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在一起的木棍是小型動物的避難所。在木棍堆裡,地鼠不用再怕獾把它們整口吃掉。棉尾兔不用再怕土狼,後者只能拿爪子和牙齒撕扯木棍。在人們取走木棍去建乾草堆的圍欄之前,它們就在那裡安全地生活著,熟悉裡面的每一處凹坑和縫隙,還敢用它們小小的聲音兇巴巴地侮辱那些大型動物。它們跟比自己更小的動物共享這堡壘,比如鼴鼠和田鼠,跟更小的動物一起參加戰爭,抵抗想要入侵、來吃它們幼崽的蛇。蛇皮在木材上滑過時會嘶嘶作響。棉尾兔後腳上長長的腳指甲可以把一條蛇剖開。
把地鼠、棉尾兔和田鼠從木棍堆裡轟出來,是牧場小夥子們熱愛的一項活動。他們喜歡掀起一根又一根木棍,把那些養得太過自信的小動物的藏身之所暴露出來,嚇得它們魂飛魄散;喜歡看著小動物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眼睛裡充滿恐懼,希望通過趴著不動再次躲過一劫。小夥子們常常會把小動物先趕到另一個藏身之所,估計它們漸漸又覺得安全、恢復信心了以後,再開始動手把新的藏身之所也揭開。憑著這樣冷酷的耐心,最終讓那些小動物暴露在難以言喻的危險之中。有些小夥子會終於疲倦,停止玩弄。有些小夥子的注意力可能會被一聲鳥叫帶走,比如某隻白頭翁假裝翅膀受傷,撲騰著剛剛好讓你夠不著,但又能吸引你的目光,不讓你注意到它的蛋或幼崽。有些小夥子會第一次感到良心不安。有些小夥子會感到厭倦,失望於這項本以為令人興奮的活動,就去折磨那些小動物,或者用棍子打它們——而即使這樣做了,有時也仍然奇怪地感到不滿足。就是這樣,人們發現了,對快樂的追求是多麼空洞。
人們常說菲爾從未失去一種男孩的氣息:從他的眼睛裡,從他弓形足的腳步中,你都能看出這一點。他已經四十歲了,但是臉上沒什麼皺紋,只有眼睛周圍有一點點,那是他常常看向遠方的證據。只有他的手是看得出年紀的,而這僅僅是因為出於令人困惑的傲氣,他從來不戴手套。是的,他依然喜歡玩小孩的遊戲。在柳蔭裡無所事事的時候,他可能會掏出摺疊刀,展開大刀片,再展開小刀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甩出去。刀在空中轉一圈、兩三圈,插進土裡,角度是完美的四十五度。他是玩這個古老的擲刀遊戲的專家。如果你輸了,就要趴在地上,用牙齒把插在地上的刀叼起來。等於讓你吃土。菲爾和喬治玩過許多次,喬治叼過許多次刀子。
菲爾曾經讓一個牛販子的兒子大吃一驚。那個小孩自稱玩彈珠的專家,也確實用羚羊皮袋帶了一袋彈珠,有瑪瑙的,有燧石的,還有用黏土烘烤上釉做的、差一些的彈珠。這個小胖子,菲爾想,這個貪婪的小孩,把寶貴的皮袋在雙手之間換來換去,皮袋深處的彈珠相撞,啷啷響個不停。喬治和那個新認識的牛販子正坐在後者那輛豪車的踏板上交談。菲爾蹲在地上,看著遠方,那個小胖子逛過來,開口跟他說話了。
「你想看看我的彈珠嗎?」他問菲爾,真是膽大包天。
「當然。」菲爾說著,愉悅地微笑。
那小孩像個守財奴一樣,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才把袋子開啟,把寶貴的彈珠倒出來。「有兩百粒。」小孩低聲說。
「哇,真不是蓋的。」菲爾說著,耳朵同時在聽喬治跟牛販子討價還價。
那小孩把彈珠撈起來,又放手讓它們紛紛落下,互相碰撞。「你小時候玩過彈珠嗎?」小孩問。
