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關於那男孩,有一點菲爾必須稱讚。他既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慌張地從敞開的帳篷前匆匆跑過。他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經過那些咧嘴笑著旁觀的幫工,走到柳樹跟前,抬頭去看上面那個討人厭的鳥巢,看裡面搖搖擺擺嘰嘰喳喳、尚無力尋找自己的棲息地的小喜鵲。
菲爾一邊看著,一邊編織。那男孩回到媽媽身邊並不需要原路折返。他可以從帳篷後面繞過去,避開那些人的冷眼與嘲笑。
男孩轉身,開始往回走,再次從敞開的帳篷前走過。奇怪的是,沒人吹口哨了。
哈,值得認可,菲爾就認可。這孩子的勇氣不一般。如果菲爾能讓這孩子斷奶,離開他媽,那不是太有趣了嗎?對吧?這孩子會迫不及待地擁抱建立友誼的機會,與一個男人建立友誼的機會。而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如果她感覺自己被遺棄了,就會越來越依賴烈酒,依賴那些黃湯。
然後怎樣?
然後這樣:那個女人和喬治之間的矛盾會爆發得更早。老喬治即便再遲鈍,也會發現那女人在酗酒,並把這個問題當成自己的責任,因為自己沒能讓她快樂。
這個計劃近乎完美。
這種完美還神奇地體現在了當下。就在此刻,他手裡正拿著可以達成這個終極計劃的好工具,即他正在編織的繩子。用編繩技巧去吸引那孩子會是絕佳的開始。可以說,這條繩子將會成為他們之間的紐帶。他的雙手停住了。他放下牛皮,抬起雙手,十指相抵,像兩隻巨大的蜘蛛。他彷彿忽然著了迷,滿腦子都被這個主意佔據:這條皮繩將是他通往結局的手段。
「彼得……」他輕輕喚了一聲。
那男孩還在邁著僵直的腿往灶棚走。灶棚那鏽跡斑斑又歪歪扭扭的煙囪裡,最後幾縷細煙正嫋嫋升起,在柳叢上消散。
「彼得!」菲爾的聲音尖銳了一點點,因為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那孩子膽敢無視他的召喚。
那男孩忽然像帆船一樣調轉了方向,朝他走來,然後停下腳步,雙手塞在那條嶄新筆挺的李維斯的褲袋裡。
「您找我,伯班克先生?」
菲爾臉上裝出困惑的樣子。他扭著頭左看右看,彷彿在尋找什麼人。「你說伯班克先生?我不認識什麼伯班克先生。我是菲爾,皮特。」
「是,伯班克先生,」彼得說,「您找我?」
「這樣啊,」菲爾說,「我猜,讓一個小夥子直接用‘菲爾’來叫我這樣一個老怪物,可能是有點難——一開始會有點難。」
然後他舉起那條新繩子。「看看這個,皮特。」
彼得看著繩子。菲爾感覺那條繩子彷彿倒映在了彼得的眼中。「編得真好,先生。」
「你自己編過什麼東西嗎,皮特?」
「沒有,先生。從來沒試過。」
「皮特,」菲爾說,「我在想啊。我們一開始的接觸有點不愉快,你和我,最開始的時候。」
「有嗎,先生?」
「不,不要先生來先生去了。」菲爾輕輕咳了一下,「我印象中是這樣。不過,你知道,很多最終成了好朋友的人,一開始都是這樣。」
「我想是吧。」
「好嘛,你猜怎麼著?」
「怎麼——什麼怎麼著,菲爾?」
「你看看?你改口了。終於叫我菲爾了。我要把這條繩子編完,然後送給你,教你怎麼使用。反正,你會繼續待在這個牧場,那就不如學學怎麼用套繩嘛,是吧?學學騎馬?這裡挺無聊的,皮特,除非你融入這裡的日常生活。」
「謝謝……菲爾。你估計大概多久能編好這條繩子呢?」
菲爾又產生了那種奇怪的感覺:整條繩子倒映在了彼得的眼睛裡。這男孩很感興趣,好嘛。菲爾聳了聳肩。「我想,我不緊不慢地編,在你回學校之前肯定能編好。」
彼得細細打量著浸在水盆裡的生牛皮條。「那就是用不了多久了,菲爾。」彼得說。
「你下次到營地的時候可以順路來看一下。」菲爾說,「你就過來看看,看我編得怎麼樣了。」
那個男孩居然對他露出了微笑,然後轉身走回馬車邊,他筆挺嶄新的李維斯褲子呲呲作響,像剪刀一樣。
他真是古怪,菲爾想。「是,先生。不,先生。」說話像是用維克多牌留聲機放的一樣。「謝謝,先生。」不過正如那孩子所說,用不了多久了。