錢終於用完了。朱利安告訴奧比自己不能再支付他工資了,但是如果他肯粉刷外牆,可以讓他免費住在這裡。奧比走到前院的草坪上,站在一棵活了二百年的橡樹底下,回頭注視這座屋子。朱利安站在兩根龜裂的柱子中間看著他,兩分鐘之後大聲喊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做這個會耗費我六十加侖的底漆和麵漆,以及整整一年的時間,什麼打磨啊,洗啊,刮啊。工作結束後我必須在這裡住上三年,才能讓勞動的價值和房租抵消。」

朱利安也走進院子,抬頭看著造型複雜的屋簷和油漆未乾的走廊。「我們會有解決辦法的。」

「不,我們不能。我的治療已經結束。塞丟曼海文醫生給了我一些幫助文身褪色的化學藥品,星期一我要去麵粉廠旁邊的日光浴沙龍。」

朱利安向後退了一步。「你說什麼?你可不能走啊。」

奧比伸出雙臂,像是一隻準備飛翔的瘦鳥。「舊我已經死亡。新我在路上邁進。」

接下去的一週,奧比的皮膚從一種血液和油墨的狂亂混合色變成柔和但不健康的脫脂牛奶色,在紅蟲美膚沙龍做了日光浴後,他的皮膚變得像是一張薔薇色的馬尼拉紙。一天夜裡朱利安盤算著,如果動用數額不大的退休儲蓄金,付給奧比一份真正的薪水,他就可能留下為自己工作。

第二天早晨起床後,他煎了一塊火腿扒作為早餐,這是奧比最愛吃的。在桌子上擺放好食物後,他走進院子,看見老廚房的門大開著,他的心怦怦地猛跳起來。床是空的,奧比的粗呢包,平時總是固定不變地放在床下的一個地方,此刻不見了。他驚恐萬分,覺得他那座破敗的屋子突然變成壓頂的怪物——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麻風病患者,一個步履蹣跚的跛子!他追到波克斯利鎮,但是沒人在巴士站見到過奧比,塞丟曼海文醫生的診所關著門。在鎮上狹窄的街道上轉了半個小時之後,他停下車,走進錢斯·波克斯利的店鋪。

老人走出辦公室,眯起眼睛看著他。「怎樣啦?」

「我的僱工不見了。」

「哦。」

「他一聲招呼不打就跑了。」

波克斯利先生彎下身子,按了按計算器上的清除鍵。「就這事?」

「你有看見他嗎?」

老人搖搖頭。「有一段時間了,他告訴我皮膚醫生的治療已經結束。我不覺得他還會很稀罕你的活。」

「他告訴我以前常住在一個表弟家裡,那地方在哪兒呢?」

「他不會在那裡。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攆他走。」

他透過店鋪的大玻璃窗向外望去,那窗上用鞋油刷著醒目的字樣——錢說了算。「我得找到他。」

「如果我沒猜錯,你根本用不起他。」

「你說什麼?」

波克斯利先生低下頭,他的聲音趨於柔和。「你到底需要他做什麼?」

朱利安變得有點張口結舌,他注視著櫃檯右邊的新煤氣灶。在這世界上,他精於修理打字機卻不會做其他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住在這座老宅子裡,就像他無法將它整合成一體一樣。而真正的問題如同一聲驚雷,突然從天而降。他是孤獨的,這座屋子和它那些峽谷般的房間會把他吞沒,迎面而來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當他停止走動的時候,周圍是一片廣袤無際的死寂,宛如悠悠長夜。

十一月中旬,天氣進入一個怪異的模式——咆哮的北風夾帶著冰塊,尖利如牙。朱利安正在調整一臺皇家牌440型打字機,差不多到了太陽西斜的時候,他的手開始冷得打顫。單玻璃格的窗子和幹縮的木門在它們的框架裡震動。屋子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保溫層,些許餘熱很快就從天花板的板條縫裡逃走。他穿上毛衣,再加上兩件短外套,他記起這屋子根本沒有供暖系統。過去擅自入住的居民是用錫渣燃燒取暖,通過火爐的煙管把煙氣排到窗外,但是現在所有這些裝置都被扔到院子裡去了。奧比告訴他,壁爐的煙道不再安全,煙囪在閣樓的那段已經開裂。他爬上床,把所有的床單和被褥全都蓋上,他斷定明天夜裡會暖和一些。

