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犬之力 托馬斯·薩維奇 第2頁,共2頁

菲爾的舌頭因為憤怒而有些打結。「嗯?」

然後,男孩把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手臂上——輕輕地。「菲爾——我那兒有牛皮可以用來編完繩子。」

「你有?你怎麼會有牛皮呢?」

男孩的手仍然放在那兒。「我割了一些,菲爾。我想要學會……像你一樣編牛皮。可不可以接受我的呢?」他們面對面,男孩的手還放在那兒。「對我,你一直很好,菲爾。」

「接受我的」。「你一直很好」。在這一刻,聞著這裡陳年的氣息,菲爾嗓子裡又出現了那種他曾經體驗過一次的感覺,上帝知道,他從未想過會再次體驗這種感覺,也永遠不想再次體驗,因為失去這種感覺會讓你心碎。

噢,當然。男孩這麼說,當然可能只是一個低階手段,想把他漂亮的母親撈出苦海而已。但是,他想要像他一樣編牛皮!如果不是為了能像他一樣編牛皮,這男孩還有什麼理由自己收集牛皮呢?他想要模仿他!不然,他為什麼要把牛皮一條條割下來呢?這男孩想要成為他,想要跟他融為一體,就像菲爾當年曾經希望跟另一個人合為一體,而斯人已逝,當時,二十歲的菲爾,在野馬圍欄的欄杆頂部,眼看著他被踩死。天啊,菲爾幾乎已經忘記了,被手觸控是什麼感覺。他的心計算著彼得的手在他胳膊上放了多少秒,感受著彼得手掌的壓力,那麼歡欣。這讓他知道了他的心在追尋的答案。

拜託,難道不是命運(因為人必須相信些什麼),難道不是命運,讓男孩在那個秘密的地方看到了他的裸體?知道那個地方的明明只有喬治和他——還有布朗科·亨利。也是因為命運,他看到了這個男孩也像赤身露體一般,驕傲而無須保護地走過敞開的帳篷前,走過那彷彿永恆的路程,任人嘲諷,任人鄙視——一個賤民。但是菲爾知道,上帝知道他知道,做一個賤民是什麼感覺,而他唾棄這世界,如果世界先唾棄他。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真他孃的善良,皮特。」然後他用長長的手臂抱住了男孩的雙肩。之前,他有過一次這麼做的衝動,但剋制住了,因為他一直以古老的忠誠發誓,永遠不再有這樣的舉動。「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你會一帆風順。你知道嗎,我今晚就要把這條繩子編完。皮特,你要不要看著我把它編完?」於是,那個晚上,在男孩的注視下,菲爾不顧手上的新傷,編完了繩子。

彼得也情動於中。以一種遠比他異教徒式的請願更令人震驚的方式,他可憐的母親讓他對自己的計劃失去了控制。他站在那兒,感受著那隻緊抓著自己肩膀的手,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在低語,說他是一個特別的人物,就像他自己一直相信的那樣。

菲爾總是要第一個出現在餐桌旁,這關乎榮耀。

「哎,先生們,」其他人緩緩走進後門時,他會假裝正式地說,「又度過了一個晚上。早安呀!」

有時他會用德語說「早上好」,來紀念曾經在這片土地上幹活的德國人。他對各種語言很感興趣。他喜歡豐盛的早餐,對那些胃口不好的人沒有耐心。「再來幾個雞蛋。」他會這樣敦促某個病得只能喝一杯咖啡的小夥子。「來來。」然後朝其他幫工眨眼。燕麥加奶油,煎餅,煎蛋,玫瑰色的火腿片,奶油厚厚的咖啡。早餐從來沒變過,也永遠不會變。沒有哪個年輕人會違抗菲爾的命令,其他人則樂滋滋地旁觀。菲爾確實喜歡尋人開心,也喜歡讓大家開心。早餐時間他會戲弄他們,包括喬治。

喬治向來起得晚,很久以前就這樣,等其他人都上桌吃起來了,他才會出現。他的沉默似乎會傳染,就像菲爾早上的活力似乎會傳染。有時菲爾覺得喬治令人惱火,就會去招惹他。

「昨晚沒睡好是嗎,喬治?」他會問,同時向其他人眨著眼,「纏在睡夢之神的胳膊彎裡了?」

自從結婚以後,喬治總要晚五分鐘才來吃早餐,而那些吃得快的人已經清理好盤子,推回椅子,開始卷香菸了。

最近,喬治遲到超過五分鐘的時候,菲爾會瞪著天真的大眼睛說:「遇到麻煩了嗎,喬治?你太太滾到你的睡衣上了嗎?」

菲爾想起周圍人震驚的沉默就會笑出聲來,對那些人——那些四處流浪、居無定所的人——來說,女人只有兩種,好女人和壞女人。壞女人像動物一樣不值得尊重,而作為動物,她們會被利用、會被討論。

