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彼得做的不只是練習。他騎馬來到了一座又一座綿延的小山後面,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他不斷思考,不斷尋找,不斷祈禱。他以請願的形式祈禱,以他父親的名義。
他找啊、找啊,灰色的眼睛飛快地瞄著,就像灰色的小鳥忽然從一片三齒蒿猛衝向另一片三齒蒿。他發現了一匹馬的骨架,馬頭骨的眼窩裡長出了風鈴草,而附近的山坡上有隻乾瘦的土狼在觀望;他發現了瑪瑙和燧石,印第安人會用它們來做箭頭;他還發現了整片整片的仙人掌,以及一個點四四口徑、已經鏽成綠色的彈殼。他發現了一塊楔形的石頭,像是人工打造的。他把石頭塞進口袋,心想,如果拿去問菲爾這是什麼,菲爾肯定會很得意。但是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然後一天下午,他騎著馬來到了一堆淺粉色的岩石面前;這堆岩石看上去很自然,但他發現前面也有一堆這樣的岩石,再往前還有一堆,每一堆都跟上一堆隔了二十步,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彷彿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每一堆都像朝他招手的哨兵。這肯定就是菲爾說的亂石堆了,有一些都快陷進地裡了。彼得順著石堆繼續往前,但是太陽落山,寒風開始侵襲山間,彼得還沒走到終點,只能先回頭。那天晚上,他有足夠的機會把自己的發現告訴菲爾,因為菲爾一整晚都在房間裡彈班卓琴,彼得知道那聲音是在邀請他進去聊天。但是,他把自己的發現當成了秘密。
第二天,他一早就騎馬出門,順著那些石堆越走越遠。中午,他吃著午飯,看著最後幾隻牛零零散散地走下山,順著古老蜿蜒的小道在三齒蒿里穿行。然後他翻身上馬,繼續沿著石堆向前。
他一路騎著,石堆越來越小。他催馬疾行,彷彿要趕在石堆消失前找到終點。石堆最後確實消失了,消失在一道乾涸的溝壑旁,溝裡堵滿了高處滾落的亂石和垃圾,被山洪磨圓的石頭,三齒蒿灰色多孔的草根,還有廢棄棚屋久經風吹日曬的灰白色木板。還有風滾草——這種幽靈一樣的棘草在微風下會像活物一樣滾動,常常嚇到馬匹。溝壑旁邊有一條古老的牛徑。在這裡,彼得找到了他一直在尋找的動物屍體;他覺得,某種意義上,是菲爾指引他找到此處的,而這實在是太適合不過了。
他左右環顧,冷靜得就像土狼觀察他時的樣子。然後,他傾聽著。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套,像外科醫生一樣戴上,翻身下馬,感到上帝正衝他微笑,然後開始工作。
除了星期天,牧場上哪個男人如果無所事事,簡直是不可想象的。這大概可以解釋,為什麼連老先生,除了堅守信念以外無事可做,也要用軍人般的僵挺步伐在地板上踱來踱去,把地毯一點一點磨壞——換作另一個男人,可能會去打個洞、插個杆或者給馬上個馬蹄鐵之類。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喬治,一個覺得「自己不肯做的事不能叫別人去做」的人,會把糞坑清理了——因為不能吩咐其他任何人去做這件事。露絲透過餐廳的窗戶,看著他把一個固定在長棍上的桶伸到臭氣熏天的糞池底部(他身後的遠處是高壯雄麗的落基山),看到他每把一桶糞便倒進手推獨輪車上的大鐵盆裡,都轉過身做出欲嘔的動作。她也會轉過身。
喬治時常不在她身邊。彼得跟著菲爾騎馬去地裡給乾草堆修圍欄時,喬治則騎馬去另一個方向做同樣的事情了。為什麼不能是喬治帶著孩子呢!她這漫無目的的一天又該怎麼過呢?家務都讓蘿拉做了,廚房都讓劉易斯太太包辦了。
她經常開車去橫頓——按《記錄報》的說法,去「購物」。在格林家的百貨商店裡,她是售貨員最容易的兜售物件,不停地買著帽子、手套和鞋子。她一件接一件地試裙子——現在流行叫「連衫裙」了——有些連衫裙,她能確定就是為她一個人訂的貨。她開始把服飾視為戲服、偽裝、面具,用來隱藏她漸漸變得驚恐、無用的自我。她沒什麼現金,所以都記在賬上。喬治從未想過要給她開一個支票賬戶;畢竟他的母親像英格蘭女王一樣,身上帶的現金只需支付小費,而露絲去城裡的時候,喬治一般就給她一張十美元的紙幣,好讓她的錢包裡有點東西。零錢,他管這叫。有了這點現金,把價值約兩百美元的鞋、帽、連衫裙記到賬上以後,她就會去辦那件真正促使她進城的事——首先去藥店開一張「處方」,然後去肯塔基大道的一座房子,她會一邊厭惡著自己,一邊從後門進去。夏天裡,那房子爬滿了紫色凌霄花的藤蔓。
一天下午,她開車時衝到了馬路外面,嚇得要死;一個住在附近的牧場主幫她脫了困。關於擋泥板上的小損傷怎麼來的,她向喬治撒了謊。
她的頭痛還在繼續。她害怕再被菲爾那樣評價——他隨時可能在喬治面前說出那種話來,所以她現在都躲在粉色房間裡,喝著自己的小酒。她想,她看出菲爾是怎麼給人施加壓力的了。他顯然沒有告訴喬治她喝酒的事。她覺得菲爾沒說是因為他知道,對她而言,壓著不說比說出來作用更大。她難道沒有發現,他在用一種古怪的、潛伏般的耐心觀察她嗎?