但是相反,接踵而來的是甩著響鞭而過的大風,在他的汽車無線電收音機裡,一個氣象員宣佈,持續整整一週、非同尋常的低溫天氣將要來臨。他驅車到鎮上買了一臺電熱器,但是這東西在十五英尺高的天花板下面,不過就是北極的一個火花而已。到第三夜,他睡在他的車裡,讓發動機開著,但是當他醒來,檢查汽油表,立刻傻眼了,知道自己無力承受這樣的代價。他從後座爬出,一邊咒罵石油工業和整個中東,一邊往車裡裝上五臺修好的打字機,然後去孟菲斯交貨。

到第四夜,他病了,他得了感冒,然後又轉變成流感,一直持續了兩週。天氣開玩笑似的暖和了一陣子之後,又迴歸酷冷,他從大宅裡搬出,住進奧比的小廚房屋。一臺電熱器加上一隻老式的燃木爐,使室內溫度保持在華氏五十度,如此才得以入睡。但是住在這個鬼地方實在悽慘,閣樓上到處是肆無忌憚的松鼠,地面上積滿黝黑的菸灰和汙垢,牆壁上染著千千萬萬次烹飪所散發的油氣。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廚房屋的門上響起了叩擊聲,他發現錢斯·波克斯利站在很深的枯草叢裡,光著腦袋,用一隻手遮著眼睛。

朱利安用手拉住門,只讓它開啟一點點。「有什麼能為你效勞?」

「我能進來嗎?我快被這風凍成婆娘了。」

朱利安退回屋裡,老頭則登上了三個木臺階。他在眼睛適應之後環顧四周。「我的天啊,住在這裡,你簡直像個囚犯。」

「明年我會早作安排,讓大宅子保持暖和。」

波克斯利先生搖搖頭。「我聽說為了保持所有燒炭壁爐的執行,以前有三個用人全職工作。如今你甚至連木炭都買不起了。」

「你來這兒難道就是為了討論我的供熱問題?」

波克斯利先生做了個鬼臉。「不是。」說著遞給他一張紙。

「這是什麼?」

「你已有兩個月沒為你的裝置和傢俱付款了。」

朱利安漲紅了臉。松鼠開始在他們頭頂上方相互追逐,他站著,久久注視手中的發票。「你能確定我沒付這些款項?」

「如果你能讓我看一下已經付了賬的支票,我們就清楚了,不是嗎?」

「我會檢查我的記錄,如果查出是我漏付,我會給你補上。」

波克斯利先生伸出一隻手。「你現在就開支票,我更會感激不盡。」

「但這不成,說不定我會付你兩次。」

老人放下他的手,察看冒煙的爐子。「讓我來告訴你一些事情。接收像這樣一所屋子的人得有大把的錢,如此他們才有能力僱用一批承包者像模像樣地修理。」

「我的夢想正是如此。」

「按照你的速度,花一百年也只能使這宅子看上去像堆豆腐渣。如果你住在裡面,這屋子會殺了你。假如這是你的夢想,那麼,它就是一個噩夢。」

朱利安把身子挺直。「這是我的遺產,你是建議我搬回孟菲斯的公寓?」

「有人會花一點錢買下這份地產。賣掉它不為什麼,只為你可以買回一幢帶有店面的緊湊小屋。」

「你會拿到我購買冰箱、空調和其他東西的錢。」

錢斯·波克斯利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用一種溫和的聲調說:「聽好了,如果你不能夠付我錢,我就不得不提出我對這所宅子的留置權。貯木場裡的人也會這樣做,據我所知,他們已經賒賬為你提供大量材料。」

朱利安開啟門指著外面。「你會拿到你的錢。」

老人在小屋裡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睛。「好吧,我得承認,還從來沒人把這樣糟的地方扔給我。」他敏捷地走下階梯,然後停步審視這座地產。「你知道,」他回過頭說,「我不是來這裡給你添麻煩的。但是我得告訴你,假如地方治安官發現業主就在這裡居住,他檢查稅務記錄,會發現你的欠稅從1946年就開始了。」他的稀疏白髮被冷風扒亂。「我不想成為告發你的人。」

朱利安揮手讓他離開,好像那是一條喪家之犬。「從我的地產上滾出去!」他喊道,「我能買進也能賣出你的每一件該死的爛貨。」他自己都不清楚,他那鏗鏘有力的聲音究竟從何而來,這種鐵骨錚錚的傲氣,也許神奇地來自他周圍的紅泥土,來自這片死寂的原野和他遺產中的破磚朽木。