啊,但好女人呀!好女人是純潔的,沒有性的,像上帝一樣神聖。好女人是姐妹,是母親,是青梅竹馬的童年夥伴,看你一眼就會讓你的心融化。這些好女人的照片就收在那些男人的旅行箱裡,是他們的偶像,是他們的聖碑。

他們不時看到那個女人在院子裡跌跌撞撞,最近還看到她拖著幾乎跟她身體一樣大的垃圾,一隻小手把擋在眼前的頭髮撥開——她是一個好女人,很難把她跟床啊睡衣啊聯想到一起。

喬治在一片沉默中臉唰地紅了,只聽見刀叉和瓷盤輕輕相撞的聲音。幫工都盯著自己的盤子,直到菲爾伸出長長的手臂去拿桌子另一端的熱蛋糕,那一刻才算是過去了。菲爾伸手時,藍色格子襯衣的袖子會從手腕處往後縮,露出一大截小臂,膚色白皙得可怕,像是住在石頭底下、從未曬過太陽的人的皮膚。而他的手則是紅的,皸裂嚴重。那雙手飽經塵世風霜、受過無數次擦傷刮傷。

人總會指望一些平常的、可預期的事情,比如旭日東昇,鳴雁南飛,冰雪消融,南坡長出青青的淺草,迷人的微風吹亂克美蓮。朝陽,飛雁,冰雪,青草,風中起伏的克美蓮,都指向可預知的未來,以及可預知的世界。

但是今天菲爾遲到了。沒有向廚師問好,沒有「早安呀」,沒有用任何一種他喜歡的語言說「早上好」。

劉易斯太太慢慢拖著不舒服的腳、踏著沉重的步伐,端上了第一輪煎餅。

喬治和彼得都還沒有出現。幫工之間有了一種奇怪的氛圍,他們想要掩飾這種緊張的氣氛,於是再次說起他們剛剛在宿舍裡說過一次的笑話:某人抓了條水蛇,這玩意兒在這季節已經很罕見,因為到處都起霜了。而那人——此時還沒人知道究竟是誰——把那條蛇放進了一個睡得正香的幫工的被窩。那個幫工醒過來,感覺有什麼東西,伸手去摸,卻發現一條蛇正舒適地盤在他的頸窩裡。他現在生著悶氣,認為這是欺負小孩的惡作劇,而到目前為止,他唯一的成就就是長成了大人,所以他最怕失去成年人的尊嚴。等他發現是誰幹的,他會有自己的計劃的,這事兒可沒完。

「我敢打賭,那條蛇是自己睡到那裡的。」另一個男人咯咯笑著說,「不過,也就是一條蛇才會那樣。換作我肯定不願意跟你睡一塊兒。」

「誰他媽問你了。」那個幫工咆哮道。

喬治走了進來,說了聲早安。

彼得安靜地走進來,坐下了。他拿起一塊煎餅。這時,吃得最快的人已經用完早飯,收起椅子,開始剔牙了。

那個剔牙的人,也許是為自己第一個吃完有點驕傲,想拿菲爾遲到的事開開玩笑,正要張口,又馬上把嘴閉上了,因為他看到了菲爾的臉。菲爾在盥洗室裡洗完臉後,顯然沒拿毛巾好好擦乾——還是說,那是滿臉的汗?——他的頭髮好像也只是隨便用手順了一下。他拖出椅子,坐了下來。

就是坐著而已。劉易斯太太拖著步子走進來,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放到他面前。他伸出一隻手,拿起杯子,又放下了,繼續看著他的手。他在桌邊環顧了一圈,臉上掛著奇怪的溫和表情,然後把椅子一推,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接下來都沒人看到他,直到半小時後,他坐在了打鐵屋的門口。太陽剛剛從長滿三齒蒿的山後面升起,陽光灑滿了他的臉。地上的新霜開始消退。

接下來,人們看到菲爾像一個老人一樣,邁著緩慢而體面的步伐走回了大宅。他走進臥室,關上了門。他在裡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喬治敲門時也沒有應答。喬治嘆了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未經允許就開啟了哥哥的房間的門。「我載你去橫頓。」喬治說。