「噢,玩過一點點。」
「你猜怎麼著?」小孩問。
「怎麼著?」
「我是我們學校今年玩彈珠的冠軍。」小孩用眼神向菲爾挑釁。
「哇,真不是蓋的。」菲爾說。
喬治和牛販子還在絮絮叨叨。一時是談不攏的,菲爾知道,這樣他就可以安心把注意力轉到其他事物上了。太陽無情地曬在野地中央,那裡遠遠地站著一群公牛,低著頭,打量著那輛豪車。這些牛是他們給牛販子看的貨。
「我是連續兩年的冠軍。」那小孩真的胖,菲爾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氣;他得多運動運動,才能把膘甩掉。這是個城裡的小孩,菲爾知道,但他穿著靴子、戴著斯泰森氈帽,跟他老爹一樣。有意思,菲爾想,玩彈珠的冠軍穿成這樣。
「我想你肯定可自豪了。」菲爾冷淡地說。
是的,日頭很熱。看來喬治和牛販子還要再扯上一陣。牛販子拿出了一疊紙,在那兒計算。「想玩一局彈珠嗎,先生?」
狗膽包天,菲爾想。「呀,孩子,我沒有彈珠啊。」
「我可以把我的彈珠大概借給你。」
「哎,你怎麼能‘大概借’人東西呢?我跟你說,要不我從你這兒買幾顆?」
那胖小子眯起了眼:你能看出那顆小胖腦瓜子在溜溜地轉,算計著。就像他父親在那疊紙上刷刷地算著,腦瓜子也在溜溜地轉。有幾顆彈珠是黏土做的:他可以賣這幾顆,然後再贏回來,輕鬆地從菲爾身上賺一筆。
果然,那小孩撿出幾顆黏土彈珠。
「你想賣多少錢呢,孩子?」
他老爹沒少教育他。「值兩毛五。」
其實一毛錢都不值,菲爾知道。「好嘛,孩子。」他掏出身上帶的小錢包,裡面有幾個銀元,深處還有幾個面值二十美元的鷹紋金幣。
「你先擲,先生。」小孩催道。
「呀,」菲爾說,「我可不能讓客人後擲啊。你先擲,孩子。」
這小孩確實挺厲害。他贏走了四顆菲爾剛買下的彈珠,然後輪到菲爾了。菲爾撿起一根小棍,在男孩剛在地上畫的那個圈圈裡又畫了一圈。「輪到我了是吧?」
「輪到你了,先生。」小孩說著,舔了舔上唇的汗。
「擲彈珠的時候是應該這麼拿嗎?」菲爾問。
「差不多。」小孩說。
「噢。」菲爾說。然後菲爾單膝跪地,就像以前一樣,哇,真像回到小時候了,至少他感受到了小時候的陽光。老日頭曬在背上,指節壓著粗糲的土壤,撥出一口氣,然後啪的一下把彈珠擲進圓圈裡。「走著!」他砸出了十顆低劣彈珠。「要不我拿這十顆彈珠換你一顆燧石的,然後接著玩燧石彈珠?」
小孩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震驚,點了點頭。
哎喲喲,菲爾把小孩的彈珠全都贏了過來,然後全部擺在面前,再撈起來裝回小孩的皮袋裡。「把你的彈珠拿回去吧,」他說,「你老爹可能教了你要把腦子放靈光一點,但他沒教你怎麼作長遠之計。」現在那小孩不再拿著皮袋晃盪了,他把皮袋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自己的生命。菲爾喜歡給人上上課。他站起來,走到車邊,喬治和牛販子還在嘮叨。「我感覺你不想買這些牛。」菲爾拉長聲調,盯著牛販子說,「我感覺你就是在浪費我和我老弟的時間。」
菲爾依然會做風箏,放風箏。直到不久以前,他還會在星期天和喬治玩玩棒球:他曾是一流的一壘手。他還會轉陀螺。他像是永遠不老,從未失去男孩的氣息。其他人到了這個年紀卻會尋思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風溼骨痛,為什麼腰疼加劇,世界上曾經的美好到底被遺失去了哪裡?