那個夜晚,朱利安坐下來核對他的支票存款戶頭,發現他必須在一週之內或在一週左右,從他孟菲斯銀行的小額應急基金中轉出一筆賬來應付他的債權人。那之後,他陷入財務困境。

在一個天空呈黑藍色的夜晚,氣溫驟降到九度。朱利安用撿來的廢棄木頭填滿烹飪用爐,爐子的煙管在通往粗劣天花板的中途被煙火烤得通紅。桌子上放著一臺雷明頓手動打字機,當他敲擊空格鍵的時候,機器沒有動作,由於天冷,加入的新鮮機油變成了膠狀物。大約到十一點鐘,他必須去洗手間,於是穿上厚墊拖鞋和房間裡的所有衣服,開啟了通往夜色的門。冷風堪稱是個黑色的虐待狂,當他走到大宅的後門時,他的骨頭凍得咯咯作響。一進屋,撞入耳鼓的是漆黑走廊裡水流飛濺的回聲,他的心臟立刻緊收起來。他的腳開始有一種被刺痛的感覺,他開啟走廊的燈,看到地上晃動著很深的水。他滑到樓梯腳旁邊,抬頭仰視,成梯狀的水層正在奔流而下,邊緣的結冰表層,就像是一條山中小溪。在樓上,他發現抽水馬桶受凍裂成碎片,從牆上崩落開來,地面的進水管被折斷,噴湧而出的水柱直衝天花板。他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把水關掉,只有一個人能告訴他。

他在走廊的電話桌旁坐下,用腳勾著椅子橫檔,避免它們沒入水中,水已經把樓下的地面全淹沒了,此刻還在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他從電話下面的抽屜裡摸出一疊電話賬單,察看上面列出的通話號碼,直到發現一個佐治亞的號碼。他想他為奧比做了那麼多,那個人至少應該告訴他閥門在哪裡。他抬頭看,從灰泥裂縫湧出的水結成了冰柱。

鈴聲響了很多次之後,有人在佐治亞那頭拿起了電話,他要求和奧比·帕克通話。「我是他的前僱主,」他對著電話接收器喊叫,「我需要問他一個問題。」

一個婦女的尖細聲音在回答,聽起來有點趾高氣揚、自鳴得意。「你知道現在幾點鐘嗎?」

「是的,我很抱歉,但情況緊急。」

「奧巴代亞睡著了,一個工人最需要的是休息,這是他應得的,所以我大概不能把他從溫暖的床上趕下來,先生。」

朱利安把聲調拉得很高。「但是我的水管爆了,而且——」

「水管爆裂,你是說?先生,世上有人在生活中遭遇大把比這糟得多的事情。他們得了癌症,他們有孩子在販賣毒品,他們的拖車屋被龍捲風搗毀,留下他們站在院子裡呆呆地仰望星空。但是你知道嗎?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在夜裡十二點十分打電話把我叫起床,抱怨水管爆裂。」

「現在是十一點十分。」朱利安糾正。

「先生,你陷在你自己的小天地裡如此之深,你把上帝的整個宇宙都看成是你的時區。佐治亞現在是十二點鐘。」

一片鋼琴大小的灰泥從天花板上脫離,落在他的腳旁,隨之一陣冰冷的水浪傾覆在他身上。「天啊,夫人,我必須和你的丈夫通話。」

「地獄裡的人非要吃草莓蛋糕,但是他們吃不到。」她掛了電話。

他放下嗡嗡作響的電話,低頭注視著長形的、已經成為水鄉澤國的走廊,它通往這座大宅的前端,這座屋子是他的光榮,它告訴每個人他是誰。他知道有關它的每一件事,然而同時,他實際上什麼也不知道。風在陰森逼人的呼號聲中把柱子旁邊長長的枯草壓倒,這呼號聲告訴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幫他。突然,刺耳的電話鈴讓他吃了一驚。

「喂?」

「嘿!你好。我是奧比,我聽到我妻子和你的通話。」

這聲音就像是一隻溫暖的、讓人得到莫大撫慰的手,但是朱利安還是忍不住叫喊起來:「這宅子該死的水閥在哪裡?我被淹沒了!」

「如果地面有水,你別去碰電氣箱的水泵開關。那會讓你觸電跑去另一個世界。看著水斗下方,把第三隻閥門向右旋動。」

他在水的攪動聲中穿過屋子的過道,照奧比說的去做,但是過了好長時間才把供水系統關閉,水流減弱了它在樓梯上的鬧騰聲。隨著屋子的一陣搖晃,餐廳的灰泥在頃刻之間崩塌下來。他打著顫跑回電話機旁,褲子一直溼到膝蓋,他爬到椅子上。「現在我該怎麼辦,奧比?這屋子的所有灰泥都掉下來了。」