噢,可這大宅裡真冷!粗大的原木柱子和厚實的土灰泥把大宅裹得嚴嚴實實,陽光進不來,淹著水的地窖裡的溼氣卻不斷向上侵入。她不懂供暖爐,無法在地窖裡從水中的一塊木頭跳向另一塊木頭靠近供暖爐,不理解喬治說的供暖系統裡幾股氣流是怎麼回事,不知道該鏟多少煤炭、什麼時候鏟進去。夏日將盡的那些雨天,供暖爐的火常常熄滅,她試著重新點燃,也沒能成功。她為自己的失敗向喬治道歉,當他毫無怨言地默默走下樓梯去排除故障,她幾乎不能忍受下面傳來的聲音:鐵爐門的砰砰聲,平面鏟在混凝土地面的刮擦聲。聽著那聲音,她走進粉色房間,為晚餐換裝,戴上面具,希望能用外貌取悅他,轉移他的注意力,以免他發現她的舉止越來越無所適從,發現她在房子裡走動時,總要一件接一件地輕輕扶著傢俱。
她對付壁爐則要走運得多,於是燒起了能在穀倉和打鐵屋附近找到的各種小塊垃圾。她穿著深綠色馬褲——買這條褲子的時候,她還有勇氣覺得自己可能學會騎馬——撿著碎木料、裝橙子的板條箱、蘋果箱、做耙齒剩下的短木棍。還有一些木柴,是從棚屋裡拿出來支撐機器的,然後被丟在了那裡。
隨著能燒的垃圾越來越少,她發現保持供暖和給自己找事做的努力製造了一種有序的感覺。這地方越來越整潔,也給了她一點成就感。她從來都不明白,為什麼山谷裡最富有的牧場的地上,一定要堆得像個垃圾場。現在,她把垃圾都堆到了穀倉和打鐵屋之間的一塊空地上,大部分是扔掉的衣服、褲子、工裝,還有小狗從宿舍床底下偷出來的鞋子,久經日曬雨淋,都扭曲縮水了。
有的垃圾是她處理不了的。新宰的母牛裝滿草的內臟本來被幫工埋了,但一些老狗把它們挖了出來、拽到院子裡,腸子拖了一地。她也處理不了那些被埋下去又挖出來的牛頭。
「我不介意。」彼得對她說,然後拿著乾草叉,默默把那些內臟和牛頭叉進手推獨輪車,重新埋葬。那群狗在一旁看著,就像守靈人。
她覺得掛在屠宰欄籬笆上的那些牛皮有礙觀瞻。路過牧場的人看到喜鵲在那兒爭食牛肉會怎麼想?
「噢,晚點,菲爾會燒掉那些牛皮的。」喬治說,「他每年燒一次。」
有時在宿舍裡,菲爾會拿起報紙的漫畫版塊。《卡岑加默家的孩子》《快樂的阿飛》《瑪吉與吉格斯》。他看著幫工嘴裡唸唸有詞地讀著這些漫畫,好奇地想,他們當中腦子比較靈光的人,能不能看懂粗俗的幽默之下暗含的社會評論?他們當中誰能看出《卡岑加默家的孩子》表現的是我行我素的終極勝利,年輕精神的銳不可當?他們能跟快樂的阿飛共情嗎,那個戴著錫罐當帽子、用愚蠢當盔甲的傻蛋?他們看到加斯頓和阿方斯翻來覆去地說「您先請,親愛的阿方斯」和「您先請,親愛的加斯頓」,把禮儀看得比智力更重要時,又是怎麼想的?他仔細觀察了他們讀《瑪吉與吉格斯》時的笑聲,吉格斯本該去歌劇院,卻為了吃鹹牛肉和捲心菜而溜進丁蒂·摩爾家,這讓他們哈哈大笑。他們能不能看出來,寫這故事的人,雖然畫著豪華轎車、給瑪吉去喧鬧舞會穿的華麗服裝上色,卻是在嘲弄想要攀進上流社會的人?