懷著男孩般的心情,菲爾把彼得的注意力帶到了一隻棉尾兔身上。那隻棉尾兔急匆匆鑽進了他們給乾草堆做圍欄的木棍堆下面。這堆木棍是幾年前被幫工用馬車拖來這裡的,當時還散發著新砍的松木的清香。木棍慢慢變舊,也還沒來得及被拉去大宅做木柴。這隻兔子可能在這堆木棍下面無憂無慮地生活好幾年了。它跳來跳去,彷彿自己才是這裡的主人。菲爾是在和彼得停下來吃午飯時,瞟到這隻兔子的。陽光耀眼,天氣很熱,所以他們躲到了木堆的陰影裡,背靠著那堆木頭,雙腿舒展。菲爾從身邊摘了一棵風乾的貓尾草,把草葉的一端放在嘴裡叼著,吮吸著,心裡則在想,彼得的臉和手彷彿在發光,真奇怪。他咳了一聲,把草葉從嘴裡拿了出來。「你曬黑了不少。」他說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道,「話說布朗科·亨利呀,他到你這個年紀,才第一次套牛,第一次騎馬。嘿,看那隻兔子。」
這兔子像馴化過一樣,非常大膽。菲爾微笑著摘下帽子,瞄準,朝兔子擲了過去。帽子像雄鷹一樣飛衝而去,帽子的影子就像一隻鷹的影子,然後往下墜。兔子被影子嚇住了,然後奮力向那堆木棍跳去。菲爾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陽光下,撿起帽子,拍了拍灰塵。然後,他皺著眉頭,彎下腰搖了搖那堆木棍的頂部。這嘎嘎響的聲音,還有太陽的熱量,還有這個下午的氣味,讓他微笑著,陷入深思。「嘿,皮特,」他叫道,「我們來看一看棉尾兔彼得要過多久才會逃向空地。」這是幫工常玩的遊戲,他們會打賭,要移走多少條木棍才能讓小動物逃出來。
彼得在木棍堆的一側,菲爾在另一側,他們一根接一根地把木棍挪到旁邊;挪走十根以後,那兔子還縮在底下的什麼地方,等待著。菲爾似乎看到了它一次,多半是真的看到了,因為他很少看走眼。你可以賭上你的寶貝性命來堅信這一點。
「兔崽子膽兒真大呀,不是嗎。」菲爾壓低聲音說。要讓彼得開口簡直像拔牙一樣難。你得朝這孩子拋幾個直接的問題。彼得開口的時候,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獲得回報的感覺。
「我猜它不膽大不行。」彼得說。
「我以為它早該逃出來了。」菲爾說。
他們又移開了兩條木棍;第二根被移走時,打破了木棍堆岌岌可危的平衡,它像巨大的稻草人般轟然倒塌,變成了新的形狀。然後,伴隨著一陣雷聲,下面有東西亂竄了出來。
這是什麼東西?是那兔子,拖著一條斷掉的後腿出現了。它重重摔落在地,用剩下的那條好腿用力蹬著地,真是不容易。菲爾看著彼得把那東西拎起來,抱在胳膊彎裡。「被木棍砸到了。」菲爾說。
「看來是。」彼得說。
「哎,了結它的痛苦吧。」菲爾下了命令,「我猜最快的方法是把它的頭砸扁。好笑吧?它要是沒這麼大膽,就不至於受這個傷。」
「這似乎展示了事物的規律。」彼得說。
這麼說這孩子是個哲學家之類的了?菲爾微笑起來。「似乎展示了未來是不可預知的。」菲爾說。
他看著彼得把手輕輕放在兔子頭上,安撫著,然後一瞬間,他擰斷了它的脖子,手法如此純熟,菲爾不禁欽佩起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手段。現在,因為脊髓被切斷,那隻兔子的後腿不再受緊張的大腦控制,肌肉放鬆了下來,在那孩子的手裡一動不動。兔子也變得眼神呆滯,了無生氣。一點血都沒有!但是菲爾自己流血了,應該是在什麼尖東西上劃傷了。
彼得看著那血滲出來。「傷得有點深。」他說。
「管他呢。」菲爾輕鬆地說,然後掏出藍色的印花手帕,擦拭了傷口。雷聲在深谷裡隆隆回響,黑雲掩住了太陽。菲爾往食指上吐了一點口水,然後把食指立起來。口水讓食指感受到了最細微的風。「雨下不到這兒來。」他宣佈說,「風往南邊颳了。」但是他覺得鬱悶不樂。兔子的遊戲沒有成功。他沒能找到心裡想要的那種舊日感覺。他們走回木棍堆的另一邊去吃完剩下的午餐時,他又說起了布朗科·亨利。「不,」他說,「布朗科·亨利剛來這裡的時候,對騎馬套牛的事一點都不懂。知道的比你還少,親愛的老皮特。你這些天騎馬是騎得真不錯!但天啊,他可是都學會了。噢,他還教了我許多。他教會我,如果你膽兒夠,就沒什麼屁事是你做不到的。要有膽子和耐心。急躁是一樣代價很高的東西,皮特。他還教會我怎麼用眼睛。看看那邊,遠處。你看到什麼了?」菲爾聳聳肩,「你看到的只是小山的一側。但是布朗科,他往那邊看,你猜他會看到什麼?」
「一隻狗,」彼得說,「一隻狗在跑。」
菲爾瞪著眼,舌頭舔著嘴唇。「我去,」他說,「你剛剛看出來的?」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彼得說。
「哎,回到剛剛說的。我覺得人最需要的就是逆境。」
彼得用一隻手抱攏了兩個膝蓋。「我父親說,是障礙。然後你必須除掉這些障礙。」
「算是另一種解讀方式吧。哎,皮特,你有這些障礙,說真的,彼得俺的娃。」他忽然用上了愛爾蘭土話。他有時會這樣。愛爾蘭人讓他覺得有趣,因為他們有膽識,因為他們我行我素。
「障礙?」彼得的眼神很溫和。
「比如你姆媽。」
「我母親?」
「她斷不了那調味汁呀。」菲爾屏住了呼吸。他話太多了嗎?說得太早了嗎?他會不會還沒有為計劃做好鋪墊,就疏遠了這孩子?他繼續露出親切包容的微笑,心裡卻納悶自己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他是不是出於某種自己都沒完全明白的動機,說了這樣的話?他奶奶的!
