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渴望回到橫頓那間整潔的屋子,渴望跟他的朋友下象棋。那個朋友身材瘦長、戴著眼鏡,是高中老師的兒子,而且跟彼得一樣,以前從未有過朋友。他咯咯笑起來總是控制不住,直到渾身無力、眼睛溼潤。彼得渴望跟他一起討論上帝是否存在,交流彼此對未來的暢想:一個想成為著名外科醫生,一個想成為知名英語教授。一開始他們只當是開玩笑,後來卻變得認真起來,開始互稱大夫和教授,不過從不在其他人面前這樣叫。
他們倆發現了一個不一樣的橫頓,夜晚的橫頓:家家房子裡漆黑,只有廊廳亮著一盞小燈;商店裡也是漆黑,只有洛可可式收銀機上方沒安燈罩的小小燈泡放出一點光芒。他們知道哪些人在紅白藍會所後面的樓梯上上下下,認得街角轉過的警長的巡邏車,不知在執行什麼任務。但他們尤其瞭解火車站,夜間的硬木長凳空空無人,候車室靜靜無聲,只有飲水龍頭緩緩湧出的水在喃喃不休,還有電報機忽然響起的歇斯底里的嗞嗞聲——它來自那間逼仄的電報室,他們的朋友,那個夜班電報員,就坐在那兒盯著空氣,接收著天知道來自哪裡的資訊。這個孤獨的男人很歡迎兩個奇怪的男孩,會請他們喝他用罐裝凍膠燃料煮的苦咖啡;他向他們袒露,他的夢想是學好西班牙語,然後去阿根廷,那裡有很多機會。他確實在通過函授學西班牙語,而在他們看來,他的夢想沒什麼理由不能實現,他們也是這樣對他說的。
「buenosnochesa,」他們學會了這幾句,晚上去找他時總會說,「quetal?」然後他就會從電報機前站起來,滑開鎖閂,讓他們進去。要是讓哪個鐵路督查發現了這事,後果不堪設想。橫頓沒有其他任何人在夜裡進過這間屋子,這個神聖的地方。其他人也不會理解,這位未來的教授、這位未來的外科醫生多麼渴望去電報裡說到的那些遙遠的地方。
為了讓母親和自己有可能瞭解那些遙遠的地方,彼得熱切地迎接了他和菲爾的新友情;他必須無視母親責備的目光。沒有幾個人,他想,能理解多少;尤其是女人。
現在,他站在她的粉色房間裡。他在這裡向來感到不適,因為一個陌生人有權在這裡扮演丈夫。不管符不符合彼得的計劃,那個男人的東西就跟母親的東西並排放在壁櫥裡,他鋒利的剃鬚刀放在她的香水和麵霜旁邊——喬治的東西放在這裡,可他還沒能證明自己,僅僅是在晚餐的場合把她介紹給了一州之長,而那頓晚餐,她從來不談。
他剛剛在房裡讀了一陣書之後下樓,走到樓梯腳時,母親忽然開啟門叫住了他。
「彼得,你能不能進來和我聊一會兒?」她嘴唇的形狀讓他有些不安。他聯想起一片葉子在風中的樣子。
他站在粉色房間裡,看著雨水落在剛從地裡拖回來的收割乾草的機器上,看著打鐵屋門縫裡冒出的縷縷青煙——那是菲爾在鍛爐邊幹活,看著起重架——不起眼的木杆搭成的巨大結構,讓他想起絞刑架。他站了好久,她又開口了,眼睛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去。「你看到什麼了?」
「雨而已。想聊什麼呀?」他害怕跟母親談話已經很久了,因為他們不可避免地會懷念起過去的日子,而任何多愁善感的內容都讓他焦慮。他想捏緊拳頭。
「我們可以聊任何事。也許我就是寂寞了。喬治騎馬出門了。」
「你好像很冷,」他說,「我幫你拿毛衣。」
「他騎著他的棗紅馬。」她說,「你現在跟菲爾走得挺近的,對吧?」
「他在給我做一條繩子。」
「給你做一條繩子?」
「他的手很靈巧。他在用生皮編一條繩子。」
「生皮是什麼?」