那聲音從佐治亞漂游過來,睏乏而不失溫和。「你負擔不起泥灰工,那是肯定的。」停頓了一下他又說,「可能到了賣掉它的時候。」

「決不,」他對著話筒喊叫,「我決不離開這裡,一萬年也不!」

「我也一度說過決不放棄我的文身。」

「謝謝,但是我不需要你的說教。我需要你回來修理。」

「對不起,史密斯先生,但是聽起來事情不像是修理那樣簡單。」

廚房裡像是有一卡車碎石嘩啦啦地墜落下來。「關於灰泥我能做什麼呢?」

「灰泥只是你最最微不足道的問題。」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哎,如果你連這都不明白,我無法說下去了。」

他頭頂上的燈具裡進了水,爆出一連串藍色的火花,他掛了電話。在一片迴響著水聲的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他渾身顫抖,掙扎著走出走廊,他要去他的外屋,他對那隻又紅又熱的爐子所帶來的溫暖滿懷渴望。當他推開後門,萬萬沒有想到,老廚房此刻成了一隻在風中飄搖的木材火球,火焰的紅色洪流順著草叢向他襲來。他跌跌撞撞跑到外面,開始在灌木叢裡跺腳嘆氣,直到反應過來由於門廊是磚石結構的,加以屋子外面圍著柱子,故而大宅子可能不會著火。通過後門的一盞側燈,他看見火焰在風中狂舞亂竄,鑽到他的道奇下面,然後成扇形散開,燒著了玉米穗倉庫、熏製房,還有那座屋頂下沉的大谷倉,穀倉在木板爆裂和乾草燃燒的咆哮聲中倒塌。一度,他試圖打電話給波克斯利鎮志願消防部門,但是那根浸過桐油、支撐電話線的木杆已經燒著,成了一柄火炬,把他的電話服務切斷了。僅在十分鐘裡,火光就包圍了大宅,當火焰蔓延到他領地四周的溝渠時,他爬到頂層的瞭望臺追蹤火勢的發展,泵房也燒燬了,連同停在裡面的一臺拖拉機;道奇化為灰燼,熾熱的火焰沖天而起,把那棵槲樹的大部分樹葉烤焦,使它成為黝黑的一團。

拂曉之後他能夠看清楚,除了路邊的那些橡樹,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像是被一股威力無比的光束夷為平地。赤裸而又遍體焦痕的大宅子矗立在一片白色灰燼的火場上。他在瞭望臺裡熬了一夜,希望新升的太陽會帶給他溫暖。然而隨白晝而來的是一陣陣大風的刺耳叫聲,就像是曾經居住在老屋裡的所有家庭的喧囂聲,不論他們是富有的還是貧困的,他們,依次因為死亡或脅迫而放棄了它,任它變得老態龍鍾。他沒有修臉,他渾身發燒,他穿著一雙溼透了的室內拖鞋、幾件舊浴衣和棉襖,他等著——究竟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幾分鐘之後他聽到碎石路上來了一輛車,透過帶有鼓泡的玻璃朝下瞭望,他看見了他們。即使相距這樣遠,他也能看清一切,包括波克斯利先生面對外屋那片忽明忽暗灰燼時的瞠目結舌。他和一位個子高大的副警長鑽出警車,走向路邊的籬笆。每個人都用一隻手按住帽子,另一隻手握著摺疊的紙頁——接收這個地方的留置權憑證和稅金賬單,朱利安覺得這座宅子和它的歷史在不斷地收縮變小,最後在他腳下化為烏有,這一巨大的空虛又立刻被他自己心中的幻象填滿:那個特殊的夜晚,在一輛朝著孟菲斯顛簸而行的巴士上,他身穿借來的衣服,垂頭喪氣地偷偷逃離,坐在他旁邊的是沒受過教育的窮人,也許,甚至是又一個堅忍而愛說教的木匠。

什一稅,基督教會向教區居民徵收的宗教捐稅,稅額約達收入的十分之一。

弗雷德·阿斯泰爾(1899—1987),美國舞蹈家、歌手、音樂人和電影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