也難怪,腦子裡想著這些的菲爾,看著喬治用望遠鏡望向平原另一頭的遠山,會忽然開口說:「那邊是什麼,吉格斯?」
喬治一動不動,往外看著。然後他慢慢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吉格斯?」他說,「什麼吉格斯?」
黑壓壓的積雨雲從山頭往南延伸。她非常懼怕雷電,有時候閃電劈在附近,電話線會刺喇喇地響,空氣中會忽然充滿臭氧的氣味。喬治講過的故事彷彿還在耳邊:山毛櫸站的一個鐵道員在火車進站時,被閃電劈死了;有六頭牛擠靠在鐵絲籬笆上,閃電擊中一英里外的鐵絲,瞬間殺死了這六頭牛。這天下午,整個鄉下一片沉寂,只等秋天的第一場暴風雨來臨。劉易斯太太還沒有從她的小屋過來,一邊抱怨一邊開始燒肉。蘿拉還在樓上讀《真浪漫》雜誌。她先前跟露絲說過,有個故事她要留到這樣一個下午來讀,那個故事叫《我為什麼把孩子賣了》。
站在粉色房間裡,肩上披著毛衣,露絲迷迷糊糊地考慮著她今晚要穿什麼「戲服」。
「你總是這麼漂亮,」喬治曾說,「我為你感到驕傲。」
她擔心喬治,擔心彼得,他們還沒回來。她不知道,如果電話線又刺喇喇地響起來,她能不能忍受。待在窗邊安全嗎?那棵生了病的棉白楊,葉子在風中顫抖。
那是什麼?飛塵?
馬路上塵土飛揚!來的是一輛汽車,一輛破舊的小卡車。它減速,猶豫,然後溜進院子,停住了。
她小心翼翼站起身。這幾個月裡她學會了謹慎地走路,從椅子走到桌子,從桌子走到椅子,從椅子走到牆邊,手一路扶著,彷彿能從別的東西上獲得力量。一口氣穿過一間房是不可能做到的——她可能會步履蹣跚,可能會跌倒。她一路小心地摸到客廳,看著外面那輛陌生的小卡車。駕駛員那一側用不怎麼專業的手法印著兩個字——「皮革」,經年累月,字跡已經斑駁。卡車的後廂裡堆著厚厚的皮革,用繩子綁得牢牢的。
她眨了眨眼,震驚於開門下車那個人的正式打扮:他穿著黑色的職業西裝,戴著黑色的寬氈帽,留著大鬍子,讓人想起先知的模樣。他的胸前掛著一塊金錶,在昏暗的空氣裡沒有泛出什麼光澤。他穿過籬笆間的小門,往臺階上走,她看到他身後的車裡還有另一個人影。是他兒子嗎?