他很有耐心。「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牛皮曬乾,然後浸到水裡,然後……呃,給它塑形。」
「給它塑形?」
「編成皮繩。」
「彼得,我希望你不要那樣玩梳子了。」
他停住了在梳齒上划動的拇指。「我沒留意。」
給它塑形,她想。我沒留意。他站在窗邊,天光從外面照進來,直撲向她的眼睛,讓她有一點噁心。他似乎總是站著,從來不閒坐,時刻準備著走動、聆聽,從來不休息,從來不湊熱鬧,從來不參加討論,只是很有耐心地——很有耐心地做什麼?等待?他進門時帶進來一股奇怪的氣味,有一點熟悉。「那種小小的聲音……就像我小時候,人們在黑板上寫字時劃出來的,讓我感覺脊柱上有東西爬過。還有麥錢特老師。」
「麥錢特老師?」
「是的,她會在黑板上寫下我們的名字,在每個人的名字後面畫星星,我忘了是為什麼畫,反正是為了表揚我們。我記得,我們還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星星的顏色,然後麥錢特老師就會挑那個顏色的粉筆,一筆畫出一個星星。哇,她不是畫星星,是寫出一個星星。我現在好奇的是,為什麼是星星,為什麼不是鑽石或者梅花。或者心形?我好奇為什麼是星星。」
他輕聲開口了。他的側臉輪廓分明,說話時像腹語表演者一樣,嘴唇幾乎不動。「因為它是觸不可及的。」
「嗯,觸不可及。」她重複道,擔心自己吐字不清。這些天她很少說話,害怕吐字含糊,害怕說不好「觸不可及」這樣拗口的詞。她慢慢地說:「但是,到了六年級,它就不是觸不可及了。彼得啊,」她繼續道,「我們以前有一個情人節禮物盒,是誰從家裡帶來的大盒子,然後我們用白色皺紋紙把它包起來,貼上大大的紅心,有的紅心一邊大一邊小,因為我們當時都不知道,要把紙對摺,才能剪出兩邊對稱的紅心。有的人直接徒手畫的。」現在她有點頭暈,她想知道,是因為外面射進來的冷光,還是因為周遭這股氣味。
「你會收到很多情人節禮物吧?」他說,嘴唇幾乎沒動。
「很多?」
「因為你很美麗,即便是那時候。」他說。
他怎麼能這麼說,她想。這完全誤會了她。她只是想向他和自己證明,她曾經有一個身份,有一張自己的課桌,在衣帽間裡有一個編了號、供自己掛外套的掛鉤,在花名冊上有自己的名字,有一個座位,能看到窗外的鞦韆和木板圍欄。可他覺得她在吹噓得到星星、收到情人節禮物,是因為她——美麗?又或許他的感覺是對的?繞這麼大彎子說了一堆話,就是為了讓對方誇自己美麗,這多麼可怕!
他剛剛的話認真得不同尋常,讓她不由得凝神看著他,看到他白皙的臉上罕見地泛起潮紅。「肯定有什麼聲音,」她說,「也曾經讓你打戰。」
「我不記得了。」他說。他當然記得——記得別人叫他娘娘腔的時候,他恐慌得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害怕被別人按在地上,鼻子流血、幾乎窒息的感覺。他曾經不敢走進一間房,也不敢走出一間房。「我要上樓去了,」他說,「還有些事沒做完。」
她小心地站起來,微笑著伸出手掌,放在他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上。「聊得很愉快,不是嗎?」她喃喃道。「我們倆對彼此來說,」她又用上了那個拗口的詞,「不是觸不可及的。」
他抬起頭,目光和她對視。「母親,」他說,「你不需要這樣的。」
她想要避開他的眼神,準備問他,不需要怎樣?