「好吧。」菲爾說。

他已經穿上了那套不太合身的進城專用的正裝,還穿上了從軍品店買的鞋子。他已經好久沒去懷特·波特的理髮店了,濃密的頭髮頂得帽子老高,滑稽得有點像小丑。他搖搖晃晃地穿過客廳,走出了前門。露絲在他靠近時離開了客廳,走進廚房用顫抖的手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這當然只是為了找個理由逃離。她不明白為什麼大宅裡安靜得讓人想打哈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最後一眼看到菲爾,是見他穿過空地走向車庫,在那裡,老里奧正把一圈圈廢氣排進這個冷清的早晨。菲爾站在一旁,等喬治把車倒出來。遠處是大山,一切都在山的陰影裡。她抿了一口咖啡;兩天前不省人事地醉倒在床讓她驚恐萬分,從那天到現在,她一滴酒也沒喝過,下定決心要在喬治找她談話的時候保持清醒,他肯定會找她談的。可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找她呢?為什麼?一個不理性的想法折磨著她:不管這個早上發生了什麼,反正是她的錯。這種內疚感讓她窒息,讓她噁心。

老太太和老先生一致同意,別無選擇,只能坐最近的一班火車去橫頓,喬治發電報說會在那裡等他們。

「不,她會做得很好,」老太太說,「只要小費給夠,他們都會做得很好。」她說的是酒店的某個女服務生,會過來給天竺葵澆水——有了天竺葵,他們的酒店房間才能像家一樣。「幾點了?」

老先生穿著那件類似阿爾伯特親王式樣的長外衣,從馬甲口袋裡掏出懷錶。「正好五點三十七分。」他說。

「我討厭這種小小的表。」她說著,皺眉看著自己那塊珠寶腕錶小小的錶盤。「一直討厭。看又看不清,時間又不準。我們可以在火車上吃點東西。」忽然,老太太用手掩住了臉,老先生馬上走到她身邊,彷彿預見了她的動作。

「好啦好啦。」他輕聲道。

「對不起,我沒事了。」她堅持說。幾分鐘後,他們走出房間,關上門,老先生試了試門把手,確認鎖上了。他們已經叫人把行李運到酒店大堂了。現在時間還太早,大堂旁邊的餐廳裡只有幾個短住的客人,不熟悉大酒店的節奏,正在吊燈下吃著晚餐。

「沒事,我完全沒事的。」他們跟著司機走進旋轉門的時候,她對老先生說,「我已經為這樣的事情做好了準備。」

菲爾的幸運之處在於,他穿了進城用的正裝,因為他需要這身衣服的時候恰巧是星期天的晚上。不過當然,考慮到情況特殊,格林先生的百貨商店會非常樂意在星期天的晚上為他開門。

天氣不錯,秋老虎到了,一切懶洋洋的。鄉下都是懶洋洋的,空氣中瀰漫著慵懶的氣息,還有遠處山火的煙氣。冬天裡是要餵牛的,但這樁苦活兒現在還沒開始,所以星期一大家也很空閒。每家做過伯班克家生意的商店都來了一個代表,沒跟伯班克家做過生意的商店也派來了代表——他們的眼睛是看向未來的。銀行派來了一群人,那是當然。其他牧場主則是帶著妻兒來的,一些女人穿著皮草——都來自本地的動物,海狸、石貂、紅狐等等——是她們的丈夫下套捕殺,在首府的皮草店加工後,作為聖誕驚喜禮物送給她們的。因為葬禮是兩點開始(鄉下的規矩),他們計劃先在糖碗咖啡屋或橫頓大酒店好好吃一頓午飯,然後彼此打打招呼,因為很多人只有在這樣的特定場合才會見到面。

當然,喬治要擔負起那個艱鉅的任務:從貝克殯儀館提供的棺材裡挑一副。那裡的窗戶對著後巷,照不進多少光;窗戶故意弄得很髒,以免外頭閒晃的人窺見給亡者的裝備,這些用平庸的木料鑲著假銀做成的木箱。店裡也有昂貴的紅木棺材,能買得起的恐怕只有伯班克家和另外兩三家。「不,不用開燈,」喬治喃喃道,「我看得很清楚。」

「振作一點,喬治。」貝克說。

「沒事,」喬治說,「我就要這一副。」

「這一副很精美,喬治,」貝克說,「配得上一位好人物。我知道你想選對的。」

教堂裡充滿煤煙和棕色舊木頭的氣味。那些不是聖公會教徒——菲爾以前管他們叫聖溝會教徒——的人在竊竊私語,說沒有悼詞真是太可惜了。他們說,關於菲爾有太多可講的了:他的才智,他的友善,他平易近人,他從不偏袒。天啊,他們記得他彈的班卓琴,他清亮的口哨,他的孩子氣,他那雙強壯有力、傷痕累累、皸裂斑駁的手做出來的東西——雕花的椅子,鍛鐵的部件。在牧場裡,劉易斯太太對著一隻織補用的球形襯架流下淚來,那是菲爾以前送給她的驚喜禮物。