他還沒敲門,她就把門開啟了。
他摘下帽子,微微鞠躬:「下午好,女士。」
他的聲音真溫柔,她想。溫馨的問候,溫柔的聲音。「下午好。」她喃喃道。
「不知道您這兒有沒有舊牛皮呢?」他問。
這句話是個反問,因為屠宰欄就在他們的視野裡,不到一百碼遠。「噢,我不知道。」她說著,從他身邊走過,來到門廊上,扶著椅子站著,看著那些牛皮。眼中釘。「我們是有的,」她說,「但他們會燒了的。」
遠處雷聲隆隆。
「燒了?」那個男人看看手裡的黑氈帽,然後看著露絲。
「是的,據我所知他們會燒掉牛皮。」
「為什麼不拿來換三十美元呢,女士?」
「三十美元?」
「我感覺我不能出更高的價了。」
「噢,不是這個問題。」她說著,抓緊了椅背。
「那是什麼問題呢,女士?」
她無法向那個男人解釋,如果不是價格的問題,那到底是什麼問題。不過,三十美元真是一個奇怪的數目。三十美元對伯班克家來說毫無意義。三十美元對曾經的她和約翰尼·戈登來說是一筆鉅款,但是開給伯班克家的三十美元支票會跟其他沒兌現的支票紮在一起,放到喬治房間裡的檔案架上去,她見過的,有郵購商的退款,有小額退稅,還有誰為一副舊馬鞍付的幾美元,加起來可能有一百美元,有的支票是很久之前開的了。那些支票,會不會跟牛皮一樣,像舉辦儀式一樣定期被燒掉呢?她想到這一點,微微笑了一下。
「您說什麼,女士?」
「沒什麼。我說話了嗎?」她抓緊了椅子。她去「購物」的時候,喬治會給她十美元或二十美元,僅此而已。因為可以記賬,她買東西都記在賬上,留著現金去藥店和那座爬滿藤蔓的房子。「不,這價錢聽上去很合理。」她感覺對方沉默的時間有點長,於是又開口了,「把支票開給我丈夫吧。」
「開給您丈夫是嗎?」
她感到淚水湧向雙眼,然後用微笑來掩飾。
他說:「您說什麼,女士?」
「我說話了嗎?」她問。不,她想。燒牛皮的是菲爾。支票應該開給菲爾。他可以燒支票,取代燒牛皮。「支票開給菲爾。」她說。
「開給菲爾是嗎,女士?」
「呃,是的,開給菲爾就行。」怎麼,她心裡想,他覺得奇怪嗎?「別,」她忽然又說,「別開支票。」如果支票不會兌現,或者會被燒掉,又何必開支票呢?為什麼不能是現金呢?她應該把現金拿在自己手裡!「你可不可以給我現金?」
「當然可以,女士。」她小心地看著他掏出錢包,那長長的錢包像一隻黑色的長襪,頂部有明亮的金屬框,一個金屬小球劃過另一個,錢包就合上了。他開啟錢包,伸手進去,晃動了裡面的銀元。當年她和約翰尼第一次來到這鄉間——多年前,噢,很多很多年以前——這裡的人還愛用銀元。有一次,一個病人付了約翰尼兩個銀元,約翰尼站在那兒樂呵,把銀元在口袋裡碰得叮噹響。「沒什麼聲音比銀子聽起來更像錢了。」他說,「聲音美妙悅耳的銀子,聲音美妙的銀子,我美麗的夫人。」她看著眼前的男人掏出了幾張紙幣,它們不知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已經變得破舊。他遞過紙幣,她接了過來。「謝謝。」
「謝謝您。」他說著,又正式地微鞠一躬,然後轉身向同伴的身影做了一個手勢。然後他往臺階下走去,沒有回頭。她看著他離開,突然有了一種跟上去的奇怪衝動,想要喊出聲,想要把錢還給他,但是她的喉嚨很乾,她的舌頭無力。而且真的,握在手裡的紙幣給了她寶貴的安全感。於是,她緊抓著椅背,看著卡車駛離大屋,慢慢轉彎,顛簸著穿過木橋,往屠宰欄駛去。一群喜鵲衝上了天,然後像骯髒的灰塵般下墜,一隻接一隻,落在了距離更安全的一段籬笆上。
她小心地轉過身,最後一次扶住椅背穩了一下,然後往屋裡走去。進屋後,她開始兀自笑出聲來。這感覺多麼奇怪!
多麼奇怪,多麼奇怪。
自從嫁進了伯班克家,她開始變得狡猾。
她開始變得不誠實。
她開始變成一個酗酒者,一個普通的酒鬼。她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完全清醒過了。喬治之所以一直沉默,只是因為他善良。但是過不了幾個星期,他就會跟她離婚。現在就等最後一根稻草,等他發現她為了三十美元而做小偷。
她忘了從臥室門口到床邊的距離很長,既沒有椅子可抓,也沒有桌子可扶。她跌跌撞撞走向床邊,走了一半就摔倒在地,一隻拖鞋掉了。那是一隻華麗的鞋子,華麗得讓她一直沒能適應,是特地為她訂的貨,是她出門「購物」的藉口。它是範德比爾特夫人的鞋子,那個僅僅對約翰尼而言的範德比爾特夫人,僅僅在他腦海裡。他一直相信她是範德比爾特夫人,所以她就是。她不能成為沒有人相信她是的人物,完全不能。別人相信她是誰,她就是誰。
她沒有管鞋子,而是摸到了床上,那張伯班克家的大床。她躺在那兒,把拳頭伸到了嘴邊。
喬治發現她睡著了,三十美元的鈔票散落在她身邊,像落葉一樣。
西班牙語「晚上好」。
西班牙語「你好」。
「格林」的字面意思為「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