但是她不敢問,因為他會說,「不需要喝酒」。然後他們就要開啟天窗說亮話了。
他還是那樣注視著她。「我會確保你不需要這樣。」他說。
她想問,你要怎麼確保呢?要是她問了,他們的人生也許會大不相同,但上帝保佑,她沒有開口。
然後他離開了(沒有誰關門的聲音能比他還小)。她轉過身,看著雨不停地下啊下啊,落在收割乾草的機器上。彼得帶進來的那股氣味還在。
她輕聲對自己說,是氯仿。
那條生牛皮繩還差六英尺就完成了。菲爾現在也大可以打個冠形結或包頭結,直接完工。但他還在繼續編著。他現在開始期待那男孩在旁邊看著他編織,因為彼得是一個完美的聽眾,會全神貫注地聽他講早年的故事。他會被往事的灰色羅網牢牢抓住,有一次甚至讓菲爾笑出聲來,因為他聽得徹底入了迷,只是呆呆地瞪著眼,像被催眠了一樣,望著前方長滿三齒蒿的山。「你在看什麼呢,老夥計?」菲爾問,好笑地看著男孩忽然驚醒的樣子。他的雙手停了下來。
彼得的眼睛慢慢轉向菲爾:那雙眼睛看上去彷彿在夢遊。「菲爾,我在想過去的日子。」
菲爾看著男孩的臉,看到陽光從打鐵屋的門外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我想也是。」菲爾慢慢說,「別讓你媽把你變成一個娘娘腔。以前是有真漢子的。」男孩認真地點點頭。菲爾說他知道一處懸崖,在一個泉眼的上面,有人在崖上刻了自己名字的縮寫,還刻下了時間——1805。「那人肯定是劉易斯與克拉克遠征隊的成員,」菲爾說,「因為五十年後,這裡才開始有白人定居。彼得啊,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在山裡發現了一些亂石堆,像是指向什麼地方的。但從來也沒弄清是指向哪兒,沒有順著找過去。你和我什麼時候再去找找,怎麼樣?一直找到頭?」
太陽——菲爾稱之為老日頭——漸漸往南移了:夜間變冷,早晨結了起厚厚的霜,總是等蒼白的太陽昇起才開始消散,經久不化;牛群被大山裡的暴風雨趕到了平原,在棕黃的草地上吃草,直到飄雪。你隨時抬眼,幾乎都能看到一隊母牛,帶著春天出生的小牛,正順著長滿三齒蒿的山上飽經踐踏的小路往前走。偶爾有些母牛生的是雙胞胎,但多出的小牛並不足以填補那些被丟在小山或平原上等死的牛的數目——它們往往是殘廢了,要麼被狼群撕碎吃掉,要麼腫脹起來、死於炭疽病——鄉下管那叫黑腿病。「不用擔心,老夥計,」菲爾對彼得說,「我會在你回學校之前把繩子編好的。」
菲爾已經教會彼得怎麼騎馬,還給了他一匹溫馴的紅棕馬。他們一起騎馬到野外,彼得幫菲爾用木棍給乾草堆搭圍欄,午餐則一起吃沾滿芥末的火腿三明治和蘋果,菲爾會講起布朗科·亨利的故事。「我們這個秋天過得挺開心的,不是嗎,老夥計?」菲爾問。說實話,菲爾自己過得挺開心。
「我不會忘記的,菲爾。」彼得認真地說。
那條繩子,他們之間的紐帶,被菲爾盤在了袋子裡,只露出他正在編織的尾巴。隨著繩子越編越長,鑽進袋子的部分也越來越多。
坦白說,菲爾從來沒想過要利用這些牛皮做點什麼。宰母牛的時候,牛皮只是被一塊一塊地扔在籬笆頂上,肉面朝外。機警的喜鵲會啄食皮上殘餘的肉,因為那些幫工剝起皮來大手大腳,只想趕緊完工,好回宿舍侃大山或者吹他們的傻口琴。大部分牛皮都被啄得千瘡百孔,毫無用處,所以如果菲爾不編皮繩,它們本來就是廢物。一年下來差不多會有二十張牛皮掛在那兒,風吹日曬,變幹、變皺,然後菲爾會叫人把它們堆起來,倒上舊煤油燒掉。那股味兒可真臭!