老夫婦離開墓地就直接去了火車站,不然他們就得在橫頓過夜了。他們也知道,自己沒有什麼話可以跟任何人說。

「不要這副樣子,」老太太對老先生命令道,「這跟你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一個人是怎樣就是怎樣,做他必須做的事,走向命運決定的結局。」

「我可不可以提醒一下你同樣的道理呢?」老先生輕聲道。

「啊,這麼多花兒。」老太太說。這麼多花兒,晚點可以送去橫頓醫院,讓每間房子都充滿生機,甚至包括慈善病房。

「我看到,」老先生說,「你親了露絲。」

「所以現在我們叫她露絲了對吧。你看到了?噢,當然。我心裡可懷著希望呢。」

「你當然可以懷著希望。就是那時候,我注意到你的戒指不見了。」

「我的戒指?噢,對。」

「我一直都喜歡你的手。你知道,你從來不需要戒指的襯托。」

「那她就更不需要了,我覺得。但有時候,這些東西能讓人開心。算一個符號?不過謝謝你,太謝謝你了。當時我看著她從汽車上下來,把手伸給喬治,又忽然看著他。太好了,他們倆。所以我走到她身邊,說:‘給你……’」

他們坐著回鹽湖城的綠皮快速火車,獨佔了一間大號休息室,老太太可以私底下啜泣一會兒了。等她停止了哭泣,老先生站起身,正好遇上火車轉彎,所以穩了一下身子,然後走過去開啟行李袋,拿出兩副印著姓氏首字母的撲克牌,然後按了一下召喚乘務員的按鈕。乘務員微笑著過來,替他們架了一張桌子。伯班剋夫婦坐在窗邊,玩起了「俄羅斯銀行」,而不管火車跑得多快,圓圓的月亮總是輕鬆地跟在他們旁邊,像用繩牽著的一隻黃色氣球。

「我想,」老太太說,「我一直知道會有奇怪的事情發生。」

「……我不理解。但你說過你早就準備好了。記得你總是很有耐心,總是很善良。」

她在椅子上忽然向前一傾,裸露的雙手捏住桌子,好像這樣才能停止顫抖。「善良!」她的聲音都變調了。「我還有什麼優點,以上帝的名義?」

「沒有了,真的。」

她微笑了一下,然後輕聲說:「你知道嗎?我們要跟他們一起過聖誕節。是她特地邀請的。我以前總是覺得自己太老了。」

「我發誓,你從來都不顯老。」

「真的?但話說回來,我一直有你。一直有你,就像她有他。她才三十七歲。」

「有時候真跟不上你的思路。」

「我有那麼——真的?」她抬起下巴,直勾勾看著他的眼睛。

菲爾的醫生也不能理解。菲爾入院的時候,他採集了血樣,進行了培養。血樣的培養物——試管裡一點蒼白的膠狀物——已經送到州立醫院去了,那裡的醫生更懂這些。菲爾的最後一次抽搐,天可憐見,持續得不是很長,但真的很可怕。唉,一兩天內他就能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不過他想,正如他跟一個護士說的,把培養物送去檢驗,簡直就像馬被偷了再鎖上穀倉門。

試管裡的培養物會告訴他一個結論,而某人已經知道了這個結論。

葬禮期間,彼得就在牧場耐心地等候,度過了有趣的一天。有一隻狗,一隻混血的牧羊犬,從穀倉裡就一直跟著他,還自己跟自己玩遊戲,想咬自己在露出地面的地窖窗戶上映出的影子。這是那群狗裡第一隻喜愛他的。他的第一個朋友。他進了大宅,它就在前門邊嗷嗷呼喚著他。然後,他靜靜地翻了一會兒喬治的那堆《星期六晚郵報》。他在裡面發現了喬治的小小夢想,一本有點舊的皮爾斯阿羅汽車小冊子。他臉上幾乎要迸發出燦爛的笑容,因為他忽然對喬治產生了一種溫暖的親近感。誰能忍住不欣賞這些雄偉的機器呢?擋泥板橫掃一切,大頭燈照亮前程。這是唯我獨尊的坐騎,而他知道,只有美國機車汽車公司的產品(尤其深受潘興將軍喜愛)能跟皮爾斯匹敵。