「斷不了調味汁?」彼得問,菲爾覺得他只是假裝不懂,假裝不理解這個表達。
「喝酒呀,皮特,灌黃湯。」聽到黃湯這個詞,那男孩臉上擰成一團。這個詞對他來說太刺激了嗎?但是,孃的,這正是他需要看到的痛苦表情。看到這表情時,他衡量了一下,判斷了一下,覺得自己並沒有說過頭,況且現在說什麼也不算過頭了。「我想你知道的,這整個夏天她都半醉半醒的。」
「是的。我知道。她以前不喝酒的。」
「噢,是嘛?」他又用上了愛爾蘭口音,好讓談話顯得輕鬆一點。不過真的輕鬆嗎?
「從來不喝的。」
「那你大大呢,皮特?」
「我父親?」
「父親。大大。我猜他酗酒挺嚴重的?黃湯灌不停,皮特?」菲爾的心猛跳了一下。他說過頭了?這男孩是不是身子都有點僵硬了?菲爾舔了舔自己的上唇。
「一直喝到最後,」彼得說,「到他上吊。」
菲爾伸手想撫摸男孩,但又收回了手,然後放低了聲音。「你這可憐的孩子。」他說,而彼得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微笑。「你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謝謝,菲爾。」彼得喃喃道。
積雨雲像菲爾預測的那樣飄走了。他們騎馬沿著小道回去,穿過角落裡叢生的三齒蒿時,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艾草松雞窩,裡面只剩幾個蛋殼了。艾草松雞的窩是很難發現的。你得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才行。菲爾總是能做到。
而老天爺啊,隔著大老遠,他就留意到掛在屠宰欄籬笆上的牛皮不見了。菲爾的記憶像照片一樣準確;他眼前的每一個細節都蝕刻在幽深的記憶裡,而對一般人來說,記憶深處只有無意義的細絲在飄浮,只有光明光滅,只有不規則的形狀橫空滑過。
菲爾看到牛皮不見了,勃然大怒。他踩著馬蹬站了起來。「我去!」他說著,用馬刺踢了一下栗色馬,讓馬踏著飛快的對側步衝進了院子。
「菲爾……菲爾,怎麼了?」彼得問,「有什麼狀況嗎,菲爾?」
「狀況?有他媽什麼狀況?」菲爾說,「他媽所有的牛皮都不見了。她這回可真是蹬鼻子上臉了啊。」
「菲爾,你覺得是她……賣掉了?」
「他媽的可不是嘛,」菲爾說,「要不就是被她送人了。」
「她為什麼要那樣做呢,菲爾?為什麼?她知道我們需要那些牛皮。」
「因為她喝醉了。酒精上腦。爛醉如泥。怎麼,孩子,我以為你應該已經從你大大的書裡讀到了,你姆媽就是那什麼酗酒者人格。在你那堆書裡,這一條應該就在頭幾個條目下面啊。」
「菲爾……你不會跟她說什麼吧?」
「說什麼?」菲爾咆哮道,「我什麼也不會說。關我屁事,但喬治肯定得和她說一通。那傻子是時候看清一些事實了。」
他們騎進了又長又暗的穀倉,空氣中滿是灰塵、馬糞和乾草的氣息。陳年的氣味。慘白的光通過高得要命的窗戶,像刀一樣切下來。
「菲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