通常在九月,在他們燒牛皮之前,會有人過來——以前是趕著裝貨馬車,如今則是開著破卡車來——想要花一美元或一塊二毛五把牛皮買走,但菲爾會當面嘲弄他們。他們收購了這些東西,倒手一賣價格就要翻倍,有些人甚至藉此大發橫財。猶太佬,都是那些猶太佬,追著收購牛皮、收購垃圾。猶太佬的眼睛總盯著賺快錢的機會,為了牧場上的各種廢品討價還價:生了鏽的鐵、割草機的主架、耙架、長管子等。但菲爾不會把廢品賣給他們,只會任垃圾堆起來,任牛皮晾在籬笆上,最後一把火燒掉。菲爾對某些對路的猶太佬沒意見,那些聰明能幹的猶太佬,只要別叫他跟他們打交道就行。但是天啊,其他猶太佬可不行。
其他猶太佬,用他的話說,就是那些四處晃盪的猶太狫,靠廢品發了大財。你以為在橫頓開百貨商店的那傢伙是怎麼發家的?哇,菲爾還記得那傢伙坐在破舊的客貨兩用馬車上,為一兩塊死物的皮革辛苦砍價的樣子。現在呢?現在他在城裡有了一幢白色的大房子,是橫頓最大的房子,雕樑繡柱,有綠色的草坪,配著澆水的噴頭。碎石車道上停著皮爾斯阿羅,聚會時還會佈置日本燈籠之類的裝飾——這些全都來自牛皮、廢品,還有盯著錢的眼睛。
他叫格林伯格。
事實上,他現在去掉猶太姓氏常見的「伯格」,管自己叫格林了。格林!他混進了橫頓的上流社會,跟銀行的那個誰誰誰——就是喬治的夥伴——交往甚密。菲爾想起一件事,咯咯笑起來。有一次,菲爾難得去橫頓理髮,舒舒服服地往後靠在懷特·波特的理髮椅上,決定乾脆來個全套的理髮刮臉服務——因為,懷特只有在給你刮臉的時候,才會一言不發;他那樣的理髮師總覺得你付錢是購買聊天服務的。於是,菲爾就那麼靠在椅子上,伸直兩條長腿,腳上穿著便宜的黑色正裝鞋。那是一個星期六,另外兩名理髮師正飛快地替別人修剪著頭髮,店裡氣氛活躍,有人在閒聊,有人在讀《麋鹿》之類的雜誌——都是懷特放在那兒的,好讓顧客能一邊接受閱讀的薰陶,一邊聞著幸運虎牌護理產品的氣味。
還有一個女人在一旁等候,打扮得花枝招展,脖子上圍著一條皮草,小拇指上戴著一枚雞蛋大的鑽戒——正是格林(格林伯格)為了消除血統的詛咒而娶的天主教姑娘。他隨著天主教姑娘皈依了橫頓的教堂,以前老太太也去那個教堂,而菲爾猜測,新一代人長大後就不知道格林伯格和他老婆的本來面目了。呵,反正新一代姓格林伯格的人正在成長,而且自認為姓格林。當時,他們的一個女兒,正跟著那個女人,在等爸爸。
所以,理髮店裡生意興旺,星期六的陽光映在鏡子和瓶瓶罐罐上,把屋裡照得透亮。男人在聊天、逗樂、吸菸、閱讀《麋鹿》雜誌,孩子們不時從老人待著的酒店跑來這邊玩耍。忽然間,老懷特拉高了椅背,讓菲爾瞬間離開了接受刮臉服務時進入的另一個世界——幸運虎的夢幻世界,被拉回了現實世界。
「您瞧這樣颳得可夠?」懷特幽默地問道,想起菲爾有一次遞給他六個銅板的理髮費和兩個銅板的小費時說的原話。
兩邊牆上相對的大鏡子映出一個無盡的世界,菲爾在鏡中端詳著自己颳得光潔的瘦臉,有點像狐狸。「不錯,哥們兒,」菲爾說,「絕對夠了。」這時,旁邊椅子上坐著的人向菲爾搭話了。
「呀,你好啊伯班克先生。」那人用互助社團成員般熱情的口吻說。
他的聲音響亮、強健,而在那麼響亮的聲音之後,是菲爾長達兩三秒的沉默,讓在讀《麋鹿》的人都抬起頭來。
然後菲爾說話了。「哇,這不是格林……伯格先生嘛!」
之後,店裡又是一片沉默,那女人的臉紅得就像她染出的紅髮。「格林」伯格?紅伯格還差不多。
所以,在菲爾眼裡,那些牛皮擱在籬笆上腐爛就好了,那些廢銅爛鐵放著生鏽就好了。菲爾是不會被猶太佬的花言巧語誘騙的,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被他們利用自己的輕信、大意或善心,拿去牟利。現在,那些像笑話一樣的人很少溜到伯班克牧場來了,因為他們從小道訊息網得知,伯班克家不是傻子——他們就像吉卜賽人一樣,有自己的小道訊息網。
「就像一個吉卜賽人」。「晃盪露絲」彈的鋼琴曲就叫這名字。
菲爾懶得去想猶太佬了。而且現在,他發現這些牛皮其實有大用途呢。誰能想到呢!
經過菲爾的耐心教導,彼得還是不怎麼會坐馬鞍。這男孩試圖挺直身子,雙手輕捏韁繩,站起來練習馬走速步時的脫蹬姿勢,菲爾看著就覺得可憐,甚至覺得有些迷人。
「你要做的就是練習,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