太陽繞到了屋後,大宅的影子掩住了馬路,往對面的山上爬去。彼得隨手翻閱客廳書櫃裡的書,凝神看著(因為光線不夠了),發現這些書涉及的範圍很廣。這裡有大公夫人寫的《俄羅斯朝廷回憶錄》,旁邊是一本《美國西部之草》,然後是《埃德蒙·霍伊爾的紙牌遊戲》現代版,還有關於夢的書、關於事實的書。這裡有一本《公禱書》。他覺得這本書的內容今天應該會在橫頓用到,便抽了出來。書翻開來就是第六日的《詩篇》。但今天是九月四日,於是他往回翻了翻。因為外面的影子已經爬上了山面,他讀起了《晚禱詩篇》。第二十節應景得有些詭異,於是接下來他又完整地讀了一遍《葬儀詞》,同樣應景,但比他想象的要短得多,比他九個月之前讀的《婚儀詞》長不了多少。字不多,他想,對於「慶祝遺忘」這個目的來說。他慢慢讀著,因為那個臉色蒼白的牧師大概就是這樣的語速。每一個句號和逗號,他都做了停頓,但根據大座鐘的計時,一共只花了十五分鐘。不過,棺材要抬進抬出,而那棺材肯定很重。這樣一來,整個儀式大概會花上半個小時。

在橫頓那間整潔安靜的房間裡,他曾經有五六次,透過窗戶觀察送葬隊伍行進到一英里外的小山上,看見陽光在那裡的瓶瓶罐罐上閃耀,裡面的花朵在腐敗。靈車移動得非常慢,一路要花半個小時,但在冬天他們會快一點點。不過今天挺暖和的。然後得在墳墓前誦讀那些「指定的」話語,大概要花十五分鐘(按照那個老牧師的速度)。接著,整支隊伍就會伴著空蕩蕩的靈車回去。那輛靈車會是一輛藍色的別克,當年的新款。他在《橫頓記錄報》上讀到過:貝克,那個殯葬師,之前和家人一起開著舊靈車去芝加哥送了一回葬,然後取了新車開回來,一路就地野餐,經歷了許多小小的冒險,被報紙編輯用幽默的筆法寫了出來。

然後人們會在哪兒喝喝咖啡,吃吃三明治,互相問候,互相道別,所以一切結束時,應該過了五點,天也差不多黑了。

但《公禱書》裡的禱辭是多麼迷人,多麼威嚴,多麼流暢呀。如果這些話能在他父親的葬禮上讀一讀,他父親會多麼喜愛呀。可他父親沒有這樣的機會,因為父親扮演了自己的上帝,了結了自己。但是,啊,假如有機會,他們會用哪些話來歌頌他父親呢!

晚餐時間過了很久,母親和喬治還沒有回來。那個姑娘從廚房走進來,尊敬地問彼得:「您需要我把他們的餐具留著嗎?」

「請留著吧。」然後他走上樓,仔細洗淨雙手,打溼頭髮,好好梳了梳。沒過多久,那群狗不出意外地吠了起來。他仔細梳好了頭髮,站起來,開啟窗戶往外看。一開始,他們被藏在了山面的陰影裡。他聽到母親輕柔的聲音。然後他們慢慢地走到了月光下。她在月光下多美呀,喬治那麼優雅地站著,抱著她、吻著她。這月下一幕,豈不最適合作為母親人生的真正開始嗎?這月下一幕,豈不正是父親自我了斷的所求嗎?他犧牲了自己,躺在山毛櫸那座小山的地下,在幾朵紙花之下,忠於他自己的夢想之書,不就是為了這一幕?

那群狗躲在陰影裡,輕聲嗚咽著,然後很奇怪地,就待在那兒一動不動。彼得深受打動,輕聲念起了幾小時前讓他無比感動的《詩篇》詩句。

救我靈魂脫離刀劍,

救我所愛脫離犬類。

他不知道這個家裡《公禱書》是不是經常被使用,想知道他可不可以把那一節詩剪下來,貼進剪貼簿,那會比玫瑰花瓣更適合作為最後一頁——那幾瓣玫瑰依然鮮紅,但已經沒有了花香。因為她現在已經獲救,多虧了父親的犧牲,也多虧了他自己的犧牲。而他的犧牲之所以變得可能,全靠他從父親的大部頭黑皮書裡獲取的知識。惡犬已死。

在八月的一個下午,在那些黑皮書裡,他讀到了關於炭疽的知識——他們管那叫黑腿病。那是一種可以由動物傳染給人的疾病,病菌很容易通過人的傷口侵入血液系統,如果這個人接觸病畜的皮的話——比如,用帶傷的手拿病牛皮編繩子。

美國兒童文學作家桑頓·伯吉斯作品裡的角色。

酗酒者人格(alcoholicpersonality)以字母a開頭,因此在以字母排序的條目列表裡會排在靠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